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著看著他們,「兒只有清歌一曲和淚唱,願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爸爸,您原諒我吧!!」
頭磕著地,眼淚洶湧而出,「都說養兒能防老,可兒山高水遠他鄉留,都說養兒為防老,可你再苦再累不張口,爸爸,孩子不孝!只能來生在報答您老的養育之恩啦!!」
曲聲陣陣,我哭著邊唱邊喊,也想到了自己,腦中的畫面全是爸爸在我十二歲時帶著我四處看病,為我腳腕上藥,送到我沈叔家裡,在我拜師時他默默流淚的場景——
「等我長大後,山裡孩子往外走,想兒時一封家書千里寫叮囑,盼兒歸一袋悶煙滿天數星斗!!爸爸媽媽!孩子沒出息啊!讓您們跟著擔心啦!!孩子錯了!對不起您們啊!!!」
李大叔捂住眼睛,哭得泣不成聲,李大嬸子也是一臉的淚,李家親屬全都紅了眼,噼裡啪啦的落著眼淚,我完全動情了,哭得極其忘我,「爸爸,孩子……」
「爹!!!」
院裡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兒突然朝著李大叔喊了一聲。
童稚的嗓子居然發出了成年男音!
眾人一愣,只見這男孩兒跌跌撞撞的跑到主家老兩口身前,雙腿一曲跪地,坑坑坑磕了三個頭,「爹!娘!兒子不孝順!讓你們擔心啦!我走過後你們不要難過!只當沒生過我!來世我做豬做狗,也會報答你們!!」
我一臉大鼻涕眼淚的看著男孩兒……我去,上身了?
王姨一個箭步就要上前,「李興寶!!」
「我這就走!」
小男孩兒跪地直接應道,轉臉還看向我,「謝謝你。」
音一落地,小男孩兒就暈了。
「小龍!」
男孩兒的媽媽嚇得大喊,「咋回事,我兒子怎麼了,發的咋是李興寶的聲音呢!!」
王姨上前安撫,照看小男孩兒,我顫顫的跪著,擦了把眼淚,清楚地看到一個瘦弱的男人後腳跟懸空的朝著院門外走,走到院門口,他還回頭朝我點了下頭,院外不知何時起了霧,他轉過頭就消失在霧氣中了。
「媽呀,這都能上身?」
純良呆呆的站在我身後,「姑,不是說人死了前三天是住店的嗎,啥都不懂,他還沒出殯呢,就能上身了?」
我久久沒回神,這就是陰陽玄妙的地方。
你以為你全都瞭解,事實卻並非如此。
喪事兒上被衝到過的人不勝列舉。
不說今天的小男孩兒,馮大姨先前不也被她那鄰居大娘摟腰跟車兜風了麼。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陰間自有其開通的地方。
李興寶死的這麼難看,想回家道聲歉,陰差還能橫欄豎擋著非得讓他等頭七那天?
「兒子啊!!」
李大叔猛然哭嚎,踉蹌的奔到靈床旁,「你糊塗啊!糊塗啊!我不要下輩子,我就要這輩子,我這輩子沒兒子啦!!兒子啊!!」
院內人驚懼之餘回過神,見李大叔嚎啕大哭,也紅著眼紛紛搖頭。
「好好的一個孩子呀,要是沒學壞,一定能有出息啊。」
「是啊,興寶小時候可懂事咧,幫著老李餵豬,咋就能學到那些壞毛病啊。」
「不提了,人已經走了,興寶還是惦記他父母的……」
……
我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感慨,在純良的攙扶下起身,今天這活算是圓滿完成了。
意料之外吧。
事實上,你讓我哭這李興寶,喊他爸爸,我自己都尷尬,真的哭不出來,所以就另闢了下蹊徑,也算歪打正著,李興寶對父母有愧,最後還跟我說了謝謝。
要是李興寶臨走時忽然朝我來一句:女兒,爸爸謝謝你。
那時我可能才要發毛。
……
上山回去的路上,純良對我嘖嘖不停,「行啊姑姑,你這一首沒唱全乎的歌就掙了兩百塊錢哪,看給他們感動的,眼淚嘩嘩的,不愧是新晉的鎮遠山哭活一姐,這個!」
