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朔道:「臨淄王答她,眼前機會,實乃大唐皇室李氏最後一個機會,表面可打著‘裁冗員、精架構’的旗號,一旦得皇上全力支援,監國握權在手,可跨過韋溫、宗楚客至乎娘娘,直接對文武百官進行天翻地覆的革新,等於大削韋宗集團的權和勢。」
「臨淄王又舉例項,如河間王想清除右羽林軍內的敵方奸細,可依自己心意上報監國,監國批核後交予皇上,皇上做最後簽押,如此等於架空了韋溫和宗楚客。」
宇文朔道:「最後臨淄王向長公主表示,此乃唐室危急存亡之秋,成敗決定於長公主一念之間,錯過了機會永不回頭,行動必須快,不容任何猶豫。」
龍鷹讚道:「果然有說服力。」
宇文朔道:「天亮了!」
龍鷹道:「在西京之外,晝夜分明。西京之內,卻是晨昏顛倒,白晝和黑夜失去了明顯的界線。對我來說,現時的天明,像昨夜的延續。」
宇文朔道:「在戰場深處,這種晝夜不分的感覺最強烈,沒人理會晝還是夜,只知為存亡生死奮戰。」
接著微笑道:「範爺現在之所以有這個感覺,源於西京已變成個殘忍血腥的戰場。」
龍鷹動容道:「說得好!」
宇文朔道:「只有在特殊的情況下,始有特殊的體會,當你兩天兩夜未真正地睡好過,會想到平時沒想過的東西。」
又道:「說回長公主,當臨淄王豪情萬丈地說出這番話後,她給臨淄王打動了,著他到掖庭宮見其王父李旦,她則入宮謁見皇上,稍後到掖庭宮和他們父子商量。」
龍鷹道:「以他們父子一向惡劣的關係,加上相王對擔當大事的畏縮不前,說服他老爹該比長公主困難,但聽宇文兄的語氣,顯然非是如此。」
宇文朔道:「就看臨淄王對他老爹的理解有多深,李重俊的慘死,對相王是最強烈的警號,唯一憑恃,就是皇上,若皇上亦朝不保夕,他仍不奮起作戰,眼前美好的一切,勢如夢境般逝散。」
又沉聲道:「臨淄王正是反過來利用臺勒虛雲的美人計,振起他的鬥志和雄心。」
龍鷹嘆道:「我們的真命天子,命中了他老爹的要害。」
對任何皇族中人來說,不用解釋,亦清楚韋后走的是女帝的舊路,踏著李顯登上龍座,關鍵在其迫切性,是否尚有回天之力。
李旦為保著都瑾,保著所擁有的,別無其他選擇。
即使監國之位等於上刀山,他並沒回頭路可走。
何況他最聽王妹的話,太平於李顯處得到千真萬確的保證後,會來令李旦無法拒絕監國的大任。
宇文朔道:「臨淄王向相王說出‘獨孤血案’的內情,指出是由太醫大人和本人經多年時間調查得來的結果,可隨時向本人查詢。」
龍鷹心忖李隆基發起威來,對他老爹確有一手。「獨孤血案」為李旦耳熟能詳的事,疑團重重,又有人證,不可能憑空杜撰。
聽到田上淵可以混毒殺人於無影無形,李旦不立即駭出一身冷汗,從溫柔鄉里驚醒過來才怪。
男人與生俱有保護自己女人的天性,而李旦正處於這個特殊的情況下,有異於以往胡胡混混、得過且過的心態。
李隆基一矢中的。
兩個侍臣來了,為兩人準備早膳。
膳房傳來的諸般聲響,令他們感受著本離很遠的日常生活氣息。
宇文朔提議道:「吃飽肚子後,啟程入宮如何?」
龍鷹點頭同意。
龍鷹一看下,大吃一驚。
寢室外廳的李顯容顏憔悴,精神萎靡,滿臉病容。
壓根兒不用敵人動手,他自己便撐不下去,那時將九卜女連宰十次也沒用。
入來前,高力士警告過李顯的情況,只不過沒想到糟糕至此。
