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過的,姚崇刻下竟然在京。
宗楚客道:「姚崇何時來京的?」
韋后道:「河曲之戰後皇上對姚崇一直念念不忘,說他重君臣之義,屢次想召他回來任相,均被姚崇婉拒,皇上也不敢逼他,到李重俊之亂塵埃落定,他又向本宮重提舊事,今回卻非任官,而是賜他修德坊一所大宅。姚崇兩個月前回來,在本宮攔阻下,未見過皇上。」
宗楚客沉吟道:「太平為何去見姚崇?」
韋后道:「你來告訴我吧。」
宗楚客該在苦苦思索,沒答她。
韋后道:「多少和太平昨夜與皇上的密談有直接的關係。」
接著道:「今天本宮故意到麟德殿去,看皇上的情況。」
宗楚客道:「如何?」
韋后道:「表面上和平時沒兩樣,可是怎瞞得過本宮?皇上似下了某一決定,眼神堅定。本宮和皇上說及大婚的事,特別提起範輕舟返回南方籌款的事,誇獎了範輕舟幾句,皇上卻心不在焉,還有點不耐煩。」
龍鷹心忖此女人確夠奸狡,對自己的夫君用心術,不念半點夫妻情義。聽她提起李顯時,語調冰冷,像說著個毫不相干的人。
宗楚客終被說服,同意道:「很不對勁!」
又道:「皇上一句沒提太平嗎?」
韋后惡兮兮地說道:「由本宮主動向他提出,問皇上太平為何漏夜來找他說話,有什麼事不可待至明天?」
宗楚客緊張地問道:「皇上如何答娘娘?」
韋后道:「皇上說與春祭有關,太平想辦個追思武則天的盛大儀式,並著本宮勿追問下去。唉!自燕欽融一事後,本宮和皇上的關係很差,本宮亦不想逼他。」
宗楚客不解道:「依娘娘這麼說,範輕舟見皇上的時間很短,屬禮節性的會晤,為何娘娘認定他從中弄鬼?況且範輕舟與太平少有來往,太平亦表示過不信任範輕舟。」
韋后道:「不理李清仁是範輕舟直接或間接將他捧上大統領之位,始終與範輕舟脫不掉關係,憑此大功,太平理該對範輕舟另眼相看。」
宗楚客道:「可是範輕舟出宮入宮,未與李清仁有過接觸。」
韋后嘆道:「本宮的感覺錯不了,一件針對我們的陰謀正在醞釀,否則為何太平早不去找姚崇,偏在與皇上密談後翌日見他。太平還整夜未闔過眼。」
宗楚客道:「確非常可疑。但姚崇可以起何作用?」
韋后沒好氣道:「此正為本宮來找大相的原因。」
宗楚客冷哼道:「姚崇現在的地位,有點似當年的‘國公’狄仁傑,只是沒有名位和權力。太平找他,當然是問計,看如何可振作皇權。哼!而不論他們做什麼,最後一招仍操控在我們手上。待上淵處理好關外的事回來,娘娘何時點頭,我們何時發動。」
龍鷹聽得心花怒放。
果如所料,毒後奸相,須待老田回來方可發動混毒之計,等於說明九卜女乃在目下唯一負責的人,而必須通過田上淵,始能指派九卜女出手。
他們猜不到太平找姚崇幹什麼,他卻清楚知道,太平是為請姚崇動手寫這個關於大唐繼承人的奏章。
另一個有此才具者是上官婉兒,可惜太平並不信任她,視她為韋后、武三思的人,怎容上官婉兒有出賣她的機會。燕欽融事件的外洩,太平和李旦定將此帳算到上官婉兒身上。
韋后不耐煩地說道:「在這個時候,上淵怎可離京?」
在宗楚客這個情夫面前,韋后不時透露有別於龍鷹印象中的她的真性情,躁急而欠缺耐性。
宗楚客苦笑道:「上淵在關外的兄弟遇到前所未有的重挫,損失慘重,故必須親往處理,穩定陣腳。娘娘放心,計劃成功後,一切困難均迎刃而解。」
韋后道:「範輕舟這邊離開,北幫那邊便出事,說與範輕舟沒關係,誰相信?」
