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讀遺囑耿白雁滋疑 恨負約玉幡杆盜劍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跟著聽角門外邊有人答聲道:「來了,來了。端出來,又教風颳滅了。」跟著聽見腳步雜踏聲音,似有兩三個人走路,竟奔大殿去了。

玉幡杆搔首尋思,忙又背上弓,躡手躡腳,尋聲偷綴過去。他轉過角門,只見一個小道童端著燭臺,用手遮著風,往大殿上走。旁邊一個長身量的道人,手捧四尺長的一件長物,兩人挨肩走著。

楊華驀地心一動道:「這是一把劍。」急急地躡足跟來,努眼光細看,相隔較遠,隱隱看出尺寸大小,確是一把劍,還拖著長穗,卻辨不定究竟是不是寒光劍。

那道人與那道童,一個掌燈,一個捧劍,直上殿階。楊華兩眼幾乎努出來似的,遠遠盯著。只見這兩人推開緊掩著的殿門格扇,直入大殿裡面去了,卻是並未回手關門。門扇大開,殿內燈光輝煌。

玉幡杆楊華賈勇冒險,竟從角門貼牆挨壁,溜到偏廡,隱身在明柱後,閃身向內窺視。他這一窺不禁歡忭:「他們真的不失信,把劍放在大殿上了!」隱約望見大殿上塑著三尊神像,大概是三清道祖。儘管佛燭交插,四面還懸著掛燈,可是殿中依然昏黑,那供桌上的蠟燭,只閃出昏黃的火焰來。黃幔分垂,香菸繚繞,三清神像一點看不清。供桌上卻分明放著那隻托盤,托盤中分明放著一把劍。

楊華不禁大喜:「他們真算膽大,只是我怎麼盜法?」更定睛一看,卻又愕然,在供桌前燭光微照處,兩邊分鋪著蒲團。原來有四個道人,在大殿上打坐哩。低眉垂目,似正默運靜功,每人面前都放著一把劍,黃穗綠鞘,樣式一樣。那剛才進殿的捧劍道人和秉燭道童,卻又不見了。

楊華又一琢磨:「或者捧著的劍許是寒光劍。如今此人在殿中看不見,大概是繞著殿後門走了?」

楊華這一猜,真個猜著。楊華急忙退出來,仍走角門繞到殿後,果然看見東面燈光隨著腳步聲音,忽亮忽暗,正是那道人和道童。楊華再綴下去,曲折走來,越過兩層殿,穿過兩層院,到一偏院,那道人和道童又推開東廂屋門,走進去了。楊華急急追過去,身臨切近,放輕腳步,捱到窗前,舐窗向裡一望,這才看出三間屋也象丹房。房中兩鋪雲床,有三個道人:兩個道人合據一榻,一個道人獨據一榻,也在閉目打坐。在每人面前,也各放著一把劍。那個捧劍道人進了屋,就坐在雲床空座上,守著劍,閉目打坐起來。

照這樣,楊華東窺窺,西探探,竟在這三清觀內瞥見了二十幾把劍,而且有幾把劍,藉著屋內的燈光,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說全是四尺來長,杏黃燈籠穗,綠鯊魚皮鞘,和寒光劍一模一樣。若不拔出來,簡直辨不出來哪個是假的,哪個是真的。而且三層大殿,有兩層大殿燈光輝煌,大殿供桌上都放著一把劍,兩邊都守著四個道人。正不知哪一把是寶劍,哪一把不是寶劍。

楊華偷巡一遭,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來是個紈袴公子,雖也懂得一點江湖道上的伎倆,可是如今真個做起飛賊來,簡直乾瞪眼,不知怎麼樣分辨真劍、假劍。就是分辨出來,也不知怎樣下手偷盜。要他一直闖進去,搶來就跑,人家勢眾人多,就算連珠彈打散了這群老道,可是得來的如不是真劍,豈不是打草驚蛇?

