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脫匪窟智運寸釘 路逢女俠恩懷一劍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喬茂本有神偷之名,胠篋開鎖,確有手法。無論什麼鎖簧,只要他捫一捫鎖門,看一看鎖孔,不用百寶鑰匙,也能用一根鐵絲捅開。現在既有鐵絲在手,喬茂心想:「這一定手到鎖開。」他卻忽略了這鐵鎖在脖頸之下,他只摸得著,卻看不見鎖孔,而且也不好用力。鼓搗了一會,鎖還沒開,心越急,越覺不投簧,覺得這根鐵絲似乎太粗了。喬茂抓耳搔腮,一時無法可施。只可先將鐵鏈那一頭的鐵環釘,設法先除下去。隨後站起身來,打算再偷一家,好歹找個趁手的傢俱。他便用手輕輕拉門,竟沒有拉開。喬茂吃了一驚,忙一用力,那門「吱吱」的發響,依然拉不開,原來門閂被人掛上了。

喬茂忙向外一張,外面並沒有人。看本宅各房門,也沒有開。喬茂驚惶已極,急將斧頭拿在手中,將門扇往上一託,幸而應聲託開。他急急竄身出來,向四面一望,慌不迭地跳牆跑去。喬茂情知暗中有人綴著他,逃出村外實在更險;藏伏村內,項上這根萬惡的鎖鏈真真累人不淺。仗他頗有急智,急急地翻牆循壁,遁入人家院後。從這家溜到那家,避了一會,幸而沒人尋來。看見院隅有一個糞筐、一把糞叉。喬茂忙將偷來的褲衫穿在身上,項上的鐵鏈都掩在衣內。脖頸上搭著那塊包袱,腰間繫著搭包,用布手巾包上髮辮。又將餘物和通條、斧頭放在糞筐內,抓一把碎草蓋上。樣樣打扮利落,就把糞筐一背,糞叉一扛,公然開了街門出來,回身將門倒帶,直向村巷走去。黎明時分,但看外表,倒也象個起五更拾糞的鄉下人。

喬茂且走且側目四顧,此時太陽尚沒出來,朦朦朧朧,並無行人。喬茂暫為放心,走出村一看,西南面地勢高低起伏,恰可隱身。喬茂直投西南,約走出一里多地,找到舊年莊稼人看青的一間草棚,四顧無人,忙走進去。他不敢往高鋪上坐,蹲伏在地上,取出應手的傢俱,便來開鎖。被他用那小刀、鐵絲、通條、斧頭,沉下心慢慢地擺佈。直經過了小半個時辰,居然將鎖開啟,他的脖頸也被鏈子磨擦紅了。

鐵鏈離開脖頸,真個如釋重負。喬茂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我這就可白晝見人了。現在衣服也有了,錢也有了,我可以公然投店了。先在附近借宿一夜,探準了地名,訪實了盜窟,就連夜折回海州,報信請功,查鏢捕盜,報仇雪恨……」

喬茂真個是越想越高興。身上的零整傷痕,雖沒忘掉疼,眼前的隱患,他卻丟在腦後了。喜極生倦,餓也來了,渴也來了;喬茂站起身來,暗道:「我先找口水喝,吃點鍋巴,再找個地方一睡。只是還得小心,剛才在柴棚,門閂忽然倒掛,大是可慮,我還得留神!……我這樣打扮,就遇見他們,也未必認得出來。」

喬茂隨將全身仔細看了看,自己衣褲上頗有血跡,穿在裡面雖然不顯,究竟不甚妥當。他便全身衣裳脫下來,把褲子撕成碎條,光著身子,將傷口重新紮好;然後將血跡之衣,卷做一團,用通條掘地,連鐵鏈都埋了,外面重穿上偷來的衣服。只可惜他人太瘦小了,這衣服雖是平常身量,在他穿著,仍覺肥大。好在用搭包一紮腰,再將袖子挽上,也不很顯。收拾停當,他仍背起糞筐出來。

