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往會符太和小敏兒途上,心內感慨萬千。
如非親耳聽到,怎也不相信衝破重重障礙,置天理倫常不顧,為求成功不擇手段,數十年大權在握,最後飛龍在天,成為天下至尊的武曌,竟反覆向一手栽培出來的十八鐵衛,灌輸「知足常樂」這個簡單、顛撲不破,又是極難做到的至理。
從這裡,瞧見武曌的另一面。
當日他苦勸武曌放過太平,最有力的理由,是還有多少個人可讓女帝「愛有所寄」?
現在是幡然而悟。
女帝善良的一面,寄託在與她沒有任何利害衝突的十八鐵衛身上。
十八鐵衛乃通過胖公公收養回來的孤兒,由女帝一手訓練成材,是無名卻有實的徒弟。不屬魔門,沒有身份、使命的負擔,完成女帝派下追隨龍鷹的任務後,功成身退,便可安享嬌妻愛兒之樂。
也幸好有十八鐵衛,令龍鷹無須為李隆基的人身安全煩惱。
真不知女帝如何訓練出十八個如斯武功高強的人物來,至厲害是十八人一條心,忠心耿耿,甘於平凡養晦。
有了家室牽累後,他們仍能視死如歸嗎?以剛才的情況觀之,是沒半點影響。可見這是一種心法,經長期訓練下培養出來,乃置諸死地而後生的戰鬥方式,令十八人成為李隆基的無敵親衛。
以衛抗論,竟可與對方頂尖兒的拔沙缽雄在一時之間拼個平分秋色,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拔沙缽雄乃突騎施名懾沙場的悍將,身經百戰,竟在施展渾身解數後,無法闖過衛抗的一關,傳出去將轟動天下。
另一個女帝「愛之所寄」的,該為人雅,像胖公公般,女帝曉得人雅命薄,故此保護她不遺餘力,拒絕了薛懷義對她的野心,且毅然將人雅託付予龍鷹。
由此可見,即使心狠手辣如女帝,除了恨之外,還有愛。
她教導十八鐵衛「知足常樂」,是從「過來人」的身份位置,領悟回來的深刻道理,從鬥爭和殺戮裡,看到和平安逸的美好天地。這種日子,自婠婠將魔門重任置於她肩頭後,女帝與之永遠無緣。
以前胖公公告訴他,當女帝和千黛單獨相處,會變回以前的小女孩,那時他沒法明白,到今天女帝「破空而去」多時,他才勉強抓著一點痕跡。
俱往矣!
終有一天,他龍鷹的所有作為,亦將化作歷史陳跡、浮光掠影。
三天後,龍鷹和符太的船過三門峽,與在峽外等待他們的船隻會合,龍鷹、符太和小敏兒船過船後,沒有了三人的原船繼續開赴洛陽,他們則待法明和席遙登船後才上路。
駕舟的是以鄭居中為首的二十多個竹花幫兄弟,挑選的條件,忠誠排在首位,其次才輪到船技和武功。
現時的鄭居中,等於昔日霜蕎之於大江聯,沒人比他對北方水道的情報、有關北幫的動靜更瞭然於胸。由他親自向龍鷹陳報解說,可讓龍鷹知己知彼,籌謀定計。
龍鷹、符太、法明和席遙繼「神龍政變」後再一次聚集。
艙廳。
鄭居中將以洛陽為中心的河道形勢圖攤開桌面上,算不上精細,但應該有的,無不齊備,還以各類符號標示城鎮和北幫船隻分佈的情況。
符太一看,捧頭嚷道:「這般複雜。」
若沒有法明和席遙兩大宗師級人物在,鄭居中肯定暢所欲言,因與龍鷹和符太關係密切,清楚他們為人行事的作風。可是,有兩人在,卻戰戰兢兢的,拿眼神問龍鷹之意。
龍鷹微笑道:「大家自己人,不用有任何顧忌,不論法王、天師,都是今時不同往日,對世俗的尊卑禮節、名利權位視之如塵土,絲毫不放心上。」
席遙失笑道:「說得好!想想以前確是白日造夢,忽然夢醒,不知多麼暢快。如非事情關於龍鷹老弟,鬼才有興趣理會。有什麼話,居中放膽說出來。」
法明笑道:「其實不用說,這張河道圖早闡明居中的憂慮,剩牽連的城鎮,超過百個,河道比蛛網更錯綜複雜,敵人方面當有高手在背後籌謀運策,故意營造出一種既無所守,也無所攻的險惡形勢,是請君入甕,只要我們敢北上,才因應我們的戰略,或聚而擊之,或遊鬥而亂之,硬將我們壓於洛陽東南的河湖、運河。」
鄭居中點頭道:「法王一語中的,最關鍵處,乃北幫始終有官府在背後撐腰,洛陽龐大的水師,隨時可加入戰圈,比之北幫船隊,水師規模更大,戰力更強,要命是我們總不能與水師為敵,因會立被打為叛上作亂,連陸大哥亦護不住我們。」
符太道:「何用與敵硬撼?我們所憑恃者,是吐蕃的和親團,所有定計,均環繞和親團設計。」
席遙道:「北幫絕不去碰和親團,亦不可能曉得我們與和親團的真正關係。以和親團去攻城,確絕妙之計,問題在我們並非以攻城為目標。」
龍鷹點頭同意。
和親團的構想,是基於北幫將主力聚集在楚州而設計,豈知練元高明至此,化整為零,棄楚州,也因而令和親團無用武之地。
深一層的思量,和親團由巴蜀和揚州的聯合水師護送,他們不但不會參戰,假如和親團攻擊北幫的事曝光,他們又沒阻止,會被權傾天下的韋宗集團治以叛國大罪,那時王昱和陸石夫定被牽連,輕則革職,重則死罪難逃。
只有在一個情況下,和親團方能發揮作用,就是當竹花幫等大舉進擊北幫,和親團暗藏的「勁旅」秘密參與戰鬥,而這麼樣的情況,只可以在北幫主力集中在楚州時發生。
由此亦可見北幫化整為零的一著,多麼高明,使龍鷹一方攻無可攻。說到底,就是北幫得到洛陽軍方,也是宗晉卿的全力配合和支援。
現時北幫與龍鷹之爭,再非江湖幫會間的爭霸,而是爭天下的其中一部分,雙方均不容有失。
驟失目標下,和親團給縛上手腳,竹花幫則不敢冒險北上。
席遙問道:「憑什麼來肯定,北幫現時的戰術是由練元一手策劃,而非出自田上淵、宗楚客,又或那個叫九野望的傢伙?」
法明笑道:「天師對今次與北幫之戰,似生出極大的興致。」
席遙笑道:「法王有所不知了,席某人的另一半,正是水戰的能手,這叫見獵心喜,又是動了凡心。」
除鄭居中外,三人恍然大悟。這叫知道一回事,能否掌握另一回事,皆因法明、龍鷹、符太,均沒朝席遙上一個輪迴的盧循想過,縱想亦不可能想到什麼,是壓根兒不瞭解盧循在世時的事蹟。
鄭居中一頭霧水。
符太探聽般地問道:「天師另一半的才具功夫,竟可就這麼繼承下來?」
席遙道:「這個當然,否則何來‘黃天大法’,想甩都甩不掉,以前解決不了的,現在一一克服、攻關。」
法明嘆道:「天下還有能與你抗衡之人嗎?最厲害的,仍差你一輩子。」
龍鷹欣然道:「幸好不用和天師決戰。」
轉往聽得暈頭轉向的鄭居中道:「不明白不打緊,有天師指點明路便成。」
多口問一句地說道:「天師的水底功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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