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1頁,共2頁

故人西辭黃鶴樓是我這輩子背的第一首唐詩,所以對下揚州三個字份外熱衷。揚州是什麼地方?十里秦淮,遍地煙花,勝地中的勝地。過了無數個橋無數個店終於到了揚州地頭的時候,我搖著摺扇,擦汗的那隻手掀開簾子,吟了一句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車裡頭裴其宣與符卿書嗤了一聲,蘇公子輕輕一聲咳嗽。沒文化不能風雅麼?

符卿書說:「與江淮歲貢相關的官員在徽州已經辦了,這次直接去知府衙門,再到兩江織造衙門查查明帳,估計呆三四天便可以回京城了。」

裴其宣彎起眼:「只是聽說揚州知府有些難辦。」

我搖著摺扇:「任他多精的貪官,總有辦法對付。」

蘇公子道:「揚州知府,是個清官。」

揚州知府周雲棠是個清官,地道的清官。

周知府是朝廷裡倪閣老的女婿,今年二十七歲。新鮮上任剛三個月。而且這位周知府,是第八名進士出身,與汪瑞汪探花同榜。

所以說人生何處不相逢,大路朝天走,也難免遇故人。

蘇衍之家在揚州也有宅子,但一年多沒人打理也荒廢了。只能去住客棧,安頓完畢我與符卿書直接去知府衙門。周知府打起清官架子,先看了表證,方才拉著棺材臉磕了三個響頭。到了中午,周知府在內衙小廳擺了張八仙桌,幾個圓凳子。一個素涼拼,一碟鹽水鴨子,一碟韭菜炒雞蛋,一碟涼拌豬耳朵,就這麼把我這個七王爺兼欽差大臣與安國小侯爺兼欽差大臣打發了。

炒雞蛋至少也要個香椿頭的吧。

等到周知府帶路去行館,終於連符卿書也忍不住了。「早聽說揚州的行館是聖上下江南的時候兩江總商蘇家敬獻的別館。如今這樣,難不成是修繕時工程出了岔子?」

周知府板著棺材臉畢恭畢敬的回:「屬下正要稟告千歲與小侯爺,歲貢一案與蘇行止也有牽扯,雖然人死已無對證,但與朝廷聲名,行館再定做蘇家別館實在不妥。屬下已經向聖上遞了奏章,千歲與小侯爺先委屈些這裡歇著。」

我揣著揚州府的賬冊怒火中燒回到客棧,直接送到蘇公子面前,牙齒縫裡對蘇公子與裴其宣道:「一個字一個字的查,頭髮絲細的錯也別放過!」

周知府的帳目其清如水,條理清晰,通暢明白。蘇公子與裴其宣來回盤查三遍,總帳與明細帳一一對應,最後給我個結論——周雲棠的的確確,是個清官。

當時我正與符卿書在街上溜了一趟回來。兩條大街,十幾個茶館裡喝了幾十杯茶。耳朵眼裡灌的全是知府大人愛民如子等等一系列的歌功頌德。再聽了這個結果內心無比鬱悶。是個西瓜,皮上也難免有個疤。這位周大人飄著兩袖清風居然雪白乾淨無暇無疵,叫欽差大人我空虛又寂寞。我說:「算了罷,回京師讓皇上頒發給周知府個清官獎章,我們也算替官場樹立了旗幟給國家發現了榜樣。」省省心,不同他過不去了。在府衙聽完周知府的述職報告,我向周知府道:「兩江織造在徽州已經一起辦了,補缺的也將下來。本王與小侯爺今天明天再四處看看,兩天後回京覆命。」周知府禮數上當然要問一句:「千歲與小侯爺要去何處賞玩?說與卑職去安排妥當。」

我手指點點桌面:「周知府公事為重。本王自家四處看看便好。私訪本來不想擾民,何況官府排場繁瑣,也難真玩的盡興。本王只想去蘇園瞧瞧,看一圈就走。」

周知府聽了「蘇園」兩個字,帽簷下抬頭看了我一眼。不做聲了。我手指再在桌面上一敲,要的就是你不做聲。

周知府又安排了一頓午飯,涼拌豬耳朵改成涼拌皮蛋,其餘菜色不變。席末周知府還指著花園裡的一塊石頭說了個典故助興:「這石頭叫天網石,是前朝遺物。時揚州知府高公任間,朝中西郡王世子在江南勾結官商,強搶民女,為禍一方。一日一場官司鬧到高公處,高公欲治其罪,被其父討得恩詔一道保了。高公嘆曰:‘地網疏,天網可漏?’話未落,世子在中庭踉蹌一跌,正撞上這塊石,氣絕而亡。」