曉風習習,晨光曦曦。喬茂精神一爽,方舉目擇路,忽從草棚後面轉過一個人來,說道:「相好的,別走!」喬茂不禁一哆嗦,回頭一瞥,拔腿便跑。那人比喬茂身法更快,頓足一躍,早已阻住去路。喬茂把糞筐一放,說道:「你幹什麼追我?」那人冷笑道:「你幹什麼跑?相好的不用裝傻,跟我走吧。」喬茂將那人渾身上下看了一遍,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男子,內穿短裝緊褲,外罩綢長衫,看不透是作什麼的;只是雙目炯炯,頗露英光,看樣子手下必有功夫。

喬茂心裡慌張,表面鎮靜著說:「我沒有為非犯歹呀,你教我跟你上哪裡去?」那人冷冷說道:「沒有為非犯歹?你一個人大清早鑽到看青棚子裡做什麼?你是幹什麼的?」

喬茂忙說:「我拾糞,我是拾糞的!我到草棚裡麼?……這個,我的褲子屁股後面破了,我要掉換到前邊來,這也不算是歹事呀,我又沒偷你的莊稼。」那人哼了一聲道:「你就少說廢話,但凡穿著靴子拾糞的,就得跟我走。來吧,別麻煩!」

喬茂聞言,低頭一看:「可不是糟了!」他滿以為自己改裝得很好,匆忙中忘了自己穿著一身老藍布褲衫,腳下卻穿著薄底燕雲快靴。這穿著靴子拾糞,真真豈有此理!喬茂忙掩飾道:「這靴子是我揀人家的,又不是偷的。」那人哈哈大笑,往前進了一步,說道:「你不用支吾,靴子不是偷來的,衣服可是偷來的。趁早跟我走,前邊有人等著你呢。」喬茂往旁一閃身道:「你別動手!跟你走就跟你走,怕什麼!你可是鷹爪麼?」

那人道:「拾糞的還懂得鷹爪,什麼叫鷹爪?」喬茂口中還是對付著,冷不防從糞筐取出斧頭、通條來,掄糞筐照那人便砸。那人略一閃身讓開,喬茂撥轉頭便跑。那人喝道:「好東西,哪裡跑!」伏身一竄,已到喬茂背後,飛起一腿,「登」的一聲響,將喬茂踢躺在地上。喬茂懶驢打滾,一翻身爬起,亮斧頭便砍。那人略略一挪身,又飛起一腿,正踢中喬茂手腕,斧頭凌空而起。喬茂甩手待跑,早被那人趕到前面,使個拿法,把喬茂掀翻在地,照腰眼踩住。立刻奪去通條,將雙腕一拿,倒剪二臂捆上;隨往肋下一挾,奔向面前樹林而去。

到得林之深處,只聽林中有人問道:「怎麼樣了?」這少年男子答道:「抓來了。」把喬茂往地上一扔,喝道:「不許動,動一動要你的命!」那個林中人說道:「等我看看,是他不是?」過來俯身一看,道:「不錯,是他!」伸手便給喬茂幾個嘴巴道:「好奴才,你敢愚弄我,今天姑娘非打死你不可!」打得喬茂「哎哎」的叫喚,那少年男子忙攔道:「不用打他,先審審他到底幹什麼的?」

林中人恨恨地住了手,又踢了一腳道:「你這小子太可惡了。我問你,你到底姓什麼?是那一門子的賊人?從實說來,姑娘教你死個痛快。你若再搗鬼,我活剝了你的皮!」

喬茂左半邊臉被打得通紅,齒齦也破了,順口角流血。仰面看這林中人,是個男裝的少年;生得細腰扎背,手腕白嫩,團圓臉,柳葉眉,直鼻小口,兩隻大眼皂白分明;語音清脆,江南口音。喬茂看出是個改裝的少年女子,身穿著深青綢長衫,墨綠綢褲,腳登窄靴,馬蘭坡的草帽沒戴在頭上,由左手捏著;露出頭頂,綠鬢如雲,結成雙辮,盤在頭頂上。看年紀二十二三歲,頗顯著英姿剛健而婀娜;兩耳沒垂耳環,也沒有扎耳朵眼。喬茂心說:「糟了!冤家路窄。」又遇見那個刺他一劍的女恩公了!

