第十九章 利刃失中途邀援北返 爭堤興大獄敗訴成讎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到了這時,楊華喜歡勁兒過去了,跟著是「疑心生暗鬼」。路上遇見走道的人,貼身而過,難免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楊華卻不禁也疑慮起來。他回頭看了看,慌忙找一無人處,連彈弓、彈囊、豹尾鞭,都包起來,他要扮成一個文墨之人。他恐怕三清觀的道人們一定不饒,一定來追,一定來奪,於是把幗子戴低,長袍馬褂的,僱了一頭驢,徑向鎮江出發。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又想,先回家看看母親,再到鎮江找岳父鐵蓮子和未婚妻柳研青。可是轉念一想,又要先到鎮江,趁早獻寶以驕其妻。

想了又想,末了他打定主意,還是先回鎮江;到了鎮江,就辦喜事。然後夫妻雙雙還鄉,也教老母歡喜。楊華主意打定,第二天一清早登程,當晚落店。這是個小店,未敢開啟包裹。晚飯後,隔著包袱摸了一摸,寶劍儼然在,方才放了心,倒頭睡下了。

第三天,他又走出一百多里地,投店止宿。摸了摸,囊中的劍依然具在,囊中的弓鞭也依然還在,楊華很放心。晚飯吃過,點燈喝茶,楊華坐在床邊上慢慢地品茗,慢慢地想。他想:「我已經走出三四百里路了,老道再找不到我了,我可一塊石頭落地了。」但到底忍不住,又解開了行囊,要再鑑賞鑑賞這寒光劍。剛剛解開行囊的繩子,他忽然想:「還是小心一點吧!」忙推門出去,到院外巡視了一遍。回來,關門,上閂,然後又看了一看窗格、窗紙沒有破洞。

楊華這才動手解開了包囊,抽出寒光劍來。杏黃燈籠穗,墨綠鯊皮鞘,甚是愛人。他輕輕拿過來,眼望著窗戶掂了掂,隨手摩挲了一回,然後一按繃簧,格登一聲,鋼鋒出鞘。——楊華「哎呀」了一聲!這寶劍一齣鞘,映著燈光,發出白亮亮的光華來,不再是青瑩瑩的光華了!

楊華失聲叫道:「怎麼啦?」急忙舉到眼下看,又湊近燈光看,又掂了掂。——杏黃燈籠穗,不錯;墨綠鯊皮鞘,不錯;四尺來長,不錯。但是那寶光沒有了,青光變成白光了!彈一彈,也還鏘鏘地響。

劍的青光變白,玉幡杆楊華的白臉倏然變青了!楊華不由叫出聲來:「不好,糟了!」楊華還不死心,四周一尋,看定了門環上有個鐵釘,「嗖」地一砍。「當」的一聲,火星亂迸。

楊華急忙驗看劍鋒,劍鋒砍釘,倒也沒傷分毫;看鐵釘,鐵釘微微留下一點缺口,門框砍了一道坑凹。楊華忿然站起來,搶步出門欲喝:「掌櫃的,有賊!」忽又一想,又連忙縮步吞聲,「啪」地把劍丟在床上,愣在屋中,半晌無言。

又半晌,楊華一側身坐在床上,再驗看那劍:「咳,不知什麼時候,真劍被人抵換了假劍了!這是誰呢?」

楊華仔細地想:在路途上,斷不會被人偷換。這一定是在住店時,自己出去小解,或者自己睡熟了,被人暗綴上,給偷偷地換掉了。「但是誰呢?」楊華細想住店的情形。走了三天路,連這日共住了三個小店,當然不是今天在這店裡丟的,因為:「我並沒有離身。」那當然是在前兩天了。楊華想:「頭一天住的是小店,加倍地留神,大概不是。這一定是昨天住大店,失神了。可是哪一個人偷的呢?」

回想起兩天的情景,記得第二天住店時,有一個胖子,曾經盯了自己兩眼。又記得有一個商販模樣的人,曾和自己擦身而過。並且還有一個人,當自己進店時,好象曾經注目看過自己的行囊。……

楊華再想頭一天住店時的情形,也有兩三個人,情形很可疑。

再一想,昨天在路上,也遇見幾個形跡可疑的人,總在自己身後跟著走。……就是今天,在路上也迎面碰見了一個可疑的老者。……

楊華越想越覺可疑,幾乎路上店中,凡是他所遇見的人都象是偷盜寒光劍的人了!