我推開他的大拇指,「別招我煩,哭活的精髓不在於哭什麼,而是要真情流露。」
李家父母也不容易,本來就緊巴巴的了,還拿出兩百塊錢給我。
這錢不能不要,一來是打主家的臉,二來是我認乾親了,需要這筆錢去和李興寶解除關係。
主家一打賞,也就不犯啥說道了。
鼻尖一涼,抬頭看著天,又下雨了。
今兒是提前回來,李興寶這歲數小,走得急,中午就提前出殯了,要送到火葬場,化完也不會下葬,還要放在殯儀館存放三年,等三年後在簡單舉辦個儀式,將他入土。
王姨被那個叫小龍的孩子父母找去了,他們生怕孩子留下啥後遺症,拜託王姨留下陪一會兒。
我沒啥事兒就和純良先回來了,李家就在鎮邊,也不用坐車,溜達走半小時就到山下了。
「呦,又下雨了。」
純良脫下外套,舉起來幫我擋著,「別給我姑姑澆著,這可是未來先生界的大拿,括弧,靠哭活起家。」
「你滾!」
我笑著推開他,雨下的很小,一時半會兒澆不透,眼瞅著到人行岔路了,我拿出一百塊錢給他,:「喏,說好的,咱倆對半分。」
「我就算了吧。」
純良說著,衣服還給我遮了上來,「姑,我也沒幫上忙,你喊爸的時候我本來想配合兩下來著,後來看你太投入了,我也不好意思插嘴,這錢是你自己掙得,我哪好意思和你分啊。」
「你真不要?」
我拿著一百塊在他眼前晃了晃,「可以買好多吃的,好多玩的,還能請你的佳寶寶去看電影……」
「你看你,我不要!」
純良說著,眼珠子都要沾到錢上,「再說你心也不誠,明知道你大侄兒空不出手接,還在那比劃來比劃去,真想給我就裝我褲兜裡,那我還能拿出來硬駁你面子啊,就放右邊褲兜吧,別撕吧啊……」
我笑了聲把錢放他兜裡,「行啦!別給我擋雨啦!裝那個相。」
「得擋!」
純良臉笑的恨不得開出一朵花,「哪怕是毛毛細雨,也不能澆到我美若天仙的姑姑,不然你爸好擔心了,忘不了粗茶淡飯將我養大~」
「沈純良!!」
我對著背身一打,「欠揍吧你!」
老小子跑的可快,邊跑邊唱,「願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爸爸,您辛苦啦!」
「你等我逮到你的!!」
我玩命的追趕,束起的長髮都散開了,快到院門前,沈純良緊急剎車,我一巴掌拍到他後腦勺,「你跑啊!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許對我行當不敬重!再瞎說話!!」
「姑……」
純良一反常態的沒有嗚嗷亂叫,直直的看向我,斜著的眼還不停的眨巴,「你看到沒?」
「看啥?」
我順著他的斜眼直接看向身後,「有啥啊。」
土道麼!
「你看反了。」
純良咬牙,「你能不能看我這隻正常的眼睛,兩點鐘方向,看……他過來了!」
「什麼啊。」
我微微轉臉,一把黑傘當即遮住了我的頭頂,抬起眼我就怔住了。
撐傘的男人身形高大,穿著黑色的薄夾克外套,腰身挺拔,微俯著臉,勾起唇角,「你好。」
氣息朗朗,是熟悉的味道。
我不敢相信的睜大眼,「成,成琛?」
純良也被遮到傘下,面對成琛的驚訝不次於我,「成大哥,你不是在國外嗎?」
「回來探親。」
成琛輕應,深邃的眸眼直對著我,「路過。」
一年多沒見,他成熟了許多,俊朗的五官添了些許沉穩。
俊朗?
腦中閃現這個詞我還很詫異。
只是這麼看他,驚覺他劍眉星眸,燦目非常,下頜如刀削一般。
小時候我腦子裡究竟想的啥?
居然會覺得他醜?
見我傻在原地,成琛笑著抬手拂了下我的長髮,轉而看向純良,「栩栩剛才說了什麼?」
純良微怔了兩秒,還挺聽話,費勁巴拉在那回憶,「不許對她行當不敬重?」
成琛笑意輕閃,看向我,「對,要時刻懷揣敬意,不可褻瀆。」
「成琛,這句話你還記得吶。」
我沒繃住也笑了,「是不能褻瀆,不然將來走不好可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