郄桓度莞爾道:「我知瞞不過你的,那樹被劈斷前,早給我用小刀剜空,不過仍遮上一塊樹皮罷了!」
兩人一齊大笑起來。
在山野間經過了接近七日的路程,郄桓度終於走到通往夏浦的官道。
夏浦位於長江之旁,是當時楚國接近郢都的一個大都會。過去這段日子,觸目都是森林山石,一旦走上這人來車往的官道,郄桓度生出重回人間的感覺。他不知道應逃往哪裡,若以他身為郄宛之子的身份,真是無處可去。
這時北方以晉國為首,與居於南方的楚國爭奪霸主之位,天下諸國,不從晉則從楚。自己既不容於楚,而父親郄宛又因事楚而長期與晉為敵,故晉也以殺己為快;新興的吳更視己父為死敵,所以天下雖大,真是難有容身之地。
想到這裡,郄桓度意冷心灰,眼下不要說滅楚復仇,就算要自保,也不是易事。況且當夜從楚軍重重圍困中逃出,可說是露了一手,必然更招囊瓦之忌。想他麾下高手如雲,一定會在自己逃出楚國之前追殺自己,所以眼下的處境仍是非常可慮。
一邊思索,一邊在官道上急步走著。
大路上的交通頗為繁忙,除了步行的商旅行人、趕集的農夫,還馳過載貨的騾車和馬隊。
當時通商的風氣相當盛行。春秋末、戰國初,在中國歷史上是個大轉折的時代,不獨春秋時代的國家,先後蛻去封建的組織而變成君主集權,並且好些已有蓬勃發展的趨勢,比如工商業發達、城市的擴大、戰爭的劇烈化、新階級的興起、思想的開放,此時都加倍明顯。例如稍後的白圭,便以經營穀米和絲綢為主,其他如製鹽起家的猗頓、冶鐵的郭縱,都是富埒王侯。於此可見當時經濟的高度發展。楚國為當時最強大的國家,工商的進展,又凌駕於他國之上。
而又因軍事上的需要,諸國開闢了很多新的道路,連帶促進了都會的繁榮,所以郄桓踱步走上這直通夏浦的官道,才會見到這種熱鬧的場面。
郄桓度一方面被這繁榮的景象引得精神一振,另一方面卻是心下惴然,以囊瓦的實力和精明,一定不會放過扼守這些交通重點,佈下足夠的人手截殺他這漏網魚兒,前途可說艱險重重,他唯有見步行步了。
每當有車馬經過,他都躲往一旁,避免撞上追兵,真有寸步難行的感覺,尤其是他在深山曠野多日,滿面于思,衣服破爛,儘管不是郄桓度的身份,怕也會被兵衛截查,惹上麻煩。
郄桓度又走了一陣,離夏浦還有三里,心下正盤算著如何瞞過城門的關卡入城,一陣馬蹄聲在後方響起,郄桓度心中一動,留心一聽,這次馬隊最少有三十騎以上,又有車輪轆轆聲,連忙避入道旁的叢林。
一隊兵馬,護著輛華麗的馬車緩緩馳至,兵衛甲冑鮮明,鞍上和馬車上都刻有一雙張牙舞爪的雄獅。
郄桓度全身一震,認得這正是聲名僅次乃父、並列楚國四大劍手的襄老的獨家徽號。
這人據說劍術出神入化,尤在費無極和鄢將師二人之上,性格兇殘,以殺人為樂,是囊瓦轄下主管偵察情報的頭兒。尤其可怕的是這人手下網羅了各式各樣的人才,平時多留駐楚國的都城郢都,這次遠途來此,不問可知,自然是要狩獵他郄桓度。
這次處境的兇險,比他想象中還要糟,若落在這著名兇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了。
另一方面,他又頗感自豪,囊瓦出動了這張頭牌,證明很看得起他郄桓度,不禁精神一振,決意周旋到底。
車隊緩緩馳去,郄桓度腦中靈光忽現,醒悟到車內乘載的必是老人或女眷,否則車行的速度不致如眼下這般緩慢,嘴角不由露出笑意,身形展開,全力向馬隊追去。