楊華氣忿忿地把這假寒光劍,往地上一撩,厲聲罵了一句:「倒霉!……怎麼辦呢?我,我斷不能甘休!」他恨恨地說道:「這一定是那群老道,這一定是白雁耿秋原!再不然,就是他師叔赤面道人!」

楊華對著孤燈,怒焰滿胸,又是忿恨,又是疑悶。但是,寶物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得而又失。……「到底我楊華還有得這寒光劍的命沒有?我倒要跟命運爭上一爭。我楊華自從與柳研青訂婚之後,樁樁遇上倒運之事,這個女子難道是我命中的剋星不成?」

楊華胡思亂想,忘了睡覺。一時打算再奔青苔關,二次盜劍去。一時又想到萬一這劍不是道人盜的,或者路上遇見別的能人,被轉挖了去;那麼,「我反而找到三清觀,這豈不是自形其醜,自找麻煩?」

這一夜,楊華心中難堪,也是直熬了一個通夜。到快雞叫時,方才睡著。心中卻已打定主意,就這麼胡里胡塗把劍丟了,實不甘心。明天早起,一定要尋原路,追究下去才罷。

次日天亮,楊華命店夥代僱牲口,收拾著要動身了。忽然外面走進一個店夥,叫道:「七號客人姓楊麼?」

楊華心中一動,忙搶出來問道:「什麼事?我就姓楊。」店夥手中提著一個小包,先看了楊華一眼,說道:「楊爺從哪裡來,你老臺甫?」楊華說道:「我從南邊來,什麼事情?」那店夥說道:「有人找新從青苔關來的楊華楊大爺。」

楊華吃了一驚,忙問:「誰找我?我就是楊華。」那店夥放了心,臉上便堆下笑來,說道:「楊大爺,剛才有人給你老送東西來了,是你老託他買的。」說著把小包遞過來。

楊華情知必有蹊蹺,忙將小包接過來,急問:「人在哪裡?姓什麼?」店夥道:「人在櫃房呢。」楊華急忙出來,趕到櫃旁一問。櫃房司賬說:「走了。」楊華忙問:「什麼時候走的?」答道:「才走。」

楊華更不多問,飛步便追。趕出店外一看,街上人很多,自己忘了問這人的打扮形貌。楊華慌忙又翻回來,細問一遍。店夥說:「這人二十多歲,很瘦,個子不高。」楊華忙問:「是俗家人,還是出家人?」店夥詫異道:「出家人?不是,不是,是個文生公子。」

楊華如墜五里霧中,急教店家跟著他追趕,直趕出好遠,早已看不見人影了。

那店家便問:「怎麼回事?」楊華託詞敷衍過去,說是:「送禮的,我不肯收。」急忙回房,開啟小包一看,一個小盒,一張黃紙,紙上寫著:

寒光豈肯惹塵埃?寶劍通靈去復回;

兼金贈與傳書者,九十日後約重來。

這首七絕,楊華還未及看完,早已氣得手足冰冷,玉面濺朱。「刮」地一把,將黃箋扯成數片。又一把將小盒劈開,裡面果然是三十六粒金珠,約重五十兩。楊華信手往床上一扔,頓足大罵道:「好你個白雁耿秋原!我不宰了你,誓不為人!」立刻抓起彈弓,掛起彈囊,邁步要走。……他才推開店門,劈頭碰見了那個店夥,進來說道:「客人,已經僱好驢了。」

玉幡杆張了張嘴,把話嚥了回去,含怒說道:「等一會!」……一翻身,又走進屋來,呆呆地坐在床邊,左右不知所可。——店夥愣在一邊等著。

楊華命店夥退去,將門掩上。看了看床上的三十六粒金珠,是做成了一掛串珠,用銀線穿著;那黃箋題詩,已被楊華扯成數片。楊華一陣陣怒火上撞,卻又禁不得伸手重把那黃箋取來,自己將碎塊對在一處,從頭細看。這二十八個字,寫得很好的一筆蘇體,半行半草,下款印章果然是「白雁」二字的篆文。

楊華又納悶起來,聽店家說:那個送包的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瘦子,書生打扮,這又是誰呢?難道是三清觀一個道士改裝的麼?白雁耿秋原哪裡去了?忽又想起那天探廟盜劍,始終就沒有看見耿秋原。他一定是不知隱藏在什麼地方,在暗中監視著自己了!

現在事實已經證明,寒光劍定是被白雁耿秋原中途抵盜去了。

楊華呆坐在床頭,皺著眉,垂頭喪氣地回想,竟想不出耿秋原在什麼時候,把劍重盜回去的。最可恨的是,他早也不盜,晚也不盜,自己拼命似地三天跑出三四百里地,他才盜了去。盜去還不算,又派人送這一首詩來。這真真太可惡了!

