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飯借了康王的帖子,請我到他府上賞桂花。桂花誰家沒有,康王是藉故找人聚聚,康王秋涼天走上春風運,終於在八月十五晚上哄如意了嫣兒,用的正是老子教他的招數。康王滿面春光對我跟仁王安王道:「我如今才知道,情這個字,竟是人間最貴重的詞字。你這一生一世,惟獨一個情字,人人不同。也惟獨一個情字,一生一世只得與那一個人。」仁王敲著扇子道:「照你這樣說,世上便不該有多情這兩個字?」康王得了嫣兒,與情字上也得了開悟:「多情不過是個託辭,不是真心。真心只有一個,哪能分成許多份?你不與人真心,也難得別人真心。所以人才道自古多情空餘恨,。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康王飲水不忘思源頭,說要留諸位吃飯,主謝我。我說:「這幾天喝得忒多,實在不能再喝了。」推說府上有事,告辭走了。
轉眼到了八月二十七,第二天就是符卿書娶公主的大日子。衍之幾天前就把兩份禮單擬好分別送了出去。自古有了新人笑便有舊人哭,我晚上在京福樓酒樓碰見了一位買醉的兄弟,孫將軍。
我進京福樓的時候孫將軍已經喝到半醉要下樓,正好撞見王爺我,問了安又約我同喝。再兩三壺喝到全醉,孫將軍看著窗外的夜空,大著舌頭道:「七王爺,你曉得麼?是我同公主說,符小侯爺~~他就是飛天蝙蝠~~那天晚上,我跟在飛天蝙蝠後面,我認得符小侯爺的武功。」
我吃著五香豆腐乾道:「哦。」
孫將軍欣賞我的態度,又自幹了兩壺,舌頭越發的大起來:「七王爺,我~~我再告訴你件事情~~王爺說~~我猴子想~~撈月亮我也認了~~我說~~你一定要聽~~其實,那天晚上,折回來跟公主說話那個~~是~~是我~~」
「我話~~說多了~~公主,公主她聽出是我~~結果回了宮,公主又跑出來,她來找我~~她~~她說~~公主說,她早聽說飛天蝙蝠是朝裡的少年英才,結果~~她再想了想我的名字~~她,她說~~她早猜著飛天蝙蝠可能是我~~我居然,居然開始沒跟公主說~~飛天蝙蝠他就是符小侯爺~~王爺,你說,我是不是該拉出去砍了?我他媽是不是不是東西?」
這問題不好答,我沒吭聲。
孫將軍抓起酒壺,往嘴裡倒了兩口,繼續:「後來~~後來~~公主她又跑出來找我~~我,我終於他媽像個人,我終於說了~~飛天蝙蝠不是我~~符小侯爺他~~他才是……公主她就走了~~再沒回來過~~」
孫將軍再看夜空,撲通往地上一跪,哭了。「王爺~~今天我,臣,孫飛虎什麼話都實說了~~欺瞞公主是重罪,求王爺把臣交給皇上,賜臣個死罪。我我我~~」
我靠……
我沒奈何還要勸解孫將軍:「自古情關難看破,一個情字誤了人。孫將軍,是男人咱就站起來,天涯何處無芳草。」
孫將軍像一鍋粥一樣地爬起來,我伸手拍拍他肩膀:「這話到我這裡為止,明天與吃喜酒,是爺們的挺直了腰竿去!」
孫將軍不知道聽進去了沒,哽咽點頭。可嘆一條鐵漢子,我也看夜空,忍不住蒼涼兜上心頭,直透到骨頭縫裡。問世間情為何物!
