郄桓度又在該地住了十多日,直到完全復原,這才依墨翟之言離開楚地。
郄桓度這一病,恰好讓他避過一劫。原來囊瓦盡遣高手,誓要將郄桓度擒殺,但郄桓度延遲了出境的時間,讓囊瓦的人空等一場,白白進行了十多日的大搜尋,卻徒勞無功。
可見世事塞翁失馬,禍福難料。
經過了十多日不停賓士,郄桓度終於遠離楚國,抵達宋國的大邑睢陽。
睢陽在睢水之北,交通便利,因地向河谷,土壤肥沃,是宋國的首府。國君的宮殿、臺榭、苑囿、倉廩、府庫、諸神廟、祀土神的社、祀穀神的稷、卿大夫的邸第和給外國使臣居住的客館,這些建築都集中在城中央,外面環著民家和墟市。
睢陽城的墟市在廓門的大道旁,廓門外是護城河,依賴一條吊橋以供出入,入口處是一道可以升降的懸門,日間有人把守,夜間關閉。
郄桓度來至廓門,納了入城的稅錢,才可以進入城內。這等過門課稅的慣例,是當時國君的一大筆收入。
進城後,車水馬龍,非常繁盛熱鬧,行人「金玉其車,文錯其服」。這處地近魯國,魯國以巧匠著名當世,所以這裡的刺繡車制,多由魯國輸入,極為精緻,郄桓度眼界大開,心情較為舒暢。滅家毀族之恨,讓愛給巫臣之苦,亡命之勞,無處容身之痛,都暫且拋於腦後。
郄桓度置身這等文明城邑,心下反而一片茫然,身邊儘管人來人往,郄桓度卻是斯人獨憔悴!天地好像只是孤獨地剩下他一個人。以往身在楚境,腦中所想到的便是逃往國外,眼前有一明確目標。如今一旦身在宋境,前路茫茫,真不知何去何從。如果不是身負血仇,早痛苦得一劍自了。
忽地一陣嘈吵聲音從前面傳來,街角處轉出一隊約二十人的宋兵,由一隊長帶領,在人群中搜尋,似乎在追捕著某一些人。
其中一個小兵驀地看到偊偊而行的郄桓度,神情一變,立即貼近那隊長耳邊說話。郄桓度心中大感不妥,那隊長霍地回過身來,大喝道:「停步!」
霎時間郄桓度陷入重圍之內,他立在當中,雖然大惑不解,依然是夷然不懼。
要知首先是這裡遠離楚境,囊瓦勢力難及,況且宋國眼下依附晉國,沒有為楚國做爪牙的理由。那隊長道:「孫武!這次你插翼難飛了。」
郄桓度神情一愕道:「閣下可是錯認郄某為另一人?」
這次輪到那隊長一愕,急忙從懷中探手取出了一張繪有人像的圖畫,比對著看了一會兒,這才道:「細看又不大像,而且你語帶楚音,我們要找的卻是陳國人。得罪之處,還請恕罪則個。」
郄桓度見此人謙恭有禮,心有好感,況且自己乃逃亡之身,略一施禮,當即離開。
不遠處有間旅店,郄桓度要了間客房,進房大睡起來。
這一睡,足有六個時辰,醒來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昨天的勞累,一掃而空。
郄桓度忽然遊興大動,想起宋國供宋王祭稷神的宗廟規模龐大,附近名勝林立,聞名已久,今天得此機緣,不應放過。
郄桓度向旅店的人問明方向位置,步行前往。
當時宋國與魯國為鄰,魯國雖是一個弱國,受制於齊,但它是列國中文化最高的。宗周的毀滅,和成周在春秋時所經幾度內亂的破壞,更增加魯在文化上的地位,所謂「周禮盡在魯矣」。說到物質文明,魯國也是首屈一指,木工、繡工和織工,在魯國都特別發達,當時的建築巧器大師公輸班,便是魯國人。宋國近水樓臺,文化自然有一定的水平,郄桓度細察其建築規模和氣象,眼界大開。
郄桓度信步而行,眼前出現一座王陵,內外有兩層長方形的陵寢,外層是中宮垣,內層是內宮垣。在內宮垣內有一座高臺,臺上一排築有五座方形的二層建築物,嚴謹對稱。
郄桓度暗忖此等在墳丘上建造樓閣宮室,並圍以內外城垣之舉,自然是要死者在死後也能享受到生前的富貴榮華。