周知府講得意味深重,不由得我不跟著感慨:「所以說撐死不怪摔死不虧,只怨自己倒霉。」

周知府明顯對小王爺有些成見,沒料想我嘴裡能說出深刻的見解,棺材臉變成風中的被單,抖一抖又皺一皺,還是不得不憑良心說話:「王爺見解獨到,卑職欽佩不已。」符卿書道:「泰王爺的見識一向不俗,平日裡雖見的多,依然回味無窮。」話還是笑著說的。符小侯真是越來越討人喜歡。

出了府衙日頭正豔,我抹了一把汗問符卿書:「頂的住不?頂的住大家去蘇園轉轉。」符小侯拿汗巾子擦著額頭向我道:「我回客棧歇著便好,王爺自與蘇衍之同行吧。」

我道:「找蘇公子只怕不方便。」符卿書道:「若是蘇家的事情,那位裴公子也好同行。泰王爺上回到徽州據說也帶了府上的裴公子。正是與裴其宣在茶樓裡吃茶,方才見到蘇衍之。」這檔事我倒不曉得。小王爺的風流故事當真流傳廣泛。

我說:「再折回客棧也麻煩,陪哥們走一趟,只當我欠你個人情,回頭請你喝酒。」

遣了小順墨予回客棧,我與符小侯僱了兩頂轎子到蘇園。

蘇園蓋在瘦西湖邊上,引了湖水入園,挖出一條人工的河道。因此進蘇園還有一條水道可行。水陸兩用,據說是蘇家蘇二爺自己的主意。皇帝題了四個毫無意義的大字「巧奪天工」。中庭湖心檀香亭的對子倒是蘇二爺自己寫的:「小山銜日遠,一水望月清。」符卿書說蘇二爺行書從的是王珣,倒頗有風骨。書齋門口是蘇衍之的字,「經書從來寒歲,文章本自留生。」符卿書道:「府上蘇公子,也是一手好顏楷。」

走著進園子,蕩著出後門。天將黃昏,回到客棧。裴其宣道:「敢情周知府這次大方了,請王爺一頓酒喝到黃昏。」我抓起茶杯灌了兩口開水:「周知府?豬耳朵嫌貴改拌了個皮蛋。周知府是清官,自然要節儉的十足地道。」

我再灌兩口茶,屋子裡竟沒有一個人接上我的話。裴其宣搖扇子,蘇公子喝茶,小順小全低頭擦汗。我晃一晃空茶杯:「不過周知府請喝的茶倒還挺稀罕,名字叫銀鉤。」小順小全忽然撲通跪在地上:「王~~王爺……奴才,奴才告退……」

我疑惑,方才分明沒做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裴其宣拿扇子頂著下巴,斜望我一絲笑,輕搖了搖頭。蘇公子照樣喝茶。

我欠符卿書一頓飯,本來說大家一起吃熱鬧,蘇公子有些睏乏,要先睡。裴其宣與符小侯有舊怨不好碰頭。索性我把小順小全也留下照應,在街頭的酒樓叫了個雅間。

兩個人喝酒也喝不出什麼意思。我對著酒杯發牢騷:「人少了冷清,人多了麻煩。」

「人多了,難搞。你這樣他那樣。心裡腸子不知道彎了幾道。猜也猜不出來。女人難辦,原來男人也難辦。你說大家都是熟人,有什麼話不能敞開說的?」

符小侯聲色不動,坐著吃菜。我看那神情悲從心來:「又是一個這樣的!」也罷,我有酒杯在手,人生不再憂愁。我灌了一杯下肚,望向窗外燈火滿城,一股激盪之情驀然兜上心頭:「符老弟,哥哥請客,大家去喝頓花酒怎麼樣?」

勾欄一度,花酒一夜風流是老子一直想做而未做的夢啊。

符小侯擱下酒杯:「你請客,我就去。」好兄弟!