玉幡杆楊華退站在偏廡柱後,眼睜睜望著第二層大殿,一點法子也沒有。他既沒有學過江湖上神偷八法,也不懂得這竊盜之事,應當趁人家日久防範鬆懈之後。三個月限期,頭一天他就老早地來了,來了雖然來了,卻只能看著。他正在眼巴巴發怔時,忽然聽大殿上一個道人咳了一聲,把眼睜開,看了看,口中說道:「桐師兄,我們該換班了。」說著伸胳臂伸腿,打了個懶腰,便將一條腿伸出來,穿上蒲團旁邊放著的雲履。

上首一個道人睜開眼說道:「再等一會,到了時候,自然有人換你來。」

那道人道:「我不比你,你只管看劍,我明早還有別的事哩。」竟站起身來,似欲出殿。

楊華連忙斂藏身形,連大氣也不敢喘。過了一會,只見那道人站起之後,似很無聊,又打了一個哈欠,竟在殿中走溜起來。這道人走來走去,忽然把佛燭剔一剔,忽然把劍摸一摸,好像心裡很浮躁,不似剛才打坐那麼安靜。

驀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雲板連敲了數下。楊華吃了一驚,只見三個道人也都伸足登履,從蒲團上坐起來,互相顧盼著說:「又是什麼事情?」這四人立刻將自己面前放著的劍,俯拾起來,系在身背後。

內中一人說道:「既然雲板響了,是傳集咱們。咱們是全去呢?還是留下一半看著寶劍呢?」又一個道人道:「全走,就完了。那個姓楊的就算年輕不懂事,他也不會頭一天就來盜劍。」

又一個道人道:「何止頭一天?我看他言談舉動都嫩,很象個公子哥兒,他自己未必有這盜劍的本領。師兄不信,我的話放在這裡,真個有盜劍的來,總得在半個月以後。他一定邀請能手,才敢前來探廟。」又一個道人道:「別說啦,雲板響了一會子了,去晚了恐怕犯規,我可要先走了。」這個道人一發話,那三人也說:「咱們一塊走。」於是四個人一齊出來。

那藏在暗影中的楊華,心中暗喜。不想這四人剛出殿門,那先走的一人卻止步道:「真格的怎麼全走啊?那可太大意了,要不你們三位去,我在這裡看劍。」這個道人又翻身回去了。那三個道人竟從大殿轉走角門,向後邊去了。

楊華心中大喜,卻又忐忑,恐怕這大殿上的劍未必真是寒光劍。他想:「如果真是寒光劍的話,這道人把自己的劍背起來了,我突如其來地賞他一彈,把他打倒。我就伸手去搶劍,搶了劍一走。……可是,萬一不是寒光劍?……那也不要緊,好在三個月限呢。我先自己試盜幾天,盜不著,再去邀能人。……」盤算好了,立刻向四面一瞥,急急地、輕輕地將彈弓摘下來,注目看那道人。

那道人獨自留後,進了大殿,忽然低頭,忽然仰面,在供桌前走來走去,走到供桌旁,站住了。忽然間,聽這道人向殿外一看,喟嘆了一聲,大聲說道:「一世英雄,而今安在?」似乎想起了一塵道長,竟用衣袖拭臉,想是哭了。玉幡杆不覺怔住了。猛然間,楊華將牙一咬,伸手探囊,取出彈丸來……

倏然間,再看那道人,那道人驀地伸手,從托盤中將劍取來。一側身,「刷」的一聲,將劍拔出鞘外,頓然間,佛燭黃焰中,青瑩瑩,寒閃閃,映出一道似水的光來。——「這是寒光劍!」

楊華大驚大喜道:「哈!」又見那道人倏然轉身,對燈看劍,卻又悽然長嘆道:「物在人亡了!……」道人對劍怔了一會,忽然又一轉身,只見他擺了一個架式,頓時劍光閃閃,寒風嗖嗖,展開了一套出奇罕見的劍法。青瑩瑩的劍光,把大殿映得似乎變色,把個握彈待發的楊華,看了個瞠目神馳!

那道人練了一套劍,倏然收住,很珍重地插劍歸鞘,很珍重地放在桌上托盤內,也走溜開了。在大殿上,由東到西,由西走到東,有大殿格扇擋著,楊華有時看得見他,有時就看不見。

楊華心想:「這是個機會!」便想動手,卻又遲疑。就在這遲疑的時候,聽見腳步急遽的聲音由遠而近,由角門傳到大殿,也是個少年道童,一進殿就叫道:「桐師叔,你老怎麼還不走啊?觀主正等著你哪!」

那桐道人說道:「什麼事情?」道童道:「全廟師叔們全聚在齋堂了,觀主要正門規。……你老快去吧。」桐道人道:「但是我去了,誰替我呢?你在這裡看一會兒吧。」道童道:「不行,我還得催別位師叔去呢。」說罷,小道童匆匆走了。

桐道人要走不走,好象正在打主意。忽然又跑來兩個道人,匆匆地從殿前走過,招呼那桐道人道:「師兄你怎麼不去?觀主和一瓢師叔鬧翻了,動起門規來了。全觀的人都給一瓢師叔跪求著呢。觀主一定要處置一瓢師叔,師叔不受。……真是禍不單行,老觀主剛剛仙逝,又鬧起家窩子來了!」

