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把席遙當年在道壇說的一番話,沒保留地說出來,說時不自覺地模仿著席遙的神態、語調、失落、痛苦、渴望。
最後嘆道:「他認定小弟是他今世的燕飛,他老哥唯一的希望,遂拋開一切,返南方其時他前世師尊孫恩修煉的道山福地,心無旁騖的修煉‘黃天大法’,大功告成後,就來找小弟決一生死,看可否再創神蹟。」
閔玄清俏臉血色盡褪,沒法壓下心內的震駭,緩緩搖首,似欲搖掉交激衝蕩的情緒反應,沉聲道:「他對前生的描述,細緻至令人難以置信,可是……可是你怎曉得他不是想瘋了,說話的是個半瘋的人,在長年累月、真假難分下,馳想出來的東西?」
龍鷹陷進深沉的回憶裡,沒直接答她,道:「當年小弟初抵神都,張柬之奉國老之命來找我,警告我勿要惹小魔女,我便向他查問邊荒的事和燕飛這個人,因為在《道心種魔大法》的兩冊秘捲上,留有當時‘邪帝’向雨田的筆記。向雨田與燕飛同時期,曾並肩作戰,於筆記內提及燕飛,指他兩次從死裡復生,而不到我不相信的,是向雨田在卷末寫下沒頭沒尾‘破碎虛空’四個驚心動魄的字,與三佩合一、仙門開啟不謀而合。」
閔玄清咬著唇皮,呆瞪他,說不出話。
龍鷹沉聲道:「席遙的驟然離開,驚動法明來找我探問內裡情由,我正處於異常的情緒裡,更可能的原因是命中註定,坦然相告,豈知一發不可收拾,法明變了另一個人似的,人世間的恩怨再不放在心上。法明比小弟更深信不疑席遙是盧循的輪迴轉世,因為他從淨念禪院的前人筆錄裡,知道邊荒的歷史,曉得席遙字字屬實,還解開了‘火石天降’的謎團。小弟聽得差些兒暈倒。」
基本上,他沒說謊,只瞞著筆錄來自聖門的先輩,非是淨念禪院的和尚。
閔玄清深吸一口氣,艱澀地道:「法明有何話說?」
龍鷹道:「法明指出燕飛不但確有其人,且為邊荒第一高手,魔門高手盡出,仍損兵折將,最能震懾魔門者,是擊斃魔門最善遁術的高手‘鬼影’,可是最終卻與魔門和氣收場,因他的生父就是‘邪帝’向雨田的師父,魔門最出類拔萃的人物之一墨夷明。」
閔玄清瞪著他。
龍鷹道:「仍不相信嗎?」
閔玄清急促地嬌喘幾口,道:「世間竟真有此異事?」
龍鷹訝道:「天女的修真,不也是要白日飛昇,完其成仙成聖之夢嗎?」
天女垂下目光,輕輕道:「鷹爺很難明白玄清的心情。」
龍鷹心忖有何難明白之處,天女的情況,就是席遙讀盧循的筆記前的情況,希望變成絕望。修仙之法像美麗的謊言。天女或許未至如此境地,但看她率性風流的生活方式,可知她須尋找仙道之外的慰藉和寄託。他須拿捏的,是適可而止,那不論此時聽入耳的事何等離奇,由於與眼前現實牽不上絲毫關係,自然而然退出腦袋內的主場,變成主思路的陪襯,日漸淡褪。
這是龍鷹本身的經驗,只會在某些時刻,想起仙門,閔玄清所中的「仙門毒」沒那麼深,「受害」也淺。他亦是為她著想,就像燕飛為盧循著想般,不想盧循失去活著的情趣和意義,抱憾終身。
仙門是一種福緣,甚或千百世而成的機遇,不可強求。
忽然間,他強烈地想著端木菱。
閔玄清輕柔地道:「玄清在很多方面誤解你了!容玄清賠個不是,好嗎?」
要她說出這幾句話,絕不容易。
閔玄清外柔內剛,否則怎可能於男女事上過不留痕,傷心失落的全是另一方,外表嬌柔溫婉,內藏的卻是堅強的道心。對龍鷹她特別看待,對楊清仁也許亦然。一般說辭,難以逆轉她既成之見,可是仙門之秘豈屬等閒事,牽涉到天地之秘的奇異情緒,取代了她在見龍鷹前的「日常之心」,將她的思維擴充套件至無限,與宏大千萬倍、超乎凡塵的象限結合,其他一切,人世間的恩怨情仇,頓然變得微不足道。
她的賠罪,表示她相信了。
話說回來,若非在神龍政變一事上,龍鷹顯示出對皇位沒有野心,那現在任他說得天花亂墜,仍缺乏令人信服的柱石。
就像席遙和法明,知悉仙門之秘後,世上的尋常事,包括帝皇將相,還有何好爭的?
