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拳傳人說,既然是這樣,那就由我先拋磚引玉,試一下這位李師傅的功夫。四人當中以他的功夫最弱,所以率先站了出來。這人功夫只在暗勁層次,也不過是剛掌握拿捏氣血增進力道的功夫。李虎丘在他面前負手而立,練燕青拳的壯漢說請,李虎丘微微額首,神態之間有點師父指點弟子武功的意思,壯漢一皺眉,心中不滿,情緒帶入拳法中,跳過來出拳如風便是一記開山炮錘,這一拳打的呼呼掛風,甚是威猛。羅小寶和馬春曉見了,幾乎同時要叫好,可他們的好字還沒來得及叫出口,壯漢便平著倒飛出去。而李虎丘的手卻還背在身後,他剛才只是跺了一下腳,左腳微微抬起往前不足一寸,無聲無息的跺下,身子也跟著前進了一寸,就是這一寸的距離,硬是將二百斤的燕青拳高手彈飛出五米之外,落在地上,如飲醇酒,面色通紅左搖右晃。
白髮老武師突然跳到他身邊,叫著:「別硬挺著,快坐下把力道洩進地下。」壯漢這才知道厲害,一屁股坐下,這一下坐碎了地面一整塊青石,但卻還是晚了半秒鐘,仍有三分力道停在體內,壯漢又吐了一口血,顯然是受了內傷。
練習排子手的矮壯漢子功夫境界略高於壯漢,卻也很有限,左右看了看,想過去又知道自己肯定不行,不上又怕擔負懦夫罵名,所以有些猶豫。最後終於還是走到李虎丘面前。白髮老者和青袍道士都沒看出李虎丘剛才這一下是何路數,但也都看出來對方雖然年青卻非常遵守武林規矩,並未輕易傷害比自己差很多的對手。他們都知道矮壯漢子強過壯漢,尤其是他的排子手變化多端,或許能逼得年青人動手露出家數來。
矮壯漢子抱拳拱手,李虎丘還禮,矮壯漢子大喝一聲,亮出一對兒巴掌。排子手是甘陝紅拳的內場拳。發祥於關中腹地興平西南鄉,距今有一百多年曆史。在華夏武術大家庭中屬於小字輩兒。李虎丘聽董兆豐說起過這門功夫,三十年前在陝省招特長兵,有個王姓年輕人演練了一套排子手,董兆豐親自與其過招,全力以赴下用了十二招才將其制服,後來王姓年輕人在一次太宗出巡的清障行動中被炸傷,不得不轉業回到故鄉,在董兆豐的幫助下開館收徒,將這門功夫傳了下來。從董兆豐那論起,那王姓年輕人也可算作虎丘的師兄。
矮壯漢子衝上來,一招擰麻花來抓李虎丘衣襟,李虎丘不躲不閃,任憑他抓,雙肩一搖,順著他的擰勁兒將矮壯漢子甩的雙足離地飛了出去。總算他記得跟那位素未謀面的王姓師兄一點香火緣,矮壯漢子雖然飛的比高壯漢更遠,卻是雙足落地毫髮未損。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矮壯漢子抱拳躬身說,多謝手下留情。
白髮老者看了一眼青袍道士,「看來這位李先生果然藝業不凡,就由兄弟先去伸量一下他的家數。」
陳姓道士神情肅然,嘆道:「其實你我都不必出手了,王鐵漢的功夫雖然不算一流,你我若想贏他卻也還需一番手腳,而他卻連手都未動,便戰而勝之,甚至還能夠手下留情,只這一點你我便做不到。」
白髮老者並不氣餒,道:「陳兄言之有理,我知道您練的是玄門三十六閉手和內養八段錦,一身功夫全在修養上,我對您的功夫境界從來是佩服的,但實戰不同於養性修身,我追求的武道究極,若是一遇強敵便不敢生爭勝之心,還哪來勇氣與天爭命?」
白髮老者說著話,已來到虎丘面前,昂首抱腕道:「在下楊氏太極傳人楊松德,向先生請教幾手。」
李虎丘的手從身後亮出一隻來,道:「楊先生的功夫入化多年,拳法心意俱已大成,只差一點便可入宗師境界,卻礙於天賦所限難求寸進,雖然如此,先生卻是老驥伏櫪壯心不已,真令在下好生敬佩,我不願與先生交手,不如我打一手太極功夫,先生品評一下,高下粗陋楊先生心中自然心中有數。」
楊松德沒想到李虎丘會這麼說,他自知眼光功夫均不及陳姓道士,面前年青武者卻是連陳道士都自愧弗如的人物,如能不交手而定高下,豈非是最佳結果?忙說,就依李先生的意思。
李虎丘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在身前一抖,五指微顫,通身一震便收了架勢。這一下極其簡單,在場人中,馬春曉和羅小寶全然沒看出什麼奧妙來,跌坐在地的壯漢和矮壯漢子好似遇上極難數學題的理科學生,面露沉思之意,手上不自覺的比劃一下,看得出並沒有多少領悟。而楊松德卻是先盯著李虎丘的足下,目光隨著虎丘衣物騰起的波浪往上看一直停留在無名指上。神情漸漸激動。只聽李虎丘說道:「五根手指,當屬無名指最無主見,只能隨著尾指和中指而動,因此功夫幾乎練不到它身上,遲鈍無力,在拳法訣竅裡被稱為廢指。但在太極拳中,這根手指卻是登堂入室的關鍵,楊氏太極練的時候全身大松大軟,意念都在頭頂,守著輕靈飄逸的拳意,本該是渾身上下無處不隨意,無處不自在,卻只有這無名指一處難以練出太極化勁的勁道來,你的功夫便卡在這一點上,太極拳意至柔,但力從足起,無剛不柔,你想要將化勁練通這裡,只需練一年指間硬功,我保你能魚躍龍門,登堂入室成為一代宗師。」
