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玄清並不領情,仍未肯與龍鷹來個四目交投,淡然自若地道:「肯老老實實說出來,豈有為難處?」
龍鷹頭痛稍褪,沉吟道:「不用問,也知天女下一個問題,是為何當年和席遙打生打死的,今天不但握手言和,且親似兄弟。對吧!」
天女默然不語,進入持亙的寂靜狀態,如一尊美麗的玉雕。
龍鷹道:「表面是兩件事,實則二而為一,互相牽連,也令我們三人間的關係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因為佛道中人終身孜孜不倦、不惜一切追尋,存在的真相,忽然間,在我們眼前若隱若現,人生的恩怨情仇,頓然變得無關痛癢。」
閔玄清倏地睜開美眸,眸珠如兩顆深黑的寶玉,熠熠生輝,也令她恢復活潑和生機,凝神打量龍鷹,感情注進聲音裡,再非先前的冷漠和疏離,沉聲道:「發生了何事?」
龍鷹心中大定,因從她一雙眸神,看出天女再沒有像在當年神都離開前的鄙夷和怨恨,顯然神龍政變的結果,使她曉得他非但不是對帝座有狼子之心的人,且化解了一場彌天災禍。現在五王落難,奸人當道,以她的慧黠,肯定隱隱掌握到他今天以範輕舟的身份來西京,是看不過眼。
在見閔玄清之前,他有個感覺,是和天女永遠恢復不了以前的那種關係,可是此刻面對風流天女,又是在與她「結緣」的宅舍,竟生出光陰仍凝定在當時那刻的錯覺,恩恩怨怨,變得微不足道。
道:「在我們歡好後,我到了席遙在郊野的道壇去見他,本以為和他再來一場生死決戰。嘿!是席遙派人來邀我去的,當時正和公子、萬爺等人在福聚樓瞧著躍馬橋吃早膳。」
龍鷹的話,勾起閔玄清的記憶,雙目現出迷茫之色,淺嘆一聲,道:「當時為何沒告訴玄清?鷹爺就是不肯對玄清老老實實的,致誤會叢生。」
女人就是這個性情,灑脫如閔玄清亦不能免,總找到他的空子去鑽,令他難辭其咎。想當年她不告而別,若不是湊巧截著她,說句話也辦不到,現在卻來怪自己不老實,她有給自己解釋的機會嗎?
可想象,直至聽到神龍政變發生的過程和結果前,她一直心恨龍鷹,對曾和他相戀生出悔意。
她絕非尋常女子,在男女之事上抱著遊戲人間的態度,似有情若無情,對龍鷹算特別看待,或許是因與龍鷹的魔種氣機交感,故格外痴纏。任何人均可被替代,惟獨龍鷹不成。正因如此,對龍鷹的「改變」格外痛心,造成很大的傷害,這是男女關係的特性,一旦由愛轉恨,深刻難移,縱因情況不似預想般的發生,一時也難逆轉回以前熱戀時的情狀,所以仍不放過龍鷹,就法明和席遙向他窮追猛打。
天女已是他成敗關鍵之一,因此,縱百千個不情願向她透露「仙門」這對她有害無益,只會打亂她生命的事,怎都要洩露少許端倪,好穩住她。
另一個他必須考慮的,是楊清仁對她的影響力,姐兒愛俏,更愛英雄人物。雖然,他分別在飛馬牧場的馬球賽、神龍政變的決勝爭雄裡狠挫楊清仁,非是因她蓄意而為,卻肯定有把楊清仁比下去立竿見影的奇效,加上扮作醜神醫之際,有意無意催生她對楊清仁的懷疑,可以肯定天女絕不會因楊清仁而出賣龍鷹,至少到今天尚未向楊清仁洩露過「範輕舟」的身份秘密。
經仔細思量後,他擬定了對閔玄清該採取的態度。
龍鷹曉得自己的確變了,對男女之事再不像以前般沒有機心,全無計算,是因環境使然,太平和上官婉兒兩個舊情人,教曉他男女間的關係,實與其他人際關係殊途同歸,沒法撇開利害得失。
龍鷹嘆息,道:「因為那是到今天,小弟仍希望沒聽過的事。那趟的長安之行,顛倒了我龍鷹的人生,幾是食不知味,唉!天女若曉得我直至今天仍瞞著小魔女,便該明白小弟是有苦衷的。」
閔玄清毫不領情,並不接受,不悅道:「你道玄清是什麼人,那你有告訴端木菱嗎?」
她不問有否告訴風過庭、萬仞雨,獨質問告訴了端木菱沒有,可見灑脫如她,仍不肯在龍鷹心內的位置居於端木菱之下,趁機吃醋。
女人真難應付,天才曉得會在哪方面開罪她。
然而,迴心一想,知是好事,醋意怎都比恨意好。
龍鷹避重就輕,沉住氣道:「我告訴了法明。」
閔玄清忘掉呷醋,忍不住問道:「席遙究竟對你說過何等轟天動地的事?」
龍鷹道:「席遙告訴我,他是東晉末年,曾叱吒一時的孫恩之徒盧循的輪迴轉世,為的是那一世的未竟之願,必須在今世完夢。」
閔玄清大惑不解道:「你竟然信之不疑?」
龍鷹苦笑道:「已非信或不信問題,而是不到小弟不相信,然第一個比小弟更相信者,是法明。」
閔玄清皺眉道:「怎可能呢?這類事不可能有真憑實據,且說的是數百年前的事,任席遙說得繪影繪聲,不外自說自話。」
龍鷹放下心頭大石,如千黛所說,在心裡一旦出現成見,會令人無視客觀的事實,形成對其他相左看法絕對的排斥性。不論席遙或法明,在天女心裡均為十惡不赦的奸邪,要改變她對他們的印象,必須引導她以全新的思維,重新去審視兩人。若只得他龍鷹大吹大擂,徒惹她反感。
當她看到席遙和法明的另一面,會對他們作出新的評估。
龍鷹道:「巧妙處就在這裡。」
稍頓,續道:「玄清聽過當時的一句讖語嗎?亦正是這兩句讖語,助南朝宋代開國之君劉裕從爭霸群雄裡脫穎而出,統一南方,成其不朽帝業。」
閔玄清道:「玄清讀過有關當時的前人筆錄,究竟是哪兩句話?」
直至此刻,閔玄清仍保持在坐定的道家煉心之境,原意該為不被與龍鷹的感情糾纏矇蔽和影響她的判斷力,至此則變為能心平氣和的,用心聆聽龍鷹的解釋,事半功倍。
龍鷹吟詠道:「‘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
閔玄清舒一口氣,不以為然地道:「玄清還以為是什麼石破天驚、聳人聽聞的事。這類與帝皇有關的兆言讖語,古已有之,例如神人入夢致孕,又或漢高祖斬白蛇起義,全為杜撰,能成其皇業者,讖兆可永世流傳,其他則湮沒無聞。」
龍鷹道:「玄清說得準確,劉裕這兩句讖謠不脫憑空捏造的本質,席遙正是向我們指出了讖語的真相。」
閔玄清的好奇心被全面點燃,微嗔道:「還要賣關子,你這個性格何時可改?」
龍鷹好整以暇地道:「一箭沉隱龍是真的,天降火石是假的。」
閔玄清道:「可是據前人所錄,邊荒區域的確出現了個大地坑,除了天石撞擊外,竟有別的原因?」
龍鷹嘆道:「關鍵就在這裡!」
舉手阻止閔天女開口罵他仍在賣關子,道出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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