我踏著夜深的涼風,回到王府。方踏進內院,小順輕聲向我道:「王爺,今天來了個客,已經在客房了。找蘇公子的。」我泰王府居然有客,還是來找蘇衍之?小順一雙骨碌碌的眼睛瞅著我:「王爺,那人說是從揚州來的,姓盧,叫盧庭。王爺要不要見見?」來找蘇衍之的我見做什麼。不過沒聽說蘇家有什麼姓盧的親戚,大老遠的從揚州來找蘇衍之做甚?我說:「今天晚了,等明天再說。」
第二天到了公主與符卿書結婚的正經日子,我趕大早起床,胡亂用了些早飯。孃家的哥哥婆家的客不好當,早上要趕去宮裡看公主上轎,再趕到安國府吃喜酒。蘇衍之在小廳等我,雖然前些天禮已經送了,今天見面仍然要有個意思。一塊對玉兩掛明珠算是給公主的見面添香禮,玉雕的駿馬一對外加紅封的一百兩銀子是去安國府進門的上單禮。又臨陣背了些客套詞句在肚裡,跑趟茅廁喝口茶準備上路。趁喝茶的工夫我問衍之:「昨天聽小順說有個從揚州來的姓盧的客人找你。我要見不要?」
衍之還在點查禮封,我伸手攔他坐下倒了杯茶,「方才都看過了沒大礙。算我不中用,連累你跟著折騰。」衍之接了我遞的茶坐下:「昨天是我家原本的一箇舊交,進京順路來探望。沒什麼要緊。」輕描淡寫地一說,我也輕描淡寫地一丟。
宮裡面喜洋洋熱鬧一片,太后拉著公主叮嚀了一回,太妃摟著公主哭了一回,皇后再摟著公主哭了一回。正好催妝炮響了三遍,公主上喜轎。
除了在邊關的福王,加上我六個王爺都到了,正好相約同去吃喜酒。符小候的老爹花了大本錢,迎親的隊伍從正華門一路排前宮門,六個陪嫁嬤嬤二十個宮女簇擁公主上了華轎,御林軍的一個隊在前面開道,吹吹打打直往安國府。一路的屋脊上蹲滿了看熱鬧的人民群眾。
我和幾位王爺繞了別路走,遠遠趕在車駕前頭。在安國府門前遇上了一臉強顏歡笑的孫將軍與老子只見過一回的老丈人大舅子周國丈和周國舅,大家金風玉露喜相逢,苦了迎客的行禮。繳了上單禮,功德將近圓滿,只剩下觀禮與一頓喜酒。
老侯爺與符卿書親自相迎,符小候今天是主角新郎倌,更與別時風采不同,大紅袍子襯的相貌華貴逼人。不過照老子看,什麼樣的男人胸口掛上那朵大紅花,都傻了。
我笑著對符卿書拱手道了聲恭喜,符卿書也對我拱拱手。跟著是孫將軍的一抱拳,從舉起到落下都像兩隻手各綁了一隻鉛球。我特意等孫將軍走在一處,低聲道:「今天可挺住了,做戲就做的像些。」孫將軍顫抖著嘴唇,對我感激地一笑。
公主嫁人與平常人家不同,開路的御林軍先頭部隊到大門前,公主的轎子還在半路。又捱了半個多時辰,總算緩緩將到。一掛長炮響罷,符卿書迎到轎子前,喜娘嬤嬤宮女簇擁公主下轎,雙入廳堂。
泰王爺我是貴客,站在前排。孫將軍在正對我的人堆裡遠遠靠著一根柱子,八尺餘的漢子,就這麼瑟縮地站著。符卿書與公主邁進廳堂,孫將軍一張臉白裡泛出了灰,頹然低頭。可憐天下傷心人。
幾尺的路程,幾步到頭。新人停步,正在我眼前站定。一雙如花的璧人。我扯扯嘴角,想再對符卿書笑一個,恐怕老子不在符卿書眼角餘光的範圍內,因此作罷。
三朝元老馬閣老被皇帝指派做媒人,正掂著雪白的鬚子微笑點頭。其實他老人家站的那個位置合該是我站。
吉時到,要拜堂。孫將軍抬起頭,兩隻虎目裡滿是垂死綿羊的絕望。小公主鳳冠上的珠簾輕輕動了動,孫將軍忍不住向前挪了挪。
小公主忽然一轉頭,一聲清笑:「孫飛虎,我就知道你要來搶我!」
滿堂皆驚,誰都沒孫將軍驚得厲害。
連我都尚未反映過來的工夫,公主一把抓下頭上的鳳冠,揚起下巴盯著孫將軍笑得山花爛漫。火石電光閃進人群,飛身摟去,孫將軍半張著嘴猶在一動不動,公主的頭已經靠在胸膛上。
公主臉緊緊貼著孫將軍胸前,兩個幸福的小酒窩若隱若現:「既然你來搶我,我就同你走!」
孫將軍哭了。
天下大亂。
我只看到這裡為止,因為一片喧譁混亂的當兒,我的後頸重重一疼,眼前一黑,訊號中斷。
再接通的時候世界清明,一間房,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燈,還有一個人。
我望著那個人嘆氣:「符老弟啊,你做什麼?」
大紅花沒有了,大紅袍子甩在地上,只穿著一件家常的裡袍,站在床頭。我揩揩眼,矜貴的氣度,還有模樣神情,是符卿書沒錯。
我四處再一望:「這地方……」
符卿書說:「一個別院的內房。」
我摸著後頸撐著另一隻胳膊坐起來,試探地問:「公主……」
