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死而復生以來,主宰他的是魔種,全憑道心駕御,魔氣與脈勁結合而成法。而他自幼修煉出來的道功因早已散掉,似已不復存在,直至「種魔大法」練至第八重的「魔變」,因緣巧合下悟通「神炁分離」之術,「進陽火、退陰符」,方曉得「道功」並非一散不返,只是潛藏起來,當達至「魔變」的某一境界,「道功」亦「死而復生」,且愈練愈強,逐漸有與「魔氣」並駕齊驅的勢頭。
他此時的「道功」,再非以前的道功,更似是「魔種」的另一面,又或「陽中之陰」,「火中之水」,否則怎能與「魔種」成分庭抗禮之勢,是分離也是融合。這才是「魔變」的真義。以前所有修行,正是為此「變」作預備,玄妙至極。
此變非常變,而是徹底的「蛻變」,一旦開始了,永遠不能返回先前的情況。
在神都時雖有練習,但怎及得上過去幾天拋開一切、進入與天地冥合為一體的修煉方式。當縱情賓士之際,魔進道退,道進魔退,如呼吸般自然。兩者是輪和軸的關係,魔氣成輪時,道功為軸,反之亦然。只要將魔氣轉為軸,便可純以道功克敵制勝,解決了令他一直頭痛的大問題。
這一天急趕百多里路後,他在一個山谷底的小溪旁歇下來休息,邊吃果邊思量,想的是「破碎虛空」。
以物性論,他的「道心」便是「陽中之陰」,當擴而充之而成能與「魔氣」並行不悖的「道功」,是否等於初步練成了「至陰無極」呢?若確是如此,那當他可以將分心二用之術實踐於武道之上,一種全新的功法將告面世,其殺傷力會近似「破碎虛空」,非是人力能抗拒,更沒人能夠明白。
當年燕飛就是憑此招擊敗稱雄北方的慕容垂。
想得入神時,驀然生出警覺,駭得他出了身冷汗。
沒有可能的!
他感應到無瑕。由於距離太遠,只是一個模糊的感覺,卻是清晰無誤,是因潛藏於她竅脈內的那小注魔氣,令此玉女宗最出類拔萃的高手在他的靈覺網上無所遁形。若待至她出現眼前方曉得,他過去扮「醜神醫」甚或「範輕舟」的所有努力,均盡付東流。
猶可慮者,是他的「魔變新功」剛具規模,處於青黃不接的一刻,驟遇無瑕般的高手,想擊敗她無疑痴人說夢,能否逃生尚為未知之數。
對無瑕的觸感漸轉清晰,顯示她掌握著自己的位置,直線追來,不用走走停停,更不用走冤枉路。
縱然無瑕追蹤的本領超乎他想象之外,也不可能在女帝押陣和軍事演習的情況下,從神都追到這裡來。
心中一動,仰望夜空。
他看不見任何異樣的景物,但卻很有感覺。
一頭獵鷹正在高齊雲霄、肉眼難察的夜空盤旋。
龍鷹暗鬆一口氣,曉得玉姑娘的手段後,便可針對之應對用計。
幸好他既是「醜神醫」,更是「龍鷹」,知道無瑕的底細,否則「舟覆人亡」,怕仍未弄清楚是怎麼的一回事。
此時他若要逃跑,可借山林地勢瞞過天上的鷹目,卻面對另一個頭痛的問題,就是不可以讓無瑕曉得他知道上有獵鷹,以無瑕的慧黠,會對此生出疑心,因而懷疑他是「龍鷹」。只有深悉內情者,方有識破她鷹目追敵的可能性。
無瑕操鷹之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可使畜牲依她的心意行事。
美人兒漸轉清晰,離他已不到三十里。
龍鷹心念一轉,定下策略,哪敢猶豫,從溪岸彈起來,裝作對天空的監察一無所知似的,望南而去。
他的如意算盤是和無瑕比拼腳力和氣脈,乘機練功,間中又會「失去形跡」,惑敵誤敵,使對方疲於奔命,人捱得住,鷹兒也沒可能如此夜以繼日地挺下去。