這女子眉橫殺氣,面含嗔怒。喬茂心知昨夜說謊潛逃,大觸女俠之怒,此時一定難逃公道。轉念一想,這究比陷落賊手強甚,總還可以情求。喬茂便低聲訴告:「這位女俠客,恕小人無禮。我實在有偌大為難的心事,方才從虎口中逃脫出來。我不敢愚弄人,我委實有萬不得已的難處。」

那男子請這女子坐在小樹根下,他自己坐在另一邊,看住了喬茂;也教喬茂坐下,但不釋縛,催喬茂趕快實說。喬茂再不敢掩飾,從實供道:「我不叫喬老剛,我實是海州振通鏢局的一個保鏢的。」少年女子道:「什麼,你是振通鏢局的鏢頭?別不要臉了,振通有你這樣的鏢頭,真真丟透了人。我問你,振通的總鏢頭是誰?」喬茂道:「是鐵牌手胡孟剛,我們是患難的弟兄。」女子道:「呸,你還敢胡吹!我問你,胡孟剛今年有多大歲數,什麼長相,他師父是誰?」喬茂正在回答,那少年男子勸道:「姑娘不要著急,您教他說完,再審他的虛實。」轉對喬茂說:「你只老老實實的講,你要睜開眼睛,不要拿我們當秧子。」喬茂道:「我再不敢。只因我們振通鏢局和江寧的安平鏢局,雙保鹽課,由海州解往江寧。不幸在范公堤遇見綠林勁敵,我們鏢師全數負傷,鏢銀二十萬被劫。是我感念胡孟剛多年相待之情,雖然受傷,我仍從小道繞綴下去,以致犯險覓鏢,遭擒被囚。……」

那女子杏眼圓睜道:「胡說八道!你們是在范公堤失的鏢,還是在高良澗失的鏢?你這東西一虛百虛,滿嘴說謊。你說你是被綁票,教我替你拼了半夜的命,你反倒溜了!」說著站起來,又要過來打,並且道:「你們這些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算恨透你們了。」這一句話,說得那少年男子嘻嘻直笑。

喬茂忙說:「姑娘不要生氣,我有下情。我們實在是在范公堤中段,鹽城前站丟的鏢銀。我夜間被擒,教他們給擄走,我只知道他們把我裝在車上,又搬在船上,走了三四天的路,把我囚在這裡。我直到現在,還不知我存身何地呢,我實在連這裡的地名都說不清。」

少年女子還是氣忿不出。少年男子道:「姑娘請坐,且聽他往下說。」喬茂說:「我兩眼被蒙,被運到此地,直囚了好些天,我也記不清準日數了,大概足有二十幾天了。我被他們鎖在一間囚室內,日夜有人看守。近來稍微鬆緩,想是他們日久生厭了,所以被我拔起綰鐵鏈的釘子,乘夜逃出。當時就被監守的賊人發覺,他們許多人縱狗追捕我。我本負傷,又迭受毒刑,被囚多日,實在支援不住了。路遇恩公見救,我本當實話實說,無奈我倉促被你老傷了一劍,實不知你老是江湖上的女俠。唯恐或與劫鏢的綠林有些瓜葛,所以我只好說是被綁出逃的肉票,這也真是實情。況且我頭髮長,很象逃犯,我若不說是肉票,你老必定動疑。後見你老與賊交手,我本不該袖手旁觀;再不,也當候命。但又因恩公要教我領路尋賊,我自顧無能,又負重傷,實不敢再探虎穴。」