被新娘子在拜堂的時候砸了場的當事人新郎倌無所謂地跟我說:「從跑到抓到宮裡,聖上再御審定案,我娘再跟太后哭訴,我爹再被傳了問話。怎麼說都要折騰幾天。估計等到同孫將軍功德圓滿要過些曲折。我趁亂帶了你出來,這地方僻靜,輕易找不到,止有你我。」
想來也沒別人敲昏泰王爺,原來是符卿書下的手。我乾乾一笑:「那你今日的親事——」
符卿書淡淡道:「我早料到公主今日有這場折騰,再後的事情關不到我。正好趁今日把該清的事情清一清。」
我眼睜睜看著符卿書俯身下來,一把拎住了我的領口。「因為時候不到,估計著你還有託辭。我忍到今日,公主也鬧罷了。也該是個了結了。」
話到這個份上,紙也沒了窗戶也通亮了,我再陪笑臉也不算個事兒了。
我被符小侯勒得兩眼幾欲翻白,硬擠出一口氣來嘆:「符老弟,別的話我不多說,我馬小東實在不是個東西。我如今也告訴你句良心話。其實我心裡頭一直都向著衍之,可就這麼著又倒了一邊給裴其宣。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東西。」
符卿書揪住我領口的手略有些松,我趁機再嘆了一口氣:「人有三分自知。蘇衍之與裴其宣是何等的人品。我沒這個殼子又是什麼樣的人物,我心裡清楚的很。海鮮魚翅吃多了,見了蘿蔔乾一時也覺得挺清脆。只偶爾才新鮮,奈不住長久。也不能因為上了桌子,就當自己是盤菜了。」
知足者常樂,就算今天公主跑了,明天還能有個富家千金。攜手相伴白頭到老的過日子,一心一意,絕沒有讓你大雨天騎馬上山當墊背的混帳事情。
過日子總歸不是唱戲,講個實在。
符卿書拎著我領口的手再鬆了鬆:「瞧不出,你想的倒多。」
因為老子骨頭裡是內涵的。
符卿書苦笑了一笑:「我也不曉得,怎麼就看上了你。我想了這些時日,總算想通透了。」手一鬆,惡狠狠地把老子壓住:「別的我也不想了,蘇衍之也罷,裴其宣也罷,還有那泰王府裡的十幾個,你撈上了幾個我都不管了。」
「你摟了幾個抱了幾個幾個是你的我不問。只要,」符卿書的雙目灼灼,直望著我的眼,吐氣摩擦著老子的鼻尖,「只要你是我一個的。別的我統統不管。」
還別說,我沒拐過他那個彎,沒聽明白。
符小侯袖子一揮,小蠟燭滅了,一片瞎黑裡只覺得他低頭輕輕舔了舔我耳邊:「只要只我一個摟你抱你,你摟哪個我都不問。」
我一個哆嗦還沒打出來,符卿書一把撕開老子的前襟,做了總結性發言:「你就從了我吧!」
娘啊~~這句土匪強霸良家女的話哪個教你的?!
我扣住符卿書雙手:「符老弟,若當真了你我連兄弟都做不得了。」
符卿書狠狠在老子脖子上啃了一口:「橫豎做你兄弟,也沒過好事。」
十足的事實。
符卿書在老子身上啃來啃去全無章法,「今天絕由不得你做主,只今兒一回我也認了。一次總強過全無。你就從了我罷!」
我的乖啊,你還真拿這句話當寶了。
我苦笑兩聲,忽然盪漾出一股久違的澎湃之情。豁出去也罷,左右今天已經這樣了,左右鏡子裡頭鏡子外頭我都不是個人,膩歪了這些天,今天就閉上眼痛快一回。
我反手扯開符卿書衣襟,深吸了口氣把手伸進去,觸到微熱的身體輕輕一顫。我壓著聲音低低道,「你就從了我罷這話再別說了,我來教你兩句有意境有情趣的話。」符卿書果然住了口,頭向上抬了抬,我一隻手捧住他的臉,輕輕把嘴壓過去,符卿書吃過老子一次虧仍然沒有大長進,力道漸漸輕了,老子趁機撐著另一手漸漸坐起來。
終於到了符卿書輕靠在我臂膀裡的階段,我承認我手段卑鄙了些,我從來都是小人。但不做菜刀就要做案板,你說我選哪個?論打的我絕不是符卿書的對手,只能智取。符卿書在這個方面絕對外行,漸漸便被老子佔了上風。符卿書開始輕輕喘氣,說明我的撫慰工作做的恰到好處。趁符卿書剎那空白的瞬間,我的手滑過脊背,開始二期工程的探索階段。符卿書緩過神來已經開工,也只有咬牙聽我擺佈,老子最後一線理性終於徹底崩潰,從探索到添工,瞬間實質。我只抓住清醒的最後一瞬貼著他的耳邊低聲道:「記住了,下次要這般同人說:便是這輩子你我只有這麼一回,我其實曉得,我……」最後兩個字只有兩個我自己都聽不清的輕音,輕輕吹進去,化成符卿書一聲低吟。
符卿書,符卿書。
去了姓變成兩個字,唸了一夜。
符老弟這三個字我這輩子,再不能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