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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渡宇 黃易 第2頁,共2頁

她漫無目的地繞了幾個圈,來到東面的入口,這是凌渡宇和她約定的地方。

苦候了足有二十分鐘,一個印度大漢迎面走上來道:「大明星!給我的女兒籤個名好嗎?」

雲絲蘭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拍著胸口道:「差點嚇壞了我,估不到你的印度話說得那樣好,難怪王子的手下眼白白地被你逃了。」

凌渡宇道:「來!到貨車去。」

雲絲蘭訝道:「貨車?」已給凌渡宇一把拖著往前走,直出商場,在街上走了十多分鐘,來到一輛貨車前,兩人坐上車頭,貨車開出。

貨車在城市內穿插,這是市中心的區域,沿途看到大大小小的草地和廣場,街道寬闊,擠滿了行人。

凌渡宇往市西北的商業區駛去。不一會抵達著名的康諾特圓市場,由兩層白色樓房,組成一個大圓盤形的結構,樓房兩面都是各型別的商店,圓盤內圈直徑達六百米,一座別緻的花園位於中央,碧草清池,繁花茂樹。商店門外都有廊柱,相互連線成一條圓形走廊,是避開印度的炎陽和無常的季候雨一個理想的去處。

大街上人流如雲,汽車如鯽。

凌渡宇把貨車停在街角,拉上遮蔽車窗的布簾,轉過身來,剛好迎上雲絲蘭期待的眼光。

不施脂粉的雲絲蘭,另有一番清麗的美態,凌渡宇忍不住俯身過去,輕輕一吻,當作見面禮。

雲絲蘭笑臉如花,輕輕道:「你約我出來,不會只是為了這個吧?」

凌渡宇瀟灑地聳聳肩胛,道:「只是為這個,也無不可,但你也不會只是為了這個,而出來見我吧?」

雲絲蘭俯身過來,擁著凌渡宇深深一吻,喘著氣道:「我們找個地方,好不好?」

凌渡宇嘆口氣道:「這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我想你把王子所有的事告訴我,儘可能地詳盡,特別是他的敵人,知道的都說出來,甚至你認為無關痛癢的事,也可能是關鍵所在。」

雲絲蘭坐正身子,想了一會,開始說起來,凌渡宇只在骨節眼上問上兩句。

當雲絲蘭說到王子從事的犯罪活動時,他特別留神,不斷詢問其中的細節。

雲絲蘭說及王子的毒品買賣,道:「王子原本決定了不沾手任何毒品買賣,怕失去部分政客的支援,因為儘管在黑社會里,毒品也被視為不光彩的惡行,可是毒品的利潤實在太龐大了,錢能驅神使鬼,一個名叫達德的大毒梟乘勢崛起,逐漸控制了北印度的市場,勢力向四方八面膨脹起來,王子見勢不妙,向達德施加壓力,經過了幾次大火併,達德處於下風,迫得將本地的毒品發行權讓給了王子,而他則負責國際線的毒品販運,達德在東南亞收集毒品,賣給王子,再由王子加以提煉後分配往本地的拆家。」

凌渡宇插口道:「目前兩人的關係怎樣?」

雲絲蘭道:「外弛內張,達德性情暴戾,兇殘尤過王子,只不過王子的勢力上達政府、下達黎民,蒂固根深,故此達德敢怒不敢言,不過我從王子的手下處,知道達德不斷招兵買馬,等待一舉殲滅王子的機會。當然!王子亦非善男信女……」

凌渡宇道:「你有沒有方法偵知雙方毒品交易的時間和地點?」

雲絲蘭微笑道:「你算是問對了人,我一向非常積極留心他毒品的交收買賣。」她的笑容洩出一絲苦澀的味道,使凌渡宇感到要得到這方面的資料,她付出了一定的代價,本錢自是她的色相無疑。

凌渡宇憐惜地道:「我要知道近期的最大買賣,愈是大宗愈好。」

雲絲蘭指著貨車對正的康諾特圓市場道:「明天正午,雙方將會在此有宗大交易。」

凌渡宇微笑道:「這便夠了!」想了一想,問道:「告訴我交易的方法和形式,假如可能,我甚至希望知道他們今次交易毒品的型別、包裝毒品的方法。」

雲絲蘭道:「達德有個很奇怪的習慣,也很迷信,喜歡把毒品藏在《吠陀經》內,認為這會給他帶來幸運,這是王子告訴我的。」

凌渡宇沉思道:「若要掩人耳目,應該是市面流行的版本,希望這次《吠陀經》也會帶來幸運,不是帶給他,而是帶來給我!」

次日。

上午十一時四十四分。

康諾特圓市場是新德里市西北區的中心,九條馬路從圓市場伸向四面八方,路旁高樓直插雲天,銀行、百貨公司、書店、大企業林立路旁。

兩輛外貌毫不起眼的日本房車,從西面的大路駛至圓市場。

市場內非常擁擠,本土人外,不少是慕名而來的遊客。

達德與王子約定在這裡交易,就是貪此處四通八達,儘管有意外發生,逃走也非常容易。

日本房車停了下來,四名大漢從先至的房車走下來,其中一人手上提著個上了鎖的公文包。

四人下車後毫不停留,進入市場內。

每輛車都留下一人看守,負起把風接應的任務。

後一車下來的四名男子,他們和先行的四名男子保持著一段距離,負起護送的責任。他們並不懼怕警察,警方中有他們的線眼,一舉一動均不能瞞過他們。這只是例行的安全程式。一邊行,一邊以無線電話和市場外兩輛車保持聯絡。

他們奉達德之命,和王子的手下進行交易。早一陣子國際上風聲很緊,很久沒有這樣大宗的買賣了。

先行的四名男子轉入了圓市場著名的圓形廊道。

行人如鯽,氣氛熱鬧。廊道旁的商店貨物齊全,顧客盈門。

一切看來毫無異樣。

先行的四名男子,把提著公文包的男子護在中間,以穩定的步伐,沿著圓廊步行。正在這時,人影一閃。

大漢們都是一流好手,立時驚覺,不過比起來人的速度,他們已慢了一步。

那人由廊道內圍撲出,一下子切入四人之間,閃電般來到提著公文包大漢的左側。

提著公文包的大漢待要探手入上衣內,下陰已被一下膝撞擊中,腰還未彎下,兩眼給對方以叉開的手指插中,整個人仰跌的同時,手中一輕,公文包給劈手搶去。

後面的大漢大驚撲前,那人把搶過來的公文包迎頭向他揮去,大漢舉手一擋,腳眼處一陣劇痛,似乎給堅硬的鐵器猛撞,立時失去平衡,向前倒撲,直至跌在地上,還不知給人用什麼東西襲擊。

這時前面先行的兩名大漢回身撲來,偷襲者不退反進,以令人難信的速度,箭矢般在兩人的空隙間突圍,一下子衝進了人堆裡,兩名大漢這時才看到對方是個身穿印度袍服的大漢,腳下著安裝了滑輪的雪屐,在密麻麻的人群中左穿右插,滑行遠去。兩人狂叫一聲,發力追去。

後面的大漢發覺有異,亦死命追來。

氣氛一時緊張到極點。

公文包內是價值達千萬美元的高純度海洛因,絕對不能容人搶去。

偷襲者以高速向東方的出口滑去。

追趕的大漢們不愧好手,雖異變突起,眼看追之不及,臨危不亂,連忙以手上的無線電話通知在市場外把風的兩輛車。

驚叫聲此起彼落,追逐在群眾中產生極度的慌亂,紛紛避進商店裡,整截圓廊亂成一團。

偷襲者身形消失在東面的出口處。

大漢們狂奔至出口時,齊齊舒了一口氣,停下步來。

他們的兩輛車,打橫攔在出口處。失去的公文包,提在他們一方的另一個大漢手內。

奔來的大漢道:「人呢?」

提著公文包的大漢道:「他奔到出口時,我們剛剛趕到,我和阿均撲了下來,他大驚下拋低公文包,在人群中逃走了,阿均追了上去。真氣人,若非這麼多行人,看我一槍把他了結。」

另一名大漢拿過公文包,看了看完好無恙的鎖,道:「小心點,還是檢視一下。」

有人取出鎖匙,把公文包開啟了一條縫,旋又合上,點頭道:「沒有問題!」上好了鎖,道:「快!交易的時間到了。幸好王子的人還未到。」

王子的面色要有多難看就多難看。

公文包在他的辦公桌面打了開來,挖空了的《吠陀經》全給打了開來,臺上放滿了以膠袋密封的白色粉末。

一張條子放在桌面,以梵文寫著:「王子:你的死期到了。」

王子大發雷霆,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全是飯桶,一千萬美元換回來不值三元的麵粉,正蠢材!」

