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以詐對詐

天地明環 黃易 第1頁,共2頁

曲江池。新大相府。

龍鷹沒有在臨池水榭被款待的榮幸,宗楚客在主堂旁的偏廳接見,三、四句客套話後,轉入正題,眉頭緊皺地說道:「輕舟真的須親走一趟?」

龍鷹直覺他心情大壞,若開罪他,隨時可失去耐性,暴跳如雷,唯一對付之法,是以柔制剛。

沒人可怪宗奸鬼,換過龍鷹和他掉轉位置,諒心情好不到哪裡去,當你以為一切盡在掌握裡,事事依你心意星辰般迴圈運轉,忽然發覺現實與願相違,心情可好到哪裡去?

世事的變幻無常,形成令人睡難安寢的龐大壓力。

忽然間,本該萬無一失,置王庭經於死的計劃,轉變為九卜女被創,田上淵行藏曝光,惹來「兩大老妖」的狙擊突襲,折的全是一等一的好手。法明和席遙從來非善男信女,狠辣處不在田上淵之下,又練就「至陽無極」,田上淵為保護九卜女,慘遭重創,而九卜女於療傷最緊要的時候,遭逢突變,大可能功虧一簣,負上永不能療愈的內傷。

宗楚客也非和稀泥,來個連消帶打,封鎖都城,派出大批兵員,搜尋遠近,希望「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豈知是夜即城內生變,旗下頂尖級大將「奪帥」參師禪,身首異處的被棄屍皇城附近,令他欲蓋無從。尤可慮者,是既不明白,更大失預算,如若本馴服的馬兒,驀然變成失控的野馬。

正頭痛的當兒,王庭經和範輕舟竟要聯袂離京,是說走便走,大出其意料之外。王庭經因而頓成不測因素,誰曉得他何時回來,這方面連李顯也不敢過問,遑論韋后或宗楚客。

讓範輕舟離京,等若放虎歸山,天才清楚他是否另有目的,借籌款之名,暗裡進行某一對付北幫的計劃。

龍鷹看著眼前奸鬼,似失去了一貫的從容冷靜,露出少許氣急敗壞的神色,實未之有也,引得他想深一層,同時暗呼好險。

宗奸鬼通過安樂,委他募金大任,實包藏禍心,務要留他在京。田上淵幹掉李隆基後,乘機南下,與集結在楚州的北幫船隊會合,親自領軍,以車輾螳螂之勢,一舉擊垮竹花幫在大江的水上力量,根本不用入城,然後凱旋,再分兵對付陣腳未穩的黃河幫,如此反對北幫的力量,被打個七零八落,在以後一段很長時間,難以為患。

到李顯遇害,天下兵權盡入韋宗集團之手,那時只須撤掉陸石夫之職,代之以己方的走狗,官府可配合北幫,將黃河幫、竹花幫和江舟隆全打為叛黨,來個趕盡殺絕,連根拔起。那時的「範輕舟」,該早命赴黃泉。

怎知「兩大老妖」如從暗黑處鑽出來的厲鬼,打亂了宗、田兩人的部署,現在「範輕舟」又要逸離他們的魔掌,老宗心情之劣,可以理解。

龍鷹無奈苦笑,道:「不走一趟行嗎?」

宗楚客盡最後努力道:「輕舟大可修書一封,委託江舟隆的兄弟代你籌款,這樣輕舟便不用長途跋涉,還可留在京城效力。」

龍鷹等的正是他這幾句蠢話,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卻又扮出頹喪神色,慘然道:「大相該比任何人清楚,以大相財力,捐了百兩黃金,已是可觀的數目,西京能過此額者,數不出多少個人來。現在金額的目標,非幾百兩,非數千兩,而是一萬五千兩,要在西京籌得此數,乃痴人說夢。」

宗楚客一時語塞,兼之龍鷹以他為例,以示籌款之難,確為事實,宗楚客想害「範輕舟」,反成落入龍鷹之手的把柄。

龍鷹現在是吐苦水,沒絲毫怪責他之意,至少表面如此。

當然,宗楚客可拍胸口,為籌款一事包底,不足之數由他補足。然而,那肯定超過一萬兩,際此政爭激烈之時,在在需財,特別是北幫船多人眾,耗財極巨,又北幫走私鹽方面的財路被截斷,老田在動用老本,老宗肯定須大力資助。於財政吃緊的情況下,宗奸鬼能否拿出一千兩黃金,殆成疑問。

