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 城破家亡

荊楚爭雄記 黃易 第2頁,共2頁

大將中行道:「主公,不如由你和少主一同離去,我們在此牽制敵人。」

「噗!噗!」

一連串的聲響,眾將跪滿一地,紛紛勸駕。

郄宛連鞘解下「銅龍」,遞給郄桓度,心內暗歎一聲,若是二十年前,他一定毫不遲疑逃離此地,那時年紀還輕,有的是本錢,哪怕不能東山再起;但今日年華老去,況且一生縱橫,所向無敵,要他做那落荒之犬,不如光榮戰死!無論希望怎樣渺茫,唯有把復仇之想,託與親兒。

郄宛向郄桓度道:「他日你必須以銅龍寶劍,飽飲囊瓦的鮮血。」頓了頓續道:「我雖為楚國四大劍手之首,但對囊瓦此僚仍無絲毫制勝把握。爾需好自為之。」

極目城外,費、鄢兩人的軍旗開始緩緩移動,敵人的戰車漫山遍野地迫近。

郄宛向跪在身前的眾將道:「爾等不須如此,我心意已決,雖然毫無勝算,但誓叫敵人付出慘痛代價!」

郄宛轉身向外,高聲大喝道:「費無極,你有否與本人單打獨鬥的膽量?」聲音遠遠傳去,震盪於整個戰場之上。

他為楚國有數高手,這一運氣揚聲,遠近皆聞,很多原已受傷倒下的郄氏子弟,一聽主公之聲,人心大振,傷病皆起,戰場上登時激戰加劇,一片慘烈。

費無極的語聲遠遠傳來道:「敗軍之將,何足言勇。郄宛你休想作困獸之鬥。你若自縛雙手,跪地投降,留你全屍。」

聲音渾厚,餘音不歇,顯示出精湛的功力。

這人武功僅次於號稱楚域第一高手的囊瓦和被譽為楚國四大劍手的郄宛及襄老之下,乃非常高明的劍手。

郄宛不怒反笑,掩不住英雄末路的悲涼!

敵軍戰鼓沉而有力地低鳴,一下一下直敲在郄宛心頭,費無極和鄢將師兩人的大軍緩緩移動,決定勝負的時刻,在敵我雙方的「久等」下,終於降臨。

郄宛從手下取過一支重型銅矛,大步落城,心中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自己從擁有一切,包括權力、富貴、美女,到現在將一無所有,只感全無牽掛,有一種痛苦的快感。想起人赤裸裸而來,赤裸裸而去,追求的只是短暫的目標,除了成功頂峰的剎那興奮,其他都是在苦苦經營中度過,而他目前至少還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就是要放手殺敵,直至被殺。心中不由奮起萬丈豪情,一聲大喝,已有兩個敵人被長矛挑飛。

郄家武學心法最重忘情,儘管在千軍萬馬中,心境也如洪爐上的一點冰雪,冷然視物。

這時郄宛一旦拋開成敗,心靈昇華至無波無浪的境界,長矛如毒蛇般吞吐,直殺進蜂擁而來的敵人群中。手下見他威武如神,士氣大振,隨著他衝越城牆的缺口,反殺出城外,一時殺聲震天,展開人仰馬翻的大混戰。

郄宛如猛虎出柙,在敵人的戟戈劍海內來回衝殺,這時他身邊的將士已從最初的兩千多人,減至五百餘人。忽然前面一陣騷動,一隊渾身浴血的郄氏子弟,護著一名大將向他們方向退來,郄宛心中一動,連忙指示下屬分兩翼殺去,把這隊人馬收歸入己陣內。

郄宛眼利,一看那大將正是自己親弟郄正,他胸前一攤鮮血,臉色煞白,已無生機。郄宛搶前,郄正見是大哥,眼角流下淚水,嘴唇顫動,郄宛連忙俯身把耳貼近他唇邊,聽到郄正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囊瓦!小心。」語聲中斷,原來已經死去。

