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楚客沒就測試範輕舟忠誠度的話題說下去,道:「有臨淄王返西京的新訊息嗎?」
他的問話帶來龍鷹意外之喜,可親耳聽到宗楚客和田上淵間,有關李隆基的看法,對如何為李隆基趨吉避凶,作用無窮。
田上淵道:「尚未有確切的訊息,目下他的船未過三門峽,表面看是在遊山玩水,不急著回來。臨淄王一向是這個性格,好逸惡勞,好像沒有事情可令他著緊。有時,我會懷疑,選他下手,有可能誤中副車。」
宗楚客道:「這是九老師的看法。」
龍鷹心中大懍,九野望不但是宗楚客最可怕的貼身保鏢,且是老宗的智囊和首席謀士,可直接影響老宗的想法。
他比老宗、老田兩人更清楚,此君所思所想,均為真知灼見。
宗楚客將馬球交到九野望之手,令他不得不作出交代,以釋田上淵之疑。
九野望淡然道:「我們攻打興慶宮之役,本以為手到拿來的事,竟出了大岔子,折損嚴重。」
稍頓,似在斟酌遣詞用字,然後道:「我們採取上駟對上駟之策,以最強大的陣容撼武三思,本乃萬全之計,豈知事後看來,上、中、下三駟的大相府、長公主府和興慶宮,興慶宮才是對方真正的上駟,令我們大失預算,並付出沉重的代價。」
龍鷹生出從對方的腦袋去思索的滋味,聽著的,極可能是宗楚客和田上淵間在李重俊敗亡後最重要的會議。出動九卜女,仍未可置王庭經於死,打亂了他們全域性的部署。
若殺李隆基一事再被破壞,老宗等會怎麼想?
不由慶幸有法明、席遙適逢其會,免去龍鷹一方洩露底細的大風險。
今夜又忽然得到竊聽機密的天賜良機。
九野望所言的三駟裡,武三思確為上駟,可惜給九卜女滲透,用了混毒之術,加上攻方有田上淵、九野望般的特級高手,令臺勒虛雲損失慘重,大批得力手下成為武三思的陪葬。
得益者是誰?當然是龍鷹一方,儲存元氣。
九野望續道:「事後總結,我們在興慶宮遭遇的,絕非一般家將府衛,而是進退有道、仿如軍事勁旅的頑抗、反擊,配上王庭經和數個不知名的人物,引我們的人深進興慶宮後,就在沉香亭前中伏,於對方十多挺強弩配合的攻擊下,甫接戰立告潰不成軍,如此情況的出現,代表的只一個可能性,就是對方不但曉得我們來犯,還以精擅打巷戰的強大陣勢,將我們的人聚而殲之,也令我們首次對相王和他的五子生出警覺。」
田上淵道:「九老師所說的,沒人有異議。相王的隨身護衛裡,確有三、四個稱得上是高手的人物,但都不足為患,可是其五子,隨從們多為平庸之輩,而五子裡,又以李隆基最不長進,貪色好酒,生活靡廢,更沒腰骨,故不為相王所喜。可是九老師卻獨排眾議,認定李隆基為誅除物件。寒生怕的是,若然殺錯人,誤中副車,會令我們真正的目標提高警覺,大不利日後的行動。」
龍鷹心中大讚十八鐵衛,不愧是由女帝一手訓練出來,懂收藏之道,能真人不露相,瞞過宗楚客一方的留神觀察。李隆基也應記一功,清楚即使他的裝作天衣無縫,仍可能在十八鐵衛上洩露實力,故囑十八鐵衛在這方面下足工夫,而對方則要於正面交鋒下,方嚐到苦果。
商豫肯定有出手,但因霜蕎在場,勢令老宗一方誤以為商豫乃霜蕎一方的人。
宗楚客道:「九老師有他的道理,只是沒機會向上淵詳論看法。」
龍鷹暗喜,果如所想,今趟的三人密會,是敵方三大巨頭難得的聚首。宗楚客因九野望的提議,向田上淵下對李隆基的格殺令,卻沒將達至此決定的理由向田上淵作過詳盡的解釋。
九野望道:「攻打興慶宮無功而還,我有個感覺,就是相王該晚到興慶宮去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後推動,事實亦證明了,李旦因而避過死劫。」
宗楚客嘆道:「可是李旦之所以到興慶宮去,源於王庭經的說書雅集上對都瑾驚為天人,力邀之到他的相王府獻藝,但都鳳為答謝王庭經,提議改到興慶宮的沉香亭獻藝,因而成就此事,一切自然而然,全無有人暗裡策動之痕跡。」
又道:「都鳳本身亦是難令人懷疑,不論出身、來歷和一向活動的情況,均不涉政治。」
九野望道:「不近人情的王庭經,為何忽然這麼賣都鳳的帳?實在令人費解。巧合雖為人生常遇,可是眾多巧合聚在一塊兒,耐人尋味之極。」
龍鷹心忖九野望的位子有點像臺勒虛雲,冷眼旁觀下,看出很多當局者迷如老宗、老田等看不到的東西。日後和老宗等鬥爭,必須將老九計算在內。今晚只是這個收穫,已功德無量,而臺勒虛雲等,怕仍不曉得有這麼的一號人物。
九野望繼續解釋道:「我之所以認為李隆基有問題,純為推想,就是最無可疑者,正是嫌疑最重的人,是因他蓄意掩飾,然過猶不及,適得其反。」
田上淵道:「今趟他死定了。」
龍鷹心道,那就須走著瞧了。
九野望道:「我們的‘大婚之計’不容有失,多想多做,有利無害。」
宗楚客發言道:「西疆的運鹽線,仍未有訊息嗎?」
田上淵道:「最近運去的兩批鹽貨均落入吐蕃人之手,與欽沒晨日和花魯的通訊中斷多時,今趟請拔沙缽雄到西疆去,正是要弄清楚情況。」
原來拔沙缽雄因此事離開關中。
田上淵會否因而懷疑鳥妖的失去音訊與此有關?
宗楚客道:「我有不祥的預感,很大機會是吐谷渾人出了問題,秘密投向吐蕃人,才有這樣的情況。」
接著斷然道:「這些事,急不來的,拔沙缽雄回來後自有分曉。王庭經的事交我處理,代我向九卜女慰問。」
龍鷹知田上淵離開在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大雁寺。地下室。
法明為席遙易容,好化為兩大老妖裡的毒公子,邊聽龍鷹的最新訊息。
龍鷹解釋了找得田上淵藏處的過程後,道:「聽老田的語氣,九卜女在十二個時辰內不宜妄動,故此老田見過老宗後,理該趕回去陪伴左右。」
法明道:「我們兩大老妖,趁天亮前趕到小田的藏處,小田休想再飛出我方閻皇和康老怪的五指關。」
席遙灑然笑道:「小田今回不知走的是哪種狗屎運?給兩大老妖陰魂不散地纏個不亦樂乎。」
法明大樂道:「陰魂不散?說得好!非常貼切,是借殼還魂。」
兩人心情之佳,前所未見,特別是席遙,比對昔日在洛陽之郊,憑崖遠眺的他,仿似另一個輪迴的人生。當時他充滿絕望失意的情懷,只能以龍鷹為生死決戰的對手,望可重演昔日孫恩和燕飛對決的情況,仙門若如鏡花水月。
今天,一線毫不含糊的曙光,出現在這一世輪迴的地平上,因之而來的狂喜和歡愉,除他自己外,誰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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