雲絲蘭走到他背後,安慰地為他按摩肩膊的肌肉,王子繃緊的臉容才鬆了一點。

他的面前站了戰戰兢兢的十多名手下,其中負責毒品生意的科加那道:「這幾年來我們都是這樣交易,誰估到達德會忽然弄鬼?」

王子陰陰道:「為了錢,這些年來,有哪一天他不想取我而代之!」

另一個手下彌日星同意道:「上星期警方緝獲的一批軍火,據說就是達德訂購了的,可知他是處心積慮要作反的了。」

王子的眼光望向一個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身材瘦削、有點像大學教授的男子倫貝道:「你怎麼看?」

倫貝是王子的軍師和智囊,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力,聞言不慍不火地分析道:「照理達德的性格雖然暴躁,卻是非常精明厲害的人,他若要對付我們,一定會以雷霆萬鈞之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打擊和削弱我們的力量,而且第一個目標一定是王子殿下。」

眾人一齊點頭。

王子緩緩道:「這些麵粉和字條又怎樣解釋?」

倫貝胸有成竹地道:「這可能是他內部的問題,手下出賣了他也說不定,總之我認為必須把事情弄個清楚。」跟著嘿嘿一笑,道:「達德對我們的企業有狼子野心,路人皆見,不過這還不是動手的適當時刻。」

王子沉思片刻,抬頭時眼神恢復平日的冷靜,道:「你說現在應做什麼?」

倫貝道:「我們給達德撥個電話,什麼有關毒品的事也不要說,只說王子殿下要和他會面,假設這事不是由他弄出來的,他一定全無防備,那時可以當面和他解決這件事。」

王子道:「好!就這麼辦!」向身後的雲絲蘭道:「給我撥電話。」

大鐵閘向左右兩旁縮入。

兩輛裝滿大漢的美製大房車,當先從王子的華宅駛了出來。

接著是王子銀白色的勞斯萊斯,後面跟著另兩輛大房車,頗有點出巡的味道。

車隊轉入街道的右方,向著總統府的方向駛去。

王子和倫貝兩人坐在勞斯萊斯的後座,神態輕鬆,倫貝的估計沒有錯,電話中的達德語氣如常,立時同意在新德里大酒店的咖啡室內,恭候王子的大駕。

每次坐在車內時,王子都感到舒適安詳,這並非車內的華麗裝置,而是這輛車是特製的保安車,車廂是用三層的裝甲車的甲板嵌成,足可抵擋一般武器,甚至榴彈和小型火箭炮的襲擊。

車隊來到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了下來。

王子心想:「異日重建帝國,駕車出巡時,所有這些交通燈都將對我不起作用。」想到這裡,不禁悶哼一聲。

就在這一刻,身旁的倫貝全身一震,望向左方。

王子順著他的眼光自然望去,面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一切來得像個噩夢。

一輛大貨車從右線切過馬路,筆直向他的車以高速衝過來,車輪和路面擦得吱吱作響。

貨車在王子眼中不斷擴大,他的腦海空白一片。

反應最快是王子的保鏢兼司機,一看勢色不對,條件反射地一腳踏上油門,將輪盤拼命扭向左方,車子一彈一跳,向左方的行人路鏟上去。

貨車剛好衝到,一下子猛撞在車尾,把王子的勞斯萊斯撞得整架打著轉向外飛去。這反而救了王子一命。

貨車隆一聲爆炸起來,爆出一天火焰,貨車衝勢不止,它撞上王子車尾時已失去了平衡,這時一個翻側,壓在緊跟王子車後的大房車頂,再是一連串爆炸,烈焰衝上半天。大房車和貨車一齊燃燒起來。

四扇車門推開,車內的大漢滾了出來,有兩人身上著了火,在地上不斷滾動,希望將火壓熄。

車隊頭尾的人紛紛跳下車,有人拿起滅火筒,向燃燒著的貨車和房車噴射。

「轟!」貨車再發生一下激爆,救火的大漢在火屑四射下,被氣流帶得跌了開去,一時間再沒有人敢靠近焚燒著的貨車了。

王子被手下從勞斯萊斯拖出來時,面額淌著兩行鮮血,雖是輕傷,形象非常猙獰可怖。

王子咬牙切齒道:「幹這事的人呢?」

手下大將科加那道:「貨車衝上來前,我們看到有人從司機位跳了下來,從對街逃了去。」

王子臉上肌肉跳動,狠聲道:「達德!我要把你斬成一千塊,少了一塊我就不是王子!」

四周的手下不寒而慄,他們從未見到王子這樣狂怒。

達德坐在咖啡室內,悠閒地呷著咖啡。

坐在他右方的得力手下馬勒夫道:「不知今次王子約老總你見面,是為了什麼事,難道我們秘密囤積軍火的事,讓他知道了。」

達德身形略見肥矮,卻非常精壯,年紀在四十來歲間,動作靈活,一對眼似開似閉,教人不知他心裡轉著什麼念頭。

達德哂道:「知道又怎樣,我一天未動手,他也拿不著整我的把柄,不過無論如何,仍是小心點好,你佈置好了沒有。」

馬勒夫道:「我動員了六十多最精銳的好手,儘管不能取勝,逃起來應該是綽有餘裕。」

達德道:「其實我們太小心了,王子極之愛惜名聲,無恥之事雖然暗裡做盡,表面還是個大殷商和慈善家,若他敢公然行兇,一定嚇退貪官政客對他的支援,這也是他的弱點。」

馬勒夫剛要應是,異變已起。

「咔嚓!」一聲輕響,從通往廁所和後門處的出口傳來。

達德慘叫一聲,連人帶椅向後仰跌,馬勒夫一跳躍起,一把攬著達德向臺下滾去。

附近幾桌的手下敏捷地彈起來,槍全上了手。

那人沒有開第二槍的機會,他極其機靈,身子一縮退往餐廳的後門,恰好避過暴雨般打來的槍彈。

接近後門的一臺達德手下,是首先追到後門的人,他們聽到樓梯響起急劇的步聲,向下而去。

達德的手下猛力狂追,驀地一聲爆響,一陣煙霧剎那間籠罩了整樓梯的空間,黑霧不但使人目不能視,還含有強烈催淚作用,一時嗆咳大作,追捕瓦解冰消。

馬勒夫將達德扶往一角,檢視他的傷勢,一邊道:「老總!不要緊,只是擦傷了肩臂吧,不會有大礙的。」

達德喘著氣道:「不管如何,這筆債一定要和王子算個清楚明白。」

新德里的兩個犯罪集團,終於拉開了戰幕,以鮮血和暴力去解決問題。

凌渡宇回到營地時,工地的開採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

沈翎忙得滿頭大汗,一見他回來,連忙把他拉往一角道:「你滾到哪裡去了,足有整個星期,電話沒有一個回來。」

凌渡宇微笑道:「發生了很多事,今晚找個機會告訴你,不過王子暫時不能來騷擾我們了。這處怎麼樣?」

沈翎道:「所有人都很盡心盡力,我看最多再有一星期,便可以抵達那傢伙。」

凌渡宇還想說話,總工程師英國人艾理斯作了個手號,呼喚沈翎過去。

沈翎向他打個眼色,又昏天黑地忙起來。凌渡宇勞碌多日,避進房內修他的靜養功夫。

鑽油臺上亮了兩支燈,只有他們兩個人,除了營地處一片燈光外,其他三個方向都是黑濛濛一片,在天空背景下,清楚顯示出遠近的山勢。

今晚天氣特佳,鑽油臺和整個盆地覆蓋在一夜星空底下。

夜風徐來,使人身閒心舒。

沈翎聽罷凌渡宇近日所幹的好事,大笑起來道:「王子今次被你弄得慘了,希望達德爭氣點,在王子一槍命中他眉心時,也一槍擊中王子的心臟,來個同歸於盡,造福印度。」

凌渡宇道:「你真是樂觀!照我看還是王子贏面居多,我們最好能趁王子無力他顧前,掘到那東西。」

沈翎沉思片晌,道:「唯有從明天開始,連夜趕工,希望能把時間縮短一半。你說給那蘭特納聖者,不是也說要趕快嗎?」

凌渡宇道:「你信他的話嗎?」

沈翎皺眉道:「我隱隱感到他的說話很有道理,偏又說不上道理在哪裡。但不可不知,蘭特納聖者在印度教內,有近乎神的地位,絕不會無的放矢。」

凌渡宇道:「有沒有這個可能,聖者指的是飛船內仍有生物存在?」

沈翎走到油臺邊緣的欄杆旁,抬頭望往無窮無盡、星辰密佈的穹蒼,吁了一口氣,深思地道:「我常常在想,人只是一個小點,站立在一塊喚作‘地球’的大石上,而這一塊石,在茫茫的宇宙中,亦只是一個小點。包圍著這塊石是無涯無岸的漆黑虛空。沒有什麼原因,也沒有什麼目的。」