因著「知敵」,故主動權回到他手上來,且可使無瑕誤以為他真的是朝南詔的方向走。到經過大城大集,他就可巧妙地消失。
五天後,龍鷹抵達汝陰。
兩天前,他故意擺脫無瑕,使她落後至少一天的時間。在這五天的追追逃逃裡,無瑕多次召回獵鷹以讓它有休息的機會,改為憑她自身在這方面的本領追躡龍鷹,竟可如前般一直緊鍥不捨。但當然龍鷹是故意裝作茫然不知她如吊靴鬼般追在後方,且不時留下線索痕跡,讓她不致追失。
天下間,能如此追在龍鷹身後十多天者,數不出多少個人來。無瑕該是愈追愈是心生驚異,更沒法明白「醜神醫」因何故會不眠不休地趕路。但不論她千猜萬想,亦不會猜到「醜神醫」就是龍鷹,因龍鷹現在等於變成另一個人,專精神功法的她如有感應,也只會以為是另一個人,而非她熟悉的龍鷹。
雖然純屬猜測,但龍鷹推己及人,頗有把握真實的情況一如他的所料。
汝陰是淮水北面的大城,位處汝水和潁水間近潁水,是水路網的中心,揚州就在它東面的數百里外,從這裡可坐船換車的南下長江,水陸兩路的交通均非常方便。
若不是有無瑕在後方追來,他絕不會入城,此時卻是沒有選擇,在這裡追失他,比在荒山野嶺合理多了。
甫入城他便到碼頭預購明早開船的船票,然後尋得最大的客棧,要了個上房,什麼都不理地倒頭大睡。
醒來時夜幕低垂,昏天暗地的睡足三個時辰,不要說練功,什麼都忘掉了。摸摸臉龐,長出了逾寸的鬍鬚虯髯,覆蓋了他大部分臉龐,只要再依千黛傳授的秘法,加粗眉毛和弄得較為眉低壓目,變化雖微,卻可使認識「範輕舟」者不覺有異,而熟知「龍鷹」的卻認不出是他。心中亦感奇怪,他鬍子長出來的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上一倍。
改變尚不止此,千黛確是宗師級的易容高手,因著他的情況,著他修整鬍子,從而巧妙地改變輪廓,所有這些工夫須在到揚州見寬玉前完成。
寬玉是熟悉「範輕舟」的人,如他不覺有異,等於「範輕舟」變臉成功。
千黛最擔心是他的眼神,因他只得兩道板斧,分別為「正常」和「收斂」。當他扮醜神醫時,會收斂魔光;扮範輕舟則恢復正常,非黑即白。
幸好在「魔變」的新階段,他的眼神亦出現新的變化,是與前有別的另一種異芒,深邃靈動。若純看眼睛,恐怕連嬌妻們一時亦認不出是夫君,遑論其他人。
龍鷹跳將起來,坐言起行,從懷裡取出千黛給他簡單的改容工具,看著小銅鏡動工,憑著靈巧如神的一雙魔手,不到半個時辰連他也差點認不出鏡中人就是龍鷹。
如女帝所說的,醜神醫消失了。但她肯定沒想過會連龍鷹都給變走。
他將頭髮、鬍鬚的碎屑來個毀屍滅跡後,上浴房痛快的洗澡,煥然一新地返回客房,換過衣服,離客棧到街上去,看看有哪間閤眼緣以地道菜式招徠的食肆,進去大吃一頓。
本來最方便的是客棧本身的飯堂,不過現時情況特殊,無瑕若尚未追失他,會隨時入城,首先查探的將是城內的客棧,看何人在今天入住。美人兒當然沒想過「醜神醫」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以為只要一提他的「尊容」,見過「醜神醫」者會供應訊息,而此正為龍鷹「誤敵」的第一步。
到無瑕遍尋不獲,會認為他沒有入城,離城去追時,他可施施然地離開。
就於此時,他感應到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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