桐道人詫然道:「真的麼?」兩個道人很著急地說:「快走吧,告訴你,今天觀主大發雷霆。去晚了,恐怕連你我也被怪罪下來。」這兩個道人非常慌張,邀著桐道人,立刻跑也似地走到後面去了。

桐道人已去,玉幡杆喜從天降道:「天假其便!」更不猶豫,「刷」地一個箭步竄出來,搶上大殿。大殿之中,燈光輝煌,寒光劍擺在托盤之上。玉幡杆膽大包天,只閃眼略一看,殿中黑影裡,只有雪白的泥像的臉,睜著琉璃泡的眼珠,瞪著楊華。楊華左手握弓,右手倏地向托盤一抓,早將寶劍攫得到手。一頓足,竄出大殿,急搶角門,貼牆挨壁,一路狂奔。

楊華在路上,正遇上一個道童跟一個道人走過。楊華急待閃躲,已來不及。只聽那道童失聲問道:「誰?」楊華慌答道:「我!」黑影中暗張彈弓。只聽那道人催道:「快走吧,觀主等著呢!」一拉那道童,步履如飛,抹過中庭,直奔後邊齋堂去了。

玉幡杆楊華道得一聲:「僥倖!」急將寶劍插在背後,左手持弓,右手握彈,容得道人走遠,慌忙飛步搶向來路,只幾轉,便可逃出廟外。

猛然間,只聽過道中有人喝問了一聲:「是誰跑?……哎呀!不對,你是誰?」楊華急閃眼看時,黑影中有兩個人站著,手中似拿著兵刃。

楊華還想使詐語,不意那兩人大叫起來:「有賊,有賊!盜劍的來啦!」兩人從斜刺裡搶截過來。楊華慌忙一扣彈,左腕「刷」的一甩,只見對面人影一晃,「哎呀」一聲,「咕登」一響,兩個人全倒下來。楊華大喜,「嗖」的一個箭步,竄到廟牆根。忽然又見北面跑過來一人,大叫:「好大膽,把劍留下!……」一語未了,楊華「刷」地又一彈丸打出去,只聽那人也叫了一聲,身形一晃,止步不追了,猜想也必是受了彈傷。楊華冷笑一聲,急疊腰,「嗖」地竄上牆頭。只聽裡面連叫:「有賊!有賊!」楊華早一飄身跳下牆來,如飛地奔向廟前松林而去。

這把寒光劍,楊華已經盜取到手!

玉幡杆楊華又驚又喜,且跑且環顧四面。想不到這三清觀道士功夫盡好,防盜的本領竟如此粗疏:「哦,是了!他們一定猜想我不會當天晚上就來,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楊華越想越高興,腳下使勁,步履如風,不一刻已到松林小徑。楊華不由東張西望,心虛起來,恐怕松林中有敵人埋伏。卻是僥倖已極,這群道士們既沒有追來,也沒有埋伏,竟容楊華奔到松林裡面去了。

已到松林,楊華抹了抹頭上的汗,止步回頭,歡喜非常。他心想:「這真真太湊巧了!原來那赤面道人竟是白雁耿秋原的師叔!他們叔侄若不翻臉,四個道人共看著一把劍,我真沒法子奪,更沒法子盜。真正奇緣湊巧,他們竟鬧起內訌來!三個月的限期,我當天夜裡就給盜來了!這就叫運氣!我把這劍練好了,有這利器,一定成名。只可惜那本天罡劍譜,白白地還了他們了!」

楊華又想:「我不會用劍。現在我逃婚出走,已經半年多了。莫如我回去,見我岳父。我得著這樣奇寶,也可以對得起我那位夫人了。可不是,她就是使劍,我把這劍顯播給她看,也教她佩服佩服我。」楊華越想越美,恨不得立刻奔回鎮江,持此利劍,「驕其妻子」了。

玉幡杆又想:「我還使我這條鞭吧,把這劍給研青?……不行,不行!不能就給她,她一定愛……但是我們兩口子公用。不能就給她,她功夫本來比我強。我給她這劍,那可是如虎添翼,她可真成了雌老虎了,我更不是她的對手了。不行,不行!」