凌渡宇欲言無語,沈翎語調荒寒,有種難以言喻的無奈和淒涼。

沈翎深沉一嘆,道:「對宇宙來說,一切生命都是短暫的一瞬,在恆星的火耀下,某一剎那間的生命,活躍了一會兒。就像大海里,偶爾給人投下一顆石子,生出了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漣漪,轉眼即逝,大海仍在繼續她那永無休止的運動,就像以千億計的太陽,組成千億個星系,永不停息地運動,短暫的生命,對它們有何意義可言?」

凌渡宇望向壯麗的星空,心中升起一個念頭:他所看到的星光,可能是一百萬年前離開了該星體,現在越過廣闊的虛空,照射到他的眼內。宇宙是人類完全無法估量的事物,我們憑什麼去猜測她和了解她,失望和無奈的情緒,湧上胸臆間。

沈翎沉默了一會,續道:「生命在這裡被投下了石子,生出圈圈漣漪。在宇宙大海的另一處,生命投下了另一粒石子,產生其他的生命漣漪。可是宇宙實在太廣闊了,漣漪太弱小了,它們之間永無接觸的機會,就像你在印度洋的岸邊投下了一粒石,我在夏威夷的太平洋投下了另一粒石,漣漪間實在永無接觸的可能,儘管近在比鄰,還要它們是同時發生。所以生命幾乎註定了是孤獨的。」

凌渡宇有點不寒而慄,想起漣漪由小至大,在水面擴散開去,一下子戰勝了一切,把水面化成它的波紋,剎那間弱下來,恢復平靜的水面,就像一點事也從未發生過,對於深不可測的水下世界,連像對水面那一丁點的影響力也沒有。難道人類的興衰,對於宇宙來說,就如漣漪之於無涯無岸的大海?

沈翎忽地興奮起來,叫道:「所以當我們現在有希望接觸到另一個生命的漣漪,只可以用神蹟去形容。」

凌渡宇疲倦地道:「夜了!明天還要工作。」

跟著一個星期,沈翎增聘了人手,連夜趕工,整體的鑽井工程頗為順利,到了第八天清晨,鑽井的深度達到二千七百多米,離沈翎估計的三千米,只剩下二百多米的距離。

不要說沈翎和凌渡宇,連其他的人如總工程師艾理斯、美國人威正博士、印籍工程師山那星等亦緊張起來,任何參與此事的人都知道沈翎志不在石油,這快到了答案揭曉的時候了。

這時所有人均集中在鑽油臺上,看著工人用起重機把升降機吊上檯面。升降機是個圓形密封大鐵筒,直徑達六尺,略小於油井的寬度,勉強可以容納八至十人。

升降機的外圍包著防高熱的纖維物質,滿布滑輪,剛好與井壁接觸,方便上升下降。機頂儲存氧氣系統,供機內的人呼吸。最特別的地方,機底是透明的塑膠玻璃,又安裝了強烈的照明系統,使機內的人,可以對機下的環境仔細觀察。

沈翎解釋道:「機底的透明底部,是可以開關的,能把人吊下去,進行爆破等任務。升降機的升降,可以從機內控制。」

這時工程師美國人威正博士,指揮著工人把幾套氧氣呼吸系統,搬進升降機內的儲物箱去。

凌渡宇待要說話,忽感有異,抬頭往天上望去。

一個奇怪駭人的情景,出現在天空上。

蝗蟲!成千上萬的蝗蟲,繞著鑽油塔頂,狂飛亂舞,把陽光也遮蓋起來。

所有人都放下了工作,駭然地望著塞滿鑽油臺上空的蝗蟲。

凌渡宇望向沈翎,剛好迎上他望來的目光。

凌渡宇心中一震,他看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翎,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憂慮。

首席工程師艾理斯一臉駭然神色,來到凌渡宇兩人身邊,還未發言,沈翎沉聲道:「今天到此為止,提早下班,解散所有工人。」

艾理斯道:「這些蝗蟲是什麼一回事?」他一邊說,眼光卻望向一些飛到臺上的蝗蟲,它們撲附在油臺的鐵架上,撲附在已降至臺上的升降機身,儘管工人把它們撲打至死,也不飛走。蝗蟲為何如此失常?

直至當天晚上,蝗蟲才開始散去。

凌渡宇和沈翎兩人共進晚膳。沈翎非常沉默。

凌渡宇低聲問道:「什麼一回事?」

沈翎抬起頭來,突然道:「小凌!我想你立刻離去,離開印度。」

凌渡宇嚇了一跳,道:「什麼事這麼嚴重?」

沈翎沉吟了半晌,道:「很多年前我也見過同樣的景象,不過是老鼠,而不是蝗蟲。那是在一九六零年五月,南美洲的智利,一個清早,突然間建築物內的老鼠都爬了出來,包括剛出生的小鼠,也由母鼠用口銜著,拼命向山區跑去,無論居民拿棍活活將它們打死,也不肯逃回鼠洞去,只是拼命向山區爬去……三天後,該處發生了史無前例的大地震,市內一半的建築物倒了下來,死了七千多人……」

凌渡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沈翎苦笑道:「動物有比人更靈敏的感官,可以接收到震前地層傳來的低頻率,好像地震頻密的日本,當地人便懂得在家內養金魚,每當金魚舉止異常時,他們可以先一步逃到安全的地方。」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地球母親在危險來臨前發出警告,只不過她的子女人類太慣於日常的安逸,忽視了‘現實’以外的事物。」

沈翎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正視現實,立刻離開這裡,小凌!我和你對組織都非常重要,我不想組織同時失去了你和我。」

凌渡宇變色道:「什麼?明知地震即來,你還要下去?」

沈翎肯定地道:「是的!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凌渡宇道:「難道不可以等地震過後,才繼續我們的工作嗎?」

沈翎嘆了一口氣,道:「我也很想這樣做,但你忘記了蘭特納聖者的警告嗎?那是刻不容緩的事。」

凌渡宇軟弱地道:「你真的那麼相信他嗎?」

沈翎道:「假設我不是進入了冥想的狀態,才能感應到他所說的‘獨一的彼’,我可能也會有點猶豫,但事實卻是那樣,試想蘭特納聖者的冥想修養比我強勝千百倍,他可能早和‘獨一的彼’建立了某一聯絡,他的話我們又怎能忽視。小凌!我不能錯過這人類夢寐以求的機會,儘管死,也總勝似平平無奇度過此生。」

凌渡宇苦笑道:「你知道便好!為何卻要把我的機會剝奪?」

沈翎想了一會,嘆了幾口氣,終於放棄了勸凌渡宇離去,他太清楚凌渡宇的為人了。

翌日一早,工作如常進行。到了午飯前,營地來了個不速之客找凌渡宇。

凌渡宇一見此人,嚇了一跳,忙把他迎進了臥室,道:「阿修!有什麼事?」

阿修滿臉焦急,道:「不好了!你要救雲絲蘭小姐!」

凌渡宇心中一凜,知道雲絲蘭出事了,連忙道:「鎮定點!詳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阿修道:「昨天清早,雲絲蘭小姐的侍女來找我,說了一句話:就是:‘找他’,雖然只是兩個字,我已估計到她是要我找你。我曾經到過雲絲蘭小姐的寓所,見到出入的都是王子的手下……」

凌渡宇道:「那侍女呢?」

阿修道:「她很驚慌,告訴我她即要返回鄉間。」

凌渡宇眉頭大皺,雲絲蘭明顯正陷在極大危險裡,否則總能親自給自己一個電話,問題是那侍女的可信性,這可能只是王子佈下的一個陷阱,引他上鉤。照理他和雲絲蘭的行動異常秘密,怎會給王子識破呢?