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龍鷹續道:「同一個請求,由大相提出,或來深兄提出,已是迥然有異。現在更是要人真金白銀的捐款,隨便找個人去籌措,肯捐十兩已非常夠朋友,只有小弟親自出馬,痛陳利害,又說出諸般好處,方有籌得鉅款的機會。當然,我亦會計算一下,由江舟隆儘可能墊出一個可觀的金額來。凡此種種,不到我不親走一趟。」

任他其奸似鬼,宗楚客一時實找不到他不回「家鄉」籌款的道理,問道:「輕舟何時離開?」

若在與臺勒虛雲密談前,宗楚客問這句話,他會答是後晚,但得知有攔河網後,做出調整,答道:「須看太醫大人心情,他愛何時走便何時走。」

宗楚客道:「須小心呵。」

龍鷹心中好笑,知宗楚客終找到切入點,可引出「兩大老妖」,至乎參師禪的話題質詢他。

龍鷹一點不擔心露破綻。

比起臺勒虛雲,老宗要懷疑的,更多、更復雜,正如老田常卸責給大江聯,大江聯亦有百、千個理由,找參師禪來祭旗。

老宗由於一直嚴密監察「範輕舟」的一舉一動,知他沒忙壞算家山有福,壓根兒不可能佈局對付參師禪,那需要大量的人力與情報網,孑然一身的「範輕舟」,沒可能辦得到。事實上,參師禪如魅影般難掌握,任何針對他的行動均徒勞無功,唯一殺他的可能性,是像這次般的自尋死路,因機緣巧合下授首魔門邪帝手上。

於宗楚客而言,「範輕舟」沒資格殺參師禪。

龍鷹來個四兩撥千斤,免宗奸鬼追問下去,微笑道:「大相放心,只要田當家肯高抬貴手,大概沒人敢來惹我們。」

宗楚客為之氣結,卻恨又是他自己暗示、明示以「範輕舟」取田上淵而代之之意,此刻也無顏硬派老田是「範輕舟」的好兄弟。

宗楚客欲言又止。

龍鷹找個藉口,趁機告退,宗楚客或許失去了說話的心情,沒有挽留,令龍鷹得以脫身。

夜來深送他出大相府門,繞岸而行,抵曲江池北岸,還要送他到興慶宮去,給龍鷹婉拒。

他循來時路徑返興慶宮,因路上多了關卡,由於本身形象特別,一臉美胡更是活招牌,來時關卡守兵都認得他有夜來深陪行,免去無端給截著盤問,是聰明的選擇。

夜來深沒堅持送他一程,是個解脫,事實上應付臺勒虛雲的詰問,如在驚濤駭浪裡掙扎求生,不知多麼辛苦。可憐他昨夜未闔過眼,與參師禪惡鬥一場,又須善後,晨早入宮,應付這個,應付那個,少點精力也不成。

到以為可以返花落小築好好休息,又給截著去見宗奸鬼,僅餘的一點精神亦用精光,現在唯一想的,是倒頭大睡。

走過兩個裡坊,心湖泛起熟悉的影像,赫然是無瑕的動人倩影,有點模糊,且一閃即逝。

一時間他因心力交瘁,腦筋難以運作,不明白為何忽然想起她,而自己並不打算夜訪香閨。

走多十許步,方明白過來。

無瑕當是通過池底秘道,到大相府偷聽他和宗楚客的對話,不由心生寒意,因自己竟一無所感,可知無瑕在全力潛藏的狀態裡,確能瞞過他的魔種。

此時她從水裡上岸,目光投在他背後,惹起魔種的警覺。

她會怎麼做呢?

是自行回家,還是在某處截著自己,要自己隨她回家去?這個可能性該不大,在這時候邀「範輕舟」到她香閨去,頗為曖昧尷尬,除非她打算和自己共度良宵。

唉!若真的如此,該拒絕嗎?狀態太差了。

此一念頭才起,他再一次感應到無瑕,旋又失去她的位置。無瑕在跟蹤他!

明悟湧上心頭。

無瑕此刻的情況,等同前天他潛上老田的座駕舟,偷聽老田和九卜女對話的情況,曉得老田要去見宗奸鬼,機會難逢,豈肯錯過。目下的無瑕亦是如此,只要跟蹤自己返金花落,便可偷聽龍鷹和符太的「醜神醫」說話,從而探出他和「醜神醫」的真正關係。

龍鷹暗抹一把冷汗,如未能看破無瑕,確有「陰溝裡翻船」的可能。

這兩天不知走了什麼運道,稍一行差踏錯,都可將贏回來的全賠出去。

心內也生出怨氣,無瑕對師門的重任,確看得比他重多了,沒感情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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