龍鷹道:「讓玄清怪責,是小弟的疏忽,今次我以範輕舟的身份到西京來,是不看好朝廷形勢的發展,更擔心的是外患。武三思已拒絕了吐蕃王的提親,還折辱來提親的使臣,此事必有後禍。」
他主動提起閔玄清本來最想曉得的事,實為明智之舉,是打鐵趁熱,借仙門之事釋她疑慮。否則龍鷹、法明、席遙三個野心家湊在一起,會幹出什麼好事來?現在卻因仙門之故,閔玄清清楚三人對塵世的成敗,意興闌珊,因她本人,於此時此刻,亦陷進這個情緒裡去,毫無困難地瞭解他們。
龍鷹今次施盡渾身解數,一次過化解閔玄清對他的誤會,以免愈演愈烈,是因不容有失,最怕她與楊清仁情到濃時,一句話壞了他的「長久之計」。
一個禍源,怎都比兩個禍源好。
上官婉兒,可交由符太處理。
閔玄清嘆道:「玄清曾風聞此事,是張相告訴我的。唉。」
龍鷹道:「現在小弟等於被皇上放逐遠方,無兵無權,以默啜的為人,豈肯錯過良機?」
閔玄清駭然的朝他瞧來,憂心忡忡地道:「可是,鷹爺呵!你現在還可以做什麼?」
三歲孩童也曉得,突厥狼軍天下無敵,唯一畏懼的,唯有龍鷹,對上時,從未試過不吃大虧、沒受重挫。
龍鷹等的就是這句話,正容道:「玄清願為龍鷹做一件事嗎?」
閔玄清沒猶豫,肯定地點頭。
龍鷹一字一字,鏗鏘有力地道:「今夜在這個靜室內,任何一句話,止於靜室之內。」
龍鷹步履輕鬆的離開靜室,臨行前不忘留下香膏。
今次是真的放心了,撇開兩人間的關係不論,以閔玄清高潔的胸懷、為人,曉得龍鷹為的非是私利,會盡全力維護他不可告人的隱秘。
走了十多步,到回到長弄,方省起無瑕在廣場恭候他大駕。一時間,沒法從剛才淵海般的情緒脫身,無瑕美麗的倩影,宛如不存任何實質意義,也毫不實在。
忽然間,他渴望身邊有美相伴,最好大家互不認識,共度良宵後立散東西,以後永不再見。他不明白為何有這個荒唐的想法,或許是因說及虛無縹緲的仙門,想尋些有血有肉的刺激,在這方面,實莫過於男歡女愛的放縱和沉溺。
說服閔玄清,不但費神,也令他的心疲倦。尋常百姓的情愛,恰是對付仙門的靈丹妙藥。唉!想深一層,知道是否比不知道好呢?事實上,他一直害怕面對仙門,與因之而來、牽連廣泛的諸般問題。仙門!仙門!哀樂在其中。
胡思亂想時,他循繞過主堂的廊道原路,正要步入主堂前的小廣場,兩人攔在前方,均長得很高,其中之一比龍鷹還要高半個頭。
我的娘!
竟然是符小子和高小子。
龍鷹朝後退三步,移往一側,不知該打招呼還是裝作不認識,昔時有範輕舟,沒醜神醫,兩者不可能碰頭。
高力士向符太耳語道:「太醫大人,這位就是範當家了!」
龍鷹一聽立曉高力士成了自己人,也是由他收風通知符小子來與自己碰頭,這麼看,符太多少和閔天女有點關係,該說正延續著當年他的「醜神醫」與天女的關係,故可登門作客,雙方間有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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