喬茂喘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所以乘隙溜走,不是忘恩負義,實在我本領太不濟了。並且我們鏢銀被劫,便是傾家蕩產,一敗塗地。我既好容易冒死犯險,受盡毒刑,得著準信,我恨不得一步飛回海州,好回去報信,搭救我們胡鏢頭,以免他陷入重罪。小人是有這一片私心,所以舍下恩公,昧良逃走。我又見恩公武藝出眾,必能戰勝那夥賊人。我就出去,也是白饒;所以我就對不住,先行一步了。」

那女子瞪著眼聽著,那男子在旁暗暗點頭,覺得這些話尚近情理。那女子復又厲聲喝問:「你小子的話,十句有八句信不得。我問你,你逃走了以後,又上哪裡去了?」喬茂心說:「這回更得說實話。」他低頭答道:「實不瞞二位俠客,我因項帶鎖鏈,白晝難行,所以我摸到那邊小村裡,打算找個應手的傢俱,把這鎖弄開。……」女子道:「以後呢?」喬茂道:「以後,因為衣裳上有許多血跡,我信手拿了人家兩件衣服。……」那男子道:「往下說呀!」

喬茂道:「我又拿了人家兩串錢,為的是做盤川,好趕回海州。此外,取了一把小刀、一根鐵絲。我費了好大工夫,才弄開了鎖,摘去鐵鏈。」男子道:「你在什麼地方開的鎖?」喬茂道:「就在那個看青的茅棚裡。」男子哼了一聲道:「不只在那裡吧?」喬茂忙道:「我還藏在一戶人家的柴棚內,鼓搗了半天,沒有弄開。後來門閂被人倒掛上了,就把我嚇跑了。」男子笑道:「這還不假。」

喬茂也心知這門閂定是這一男一女所掛的。他還不知當他假裝拾糞的,掩入茅棚,設法破鎖時,這男女雙俠已然跟蹤追到。他在棚內擺佈,人家就在旁邊偷窺。後來喬茂脫得上下赤條條的,脫血衣,綁傷口,換藍衣時,那女子啐了一口,連忙閃開。她自己不便捉赤身的男子,便竄入林中,命這少年男子截住喬茂:「務必拿來見我。」於是喬茂重遭這一番挫辱。

當下男女雙俠反覆地盤詰喬茂;喬茂更不敢搪塞,一一如實的答對。女子漸漸息下怒火,可是一雙星眼仍瞅著喬茂。看喬茂的貌相,實在猥鄙,不帶一點人緣。振通鏢局怎麼竟會有這樣一個鏢師?想了想,問道:「你到底姓什麼?」喬茂道:「我是姓喬,我叫喬茂。」少年男子忽然插言道:「振通鏢局有一位姓沈的鏢頭,你可曉得麼?」喬茂道:「那是沈明誼沈師傅,我們相處也六七年了,他外號叫金槍沈明誼。」少年男子點點頭道:「你的外號呢?」

喬茂最怕人問他的外號,到此又不敢不答,囁嚅道:「他們管我叫九股煙,其實我沒有外號。」

少年女子把手一拍道:「哦,九股煙就是你呀!你不是還叫‘瞧不見’麼?」喬茂臉一紅道:「是他們這麼嘲弄我。」

少年女子忽然嬉笑起來,對少年男子道:「鄭捷,你聽聽,原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九股煙!久仰,久仰!我聽說振通鏢局的人,沒一個不跟他拌嘴吵架的。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這一見面,我可就明白了。好啦,喬茂喬大師傅,這可真是冒犯虎威,多多得罪,我先給你賠個罪吧!」

喬茂臊得無地自容,口頭上還得謙遜著回答道:「不敢當,多謝姑娘搭救,姑娘貴姓?」這女子只顧嬉笑,並不回答。鄭捷見狀,便對那女子道:「既然是熟人,就解了縛吧!」站起來,要動手給喬茂松綁。女子把杏眼一張道:「住手!鄭捷你可不知道,久聞這九股煙馳名江湖,善能開關脫鎖。你不用解釦,人家自己就有縮骨法。喬師傅,露一手給我看看!」