阿修道:「我曾經親自跟蹤那侍女,她的確乘火車離開了印度,往南部去了。」

凌渡宇眉頭一舒,大力一拍阿修的肩頭,讚道:「幹得好!這解決了很多疑難,那侍女登火車前,可有打電話或與什麼人接觸?」

阿修道:「絕對沒有!」

凌渡宇道:「好!現在我們立刻回新德里!」

阿修一呆道:「只是你和我嗎?」

凌渡宇笑道:「還不夠嗎?」

雲絲蘭的寓所位於新德里市近郊的豪華住宅區,是座兩層的洋房,屋外有個小花園,雅緻非常,尤其是現在夜闌人靜,屋內的客廳透出柔和的光線,分外使人感到安樂窩般的溫暖,凌渡宇暗歎一聲,難怪雲絲蘭割捨不下眼前擁有的一切,不過看來她目下唯一之計,就是要遠離印度,隱姓埋名,除非能幹掉王子。一邊想,一邊審視洋房旁幾株高插入雲的白楊樹,比較樹和屋間的距離。

阿修在他身旁輕聲道:「就是這幢房子!」

凌渡宇應了一聲,輕巧地閃出了街角,大約半小時後又走了回來道:「我在供電給這附近電力的電箱安裝了遙控爆炸,希望用不上。」

凌渡宇檢視背囊內的物件,包括了輕便的塑膠炸藥、爆霧催淚彈、攀山的工具,希望能給王子一個「驚喜」。

凌渡宇望了這印度少年一眼,後者臉上激射著興奮的光芒,絲毫沒有他預期中的畏怯。

凌渡宇道:「我現在要進入屋內,無論發生什麼事,又或我逾時未出,你也千萬不要現身,只能偷偷地給‘船長’一個電話,知道沒有。」一邊說,一邊戴上紅外光夜視鏡和防毒面具,拍了拍背上的背囊。

阿修嚴肅答道:「知道了!領袖。」

凌渡宇莞爾,靈巧地閃出街角,隱沒在屋旁的樹影裡。

阿修只見黑影一閃,凌渡宇已翻進高牆,隱沒在花園裡。

凌渡宇迅速地越過花園,來到屋的後門,他把兩支長長的鋼線伸進鎖孔,才半分鐘,這普通的門鎖應聲而開,連忙閃身入內。

在夜視鏡下,凌渡宇看到自己進入了樓下的廚房內,微弱燈光,從通往屋內的門腳縫下傳來,隱約聽到幾個男人的笑罵聲。

凌渡宇來到門前,掏出能發射二十四口麻醉彈的滅音手槍,沈翎為了應付可能的危險,早於半年前從組織處要了小批但非常精良的武器和裝備,想不到被他多次先用了,上一次挑起王子和達德爭鬥的烈性炸藥,便是由此而來。

凌渡宇估計王子一方面忙於戰鬥,對雲絲蘭的防衛難免簡陋不周全,而另一方面,王子應該想不到阿修這條線上,亦不知訊息外洩,所以對他應是沒有防範之心的。

廚房門輕輕開啟。一道走廊直通往燈火通明的正廳,聲音從那裡傳來。

凌渡宇輕靈地推前,聽聲音只有兩個人在那裡。

凌渡宇藝高人膽大,一個箭步從走廊撲出去,手中的麻醉槍閃電發射。

兩名在玩撲克的大漢,頭也來不及抬起,倒了下去。

凌渡宇眼光轉到盤繞而上的階梯,那是往二樓的通道。

他一下撲至階梯起點,剛好一名大漢走下來,兩個人打個照面,大漢反應極快,立時伸手往腰際的佩槍,凌渡宇的麻醉彈已打進他的左肩。

大漢悶哼一聲,倒了下來。凌渡宇飆上樓梯,剛好託扶著他倒下的身體。順手把一支催淚爆霧彈拿在手中。

凌渡宇把大漢輕輕放倒一旁,拾級而上,階梯盡處是另一個小客廳,牆上掛滿雲絲蘭各類造型照,卻看不到其他守衛。

客廳正南處是個大露臺,對正上來的階梯,階梯的左方有道走廊,通往二樓的屋後。

凌渡宇把警覺提到最高,步進走廊。走廊兩旁各有兩道門,總共是四間房。

就在這時,他心中忽現警兆,那是給人窺視的感覺,但四周明明沒有人,當他生起閉路電視這個意念時,右手的房門「嘭」一聲給人推了開來。

換了是其他人,一定會措手不及,可是凌渡宇身經百戰,何等敏捷,幾乎在同一時間下他已擲出了手中的催淚煙霧彈。

剎那間整條走廊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裡,凌渡宇奮力一躍,利用雙腳抵著左右牆壁的撐力,升上了走廊的頂部。

自動武器的聲音轟然響起,在黑霧中整條走廊閃滅著火光和嗆咳聲。

一切很快恢復平靜。

凌渡宇躍回地上,滿意地審視地上躺著的兩名大漢,每人都給餵了一顆麻醉彈。時間緊迫,他迅速開啟緊閉的其他三道門,一間是空房,一道則是通往天台的門戶,第三間是上了鎖的。

凌渡宇拿出鋼線,伸進鎖孔裡,屋外這時響起連續三下的鳥鳴聲。心中一凜,剛才進屋前,他曾和阿修約好,一下鳴聲,表示危險來臨;兩下鳴聲,代表情況危急;三下鳴聲,代表刻不容緩,必須立時撤退。這時傳來三下鳥鳴,表示再不走便來不及,他幾乎想也沒想,門鎖「嘚」一聲打了開來。

門內是個寬大的臥室,淡黃的色調裡,一個裸女被手銬鎖在窗花上,跪在牆角,垂著頭,長髮把她的面孔遮著了。

時間無多,凌渡宇一個箭步飆前往裸女處,叫道:「雲絲……」他第三個字還未說出,已凝固在那裡,不敢有任何動作。

裸女抬起頭來,是張美麗的臉孔,可是卻不是雲絲蘭。

他並不認得她是誰,卻認得她手上大口徑雙管散彈槍,只要她一拉槍掣,整間房都會籠罩在巨大殺傷力的鐵碎片下,任由他身手如何敏捷,也將躲避不了。

這是個特別為他而設的陷阱。

裸女向停在身前四尺許處的凌渡宇冷冰冰地道:「不要有任何動作,否則你立即會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具屍體。」

凌渡宇笑道:「你看我的樣子像個蠢人嗎?」他的聲音有種出奇地平和,使人不自覺放下提防的心,他同時拉下了紅外光夜視鏡。

裸女呆了一呆,道:「我……」

凌渡宇眼中異芒更盛,牢牢吸引著她的目光。裸女手上的槍嘴垂了下來。

凌渡宇豈會放過如此良機,腳一起踢飛了她手上的槍,跟著上身用腰勁帶前,左手閃電劈在裸女頸側,裸女應聲倒地。

凌渡宇急退出房外的走廊處,恰在這時,樓梯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凌渡宇估量這些人是配合裸女的陰謀行動,暗幸自己以催眠法脫身,一伸手擲出兩支催淚爆霧彈,整道旋梯立時被吞噬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裡。

一時嗆咳聲大作。

凌渡宇從背囊掏出自動武器,瘋狂向樓梯處掃射,慘嘶和掉下旋梯聲音亂成一片。

凌渡宇迅速來到通往天台的門前,一把拉開門,奔上往天台的樓梯。

屋的四面八方響起密集的機槍聲,所有窗門的玻璃一齊粉碎。

走出天台前,凌渡宇在衣袋中掏出爆炸遙控器,一按鈕,東北方傳來一下爆炸聲,附近樓房的燈光和街燈一齊熄滅,四周陷進黑暗裡。他戴回紅外光夜視鏡。

凌渡宇輕盈地躍上天台,從背囊中掏出一個鐵筒和滑輪。

槍聲從樓梯處傳來,敵人登上了二樓。凌渡宇在背囊取出一個計時炸彈,校好了在十秒後爆炸,放在天台的一角。

凌渡宇把鐵筒向著屋後方二十多碼處的一棵白楊樹粗大的樹幹,一按開關,鐵筒一陣彈簧的爆響,一支鐵鉤帶著長長的鋼線,筆直越過天台和樹身間的空間,深深插入了樹身內。

凌渡宇把另一端緊緊纏在天台的水喉鐵上,把滑輪裝套在手指般粗的鋼線上。

樓梯處傳來機槍聲,敵人往天台奔上來。

凌渡宇一躍彈起,翻過天台的圍欄,兩手緊握滑輪的扶把,任由在鋼線上滑行的輪軸,把他帶得斜斜向二十多碼外的白楊樹身衝去,不一會腳下經過了花園的高牆,來到樹身時,他把雙腳一撐一縮,化去了俯衝的猛力。這時他離地足有十多尺高,凌渡宇悶哼一聲,一個觔斗,安然翻落地上。

就在同一時刻,天台處驚天動地爆炸起來,碎石激飛半天,烈焰沖天而起。

凌渡宇心想,這總可以把警察惹來吧,儘管以王子的強橫,也須立時撤退。換了是別人,現在一定逃之夭夭,但凌渡宇拯救雲絲蘭的目的未達,豈肯逃去。他隱沒在黑暗裡,向著屋的正前方處摸去。

在夜視鏡下,遠近景物清晰可見,雲絲蘭寓所的正門處停了一列汽車,目下紛紛駛往遠處,避開掉下來的火屑。寓所冒起熊熊的大火和黑煙,不斷有人從花園的閘門撤退出來,受傷的被攙扶出來,形勢混亂之極。

