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曉得問題出在何處。
那是臺勒虛雲本身的體驗,他自家知自家事,明明擊殺了範輕舟,豈知他不單逃出天羅地網式的包圍,還像個沒事人似的到牧場去。此正為「能人之所不能」。
臺勒虛雲不以此事作證據,有他為難之處。
不論他說得如何肯定實在,事實歸事實,就是「範輕舟」仍活得生龍活虎的。高明如無瑕,只就「事實」作出判斷,認為臺勒虛雲所說對「範輕舟」的「致命重創」,一是非致命的,二是「範輕舟」有迅速復原的驚人本領。除此之外,再不可以有其他的可能性。
臺勒虛雲有苦自己知。
雖然看不到,可想象眾人對臺勒虛雲這番石破天驚的說話,難以置信,雖說言之成理,仍然沒法接受。
聽者裡,龍鷹是唯一清楚他猜測準確,一矢中的。
龍鷹今次不止頭皮發麻,是全身均現麻痺的感覺,寒毛倒豎,經歷一輩子裡,最強烈的精神衝擊。幸好離其說話處在十多丈外,否則會被他們察覺。
樓內一陣沉重的靜默。
湘夫人小心翼翼地道:「據傳回來的訊息,他確身在中土,沒離開過。」
她的訊息來源,就是劉南光的小妾,大江聯布在劉南光的「範輕舟」旁的內奸。
無瑕平靜地道:「如她已背叛我們,當然為範輕舟掩飾隱瞞。」
龍鷹心呼不妙,最具資格就範輕舟是否龍鷹一事上發言的無瑕,頗有被臺勒虛雲說服的傾向。
眼前情況奇異至極,荒誕處沒任何言詞可以形容。聽著對自己身份的公審在進行著,「範輕舟」隨時「壽終正寢」或「死於非命」,兩個形容詞句都是那麼的貼切恰當。
楊清仁語氣沉凝地道:「範輕舟驚人的射藝,確近似龍鷹,神乎其技。唉!如果大哥所料無誤,武曌的所謂驅逐範輕舟,只是為方便他以龍鷹的身份回來。」
楊清仁的心情,龍鷹是明白的。
現時兩邊都非常不好過。
龍鷹是被揭穿身份。
臺勒虛雲的一方卻面對大江聯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且是在陰謀剛得逞,以為勝券在握之時,驀然發覺勝利如鏡花水月,毫不實在。
如果可以選擇,沒人願選擇相信臺勒虛雲的想法。
香霸軟咳一聲,道:「不論‘道心種魔’如何神乎其神,但人畢竟是人,不可能變成異物。玉姑娘對此該比我們清楚。」
龍鷹定下神來,首次感應到香霸精神上的波動,可知這傢伙如何震駭。他特別抬出無瑕來,是希望無瑕肯指出臺勒虛雲想歪了。
無瑕嘆道:「龍鷹雖然離奇難測,但是肯定有血有肉,沒有變成其他的東西。」
湘夫人道:「如範輕舟和龍鷹不是兩個不同的人,怎可以在我們千方百計地試探下,仍不露任何漏洞破綻。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是不同的人。」
臺勒虛雲悠然道:「這般爭論下去,天明仍不會有結果。幸好眼前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可證實輕舟的身份。」
楊清仁第一個大訝道:「有何辦法?」
龍鷹的心差點從咽喉躍出來。
關乎到自身的帝皇霸業,楊清仁的著緊是合理的。
與楊清仁的命運掛了鉤的香霸,也緊張問道:「請小可汗指點。」
龍鷹生出明悟。
臺勒虛雲之所以在對待「範輕舟」身份一事上,如此客觀清醒,源於他「身在局內,心在局外」的旁觀心態。此局就是生死之間的旅局。第一次在汗堡見到臺勒虛雲,他便有這個看法。臺勒虛雲對人生透徹的瞭解,令他能隔岸觀火地經驗人生,也使他感到無比地孤獨。楊清仁和香霸夢寐以求的成就,於他只屬過眼雲煙。
有所求,有所失。
正因臺勒虛雲無求,故能以超然視野審視遠近,發覺範輕舟的異常之處。其他人多多少少有自我欺騙的傾向,希冀自己所相信的,是唯一的真相。
龍鷹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不理情況朝哪一個方向發展,雙方均別無選擇,惟有堅強地面對。
無瑕輕輕道:「確不失為一個可辨別真偽的辦法。」
她猜到了。
聽到無瑕這句話的同時,龍鷹亦想到了。
無瑕續道:「範輕舟若為龍鷹,那他現在的到揚州去是個幌子,出城後他立即改向往幷州去。」
臺勒虛雲冷然道:「與他離城的三個外來豪客,到中土來是遊山玩水、花天酒地,本買了到揚州的船票,計劃乘船南下,忽改由陸路,該是輕舟的提議,因他是龍鷹,乍聞岳丈的噩耗,須立即趕往幷州奔喪。他們是乘馬的,走的該是官道,不用趕路下,依時間計,入夜後可抵達神都南面的大鎮陽安,投店休息。憑清仁的腳程,兩個時辰可達,清仁就趕上他們,看看輕舟是不是已去如黃鶴?」
接著淡淡道:「不過,只是如此部分,尚未竟全功。」
龍鷹本大叫僥倖,因如不是來刺殺臺勒虛雲,而是照原定計劃離城,肯定被臺勒虛雲逮個正著,露出尾巴。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正高興時,豈知尚有下文,寬慰的心情登時冷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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