喬茂不知是為免死驚喜,還是為被辱而恚怒,那臉上神氣十分難看,不住央告道:「姑娘不要取笑了,你老既知賤名,想是同道,就請你恕過我,開了綁吧!」鄭捷轉身說:「姑娘算了吧!喬師傅人家只賠不是,咱們快給人家解開吧!」說著鬆開了綁。喬茂含愧拜謝,隨後請問二人姓名。女子道:「九股煙喬師傅,你不用問我,你回去打聽,有一個叫柳葉青的,那和我不是外人。我們也很忙,你不是要趕回去送信訪鏢麼?你就請吧,我犯不上多事,不耽誤你的工夫了。」女子且說,且站起來,對少年說:「鄭捷,咱們走咱們的。」

這女子很難說話,喬茂深深打了一躬,又謝少年鄭捷。鄭捷道:「喬師傅不要過意,我們這位姑娘向來是這種衝脾氣。見了沈師傅,請你替我問好,就說白鶴鄭捷致意了。如果有用我們之處,請他賞個信,寄到鎮江城內大東街路南第五大門,交魯鎮雄魯大爺代轉。我們現在還有點瑣事,咱們改日再會。」說罷抱拳行禮,將右手一伸道:「喬師傅請吧!」

喬茂重複施禮,轉身要走。只聽那女子說:「鄭捷,拿出十兩銀子來。」鄭捷道:「做什麼?」女子不耐煩道:「送給這位喬師傅,好做盤川呀,省得他在路上偷偷摸摸,再生枝節。」鄭捷含笑答應,果然拿出一錠銀子,送給喬茂。喬茂接了,揣在懷內,又謝過了,低聲問鄭捷道:「鄭爺,這位姑娘貴姓?」鄭捷道:「你不用問,沈師傅自然知道。」喬茂又歉聲說道:「鄭爺,不瞞你說,我真不知道此處是什麼地方,也不知我被囚之所,是哪家綠林道的垛子窯。你老如果知道,還請費心指示一條明路。」鄭捷道:「此地是洪澤湖東畔高良澗的一個小村。我們也是打這裡路過,也不知道近處有何強人潛伏,你自己打聽吧。」說完,轉身走入林中。

喬茂這才知道,自己竟被賊人擄出二三百里以外。當下將矇頭手巾,往下扯了扯,約摸方向,向北走去。找到一處村鎮,叫做苦水鋪的地方,尋著一家旅舍,入店投宿。把附近地名打聽明白,方知被囚之處,大概是在李家集附近一帶。又訪問了一些情形;恐被賊人碰見,喬茂立即取道北上,給胡孟剛送信去了。

那白鶴鄭捷隱身在林後,直望著喬茂低頭疾行,投北去遠,這才轉身,走到那少年女俠的面前,說道:「姑娘,咱們走吧。」

女俠把頭一扭道:「哪裡走呀?你回去你的,我決計不回去了。」白鶴鄭捷央告道:「姑娘不要慪氣了,你老只顧跟楊姑爺生氣,豈不教師祖為難?況且這裡面很有些個情節,不盡是楊姑爺貪戀女色。」

女俠臉一紅道:「啐!我是傻子,就是你們精明!你們信他這些屁話,我才不信呢!你回去告訴你師祖,我這一輩子反正不嫁人了,我也犯不上為他姓楊的當尼姑去。我只仗著我這一柄劍,闖蕩到哪裡,就是哪裡。多咱遇見能手,把我宰了,我這一生也就完結了,你去吧!」