十多名手持自動武器的大漢,散佈四方,槍頭指向著焚燒中的房舍,懵然不知凌渡宇已借鋼線滑輪從空中離去。

王子一臉怒容,在幾名手下陪同下,站在較遠處街道的暗影中。火光把四周照得忽暗忽明。暴行在這種公開的形式下進行,令人髮指。

凌渡宇撲至汽車停下的地方,這處只剩下三名大漢守衛,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往火場處。

凌渡宇躡足伏身,來到王子銀白色的勞斯萊斯座駕車的車尾箱處,不一會開啟了尾鎖,無聲無息地縮排了車尾箱內,跟著他把鋼線插進了尾鎖孔內,造成尾箱蓋鎖上的假象,否則車頭的顯示器「尾蓋未關上」的紅燈將會閃亮,做了這步工夫,他才把尾蓋拉下,剩下一道半寸許狹縫,以供呼吸。

待了三分多鐘,勞斯萊斯一陣顫動,王子的聲音響起道:「撤退!警局那邊我的人有電話來,說他們的人十分鐘內會到達。」

另一陣聲音道:「要不要留下兄弟,搜尋那姓凌的雜種?」

王子懊惱道:「人在屋內你們也奈何不了他,何況逃了出來,走!全部走!讓我回去生劏了那賤人,把內臟寄給他,哈……」

關門,勞斯萊斯開出。

凌渡宇暗自慶幸,從王子語中的恨意,他知道王子陷入了瘋狂的仇恨裡。雲絲蘭是他第一個報復的物件。聽他的口氣,阿修並沒有落進他的手中。

車輛開出。

約一個半小時後,車子速度減緩下來,最後停下不動。車門開啟的聲響傳入凌渡宇的耳內。還有三個多小時才天亮。

王子的聲音在車外道:「記得放掉所有狼犬巡邏,加強警衛,留心街外每一個角落。」

另一陣聲音道:「街上剛才那樣靜悄悄,沒有人可以跟蹤我們不被發現?」

再另一把男聲插口道:「小心點好!這雜種不易對付,竟然能一手包辦,挑起我們和達德的鬥爭,明明已踏進了我們的陷阱,居然又逃之夭夭,還使我們失去了幾個好手……」聲音逐漸遠去。

車子開動。

不一會車子完全停下來,機器關掉。

凌渡宇掀起尾蓋,躡足走了出去,剛好看到全身制服的司機在上鎖。

這是王子座駕的車房。

槍管輕響下,司機中了麻醉彈,倒在地上。

三分鐘後,凌渡宇換了司機的紅色制服,把帽緊壓至眼眉,大步從車房向華宅的後門走去。一邊走,一邊留意四面的環境,心中暗暗叫苦。

換了是平時,這是個非常優美的環境,高牆圍繞著佔地六至七萬方尺的大花園,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樹木掩映。花園正中是一主二副三幢建築物,正中的華宅美輪美奐,是一座如假包換的宮殿。這時華宅燈火通明,正門處聚了十多名大漢。

出口的大閘與宮殿式的華宅由一道柏油路連線起來,約有四百多米長,路旁植滿鮮花。車房十多個橫排一起,位於建築物的左後方。

這樣的陣仗和距離,就算王子把雲絲蘭送還給他,凌渡宇也沒有本事活命逃出去。不過目下騎虎難下。狗吠聲從右方傳來。

凌渡宇嚇了一跳,望往右方,一名大漢死命扯著三頭要向他撲來的狼犬,一邊喝道:「還不快入屋內,我要放犬了!」

凌渡宇知道對方誤以為他是那司機,急步走向華宅的後門,他目光銳利,看到大宅後不同的角落都安裝了閉路電視,連忙垂下頭,來到後門處,門把應手而開,連忙閃身入內。

門內一道長廊,向前推展。

凌渡宇硬著頭皮,大步前行,轉了一個彎,兩旁各有三道門戶,其中一道是大鐵門。他正要繼續前行,人聲從另一端傳來。

凌渡宇退回轉彎處,掏出麻醉槍,時間無多,他一定要儘快找到雲絲蘭,否則王子盛怒下,她便凶多吉少了,現在只好強闖下去。

腳步聲走到與他目下走廊成九十度角的另一條走廊中間,停在那一道鐵門前。

凌渡宇探頭一看,見到兩名大漢在一道門前停下按鈴。

聲音通過鐵門旁的傳呼器響起道:「誰?」

站在門外兩名大漢其中之一道:「我是沙那星,交更的時候到了。」

「卡」一聲,門打了開來,兩名大漢走了出來,調笑幾句,從另一端走了,來按門鈴的兩名大漢走了入內。

凌渡宇待要乘機通過,門忽又打了開來,剛才入內的其中一名大漢走了出來,一邊回頭道:「你拍檔先看一會,我去去便回來。」說完關上門,直向凌渡宇的方向走來。

凌渡宇避無可避,嘆了一口氣,把手槍拿定。

那人轉出彎角,還未來得及看清楚,便中彈倒下,凌渡宇把他託在肩上,來到他出來的門戶處,心中一動,這裡不比車房,不能就讓他躺在地上。

凌渡宇按門鈴。

門旁的傳聲器沙沙響起,男聲道:「誰?」

凌渡宇沙啞著聲音道:「沙那星!開門!」這時他心中有點緊張,假設沙那星不開門,立時就演變成全面戰爭的格局。

可惜己軍只是他一個人,而對方可能是一百人,又或是一千人,誰說得定?

鐵門的上方傳來異響。

凌渡宇反應極快,立時想到對方正在開啟鐵門上方的小方窗,以審視按門鈴人的身份,人急智生,將肩上那大漢放直下來,自己則伏在他背後,一手抓緊他後腦的頭髮。

門上的半方尺許的小方窗打了開來。

凌渡宇拿準時間,裡面的人剛往外望時,他把昏迷大漢的頭貼近方窗,由側扭向後,造成扭頭望向右後方的錯覺。

小方窗閉上,門上傳來卡的一聲,打了開來,他的騙術奏效。

凌渡宇歡呼一聲,閃了進去,手中的麻醉槍連發兩彈,揹著他坐的大漢向前撲倒,一頭撞在臺面。

三十多個閉路電視在運作著,監察著屋內屋外所有戰略位置,花園中狼犬在巡邏,大閘處有十多名武裝警衛,對四周虎視眈眈。

凌渡宇把門關上,審視這保安室內的設施。

右手處有個二十多方寸的大熒光幕,旁邊有一排特別的控制鍵,寫著「玻璃罩」、「抽氣」、「降下」、「升上」、「傳音」等等功能。

凌渡宇把熒光幕下的開關按動,光幕閃動著橫線,不半刻凝聚成畫面,原來竟是那晚凌渡宇和沈翎兩人陷身玻璃罩內華麗如皇宮的大廳。

這時王子站在大廳的一旁,來回踱步。二十多名大漢,散立四方。

凌渡宇按了「傳音」掣,廳內的聲音一絲不漏傳入耳內。

王子鐵青著臉,在前所未有的盛怒裡,他身旁站著他的首席智囊倫貝,後者就是今晚整個計劃的設計者,失敗使他面目無光。

沒有人預料到凌渡宇強橫若斯。

大廳正北的門打了開來,兩名大漢押著雲絲蘭走了出來,一直把她押到廳心正中處。

保安室內的凌渡宇,看到熒光幕的中心,閃起了一個紅圈,雲絲蘭和兩名大漢刻下正站在紅圈的中心,省悟那是玻璃罩籠罩的範圍,一有物體進入,這處的電子控制系統,立生感應,以閃動的紅圈顯現在熒幕上。

凌渡宇腦中靈光一閃,在熒光幕前坐了下來。

雲絲蘭面色蒼白,一對美目佈滿紅絲,人還算精神,微翹的櫻唇,使人感到她的不屈和倔強。

王子踏前兩步,來到紅圈的外圍,冷無表情的臉孔驀地綻出一絲殘虐怕人的笑容,一拍雙掌。

十多名大漢把四臺攝影錄影機,從四個角落推了過來,團團包圍著雲絲蘭,一副拍攝電影的陣仗。

雲羅蘭一呆,望著以她為中心的四臺錄影機道:「你……要幹什麼?」

王子陰惻惻地笑道:「我一手捧起了你做大明星,現在為你安排了最後一場電影。」

雲絲蘭全身顫抖起來,恐懼地道:「不……不要……」看樣子她估到王子要幹什麼。

王子仰天一陣狂笑,充滿無限憤怒,道:「這是背叛我的下場,我要看著你在罩內,當空氣被抽離時,全身肌膚爆裂慘死的模樣……」跟著笑聲一歇,兩眼毒蛇般望向雲絲蘭,道:「本來你是我最信任的女人,我還準備將來用你來作陪葬……」

