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2頁,共2頁

老子這趟雨淋的是為什麼!x他xxxxx的忠叔!

裴其宣玩著紙鎮,吊著嘴角嘆氣:「也怨不得忠叔,王爺當年的口諭在頭上擱著,哪個敢提起‘蘇行止’三個字砍哪個。蘇兄府上其它人都葬在宗族墓地,只蘇二爺的衣冠冢在摩雲寺後。」別有深意的眼光往我臉上一掃,「忠叔又不曉得,現今的泰王爺,是換了湯水的西貝貨。

麼蛾子趴在玻璃上,把自己當成了窗花。簡單說老子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我坐在蘇公子床頭,一邊拿手巾擦鼻涕,一邊抖著臉皮笑,小順小全忠叔戰戰兢兢地在床尾站著,好像生怕我下一秒鐘翻臉變人,袖子裡掏出一把鋼刀捅了蘇公子。我說:「蘇公子,本王,本王是看雨下得忒大,怕山路坎坷你不好回。咳咳,也想順路給蘇二公子上支香表表故人之情,所以,咳咳,就去廟裡尋你。符小候爺他,咳咳,他~~總之,千錯萬錯錯在我,你……」

蘇公子的口氣自然的我渾身不自在:「衍之自都曉得。只是有些話要與王爺單說。」小順應了聲好乾脆利落同小全出門,只有忠叔一臉不甚放心的模樣往我看了兩看。門合上我抹了一把鼻涕,蘇公子道:「我有些話,正趁這時候與馬公子說了。此次衍之回鄉,從此長住,揚州與京城就不再與馬兄同行了。」

幾句話,仍然說的雲淡風清。我再抹一把鼻涕:「蘇公子,高伯昨天送了你就趕路回鄉下種地去了罷,蘇府一個大園子你怎麼住?吃飯睡覺洗衣服怎麼安排?」

蘇公子說:「其實昨天我已同瞭然大師說了,園子轉手摺變,一點薄資,只當為蘇家積些功德。」

如此這般,我昨天倒沒冤枉蘇公子,雖然是給蘇行止掃墓,也是投石問路去聯絡做和尚的。別人花錢買饅頭,蘇衍之花錢買光頭。我忍不住伸手,在蘇公子額頭上摸了一把。「蘇公子,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充滿希望的。你有什麼想不開的非跟腦袋過不去,要進和尚廟剃光頭。」

蘇公子苦笑,估計是嫌我的話粗俗直白,要用句高深的擋住我知難而退:「般若菩提是大清淨。」

其實當真拽文,老子肚子裡也有貨色。住持老和尚精光的頭皮在我眼前一閃,我站起身,負手,望著蘇公子一笑。淡然又深沉:「蘇兄,寺廟是空,佛像是空,頭皮是空。心到處即是靈山,何必拘泥一個形式。」

人偶爾玩個深沉很必要,蘇公子望著我神情像半夜的清月鑽出了雲,像野鴨子的腳劃開的水。看得我心花怒放,忍不住就打了兩個噴嚏。「蘇公子,和尚的事情從此打住罷。你若走了,我怕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雖然裴其宣與符小候都曉得我是假貨,但是一個幫不上忙,一個不知道按什麼心。我這個馬王爺離了蘇公子,根本沒得混。

我忘了是看哪本傻雜誌上說,對付對生活失去信心的,就要激起他的責任感。果然蘇公子雖然臉上有些像哭不得笑不出,我還是看得出他精神更振奮了。我趁機再在床頭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張嘴剛要再說,鼻子又是一陣癢,用手巾捂住一個噴嚏。蘇公子一隻手輕輕搭上我額頭,皺了皺眉:「怕是起燒了,趕緊去叫小順請個大夫過來。」

比下大神還靈驗,底下一秒門口就聽見小順扣著門輕輕咳嗽:「王爺,王爺,劉知府來了。說在前廳,要見您。」

我只得起身對蘇公子道:「你再歇歇,我去前廳看看。」

劉知府說,他來找王爺我,是有重大機密的事情要講。他也確實像個重大機密的樣子。

青衣小帽,比頭天見還樸素。我跟符小候一張茶桌各坐一邊,一人手裡握著一塊手巾擦鼻涕。劉知府慣識時令,就健康問題慎重誠懇地先說了一攤,才切入正題。

「在下自任徽州府,伏首於案不敢倦怠。沐聖德天恩,雨順風調,本自認尚能勉強無錯。誰料昨日經人來報,方才曉得市面竟有流毒禍害根本,汙穢不堪,教化堪憂。不敢隱瞞,自來同千歲請罪。」

底下文縐縐一套聽得我呵欠連天。總算劉知府結束陳詞,呈了兩本冊子到前面,正好我與符卿書一人一本。我一看封皮,頓時樂了。天天得見舊相識,當真有緣分:「妙妙小尼姑本王在書肆也見過,據說寫得很有情趣。還有個畫圖的叫風月滿西樓。劉知府該也熟罷。」

