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書院裡的舊事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粘夫子頓時變了臉色,忙不迭地道:「這個,姚少俠言重了,緝兇除奸的事小的自當盡力,不過,這樣鬧開來,我在這兒的身份,則有些個兒不便……」

土豆子冷哼道:「有啥不便?公公令你來這裡臥底,為的是看著點這些讀書郎,有沒有異心,這些讀死書的書呆子哪有什麼名目!有道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要為公公效勞,現在不求功,還嘮叨什麼!」

粘夫子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連忙說:「是,是。」

使鉤子番子道:「剛才這婦人放出金箭令,只怕會引出樊大先生的‘二鳳雙鷹’來,那就糟了。」

土豆子道:「札檔頭,那就有煩你把庭院裡惹眼的清除掉。」

那姓札的番子哈哈笑道:「我說粘夫子,你也該知趣了。」說罷像一陣風似地掠了出去。

那粘夫子額上滲著汗,眼珠骨溜溜的向木榻上茹小意和土豆子身上一轉,便道:「我……我也去清理庭院。」

土豆子臉不改色地道:「清理小小一個院,還不須要動用兩個人。」

粘夫子只覺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敢連連聲道:「是,是。」

土豆子冷冷地道:「不過,那些學生還需要你去穩一穩。」

粘夫子頓時如釋重負地道:「是,是,小的一定能安定人心,姚少俠放心。」

土豆子淡淡一笑道:「我又不是長期在此地勘察的,可沒啥好擔心的。」

粘夫子覺得這少年脾氣古怪至極,自己講的句句話都搭不上勁,只有說:「是,是。」汗往脖子裡鑽的退了出去。

土豆子看著粘夫子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後,臉上浮現了一種似笑非笑,彷彿狠毒又略似憐惜的神色,這神色出現在一個少年的臉上使得他看來像一個歷盡滄桑但卻不知幾歲的小老人。

然後他回身,向著榻上的項笑影和茹小意,浮現了一個詭異的微笑,道:「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可談談舊事了。」這語言十分奇怪,就像是跟一個闊別多年的老友敘舊一般。

茹小意只覺心頭冒起了一陣寒意,可是她並不明白。

她略為掙動,勉力望去,只見項笑影也一臉不解之色。

土豆子嘴角掛了一個冷傲的微笑,臉上的神情卻更冷漠:「項公子,你可風流快活!快活了這許多年,你好啊。」

項笑影下頷搐動著,卻說不出話。

土豆子冷笑道:「你說不出來,我替你說,當年,令尊大人還當權得勢的時候,你玩弄的黃花閨女,也不少吧?該記得有個叫添梅的吧?十幾年前的一樁風流賬,項公子不知還記不記得?」

茹小意耳裡聽見,腦裡轟了一聲,但隨即省悟,別的人還可存疑,但自己丈夫是一個忠厚老實人,決不會欺瞞自己,知這是土豆子故意離間,竭力轉過頭去,想作個表情,讓項笑影放心,卻見項笑影一臉惶恐之色,竟然吃力地頷首,茹小意一時不相信自己目中所見的情景。

只聽土豆子又道:「想不到項公子還記得薄命的添梅,當年她失身於你之後,珠胎暗結,可是知道你們項家不會納她這樣一個奴婢女子,產子之後,必留下嬰孩而逐之出門,只好圖逃脫,結果死在你們項家人的手裡,都可謂表面仁義道德,內裡惡事做絕了。」

茹小意聽了,心裡講一千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騙人,他騙人的……卻瞧見了項笑影的神情。

她最瞭解她丈夫。

她也知道項笑影這神情正表達出心中的恐慌、歉疚、慚愧、惶惑……

她只覺腦裡一陣轟烈,像一個大霹靂炸在腦裡,項笑影有沒有做過倒反顯得不那麼重要,但這些年來,她一直崇敬的丈夫是不是一個假象,項笑影到底有沒有欺瞞她比一切都重要。

她忍不住叫了一聲:「你騙人……」才知道聲音已恢復了一小半。

土豆子冷笑一聲道:「我有沒有騙人,你問你丈夫便可以知道。」

茹小意竭力道:「我不相信……」她希望項笑影瞭解,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不會相信的。

多年來,她面對項笑影的忠恕與厚道,常自慚過於計較得失成敗,而且對當日與師兄留情更生愧疚。

土豆子忽道:「添梅是不是有了你孩子,再被你們迫死的?!」

只聽項笑影吃力地道:「你……你是誰……?」

項笑影只是說了短短三個字,茹小意聽在耳裡,如同心胸裡被紮了三刀,一時連發聲的力氣也消失了,只聽土豆子道:「你別忘了,我也姓姚。」

項笑影結結巴巴地道:「你……是……添梅她……你是……小弟……」土豆子只冷笑一聲。項笑影強撞一口氣道:「小弟……你……還未死你……我很……」

土豆子冷笑道:「我如果死了,這就不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我死不了,你當然傷心。」

這次項笑影用力地搖頭:「不……我……」

土豆子沒等他說完,忽厲聲道:「姓項的!你說,你是不是對不起我姐姐?!」

項笑影一臉慚色,但肯定地頷首,緩緩地道:「我……我是……對不起她……她……死得好慘……」

茹小意尖聲道:「笑影,你不必為了我被人挾持而任人誣陷……」她因一口氣湧上喉頭,流利的把話吐了出來,這一來,倒是使土豆子省起,一個箭步,躍到茹小意身前,一連疾點了她幾處麻穴:「你倒復原得快!」

項笑影叱道:「別傷害她——」聲音雖已恢復大半,卻掙不起身子。

土豆子詭笑道:「項夫人,你別自作多情了,項公子承認的事,只因他確實作過這等卑汙事,決不是為你安危才認罪的,你若不信,可以問他!」

只聽項笑影澀聲道:「小弟,我是對不起你姐姐,可是——」

土豆子向茹小意挑起了一隻眉毛陰笑:「是不是!他都認了!他對不起的事兒,可不止這一樁呢!可憐你跟他份屬夫妻,仍叫他矇在鼓裡。」

項笑影怒道:「小弟,你——」

土豆子如風掠起,又閃到項笑影榻前,封了他的啞穴軟穴,怪笑道:「這一來,你們縱悶香藥力消失,也只有任我擺佈的份兒了。」

他忽湊過臉去,幾乎與項笑影是鼻子貼鼻子的問:「你知道我想幹什麼?」

他道:「其實我也不想幹什麼,只是想把你在我姐姐身上所幹過的事,在你夫人身上再幹一次而已。」

聽完了這句話,茹小意忽然想到死。

在與項笑影浪跡天涯逃避閹黨仇家追殺,或在貧寒交迫遭人唾棄逼害,甚至惟一孩子石頭兒死的時候,她都沒有想到過死。

因為在她孤苦淒涼的時候,她仍有依傍,她境遇雖苦,卻並非無依。

只有在這時候,她忽然失去了一切依憑。

一切都是陌生冷漠的,甚至連臥身其上的木榻也一樣冷冰無情,滿懷敵意。

只是她想立刻死去也很難。

土豆子那一張表情過於老練而年輕的臉孔,已迫近到眼前來。

茹小意心裡絕望的呼喊:她不知何時這噩夢方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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