雲絲蘭胸口強烈起伏,恐懼的眼光被仇恨的眼光代替,道:「我儘管化作厲鬼,也要向你索回血債。」

王子瘋狂地笑了起來,道:「假設被我殺死的人都化作向我索命的厲鬼,我王子早已死了一千次一萬次。多你一個算什麼?」

雲絲蘭道:「我明白了,你捉不到凌渡宇,你每一次都在他手上吃大虧。」

王子淡淡道:「一時間的得失算什麼,當我把錄下你死亡過程的電影送到他手上時,希望能有人將他的表情也拍下來。亮燈!」

安裝在錄影機頂的水銀射燈一齊亮起上來,把正中的雲絲蘭和兩名大漢照得纖毫畢現。

王子再命令道:「退後!」

兩名大漢退出廳心,退出凌渡宇眼前熒幕的紅圈外。

雲絲蘭勇敢地站著,冷然道:「王子!你知道為什麼我聽凌渡宇的說話,而不聽你的?」

王子冷哼一聲,待要發出玻璃罩降下的命令。

雲絲蘭用盡全身氣力,尖叫道:「因為比起他,你只是一隻豬狗不如的人渣和畜牲!」

王子麵色一沉,忽地狂跳起來,一個箭步飆前,一拳抽擊在雲絲蘭的小腹處,後者慘嘶一聲,踉蹌倒跌向後。

暴怒如狂的王子進入了玻璃罩的範圍,雲絲蘭退出了圈外。

王子正要說話,異變突起,風聲蓋頂而來,四周爆起驚呼。

王子愕然上望,恰好見黑影撞來,嘭一聲,將他罩在玻璃罩下。

四周的人一齊愕然,倫貝撲至玻璃罩前,大叫道:「保安室,弄錯了!還不升起玻璃罩!」

笑聲通過傳音器,在玻璃罩內外響起。

雲絲蘭難以置信地從地上抬起頭,歡呼道:「凌渡宇!」

眾人一齊色變。

王子在罩內狂叫道:「將他抓住!」

通過傳音裝置,他的狂呼響徹罩內罩外。

幾名大漢待要行動,凌渡宇的聲音道:「殿下!我想你最好冷靜一點,假設你不想我成為你那最後電影的大導演的話!」

王子麵色煞白,胸口不斷起伏,雙手無意識地敲打玻璃罩,喝道:「停下!」

一時內外靜至極點。

凌渡宇道:「王子殿下,你現在要小心聽我下的每一道命令,不要聽錯,否則嚇到我發抖時,也會按錯掣的。」

王子尖叫道:「不!」

雲絲蘭狂叫道:「不要理我!殺了他!」

王子大口喘氣,頹然道:「你殺了我,也逃不出去。」

凌渡宇輕蔑地笑道:「是嗎!我一生人都不受威脅,你現在說一個字,是或否,其他一切由我決定。」他的聲音透出一種冷硬無情的味道。

王子一張臉忽紅忽白,終於低聲道:「是!」

凌渡宇道:「我現在每一句話,你都要立時執行,明白了沒有。」

王子頹然點頭。

凌渡宇道:「現在命令你的守衛把閘門開啟,鎖回所有狼狗,然後命令你的全部奴才集中廳內,記著!不要弄鬼,這處可以看到你這賊巢的每個角落。」

王子乖乖地發出命令,這殺人狂魔比任何人更愛惜自己的生命。

通過三十多臺閉路電視,凌渡宇看到狼狗被鎖入鐵籠內,通往街外的大鐵閘張了開來,所有人手撤進大廳裡。

當最後一個人退回廳內後,凌渡宇向王子發出命令道:「幹得不錯,現在擲下所有武器,全部人面牆而立……好了……雲絲蘭,你拿起兩挺自動武器,到車房取得王子的避彈勞斯萊斯後,駛至屋後等我。」

雲絲蘭蹣跚而行,領命而去。

王子眼中射出仇恨的狂焰,偏又全無辦法。

他百多名手下面牆而立,人人都表現出極大的憤慨,這樣窩囊的局面,還是這班橫行霸道的人第一次遇上。

王子的座駕車從一個閉路電視的畫面轉到另一個電視畫面,最後停了下來。

一片靜寂。

王子試探地叫道:「凌渡宇!凌渡宇?」

貝倫霍地轉過身來,正要發出追擊的命令,凌渡宇的喝聲轟然響起道:「不要動!」

所有人動作凝固。

王子恐懼地叫道:「你要遵照諾言。」

凌渡宇嘿嘿笑道:「當日你不是也向神立誓,在東西掘出來前不來麻煩我們,又何曾遵守。」

王子愕然語塞。

凌渡宇冰冷地道:「由現在開始,我不準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音,做出任何動作,明白了沒有?」

大廳死靜一片,只有百多人心臟的劇烈跳動。

凌渡宇迅速退出保安室,退出後門,閃進了銀色的勞斯萊斯內。

坐在司機位的雲絲蘭立時把機器發動,車子開出,往正門駛去。

偌大的花園空無一人。勞斯萊斯以高速衝出大門,左轉入馬路,以高速離去。

「轟」,王子的華宅響起爆炸的強烈聲浪,火焰衝上天空。

雲絲蘭一震道:「那是什麼?」

坐在她身旁的凌渡宇悠悠道:「那是我安裝在保安室內的計時炸彈,希望能引起一點混亂。」

雲絲蘭側身過來,吻了他一下道:「我從未遇過像你那麼了不起的人。」

凌渡宇道:「我們還未脫離險境。」掏出一張地圖,指著一個紅點道:「你要把車駛到這個地方。」

雲絲蘭看了一眼,道:「沒有問題。」

車子以高速行駛。

雲絲蘭忽地垂頭,輕聲道:「都是我不好!」

凌渡宇奇道:「你有什麼不好?我可以保證沒有一個男人會那樣說。」

雲絲蘭嗔道:「我是說真的……」聲音轉弱,不好意思地道:「一天晚上我發夢囈,叫著你的名字,王子聽到了懷疑起來,揭破了我們的計謀……」

凌渡宇笑道:「你真是好呀,這比任何的吹捧更得我心,過去了的不要想,希望王子被達德的事拖著,給我們一天半天的時間便夠了。」話題一轉道:「到了目的地,阿修會在那裡等我們,換了車,阿修找個地方躲起來,你便隨我同回營地。」

雲絲蘭默然不語,她從未見過王子如此失面子,他一定會不惜代價來對付他們,未來的日子更不好過。不過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了。

凌渡宇淡淡道:「我們要打兩個重要的電話。」

雲絲蘭道:「給誰?」

凌渡宇笑道:「一個給我們的老友沈翎,一個給他們的老友達德。」

「他們」自然是指王子。

凌渡宇回到營地時,是翌日的黃昏。

趁著雲絲蘭沐浴休息,凌渡宇將整件事的始末詳細地告訴了沈翎。

沈翎道:「形勢發展到這地步,為什麼你不找個地方讓雲絲蘭和阿修避避風頭?」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以王子的勢力,只要他懸賞一個金額,儘管躲到天腳底,也會給他找出來。你這邊又怎麼樣,照理我們開採的班底中,應該混進了不少他的人,他一個電話便可引起我們很大的麻煩。」

沈翎露出個狡猾的笑容道:「昨晚你在王子處逃出來後,不是給了我一個警告電話嗎?由那一刻開始,所有對外的通訊都給中斷了。」雙手作了個爆炸的姿態。

凌渡宇莞爾道:「不愧是老狐狸,我們現在是與時間競賽,開採發展到什麼地步?」

沈翎低聲道:「工程夜以繼日地進行著,任何一刻,也可能到達那東西。」

凌渡宇精神一振,放在臺面的無線電話沙沙響起,艾理斯的聲音傳來道:「沈博士!油臺這邊發生了很奇怪的事,請立即過來!」

兩人霍然對望。最重要的時刻終於來臨。

十五分鐘後,兩人爬上了鑽油臺。

所有人集中在鑽洞旁。濃煙從油井中不斷冒出來。

沈翎當先大步而行,艾理斯迎上來道:「下面有很奇怪的硬物,鑽頭沒法穿破,反而因摩擦產生的高熱,鑽頭也熔掉了。」

沈翎想也不想便道:「將鑽頭吊出油井,準備升降機,我要親自下去看。」

艾理斯沉聲道:「沈博士,我有一個要求。」

沈翎一愕道:「說吧!」

艾理斯道:「下面是什麼東西?」

沈翎笑道:「假若我知道,為什麼要下去看。」

艾理斯道:「我是有理由這樣問的,因為我們用的聚晶鑽頭,儘管最堅硬的礦層,也可破入……」

凌渡宇一拍艾理斯的肩頭,道:「老艾!事情很快有分曉,時間無多,快些去辦。」

艾理斯猶豫片刻,終於轉身去了。

沈翎來到凌渡宇身邊,面色出奇地陰沉。

凌渡宇奇怪地望他一眼道:「終於到達了那東西,你不高興嗎?」

沈翎望著數十名忙碌工作的人,嘆了一口氣道:「有一個問題,你和我都忽略了。」

凌渡宇道:「飛船就在下面,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沈翎望向凌渡宇道:「我們怎樣進去?」