李顯不曉得龍鷹進來般,到龍鷹坐到他身側,方勉強抬起頭來,兩眼無神地瞥他一眼,喃喃道:「王太醫何時回來?」
龍鷹心忖幸好自己是其中一個醜神醫,令事情有救。道:「皇上還記得小民的天竺神咒嗎?」
李顯清醒了點,點頭表示記得。
龍鷹道:「今回請讓小民在皇上背後,按著皇上兩肩發功,尤有神效。」
李顯微微點頭。
在只得他們君民二人的寢廳裡,龍鷹移到李顯的椅後,探手按著李顯一雙龍肩。猶幸此椅非正式規格的龍椅,靠背與肩齊。
李顯一震道:「輕舟的手火般灼熱。」
龍鷹閉上雙目,魔氣以線形方式遊入李顯的五臟六腑、奇正經脈,李顯內在狀況,如畫軸展卷,盡呈他心眼之下。
李顯並非真的發病,而是力圖反撲惡後、權相的龐大壓力凌逼下,又睡無好覺,今早硬挺著上早朝,用盡其所餘無幾的精力,離被病魔擊倒,不過一步之遙。
大唐天子是在病發邊緣。
以往樂天無憂的李顯,迭遭慘變,從武三思之死,到燕欽融被杖殺廷外,使他直面整個大唐皇族被連根拔起的危機,更痛心曾共歷患難的愛妻竟成皇位最大的威脅,其族人紛紛進佔要職,驕橫跋扈,為此心生驚怵,鬱結難解。任皇弟為監國,以反擊欲奪位改朝的龐大勢力,對他是沒法承擔的負荷,乃壓斷駱駝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
此次若病發,以往靠符小子的醜神醫施盡渾身醫家解數,為他調理的身體,勢如洪流破掉符小子築起的防波堤般,全面崩潰。就此一病不起,嗚呼哀哉,毫不稀奇。
以醫家論,李顯就是五臟皆衰,筋骨解墜。
以戰爭論,就是不戰自潰,兵如山倒。
要憑一咒妙音回春,絕非易事,原因在大唐天子虛不受補,若令他只是亢奮一時,再崩潰下來,神仙難救。
今趟可說是對龍鷹荒廢已久的醫道,最嚴酷的考驗,成敗直接影響他們的「長遠之計」。
難度等若須憑此起死回生。
李顯的身體如一座城池,被強敵從四面八方襲來,堡牆處處缺口,佔盡優勢的惡敵潮水般湧入城池,守軍全面潰退。龍鷹卻要在這樣的劣勢下,以一聲咒言,喚起滿城死傷者,還要將敵人逐出城外。
難處可以想象。
幸好有過上次施展神咒的經驗,那次是通過咒音的波動,觸發李顯體內因外氣入侵致七零八落的魔氣奮起聚整合軍,重佔主導上風。
今趟則是逐步、逐分的將一股股的魔氣,送入李顯體內的關鍵位置候命。
布好陣勢後,一聲令下,可萬軍齊發反擊敵人。
答道:「請皇上放鬆,再醒來時,病魘將永遠離開皇上。」
心道不成功便成仁,如從死亡裡復生兩次的魔氣,仍起不到作用,那就是天亡大唐。
先以至陰的道勁,從左手心送出護著李顯心脈,然後展開施咒前不可缺少的準備工夫。
龍鷹今次的理論基礎、施術方針,一概來自千黛的《行醫實錄》,舍此他實在沒能耐想出更佳的辦法。
魔氣從由右手心小半注一次的注進李顯經脈去。
先攻背部的大杼及各背俞穴位,到位後駐留不動。
次攻胸前的缺盆、膺窗,止於氣衝。
再攻足三里、上巨虛、下巨虛。
接著是四肢的肩髃、委中,督脈的髓空諸經穴。
最後,才輪到作為正主兒的五臟。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靈琴殺手》《大劍師傳奇》《封神記》《凌渡宇》《荊楚爭雄記》《龍戰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