劉知府立刻說:「卑職疏忽,只聽過此人早被查禁過。難不成竟有人敢大膽翻印?」蒼蠅鑽進蜘蛛網,自己送上門來,還跟我裝洋?我摸出換了衣裳剛從席子底下轉到懷裡的活寶貝,往地下一丟,嘿然一笑。劉知府,是你流年不利,自家撞上老子槍口。「劉知府,這本書你可認得?」

劉知府全身篩糠似的抖起來,雙眼絕望地一閉。頭向下開始搗蒜:「千歲,千歲饒命。小人~~小人~~什麼都招,求千歲給小人留個全屍體……小人全部都招。」

第三天大早,大內的兩個探子回京給皇帝捎回老子的捷報。徽州歲貢貪汙一干官員押回京城查辦。

符小侯說瞎狐狸撞上死兔子,裴其宣說天上掉下熟鴨子,蘇公子說頭功第一要算劉夫人。隨他怎麼說去,老子運道轉了誰也攔不住,點子背的誰也怪不得。算功勞人人有份,我翻著蒙著《花下寶鑑》皮子的真賬本再玩了一把深沉:「阿彌陀佛,都是命。」

符小侯終於發燒了。

三天前跟我一起拿著手巾擦鼻涕,兩天前審查劉知府的舊帳尚且頗支援的住,直到昨天風涼我瞎狐狸撞到死兔子的當兒底氣還甚足。我當時還感嘆了一把符小侯身體結實,連我都兩個鼻孔出不了氣有些頭暈腦脹,提心吊膽觀察了他幾天,居然還撐著。果然,今天一大早,符卿書的小跟班墨予來報說他家少爺燒了一夜,起不了床了。

墨予紅著眼眶說:「我跟了少爺十幾年,除了十歲那年他出疹子,就數這次病的厲害。」傻模樣看得我心火熊熊:「你家少爺昨晚上起燒,今天早上才叫人,想燒死他?」

墨予抹著眼角吸鼻涕:「少爺他說拿涼手巾在頭上擱擱就好了。前幾天就這麼著的……」敢情已經燒了三天,直到今天早上才燒壞。

小順請的三個大夫輪流在房裡號了一遍脈,給符小侯定了個鐵案——「傷風又遇寒,雨水汲了溼氣,起燒了。病症耽擱的久,有些兇險。」是個人都知道的廢話。我捏著手巾說:「我花錢請各位不是看什麼病,是把他這病給看好了。明白麼?」

小順苦著臉說:「少爺,求您喝了藥去歇著罷。要是少爺也倒了,奴才們可招架不住。」一個花白鬍子儒生帽的老大夫在我坐的茶几對面坐下:「這位公子,麻煩伸手老夫看看。」我伸了一隻手,花白鬍子在脈上搭上手指,沉吟。又伸手扒了扒我的眼皮,再捏著我下巴看了看舌苔。我說:「正經生病的在床上躺著,看我幹什麼?」花白鬍子問我:「公子頭可暈麼?」我說:「好好的為什麼要頭暈?」蘇公子和裴其宣一邊一個在我椅子邊站著。花白鬍子抬頭向蘇公子道:「看模樣這位公子同床上那位都是貴人。金貴藥材吃多了,尋常方子恐怕壓不住。老夫先開個方子吃幾帖試試,床上的那位可望見好,這位公子只要發出身汗來,便無大礙了。」

蘇公子道謝囑咐小全付了錢,送三個大夫出門。回身跟我說:「王爺先回房躺著,等藥抓來煎好我送過去。」蘇公子做事情忒細緻,替符小侯看病還不忘讓我搭個順風車。連累我被送回臥房床上躺著。大上午的哪裡睡得著?藥湯煎好蘇公子送來我喝了。蘇公子、裴其宣、小順、小全、忠叔走馬燈似的輪流到我房裡打探,「出汗了沒?」

我對不起人民群眾,還真是一滴汗沒出。

按理說今天雨過天晴氣溫至少有個三十上下,蘇公子又讓小順在我身上捂了一床冬被。是塊糖也該悶成糖稀了,我渾身燥熱,連眼皮都滾燙,只不出汗。

額頭上被蘇公子跟裴其宣探了無數次,我忍不住問:「符卿書好些了沒?」蘇公子嘆氣:「聽墨予說,能喝藥進茶水,虛汗倒出了不少,還昏沉沉的沒全醒。」聽起來沒多大起色。蘇公子盯著我愁眉深鎖,彷彿我是個重病號。想出汗的法子多的是,蘇公子這裡轉身我那裡招呼小順,中午弄碗濃濃的羊肉湯,多放胡椒。

小順辦事我一向放心。我交代了沒過一個鐘頭,小順提個食盒,現從館子拎了一瓦罐鮮羊湯回來。在熬藥的小爐子上滾了,從灶房摸了一罐胡椒。我親自動手,放了一把進去。

羊肉湯與胡椒搭配完美,起效迅速,我喝完抹了油嘴悶上被子,不出下午嘴上燒出兩個燎泡。小王爺的殼子誠心同我作對,渾身像火爐裡八分熟的紅薯,半點汗珠子也不冒。小順在我頭上頂了塊泡涼水的手巾,顛顛地跑去喊了蘇衍之跟裴其宣,與小全忠叔從床頭到床尾把我圍了個嚴實。忠叔還袖了塊手帕揩眼角,活像殯儀館的遺體告別。裴其宣向蘇公子道:「我看上午那三個大夫統統不頂用。不如另請個好的過來。」據說是徽州城最好的鄭大夫半年前駕鶴了。蘇公子指點小順,去鄭家架了老鄭的兒子過來。小鄭郎中看診完畢,說:「別屋的那位公子比這位重些,需得仔細調理。這位只要用兩帖藥發了汗便好。」關鍵詞還是發汗。