郄宛悲慟欲絕,厲嘯一聲,重新殺入敵陣,長矛揮挑刺劈間,敵人紛紛倒斃,鮮血直噴飛上半空。

在浴血苦戰中,忽地所有敵人潮水般退開,露出一大片空地,剩下郄宛一人卓立其中,他的所有手下都給隔開了,遠處雖仍傳來零星的戰鬥,但敵人顯然已控制了大局。

費無極高大的身形排眾而出,挺立在郄宛身前兩丈處,手中提著長劍,輕視地道:「你不是要和我單打獨鬥嗎?」

郄宛心下狂喜,他現在雖然體力透支嚴重,但如能和這大敵單獨決戰,以他郄宛驚人的韌力和意志,搏個同歸於盡便非常理想。

郄宛長矛斜指向費無極,也不打話,大步逼去。

費無極見郄宛龍行虎步,大戰之後依然不露分毫疲態和破綻,並且知道他一上來必定採取攻勢,如何肯讓他蓄滿氣勢。手中長劍化出一個個光環,倏地擴大,向走來的郄宛逼近。

郄宛手腕一振,長矛化出萬道寒芒,同時刺中費無極長劍化出的光環,登時產生一連串兵器相撞的交鳴聲。

環影化去,長矛驀地破空而至,閃電般飆向費無極的咽喉。這一矛勝在其速度。費無極也真了得,不退反進,長劍側劈在矛身上,感覺長矛虛而無力,應劍向左方飛去。

費無極大叫不妙,眼角人影一閃,郄宛棄矛而上,一手抓著費無極的長劍,費無極運腕圈劍,削去了郄宛四隻手指,但長劍已緩了些許,欺身而上的郄宛一肘擊在他肋下,登時撞斷他幾條肋骨。

跟著郄宛的手斜飆而上,插向他的雙目,費無極大叫我命休矣。不知為何郄宛忽地滯了一滯,費無極連忙退後,左眼一陣劇痛,雖然保得了右眼,左眼還是被插中了。

郄宛忍著四指齊斷的痛楚,正要把費無極雙目插盲,一股雄渾的大力從後方攻來,令他慢了一線,只廢了費無極的左目。

那股大力同時擊在他後背,他一口鮮血狂噴,反手向後攻去,背後的人使了一下巧妙的手法,化去他數拳,跟著雙手閃電般拍在他背上;郄宛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不斷傳出,鮮血亦不斷從眼耳口鼻飆出來,當那人雙手離開時,他已不成人形。

郄宛模糊中看到眼前出現的一個高大陰沉、身穿紅袍的人,腦中轟然一震,登時明白到郄正臨死要他小心囊瓦的意思。眼前的人正是囊瓦,自己和最親愛的小弟都是喪命在這奸人手裡。他竟然親自來督師,這個仇,只有留待桓度去報了。

郄宛「嘭」的一聲倒下,一代名將,含恨而歿!

囊瓦仰天大笑,看著兩手的鮮血,狀極歡欣。

密道的出口在郄氏家山城後一個密樹滿布的斜坡下,形勢巧妙,匠心獨運,極易為人忽略。是郄氏先祖被分封此地之初,特聘此中高手匠人建造,以之逃生保命,大概不到歷經十數代的風平浪靜,到了郄桓度才派上用場。

密道的機關本應腐朽不能用,幸而郄宛一向居安思危,常密派親信清理維修,所以大致上仍然完好。

這條密道是郄氏的絕大秘密,除了一小部分最親近的兄弟子侄外,其他人全不知曉。負責挑選二百死士,護送郄桓度逃走的大將中行,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一條密道的存在。

郄桓度、中行和二百壯丁,全無聲息地穿過樹林,沿著後山溪澗涉水逃進毗連山城的大別山脈。

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生死關頭,每一個動作均加倍小心,不敢弄出絲毫聲響,以致拖累全軍。

他們身後的郄氏城堡陷進熊熊大火裡,黑煙衝上半天,夾著千萬人的廝殺和慘號,顯已失守。

郄桓度強忍內心的悲痛。他今年二十五歲,十多年來一直舍兵法而精研劍術,自命不凡。但這樣千軍萬馬,對壘沙場,他卻充其量只可擔當一員勇將,何能督師取勝,心底一時悔恨交集。

可是想起以乃父的將才兵法,在這等形勢下亦只能束手長嘆,自己遠不及他,報仇的前景一片灰暗。而眼下他郄桓度卻是唯一可報這滅家毀族之恨的人。郄宛的音容,不由顯現在他腦海裡。

只可流血,不可流淚。

他立誓永記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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