白鶴鄭捷搓著手說道:「姑娘,姑娘!你老消消氣!你老請想楊姑爺如果真是荒唐人,憑我師祖豈肯輕饒了他?這裡面實在真有別情。那李家的女子,實在是個難女,被楊姑爺搭救出來的。她已無家可歸,她自願為婢為妾。楊姑爺他那樣氣傲,現在也很覺理虧,再三向師祖賠罪。他如今很願面見姑娘,訴一訴衷情;姑娘怎麼說怎麼好,他一定照辦。就是那李家女子,也跪在師祖面前,再三訴說楊姑爺本不欲娶她,是她不願失身於他人,所以才有這事。她說姑娘如果憐惜她,就留下她,給你老做個侍婢。如不願見她,她情願投到尼姑庵去,決不肯恩將仇報,破壞了楊姑爺和你老的美滿姻緣。那話說得至情至理,很是可憐。現在楊姑爺已然追來了,李家女子也來了,師祖和我師父也都來了。你老一回去,滿天風雨全完。你老總不回去,那可教我怎樣交代?姑娘再不回去,我可就給你老磕頭了。」

這女俠把身子一扭道:「磕頭就磕頭,姑娘還受得住你幾個頭,告訴你吧,就教姓楊的一步磕一個頭,來請我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今夜就去探莊殺賊,遇見武藝高強的賊人,給我一刀,我就一了百了,不管他什麼李家張家的女子了。再教我看他們的眉眼,我至死也不幹了。」說著站起來便走,道:「你回去吧!」

白鶴鄭捷急得滿頭冒汗,又不敢攔阻,只好搶行一步,跪下道:「姑娘可憐可憐我吧!楊姑爺得罪你老,我可沒有啊!你老回去一趟怕什麼?你老願意聽他們的話就聽,不願聽就不聽。你老請想,師祖偌大年紀了,你老這一走,他老人家如何受得住?這門親又是他老人家給您定的,您這麼傷心,豈不教他老人家懊悔難堪麼?你老念在師祖他老人家年逾六旬,並沒有子嗣,只有您一個。你老一天不回去,他老一天不安心。這幾天他老人家唉聲嘆氣,連飯都吃不下去。不是心疼你老,又心疼楊姑爺麼?」

女俠悽然嘆息,眼含淚點;聽到末一句,忽又怫然道:「他老人家越老越糊塗了,讓他心疼姓楊的去吧!」鄭捷咳道:「您還教我說什麼?他老心疼楊姑爺,也是推女及婿呀!現在師祖和楊姑爺跟那李家女子,都等著你老哩。人家說得好,一切由您主持,願意怎樣就怎樣。臨來時,楊姑爺私自告訴我們幾個人,從前他少年氣盛,言語之間常與姑娘拌嘴,其實一顆心全在姑娘身上。教我們尋見姑娘時,務必請回來。他說對於這李家女子,只是一種孽障;當時為情勢所拘,擺脫不開,搭救了她,她就賴上了。其實這也是李氏女子貞烈之處;如今她已經剪斷頭髮,決計出家修行。只要姑娘回去,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女俠低頭說道:「他可捨得麼?」鄭捷道:「唉,姑娘!你老一回去就知道了。楊姑爺對你老,實在是念念在心,哪能和李家女子相比呢?」

女俠長嘆一聲,把鄭捷拉起道:「你這孩子真是我的一塊魔!這麼辦吧,我先同你回寶應縣;你若教我再回淮安府,你就宰了我,我也不去。我豈能跑出來,反又跑回去,給他們賠禮不成?」

白鶴鄭捷還是再三央告。這女俠眉峰一皺,面含怒氣道:「鄭捷,你還敢羅嗦麼?」一雙星眼直注著鄭捷,嚇得鄭捷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了,低聲說道:「姑娘,咱們就先回寶應,可是咱們住在哪裡呢?」

女俠不耐煩道:「寶應縣沒有店是不是?」鄭捷忙道:「是,是,咱們住店,咱們住店。」立刻兩人啟程,徑投寶應而去。

這個女俠,便是那威鎮兩湖、聲名赫赫的大俠鐵蓮子柳兆鴻的愛女,有名喚做江東女俠「柳葉青」的柳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