李虎丘話音剛落,青袍道士一按大腿高叫道:「妙!妙!妙!這一番拳理當真是妙不可言,功夫練到了,通身輕靈柔軟而只餘一處剛硬蠢重,就是這一點牽絆便擋了楊兄弟二十多年,自古拳理以柔克剛或者以剛化柔,這位先生的解決之道卻是以毒攻毒,用硬功來鍛鍊無名指之剛硬蠢重,這就好比做菜,要想甜先要鹹,苦盡甘來不外如是也。」
楊松德目光大熾,正是一語點醒夢中人。豁然想起家族前輩傳藝時說起過的一個傳說,當年楊氏太極首創宗師楊露禪臨終前,後輩跪在床頭問他成為一代宗師的奧秘,他當時已無力說話,只伸出無名指示意後輩用力來掰,後輩子弟不忍用全力,象徵性掰了兩下自是難動其分毫。後輩只把此事當做祖先功夫精深的奇異事情傳頌,卻想不到其中竟含了楊氏太極拳法核心之秘。
其實楊露禪當年並非有意留一手不傳,楊露禪學太極乃是帶藝投師,之前本是學外家拳的,他的無名指從一開始習練太極拳便早已通了暗勁,而他的子孫後代卻是從小練習他改良過的,以輕靈柔和中正安舒為要旨的太極拳,自然很難練通無名指上這最難通透的一處經絡。這事兒楊露禪到死前見幾個嫡親子孫都卡在這一關前,臨終之際才豁然醒悟其中道理,待要說明時已經油盡燈枯口不能言。
宗師境界者,可以體悟自身脈絡氣血執行,有一點不通便不算宗師境界,這楊松德便只差了這一點。楊松德心有所悟,二十多年渴求未得之事,忽然看到了希望,心中喜悅幾乎不能自勝。古人講寧舍一兩金,不捨一招藝,這份恩德著實太重。楊松德欲對李虎丘大禮參拜,李虎丘探手在他肩頭一按,楊松德登時彈簧似地反彈跳起,連退了數步,驚訝道:「這是太極的按球勁嗎?」球在水中,按下去忽然放開便會被浮力反送出水面。太極高手根據這個現象,鑽研出按球勁,利用對手不屈反震的力量借力用力傷人。楊松德是太極名家,自然知道這種手法是武氏太極的活兒。
李虎丘道:「我按你肩頭後背上這根筋,你回去以後好好琢磨琢磨,你跟我一樣天賦有限,宗師境界的力量你就算擁有了,以你的年紀也難保有太久,這舒筋之法是彭祖那時便傳下的,還在達摩傳易筋經之前,可惜我也是最近才有所領悟,人體內最能藏的住力道的非筋莫屬,這其中的竅門還要靠你自己去體會,我說多了怕反而把你引到歪道上。」
楊松德躬身道:「不敢再有奢求,先生之言如破迷霧,今後若再得寸進,便是死也不會忘記李先生今日傳藝之恩。」
在羅小寶看來,自家老爺子派來的四位高手中當以楊松德為最強者,李虎丘連敗兩位高手,他也沒覺得多了不起,因為他經常看見這位楊太極只用一根食指就將那二人摔出去,只道李虎丘這幾下未必高明過他。卻不料,雙方還沒動手,被寄予厚望的楊太極便先自承不敵,勉力求一戰。更沒有料到李虎丘竟然不接受挑戰,反而指導起楊太極的功夫來,而且是當眾指導楊松德自家看門的功夫。到最後居然能讓楊松德感恩戴德,恨不得納頭便拜。真令羅小寶大跌眼鏡,他現在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那個平日裡幹吃飯打坐,玄玄乎乎從不練拳的道士了。
青袍道人本打算放棄與虎丘比試,但現在卻來了興致。他一身功夫得自玄門正宗,內修八段錦導引術,外練三十六閉手,向來以以守為攻著稱。這門功夫乃是當代內家拳的古法前身,講究不以傷敵之技為長,專求長生養性之術。道士練到宗師境界,實際年紀比滿頭白髮的楊松德還要大十來歲,看上去卻好似只有三十許。他的體術境界已達圓滿,但實戰本領卻只比楊松德稍勝半籌而已。
青袍道士來到李虎丘面前說:「施主的功夫強過我等百倍這是無疑的,所以老道就不打算獻醜了,只想與施主口頭討教一下拳法養生之學,但不知施主是否有興趣?」
羅小寶一聽頓時感到喪氣,拉了拉馬春曉的衣襟,低聲問:「馬三兒,你從哪裡淘換來的這個寶貝?丫不是張三丰轉世吧?」
馬春曉直言不諱:「我也不知道他有這麼厲害,我還尋思著你這幾位手下能給他個教訓呢。」
李虎丘從道士抱拳:「只怕才疏學淺,讓道長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