揚州最有名的勾欄叫滿袖香,勾欄這名字,說起來確實比妓院上檔。老鴇蕩著兩個耳墜子語調也跟著忽悠:「二位公子好久不見,姑娘們可惦記著您哪。」惦記你姥姥,馬王爺我明明頭回來。老鴇向樓上一仰脖子,我忽然覺得不妙:「鶯鶯燕燕惜惜憐憐~~快下來看是誰來了~~~~」

四個大紅頭花桃紅衫,翠綠裙子粉繡鞋揮著鵝黃的帕子從樓上跑下來的一剎那,符小侯的眼直了,我往後退了一步,摸出一張銀票:「少爺我有的是銀子,去給我喊你們的花魁娘子出來。」老鴇乾乾一笑:「公子,可對不住您,明珠她今天晚上有人訂下了,老身還有個兩女兒翡翠玉釵,都是沒開過牌的清倌,姿色可不比明珠差了……」我拉著符小侯的袖子一揮手:「罷了罷了,今天晚上沒興致。」明珠翡翠玉釵,叫這種名字的看也懶得看。

滿袖香裡熱出一身臭汗,我站在晚風裡看星空:「人啊,難辦。」望見符卿書袖手在旁邊站著,終於把憋了一路的話講了:「上回你生病我一直心裡過意不去,大家兄弟說多了也挺虛的,,只誠心跟你講一句,不好意思,謝了。」

符卿書發燒燒掉不少肉,一直沒補回來,衣服在小風裡盪悠悠:「既然大家兄弟,別說謝字。你這王爺做的也不容易。」

我就愛聽這種話,我嘆氣:「裴其宣也早知道我是假貨,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符卿書沒太大反應:「他可知道你是哪裡來的?」

我說:「那倒沒有,不是我說,誰也想不到。我說了人也未必信。」

符卿書說:「這事情你只同蘇衍之說過?」

我說:「也只有他能信。」蘇公子是眼睜睜看著我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不信也要信。「比如我現在說給你聽,你也未必信。我其實……」

符卿書兩眼望著我,我再嘆氣:「……算了,還是不說了。」不斷跟人講我是借屍還魂的實在沒有意義。何況符小侯若知道殼子還是小王爺的殼子還敢不敢跟我做兄弟?

符卿書眼從我身上移開,像笑又像沒笑:「你不願說也罷。只是以後有什麼難處要幫忙的,千萬與我說。大家兄弟,這話是你說的。」

我感動的老淚縱橫,這才是真朋友!真兄弟!我一拍符卿書的肩,再一把抱住:「有你這句話,比什麼都強!」

黃豆粒大的小燈火晃盪著一屋子昏光。我站在廂房門口擦了擦眼睛。床邊坐個人的事情我最近經歷過很多,但那個人是蘇公子我還是覺得挺稀罕。蘇公子問我的話更稀罕,他問我還記不記得周知府請我喝的茶茶葉長什麼模樣。