尋思半晌,楊華「哦」的一聲,點頭道:「我明白了,這些東西們是故意把我誆出來三四百里地,才把劍盜回去;為的是支開我,省得我在青苔關留戀不走。……」

楊華這一猜,卻猜得不差。赤面道人的原意,是在廟中嚴密防護,教楊華知難而退。耿秋原心思綿密,以為當真如此,楊華自己盜不出來,必然戀戀不去,時時窺伺。那一來,廟中終不得解嚴,豈不為他耽誤正事?所以想出這一招,教楊華公然得手,公然把劍盜去;卻暗中綴下來,乘隙把劍盜回。這一來,地隔數百里,楊華度德量力,必不再來纏繞了。就讓他再邀能人,到觀找劍,一往返便是兩三個月,白雁早把大師兄請來了。

玉幡杆一場奔波,驚忙掙命,結果卻落了個空歡喜!呆呆地坐在店中,左思右想,越想越氣,卻沒有出氣的法子。那店夥代僱的驢夫,等得不耐煩,又來催問:「客人,該動身了,天氣不早了。」

玉幡杆長嘆一聲,想到這把寒光劍得而復失,再二再三:「難道我真沒有這個福命承受麼?如今地隔三四百里,我就是奔回去再盜,我實在不是他們的對手。……不回去盜,這一口怒氣如何忍受?」

楊華此時又想起道人們說的那話,只好邀請能手來盜了。但是邀請誰呢?「自然邀請岳父鐵蓮子,足可馬到成功。但是我負氣出來,自找倒霉,栽了這些跟頭,我有什麼臉面去見研青父女呀?」

於是楊華又想起舊業師懶和尚毛金鐘來:「憑毛師父的能耐,若鬥一塵,未必得佔先著;但若跟秋原之流的人物較一較身手,只怕也有成功之望。只不過,嗐,我那毛師父好賭貪杯,懶得睡覺都不肯脫衣服,他哪肯為了一個弟子的事,奔波千里,替我來找劍?」

玉幡杆楊華為難多時,打不定主意。一時忿火上來,恨不得自己奔回青苔關,再找老道拼命。一時沮喪起來,又恨不得披髮入山,連人事也不要問了。真個是思潮起伏,瞬息千方百計,躊躇良久,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老一輩的英雄,決不肯為我們年輕人來出山;只有和我年歲相仿的少年英雄,好勇喜事的人,才肯幫我這個忙。是的,我怎麼忘了我的大盟兄了?」

楊華的大盟兄,姓田名敬柯,乃是一個綠林的人物。曾因一件事上,與楊華結盟拜義。田敬柯為人端的任俠喜事,最擅長輕功提縱術,在武林中也頗負時名,有一個外號,叫做「白毛鼠」。

楊華想道:「我這位盟兄素有神偷之名,我請他來奪劍,他未必有此本領。但是我請他不明奪,卻來暗盜。我是不會神偷八法的,田敬柯這傢伙卻是個偷盜的好手。他靠著偷盜,已發了很大的財,如今洗手不幹了,就在東昌府壽張縣,充起安善良民來了。卻是他賊性不改,免不了還是偷偷摸摸。猶記得當年捱了一位縣官的一頓板子,他銜恨難消,曾經公然盜印。盜印是很犯法的事,田敬柯卻受了他的朋友劉夷清的激火,不顧利害,打了兩千兩銀子的賭,居然盜印在手。後來案發,從暗娼小姨媽家裡,將他捕獲,險些弄掉了腦袋。那時候若不是我們搭救他,他一定落個剮罪。我既對他有恩,現在煩他盜劍,他一定義不容辭。是的,我就是邀著能人,前來盜劍;盜出劍來,還得送給人家。唯有田老柯,卻是個視財如命的傢伙,我把這五十兩金子送給他,他一定喜歡,劍還是歸我得。」

玉幡杆盤算好久,打定了主意。那個驢夫卻已催他動身好幾次了。於是楊華對驢夫說:「不上青苔關去了,現在改道了。」當下重新講價,改程北上,直奔山東大道。

這現僱的腳程只能送幾站路,是不肯遠走幾百里地,送到地頭的。楊華一路上,有時候換僱著代步,有時就徒步而行。也走了十幾天,這一日到達東昌府界。

玉幡杆楊華也曾到過山東,但是路徑很生。因為心緒不佳,有時他就按著驛站走;有時心裡一懶,就走半站。不想這天步行,錯過了站頭。直走到天夕,一打聽前站紅花埠的路程,卻還有三十多里。附近沒有客棧,盡是些小村落。楊華不慣向民家借宿,再者自己又是孤身行客。他素知此地民風強悍,冒昧尋宿,似乎不很妥當。當下只好腳下加快,要在黑夜多趕一段路,到紅花埠投店,決不半路借宿。