刻有襄老徽號的車隊緩緩馳向夏浦,前面的騎士忽然向後面的車隊打手號示意停下。
這隊騎士都是襄老的親兵衛隊,帶頭的騎士隊長更是一臉精明、身經百戰的神氣,一待車隊停下,他反而回騎馳往馬車旁,一面揮手示意手下里兩名帶頭的騎士上前視察,又吩咐後面的手下阻止後來的行旅前進,似乎車內有極端寶貴的事物。
他的手下散開隊形,團團護著馬車。
那騎士隊長低下頭,在垂下布簾的車窗前,輕聲道:「姬夫人莫要受驚,前面路中心不知為何倒下了棵大樹,待我們檢查過大樹是否有人蓄意砍斷,便可清理移開,繼續行程了。」
車內有女聲輕嗯一聲,溫柔悅耳。
另一把女聲響起問道:「戚隊長,姬夫人想知道何時可進夏浦?」出聲的女子,該是婢女的身份。
戚隊長道:「大約在黃昏時分進城,入城後半個時辰該可到達主公在夏浦的臨時別宅了。」
他們款款細談,在道旁叢林內的郄桓度,卻幾乎罵遍他們的十八代祖宗。
他一方面慶幸自己手腳高明,在斷樹攔路上用了點心思,若非細心觀察,很難知道是他蓄意弄斷;而且他挑選的這棵樹早已枯槁,所以任何人也會當是碰巧自然倒下,不會懷疑其他。
另一方面,這戚隊長精明厲害,反應敏捷,一見有樹擋路,立即回馬護衛,使他想躲入車底的企圖難以實現,心下暗急。
這時前面檢查斷樹的兩人揮手通知戚隊長,表示沒有問題,戚隊長連忙下令,登時另有兩騎馳出,準備幫助前兩騎清理道路。他們中有人取出粗繩,打算以坐騎把大樹拖開。
郄桓度忽地一震,醒悟到自己心情急躁,「守心」的功夫蕩然無存,耳目的靈敏大打折扣。剛才兩騎前馳時,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如果他能把握那一絲空隙,早可仗著絕世身法閃進車底,就是因為心中受著成敗的影響,竟錯過良機,大感可惜,連忙收攝心神,靜待第二次機會。
繩索一頭套在樹身上,一頭纏在馬鞍,騎士大喝一聲,兩腳一夾,健馬放開四蹄,大樹隆隆移開,枝葉和路上的黃土摩擦,一片沙塵揚上半天,恰好一陣強風吹來,漫天黃塵,直向車隊吹去,眾騎士俯首掩目,以免塵埃入眼。
郄桓度暗叫一聲天助我也,身形輕盈如狸貓,略一縱跳,閃入車底,神不知鬼不覺。
戚隊長一聲令下,車隊徐徐前進,速度加快了少許。顯然時間受了點延誤,所以要增加速度,趕在日落前進入夏浦城。
郄桓度平貼在車底,手腳如蝙蝠般抓緊車底的木架,心情出奇的輕鬆,此次竟由敵人護送入城,世事的確是無奇不有。又想起先後兩次都是以斷樹為救星,亦是異數。
蹄聲啲嗒,馬車沿路前行,車上除了傳來柔和的呼吸聲外,不聞其他聲音。
郄桓度好奇心大起,揣測著車內那夫人的身份,不知她為何要來此與襄老相會。
途中那戚隊長又數次回馬向車內夫人報告行程,那夫人一聲不出,只有那婢女間中回應,這時連郄桓度也知道這戚隊長是藉故引那姬夫人說話。
忽然一隊騎士以高速由背後趕來,在車隊身旁擦身而過時,騎士們放慢速度,其中一人沉聲道:「屬下展成向姬夫人問好。」
中氣充沛含勁,顯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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