凌渡宇目瞪口呆,他想到沈翎的問題了。一直以來,他們只想著通往地底找到飛船,但飛船的物質既然是由不能毀滅的物質造成,他們憑什麼可以進入飛船內。

當鑽頭吊離鑽井時,已是翌日早上六時半了。

鑽頭熔化成一小截廢鐵,完全變了形。

以艾理斯為首的幾位工程師,不能置信地審視變了形的聚晶鑽頭,這是石油行業中聞所未聞的怪事。

沈翎對鑽頭一點興趣也沒有,親自命令工人把鑽頭移開,換上載人的升降機。

凌渡宇問艾理斯道:「什麼時候可以下去?」

艾理斯道:「清理鑽井大概要四至五小時,正午後應該可以了。」跟著壓低聲音道:「你是否覺得山那星那傢伙神態古怪?」

山那星是唯一的印度籍工程師,這時他站在另一位美國籍工程師威正博士身旁,神態緊張,不知是過分賣力,還是另有圖謀,一直以來,沈翎和凌渡宇兩人都懷疑他是王子派來監視他們的人。

凌渡宇聳聳肩胛,道:「你看緊他,有什麼問題再通知我們。」

艾理斯還想說話,沈翎走了過來道:「小凌!我們來了貴客,來!我們一齊去。」

凌渡宇奇道:「什麼人可以把你從這心肝命碇的鑽井移走?」

沈翎老臉一紅道:「是你和我的共同小情人:海藍娜。」

凌渡宇恍然,在沈翎的老拳捶上他的脊骨前,閃身前行。

兩人興高采烈來到營地簡陋的會客廳時,海藍娜急不及待迎上來,兩人自然地伸手攙扶,三個人,三對手握在一起。三人同時一呆。

凌渡宇握著海藍娜的左手,向握著她右手的沈翎苦笑道:「真的要一人一半嗎?」

沈翎甩了甩一臉的大鬍子,以老大哥的口吻道:「你這麼多女人,讓了這個給大哥吧!」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打死不離兄弟,好吧。」將手握的纖手,故作無奈地遞給沈翎。

沈翎老實不客氣接了過來,乘機張開大口在滿臉通紅的海藍娜俏臉上吻了一下。

海藍娜不堪鬍子的騷擾,向後仰避,同時把一對被當作貨物交來換去的玉手抽回來,嗔道:「你們真是愛玩,人家焦急到要死了!」

凌渡宇笑道:「不要死,你死了,我們的大探險家定會一死殉情,追隨泉下。」

海藍娜輕撥額前劉海,緊張的神態鬆弛了少許,氣得噘著小嘴說:「我打電話來,電話又不通……」

這時雲絲蘭走了入來,招呼道:「海藍娜!你好。」

海藍娜一呆道:「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凌渡宇道:「這個遲些再說,來!先說你來的目的。」

各人坐了下來,海藍娜望了雲絲蘭一眼,欲言又止。

沈凌兩人立知海藍娜此行和王子有關,大是凜然。

沈翎道:「都是自己人,放心說吧!」

雲絲蘭冰雪聰明,表白道:「我離開了王子,且已變成他欲殺之而甘心的人。」

海藍娜不敢接觸沈翎那灼熱的眼,望向凌渡宇道:「王子和達德間的大火併……」眼光轉到雲絲蘭身上續道:「你們一定早已知道,我也一直非常留心他們間的事,前天凌晨時分,達德不知用什麼方法,摸上了王子的巢穴,雙方發生了迄今以來最激烈的戰爭,兩邊均傷亡慘重,但整體來說,還是王子以雄厚的潛勢力佔了上風,在這生死關頭,王子突然來見我父親,懇求他出頭,和達德講和。這並不似王子的性格!」

凌渡宇、沈翎和雲絲蘭三人對望一眼,他們已知道王子這樣做的原因了。

果然海藍娜道:「王子以對他來說頗為沒有利益的條件,換取了達德的停戰,然後抽調精銳的人手,準備趕來瓦拉納西,我一得到這訊息,立時乘父親的私人飛機趕來,唉!我想他隨時會到達,所以來通知你們逃走。」

沈、凌兩人沉吟不語,一直以來他們都以戰略和陰謀佔在上風,但若說要和王子正面為敵,無疑螳臂當車,有敗無勝。

凌渡宇望向雲絲蘭,還未說話,後者斷然道:「除非大家一齊走,否則我寧願戰死,也不希望給他像貓捉老鼠般四處追捕。」

沈翎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不過走之前,讓我們先往油井底去一次,假設真能進入那裡,總勝似在外面四處逃亡。」

凌渡宇笑了起來,道:「老沈,還記得七八年在非洲的肯亞嗎?」

沈翎也笑了起來,道:「當然記得,那次我們也是以少勝多,好了!時間無多,我們到鑽油臺去……」

四人站起身來,步出門外。外面陽光火毒,悶熱難當。

遠近山巒起伏,通往營地的泥路人跡全無。一個美麗而炎悶的正午。

鑽油臺的鑽塔高高聳立在後方,瓦納西盆地的正中處,在陽光下閃爍生輝。

一切是那樣平靜。

而且是靜得異乎尋常,四周的轟鳴鳥叫一下子全消失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四人向停在房子外的吉普車走去。

雲絲蘭道:「天氣真是熱得怕人,昨夜我睡在房內,儘管是那樣疲倦,還是醒來多次。」

凌渡宇心中一動,望向沈翎,後者正抬頭望天。

天空上的雲動也不動。

雖然仍是陽光普照,天幕卻是特別昏沉,令人心頭髮慌。

四人來到吉普車前。奇怪的巨大聲音響起。

「嗚——嗚……」像是有千百架飛機一齊在發動引擎。

天地猛烈搖晃起來,四周圍的物體一齊搖動,腳下的草地晃晃悠悠,像是要跌進往萬丈深淵去。四人一齊摔倒地上。

「嘩啦啦……」附近的屋子倒了下來,塵土揚上半天。

地震延續了十多秒,那卻像整個世紀般的悠長。

靜!

凌渡宇跳了起來,扶起身旁面色蒼白的雲絲蘭。

沈翎和海藍娜相繼爬了起來。

四周營地的房子倒下了大半。鑽臺方向人聲沸騰。

沈翎跳了起來,歡呼道:「沒有倒!沒有倒!」

遠方的鑽塔屹立如故。

凌渡宇道:「來!上吉普車。」

四人跳上吉普車,往鑽塔馳去。

除了倒塌的房舍,奔走的工人,一切似乎完好無恙。

沈翎駕著車,沉聲道:「這可能是大地震來臨前的初震,我們一定要趕快。」

凌渡宇望向背後七零八落的營地,道:「幸好這個時刻全部人都在屋外工作,否則難免有傷亡。」

吉普車停在鑽臺旁。

百多名工人正從四道爬梯蜂擁而下。

四人來到爬梯前,工程師美國人威正博士剛好爬了下來,向沈翎道:「沈博士,工程看來要暫停了。」

沈翎道:「鑽井情況如何?」

威正道:「表面看來沒有什麼大問題,問題是據我對地震的經驗,這種較輕微的地震,極可能是大地震來臨的前奏,所以在未取得進一步資料前,我認為沒有人適宜留在鑽臺繼續工作,因為地震會使井內坍塌,那是非常危險的一回事。」

沈翎道:「也好!先把工人撤退往安全地點。」

威正博士領命而去。四人爬上鑽臺。

偌大的臺上靜悄悄地,只有總工程師艾理斯和印籍工程師山那星兩人站在吊在鑽井入口的升降機前。

艾理斯迎上來道:「放心,基本上所有裝備都沒有問題。」

沈翎道:「現在可否下去一看?」

艾理斯抬頭望往鑽塔高高在上的頂尖,搖頭道:「塔頂起重的絞軸有點不妥當……」望了望冷清清的鑽臺,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我要親自上去檢查一下了,那將需要一點時候,不如你們先回營地,我修好吊重灌置時,立即通知你們。」

沈翎沉吟片晌道:「下去探查是首要之務,要我們來幫你嗎?」

艾理斯道:「不用了,我有把握把它弄好,你們還是先回去吧,假設再有地震,這處是最危險的地方。」

凌渡宇奇道:「你不怕危險嗎?」

艾理斯笑道:「怕得要命,但我生平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希望每一件事都有個結果,如果不能下去一看究竟,以後的日子也難以安眠,好!我要上去了。」