忽然一陣馬蹄聲傳進耳內,郄桓度霍地回頭,遠處一大群宋兵乘馬而至。這批宋兵全副武裝,下馬後扼守著各處要道,搜查來往人等。
這處是遊人聚集的勝地,一時間產生一陣混亂恐慌。有很多人遊興立時大減,便欲離去,宋兵一個不漏,向每一個要離開的遊人搜身。
郄桓度心下奇怪,不知宋兵要找何人、何物?不覺大感不安,自己懷內珠寶無數,又帶著印有族名的銅龍,一旦給搜了出來,實在很難預測會有什麼後果。
就在這時,心中警兆忽現,郄桓度身形一閃,避進一所廟宇門後。
幾個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帶有濃重齊國口音的人道:「那孫武已中了我的毒劍,性命不保,我看他這次插翼難飛了。」
另一個人答道:「呂振老師的絕藝誰人不知,齊國要的兵書我們必可找到。」
眾人一齊得意狂笑,轉眼遠去。
郄桓度心內念頭電轉,暗忖又是那個孫武,昨天宋兵已在街上搜尋他,可能自己和他有點相像,所以誤把自己錯認。只不知道孫武是何許人,還牽涉到一部兵書。
他自己的身份也是見不得人,只想速速離去。剛想審度形勢,一隊宋兵向這宗廟走來。
這些宗廟是平民的禁地,郄桓度怎能讓人發現,閃身躲入祭臺之後。
宋兵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轉身離去。郄桓度正欲離開,一陣血腥味傳進鼻內。
血腥味從一堆雜物後傳出,走近一看,有個人俯伏地上,郄桓度伸手一探鼻息,這人已經死去,但胸口微溫,應是剛剛斷氣。
這人形貌確有幾分酷肖自己,不由想起那齊人高手說的兵書,心中一動,在屍體上搜尋起來,果然從屍體懷內找到一份帛書,寫著「孫武著兵法十三篇」。
郄桓度開啟第一篇,上面寫著:「計篇第一: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郄桓度心中狂跳,書中字字珠璣,發前人之所未發,還想再看下去,廟門外一陣馬蹄聲傳來。
郄桓度想到當務之急,應是先謀脫身之計,便想即時離去,剛要起步,忽又轉回身來,原來他突然想到一個大膽的計劃。心下略作盤算,一把抄起屍身,又把帛書納入懷中,出廟而去。
好在這宗廟靠山而築,所佔範圍非常廣闊,一時間難以完全封鎖。
郄桓度展開身形,迅如鬼魅,不一會兒躥進山邊的密林裡。
他帶著屍體,掠上山頭,揀了個叢林,挖了一個深洞,將孫武的屍體放了入去。
他又沉吟了一會兒,緩緩解下銅龍,將它和孫武的屍體放在一起。這銅龍隨他出生入死,又是父親郄宛親手賜與,這刻放棄,便似硬將一條手臂切下。
郄桓度心中一陣難過,但形勢所逼,若是還以郄桓度的身份四處招搖,恐怕隨時喪命,這是不得已之招。
決定之後,反而安心下來,動作加快了很多,迅捷地把穴口填平,又在旁邊拔了一株樹,種在其上,以作辨認。
一切弄妥,郄桓度喃喃道:「孫兄你死應瞑目,我郄桓度必定以你之名,將兵法發揚光大,留下千古不滅的威名。」
郄桓度從小丘的另一端急馳下山,這一回他身懷瑰寶,更不可給宋兵攔截。
來到山腳,一看之下,叫苦連天。
原來所有通路都給宋兵嚴密封閉,飛鳥難渡,心下急謀對策。
郄桓度暗暗心焦時,左方馳來一輛大馬車,前後都由宋兵護持,顯然是大人物的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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