玉幡杆楊華腦中的思潮,忽東忽西,一路狂想。腳下卻也忽高忽低,轉眼間已到青苔關。山路崎嶇,奔走不易,楊華只顧急走,在路上磕磕絆絆。有時候踩著石巖,有時候踢著石塊,有時候幾乎栽倒。他也滿不介意,只顧跑。不一時,來到客棧前,他仍從側面飛身竄過牆去。一時得意忘形,險些教棧中人看破形跡。這時候,客棧中偏偏有一個起夜的人,看見牆角上黑影一閃,不禁叫了一聲,楊華急忙藏起來。過了好久,他才悄悄溜到自己房間門前,悄悄地摘開了門閂,輕輕地推門進去。

這時候,玉幡杆跑得渾身是汗,將寶劍、弓鞭放在床頭,回手撥燈,忽然想:「呀,我要小心,留神他們追來!」慌忙將燈撥小了,忙又探頭,向院外窺看了一眼,店中寂然無人,也沒有追者。

玉幡杆大放心懷,迫不及待地又將燈撥亮,將身遮著燈光,取劍在手。他一按繃簧,「格登」一響,把劍拔出鞘來,寒光閃閃,青光瑩瑩,果然是一口寶劍。

玉幡杆不由哈哈大笑……他忽然省悟過來,連忙嚥住笑聲,「撲」地一口把燈吹滅,將身往床上一倒,手就握著寒光劍把,和衣而臥,以待天明。

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數百里的奔波,多半夜的盜劍,本來很勞累,偏偏睡魔不來。楊華兩隻眼睜得炯炯的,躺在床板上翻來覆去,想一想這個,想一想那個,心中說不出的痛快。

往遠處想,想到自己奔回鎮江,面見自己的未婚妻柳研青,當面獻劍逞能,也教她吃一驚:「啊,雲南大俠獅林觀的一塵道人,代代相傳的重寶,現在到了我姓楊的手裡來了!我姓楊的本來沒有能耐,沒本領。嗐嗐,可是有點小運氣,這寶物自己會找我來!她那時一定又羨慕,又要拿話堵我。她定要說:‘瞎貓碰見死耗子了。’那時候,我再告訴她:怎麼救人,怎麼送信,怎麼打賭盜劍。……不不不,我不要告訴她真情,我只閃閃爍爍地說。她那種性格,一定要跟我打聽。……我硬不告訴她,憋她一下子。她一定磨纏我,我就告訴她:楊華哪有什麼本事?我不過是拾得來的,誤打誤撞揀來的。研青,研青,你越問,我越不說;你越想打聽,我就只說半句話,教你猜不透!……就是岳父問我,我也不要說實底。……教他們納悶,胡猜亂想……」

想到這裡,楊華閉不上嘴了,簡直要笑出聲來。他一時忍不住,復又一翻身坐起,想點燈再看看劍。可是他身邊一點引火之物也沒有。他又不吸旱菸,也沒有火石火鐮。他只好索性又躺下,卻在黑暗中,又將劍拔出來一看,黑影中照出青光瑩瑩,果然是好寶貝。玉幡杆用手摩挲著,輕輕彈了一下,鏘然作響,愛不忍釋地想:「這可真是我的了!贈給我,我歡喜;可是這喜歡來得太容易了。盜回來,我更喜歡;這種喜歡才是真喜歡,才喜歡得夠勁呢。」

這玉幡杆楊華,直在棧房折騰了一夜。聽到外面已經雞叫,忽想不好:「我總得睡一會兒,明天趁早一走,別教他們追了來,翻臉不認賬,再找我硬奪。他們可人多勢眾啊!剛才我跟他們拼命犯得上,現在重寶已到我手,我犯不上跟他們拼命了。我是一走完事。」於是,楊華打定主意要睡。但是,竟自睡不著,又想道:「不好,睡過梭了,白天就不好走了,萬一碰見老道呢?」

楊華打定主意要不睡。但是,這睡魔真怪,他剛想不睡,可又困起來了,於是和衣側身而臥,插劍歸鞘,就把劍抱在懷中,朦朦朧朧地睡去。

睡夢中,果然夢見白雁率眾前來奪劍,又夢見柳研青來奪劍,又夢見華風樓來奪劍。猛然一聲大響,驚得楊華一躍而起。睜眼看時,天已大亮,窗外院中人聲嘈亂,商人們正在裝貨上車。

楊華趕忙看劍,寶劍仍在。拔出鞘,青光依然,這才放了心。楊華推門一看,天色已過辰牌了。楊華揉了揉眼,心想:「這一覺,睡過勁了。」急忙招呼店夥,打洗臉水,也不吃早點,也不用早茶,收拾收拾,將劍包在行囊中,立刻算清店賬,起身便走。楊華出了青苔關,唯恐碰上老道,不走正路,單走小徑。一直北上,有路便走。當天,楊華一口氣便走了一百五六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