我說:「就茶葉那樣,不像樹葉也不像草葉。」

蘇公子問:「可有什麼與普通茶葉不一樣的地方?」我說:「茶泡開了不都一個樣麼?」馬公子我一向不是雅人,幹茶能分出普通茶與碧螺春,泡開的分不出爺爺孫子。

蘇公子分明沒有認清我勞動人民的本質,問了我個更學術的問題:「茶色淺青碧青?」我回想了一想:「綠的,綠裡頭帶點黃。」

蘇公子揉揉額角說:「不然就在揚州再多留幾日,那位周知府再細細查查。」

蘇公子這樣說一定是周知府今天請我喝的茶裡有蹊蹺。我說:「可是那茶很金貴,清官知府買不起?」

蘇公子眉眼神色裡帶了那麼一層模糊:「按朝廷的俸祿,知府茶還是喝得起。只是……那茶當年止蘇家茶園裡出,家兄故後,已是絕品了。」

蘇公子講話向來如同老和尚給俗人講經,浮皮表面掠過去,一肚子真話不可說。他越這樣講老子越明白裡頭有故事。有啞謎和尚也有闊論的禪師。此廟求不動,別處有山門。

蘇公子回房睡覺,我出了房門,趁黑摸向裴其宣的屋子。剛到走道拐角,卻聽見拐角那頭有人輕聲說話,聽聲音是小順與小全。

「……亂子怕又要大了。咱王爺這輩子,只跟個蘇字過不去。當年是蘇學士,後來是蘇公子,還扯著那位蘇二爺。」

「但凡斷袖,且不提府裡那十幾位,一個裴公子,算是絕品了罷。不曉得王爺的心裡到底是個什麼主意。」

「我當日的話一準會應。王爺心尖上還只是一個蘇公子,蘇公子倒也真是個好人……」…………

貼牆根聽話越發聽出一頭霧氣。我跺跺腳,咳嗽一聲。小順小全聲音驀的住了,電打一樣彈到我跟前站著。我說:「本王找裴公子談些事情。先下去睡覺罷。」

裴其宣開啟房門,一雙眼睡意惺忪將我一掃,笑道:「無事半夜不敲門,有什麼事情請說。」明人面前痛快說話,我關門點題:「周知府請我喝的茶裡面有文章罷?」裴其宣攏了袍襟:「文章不在周雲棠,在王爺與蘇衍之。」臉在我眼前湊近,瀲灩漾開笑紋:「這殼子裡如今,裝的是哪個魂?」

裴其宣果然是個人才。居然連借屍還魂都猜著了。我笑:「就我馬小東這個魂,怎麼來的你想聽我就說。」

裴其宣桌邊坐下:「這倒不急,日子久,可以慢慢說。你若想知道茶裡的文章,我今天晚上盡告訴你。王爺的事情你倒也知道個大概,是從頭聽還是從半路聽?」

科長給我的那點材料連皮都搔不到。我說:「從頭。」

從頭到尾曲曲折折講到天將明,條理大概,一個傻兮兮的段子。

裴公子起頭起的果然夠遠,從小王爺與皇帝的娘太后開講。

老柴家的故事全都混帳裡透著傻氣。小王爺的爹上一個皇帝與現在皇帝的爹上上任皇帝做皇子的時候都看上了一個美人。美人嫁給了皇帝的爹當時的太子。太子登基做了皇帝。沒出三年得了熱病,掛了。後宮上下只有皇后肚子裡有個沒出生的孩子。皇帝臨死前把弟弟叫到床頭,說了一番據說能流芳百世的話,大概意思是,我把王位傳給你,老婆孩子也一起託給你照顧了。

小王爺的爹有了他哥先帝的遺言,理所當然繼承王位,理所當然順便把大肚子的皇嫂給娶了,方便照顧。孩子生下來立刻立為太子,就是現在的皇帝。

現在的太后給老皇帝只生了小王爺一個兒子。當時在皇子裡按年歲排第十二位。據說小王爺從小聰明伶俐,很討老皇帝喜歡。小王爺五歲那年的某一天,皇帝開百官宴,順便考究各位皇子的品行。當時的大學士蘇文遠講了個故事。

一個老農去員外家送米,員外賞給他一個橘子。老農沒捨得吃,晚上在炕頭塞給了妻子。妻子第二天早上拿給兒子,兒子回房拿給兒媳,兒媳在廚房塞給小姑。農夫晚上回家,女兒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恭恭敬敬遞給爹,老農一看,正是昨天那個橘子。於是對著,涕淚直下。

蘇學士問,那個橘子為什麼又回到老農手中?

當時的諸位皇子皆低頭沉思之,坐在二皇子膝蓋上抽鼻涕抓糖吃的十二皇子小王爺張口就接:「橘子裡下了毒!」

一言出舉座驚。蘇學士回家連夜寫了十萬字的奏摺,說十二皇子品行堪憂,萬不可予以重負,以免將來成為國家之禍。蘇學士自知摺子必定大大得罪皇后,不久便辭官回家。可憐小王爺從五歲起被一錘定音,從此後皇帝不喜。

柴容長大後不負眾望,十三歲開始斷袖,十五歲蓄養男寵。這一段老子在奈何橋上倒是曉得。養的第一個男寵就是當時年方十四的九皇子侍讀裴其宣。

終於,小王爺折騰到一十六歲,老皇帝連日勞牘兼心力交瘁,崩了。太子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