一路急走,天色越來越暗。楊華覺著有些疲乏,走到一座小村子外,在土地廟臺階上歇息了半個更次。精力稍稍恢復,便站起身來,藉著星光,順著路徑,往前趕下去。偏偏路途不熟,有兩次走入歧途,又退回來,引得村莊上一陣陣野犬狂吠。直走到二更過後,距前站還有十幾裡地,這分明是多走冤枉路了。

楊華心中發起急來,因為夜太深了,就趕到紅花埠,再投店房,恐怕人家全睡了,也未必肯再留客人,想住店還得費事。越走路越黑,他心中著急,腳下加緊,卻覺得這漫漫長途,越來越不到頭。楊華不禁十分懊惱起來,大不該一時任性,不按驛站走。這眼前道路十分荒涼,說不定自己又走入迷途了。

忽然,迎面一帶秋林落葉,風吹得沙沙亂響,小徑曲折,繞林而轉。玉幡杆楊華才走到林邊,突然從拐角處跑出一個行人來。林濤風吼,聽不見腳步聲,兩個人劈頭險些撞上。楊華走得滿頭是汗,忙往旁一閃身,才要出聲喝問。不想對面來人一語不發,驀地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刀來,一縱身,摟頭蓋頂,照楊華就砍。

這一刀驟出不意,竟把楊華嚇得一驚。猛地一閃身,往旁縱開。他大叫了一聲,把行囊一拋,「刷」地抽出豹尾鞭。鋼鞭在握,立刻膽氣一壯。掄鞭迎敵,只見那人倏地又趕過來,遞刀就扎,竟向致命處刺來。

山東道上素來多盜,楊華卻也早有個耳聞。只見他急用豹尾鞭往外一封,厲聲喝道:「好大膽的強徒,竟敢攔路截人?你是瞎了眼,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這便是楊華學來的一個詐語。

這一聲斷喝居然有效。只見那賊向前一攻,虛砍了一刀,「嗖」地往旁一縱,直竄出一丈多遠。用刀閉住門戶,攏眼光,暗中端詳,大聲喝問道:「呔,你是幹什麼的,深更半夜在這裡埋伏著?快實說,太爺眼睛裡揉不進沙子去。」

玉幡杆楊華猜不透來人的心意,一見面連砍三刀,卻又忽然退開,不知玩什麼把戲。玉幡杆橫鞭提防著,前欺了兩步,罵道:「管我是幹什麼的?你瞧我象幹什麼的?你這劫財殺人的強盜,今天卻碰上了我!哼哼,我今天可教你過不去!」楊華說罷掄鞭一揮,疾待上前。只見那人又一閃,連忙將刀晃了幾晃,連連說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我不是劫道的,你是過路的客人麼?你在這林子邊上做什麼?」

楊華惡聲還報道:「林子邊就不許你楊二爺走了麼?少使詐語,你不用裝著玩,你抽冷子想把我砍倒了,奪我的錢財?你瞎了眼了!楊二爺包裹裡有得是金銀財寶,可是楊二爺手中還有一根豹尾鞭,還有彈弓、彈丸。你還裝好人?相好的,來吧,你叫什麼玩藝?」

玉幡杆楊華直逼過來,竟逼得那人往旁閃躲,連聲叫道:「你這人太厲害了!我有急事,我當你是攔劫我的仇人了。這是誤會,對不住,我有天大急事,是我認錯人了。朋友借光吧。朋友貴姓大名?……」

楊華說道:「呸,借光,說得多麼輕鬆?你這東西連砍我三刀。你有急事,楊二爺卻沒有急事。楊二爺誤了道了,正悶得慌。好吧,把你的刀留下,楊二爺就放你過去。」

楊華把青苔關所積的一肚皮怒氣,都傾瀉到這個人身上了。這卻也把那人擠兌急了,不由怒吼道:「好你個東西,你敢訛我?我肖承澤也不是好惹的,我不過有急事在身,不願跟你惹氣。江湖上鬧個誤會,說開了就完,就憑你要留我的刀?……」掄刀上前,便要奪路衝殺。

這時節,玉幡杆楊華急急往旁一閃,連聲叫住,道:「別動手,別動手!你是故城肖承澤肖大哥麼?小弟是楊華。」那人一閃身,慌忙停刀側目,驚問道:「你是楊華?你怎麼來到此地?你不在商丘縣懶和尚那裡麼?」玉幡杆楊華也把鞭一收,驚喜交集地說道:「哈,真是肖大哥,小弟正是楊華。不料你我今日在此地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