蘇公子被兩個重感冒折騰了一天暈了,扶了扶額頭讓小全給我再抱一床冬被蓋上。幸虧被裴其宣一把擋了:「悶也不是辦法,等到晚上喝了藥再看罷。」裴其宣是個明白人。我被子裡露出頭說:「諸位都別來迴轉了,該歇著歇著去。忙壞了不划算,傳染上更不划算。」小全頓時眼淚橫流:「二位公子~~怎生好,王爺也燒胡塗了。」

人仰馬翻來來回回,我也累了,閉眼困了個小覺,再睜眼天擦黑。蘇公子送了小鄭郎中的新藥過來灌了我一碗,讓我繼續睡罷。可憐我睡的頭都暈了,趁左右沒人想爬起床活活筋骨連帶瞧瞧符卿書的情形,在門口被忠叔攔截,重回床上挺屍。

我靠在床頭正用被角扇風,門吱呀一響,裴其宣拿著根蠟燭進來了。桌子上放了蠟,在我床沿坐下。徑直把額頭抵在我腦門上:「倒是比白天涼些了。」一雙手滑進了我胸前衣襟:「只是還沒出汗。」

人說生病的人心軟些,何況我跟裴公子已經不清不楚。雖然我到底沒明白他怎麼相中上我,至少從表面現象分析他確實相中我了。我嘆口氣輕輕握住裴其宣的肩膀向前送出半尺:「別被我傳染上。你折騰了一天,早點去睡罷。」裴其宣在蠟燭光裡漾開一絲笑,又靠了過來。貼著我的耳根輕輕說:「發汗的法子有的是。可惜你是病著……」舌尖在耳廓滑了一圈,慢慢從我衣襟中抽出手。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桌邊扇熄了蠟。然後開啟房門,走了。

居然是今天這麼幹脆。

我躺倒在床上,心裡莫明的空虛。人生病的時候,還特別容易文藝。我正從一百二十八個小肥羊數到三百四十五個水煎包,門輕輕一響,漏進半扇月光又合上。我閉上眼聽腳步由遠及近再次到我床頭,一隻手在我頭的地方拂過,探了探我腦門。我兩個鼻孔堵的嚴實,臉上方微微的吐氣吸進牙縫還微有溫意。佛祖爺爺在上,再忍得住我是聖人。裴公子,我也勸你去歇著也提醒你會傳染了。你一定要當週瑜,老子今天就做一回黃蓋。

我反手握住伸在我額頭上的手,用力一帶,如願以償地身上一沉。另一隻手劃過清涼的臉龐,找準鼻子以下啃了過去。

裴其宣果然是極品中的極品。比颳風下雨的那天晚上滋味更好,而且別有一番妙處。溫軟中透著清淡。也可能我確實有點燒,剛細細品了兩下,渾身開始飄飄蕩蕩。裴其宣老老實實的不動任憑我上下其手更加難得,我把壓在身上的身體往懷裡箍得更緊些,忽然察覺不對。

憑我馬小東的能耐,隔著羽絨服也能精確目測出美女的胸圍。今天虧在兩個鼻孔堵實了聞不出氣味,但憑手感,懷裡的人絕對不是裴其宣,也不可能是符卿書。剩下的十成十可能,蘇公子。

我頭腦中炸開了十秒,全身僵硬了七秒,再思考鬥爭了二十秒。白蘭地當葡萄酒開了瓶子,是裝不知道繼續喝還是塞上蓋子?我骨子裡理性的本能爆發了,腦子還沒鬥爭完畢,心裡猶在眷戀煎熬,理性已經指導身體找了個最孫子的應急方法。身體癱在床上,雙手自然滑落,口中均勻呼氣吐氣。只當是,我睡著了。

我聽見一個人從床邊站起來,我聽見一個人轉身,我聽見一個人腳步漸遠,我聽見門開了又關。馬小東你個孫子!

那天晚上我居然還是睡著了。做了個這輩子最了不得的夢。第二天早上翻身起床身上單袍透溼。小順在門口聽見房裡動靜,門縫裡伸進半個頭看見我在擦汗,一溜煙跑去打報告先來了裴其宣,再來了蘇公子。老子看見蘇公子禁不住小心肝抖了抖。蘇公子淡淡笑道:「出了汗就好,果然小鄭郎中的方子不錯。」又向我道:「符小侯爺昨天后半夜燒也見退了。王爺想過去看看也成。」

日頭正三竿,又是豔陽天。

病來山倒,病去抽絲。符卿書一場病,耽誤了五六天的工夫,終於能啟程南下,去巡查的最後一程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