宗楚客道:「也可以是有心人故意營造出如此假象。即使上淵,亦懷疑範輕舟是否有此能耐,太匪夷所思了。」
稍頓後,續道:「出手者,須經長期在旁默默窺伺,本身又有這個實力,鉅細無遺掌握北幫在關外船隊的調動,覷準時機,以雷霆萬鈞之勢,對準北幫要害予以沉重一擊。範輕舟既沒時間準備和部署,手上亦欠此實力,怎可能甫離京,立即尋到北幫的要害,狠施辣手?」
韋后道:「大相是指黃河幫或竹花幫嗎?」
宗楚客不屑地說道:「黃河幫尚未成氣候,竹花幫若來是送死的份兒。楚客和上淵猜的是一直隱在秘處的大江聯,此亦為他們一貫的作風。當年黃河幫與北幫交戰之際,大江聯精確掌握,突襲上淵的帥艦,艦上雖有上淵坐鎮,且高手如雲,仍落得傷亡慘重的局面,可知大江聯有多可怕的實力。如此情況,今天重演一次,毫不稀奇。」
龍鷹心裡大樂,你們肯這麼想,理想不過。
韋后不悅道:「這麼多年了!對大江聯竟全無辦法?」
宗楚客道:「天下這麼大,他們刻意隱藏,令我們茫無頭緒。不過,情況正顯示他們給我們成功排斥於西京之外,只能在關外搞風搞雨。」
又問道:「娘娘有否從皇上的左右打聽情況?」
韋后道:「今天本宮先後和高大及上官婉兒說過話。高大肯定太平是不請自來,離開時,太平雖顏容疲倦,卻難掩發自心內的喜悅,並著車伕送她到掖庭宮,似沒考慮相王早已就寢。」
聽韋后的語氣,她對高力士有一定的信任,高力士則表現得恰到好處,即使將來監國一事曝光,仍與高力士的通風報訊吻合。
「雁行之計」乃龍鷹福至心靈的神來之筆,以韋后對李顯的嚴密監視,仍沒法從表象瞧穿內裡玄虛。
宗楚客亦對連串事件摸不著頭腦,關鍵處來自李旦本身,一向畏縮懦弱的他,令人無法想象有一天他敢挺身而出,將自己放在刀尖浪峰的險地,對抗韋宗集團。
李顯的痛下決心,提起反抗惡後的勇氣,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龍鷹。燕欽融一事對李顯生出最大的衝擊,遂成「逼虎跳牆」之局。杖殺燕欽融之所以弄巧反拙,原因在李顯尚有「範輕舟」這個可倚仗之人。
韋后續道:「上官婉兒對太平夜見皇上,毫不知情。」
宗楚客道:「上官婉兒可靠嗎?」
韋后道:「上官婉兒是識時務的人,一直較傾向本宮,是習慣了伺候武則天呵。」
宗楚客道:「明天我親自去和姚崇說話,諒他不敢隱瞞,楚客會暗示他,如敢開罪娘娘,休想活著離開。」
韋后道:「一天皇上尚在,絕不可動姚崇半根寒毛,本宮不想和皇上再來另一次衝突。」
此狠毒女人顯然對燕欽融一事頗有悔意。「春江水暖鴨先知」,她最能體會李顯對她的改變。
宗楚客道:「楚客會小心處理。」
龍鷹一點不怕姚崇出賣太平,此人乃政治老手,應付宗楚客般比起他來嫩得多者,綽有餘裕。
姚崇肯遠道回京,本身已是表態,代表他仍熱衷政事,希望有大展所長的機會。之所以拒絕李顯任命,也像上官婉兒般識時務,清楚現時由韋、宗把持烏煙瘴氣的政壇,不宜沾手。
宗楚客柔聲道:「娘娘累了,到樓上休息好嗎?」
龍鷹聽得寒毛倒豎,也為宗楚客難過。
韋后沉默片晌,道:「今晚本宮到裹兒處去。」
龍鷹知是時候離開。
繼上次竊聽後,今夜是另一次大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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