沈翎一拍凌渡宇的肩頭,道:「來!」當先往爬梯的方向走去。

落了爬梯後,四人坐上吉普車。

沈翎道:「小凌,為了兩位小姐的安全,我認為你還是帶她們避上一避,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應付一切。我保證看‘它’一眼後,立時趕去和你們會合。」

凌渡宇想了想,道:「也好!」橫豎落到井底,大不了也只是看上「飛船」那無法穿破的外殼一眼,趁王子來前避他一避,才是實際的做法。

車子駛出。

來到營地的出口處,七八架大貨車,載滿工人,魚貫駛往瓦拉納西的方向。

最後一架貨車載著威正,他從司機座位探頭出來叫道:「收音機的報告指出地震的震央正是瓦納西盆地,這裡極為危險,隨時會再有地震,快些離去……」

凌渡宇皺眉道:「為什麼會這樣巧?」

沈翎沒精打采地道:「不管什麼,走為上著。」這時他也心萌退意。到了最後關頭,一切都是這樣地不順利。

凌渡宇待要說話……

「轟!」

四人同時一愕,槍聲從鑽臺的方向傳來。

沈翎一踏油門,扭轉,吉普車向著鑽臺電馳而去。

爬上鑽臺。

艾理斯半跪臺上,審視著躺在他前面的山那星,後者的額上鮮血不斷流出,染得臺板一片血紅,生機全無。一把點三八手槍放在一旁。

沈翎沉聲道:「發生了什麼事?」

艾理斯站起來道:「我爬上塔頂時,看到山那星在升降機頂不知在安裝什麼東西,我立即爬下來,向他質問,豈知他居然掏槍出來,想殺死我,我撲上前阻止他,糾纏間,手槍失火……」

沈翎一聲不響,利用挨在升降機身的扶梯,攀上機頂。

凌渡宇則跪在山那星的屍身旁,搜查他的口袋。

沈翎叫道:「我找到了,是炸藥。」

凌渡宇站起身來,望向艾理斯,沈翎爬了下來,右手拿著兩包塑膠炸藥,道:「這份量足夠炸斷吊著升降機的鋼纜。」跟著伸出左手,掌心處有個火柴盒般大的電子儀器,道:「這是引爆器,他的屍身上應該有另一個遙控器。」

凌渡宇伸出左手,掌心也有一個同樣大小的儀器,道:「就是這個。」

海藍娜和雲絲蘭俏臉煞白,假設讓山那星毒計得逞,升降機從這樣的高度滑撞下去,那種死狀令人不敢想象。

沈翎舒了一口氣道:「好險!我們的估計沒有錯,山那星確是王子派來的人。」

凌渡宇沉聲道:「錯了!」他右手翻出了一把手槍,指著艾理斯。

眾人一齊愕然。

艾理斯變色道:「這算什麼?」

凌渡宇左手再拿出一條金鍊,鏈上掛了一個刻有古梵文的金牌,遞給海藍娜。

海藍娜輕呼一聲道:「這是我們彼一教的護身物。」

凌渡宇道:「是的!金牌上的梵文寫的是‘彼一教’,是我從山那星的頸上脫下來的。」

艾理斯怒聲道:「那代表什麼?」

凌渡宇道:「那代表他不是王子方面的人,你才是,而且那傷口並不是在近距離所造成,是你在離開大約十多尺許把他射殺的。」

艾理斯面色轉為青白,強辯道:「這也不代表什麼。」

一個聲音從臺邊傳來道:「管他代表什麼?艾理斯。」

王子!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王子的說話未完,十多名大漢紛紛從通上鑽臺的爬梯湧上油臺,手上提著自動武器,一下子把眾人包圍了起來。

王子一身鵝黃色的印度傳統衣服,雪白頭巾的正中處,綴了一粒最少有六七卡的大藍鑽石,施施然來到凌、沈兩人身前道:「凌先生!丟下你的手槍。」

凌渡宇悶哼一聲,拋下手槍。

雲絲蘭面白如死人,以王子的睚眥必報,未來的悽慘遭遇,已可想見。

王子走到艾理斯身旁,攬著他的肩頭向凌沈兩人道:「這一著你們想不到吧,艾理斯是我的老同學兼老友,一直以無線電和我保持聯絡,所以你們雖破壞了通訊,我仍然對這裡一切事瞭如指掌。」跟著向艾理斯道:「我們那個殺人大計弄妥了沒有?」

艾理斯望上塔頂,道:「安裝在升降機頂的炸藥雖然給山那星發現了,但我另外裝有炸藥在塔頂起重機的吊軸處,只要升降機下行一百米許,便可自行發動。」

王子讚歎道:「幹得好!現在請沈大博士和凌渡宇先生一齊進入升降機內。」

海藍娜尖叫道:「不!你不可以這樣做,我爸是不會放過你的!」

王子向海藍娜恭身道:「不,你父親只要你完好無恙,是絕不會為幾個外人傷了自家人的和氣,不過沖著我最心愛的人,我願給你一個選擇,只要你說,他們的其中一個,便不須要進入升降機內。」

海藍娜看看沈翎,又看看凌渡宇,搖頭道:「不!」

凌渡宇淡淡一笑道:「這又有何難!」大步向升降機走去。

沈翎暴喝道:「不!」便要衝前,幾管冷冰冰的槍嘴立時抵住他背脊上。

凌渡宇踏進了升降機內。

王子笑道:「這是最佳選擇。」

雲絲蘭道:「我也和他一起。」

王子一個箭步飆了過去,一掌摑在她俏臉上,把她打得倒跌臺上,狠聲道:「你想死嗎?還不容易。」

海藍娜怒叫一聲,待要去扶起雲絲蘭,卻給兩名大漢拉著。

一把柔和的聲音從臺的另一角傳來道:「剎那利,梵天是這樣教你對待你的同類嗎?」

王子駭然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剎那利是他入印度教時,教主給他起的名字,沒有人知道。

一位穿著白袍的老者步上油臺。

海藍娜一掙,發覺身後抓著她的兩名大漢已鬆了手,連忙奔往老者身旁,叫道:「聖者,他……」

蘭特納聖者微笑道:「不用說,我知道了一切。」

四周圍傳來「噗!噗」的聲音,王子的手下跪了下來,他們都是虔敬的印度教徒,跟隨王子的目的,也是要恢復印度教往日的光輝,蘭特納聖者在他們心中,已不是人,而是神。

王子麵色蒼白,口唇顫動,卻說不出聲來。

聖者臉上散發著聖潔的光輝,向王子道:「剎那利!這件事就這樣算了。你離去吧!」

王子跳了起來,搶到升降機前,指著站立在內的凌渡宇道:「聖者!你是我最尊敬的人,但這人,卻是我教的大敵,是破壞我們夢想的人。」

聖者淡淡道:「你的夢想只是妄想,我們真正的夢想,不是在‘這裡’;而是‘這裡之外’,你還不明白嗎?」

一陣聲音陰惻惻地道:「別人怕你這老鬼,我卻不怕。」

艾理斯。他手中握著把大口徑的手槍。

「轟!」槍嘴火光閃現。

蘭特納聖者全身一震,卻奇怪地沒有被猛火力的子彈帶跌,鮮血迅速從胸前心臟處湧出,血漬迅速擴大。

眾人一齊呆了。

聖者臉容平靜如昔,綻出一個奇異的笑容,淡淡道:「這是通往彼一的唯一路途。」

他跌了下來。

那跌倒的姿勢非常奇怪,通常人倒地,一定是雙腳失去支援力量,踉蹌倒跌,但他卻像一根硬繃繃的木棍,筆直「嘭」一聲倒撞臺上,再沒有動彈。

他身側的海藍娜第一個尖叫起來。

王子麵色煞白,搖頭道:「不!這不是真的。」若叫印度人知道蘭特納聖者是因他而死,他在印度將再無立足之地。

聖者倒跌的同時,凌渡宇忽地面色轉青,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急退,「嘭」一聲猛撞往背後升降機的鐵壁上。

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聖者身上,沒有人注意到他。

冷汗從額上串流而下,凌渡宇無力地貼著機壁坐了下來。

一種儘管以他的刻苦和體能亦難以忍受的苦痛,霹靂般擊入了他的腦內,侵進了他每一條神經去。

他呻吟道:「聖者!」

是蘭特納聖者。

在聖者倒地那一剎那,凌渡宇非凡的靈覺,感到一股龐大的能量體,如怒潮般湧進他心靈的大海內,激起了難以控制的巨浪,他清晰地聽到聖者的聲音在心靈內呼喚道:「不用怕!讓我們攜手去吧!」

凌渡宇感到聖者的心靈,融混往他的心靈內。聖者死的是肉身,他精神能量凝成的元神、力量卻是聚而不散。

他慘嘶一聲,狂睜開因苦痛而閉上的眼睛,發覺自己居然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更令他魂飛魄散。

他的手指正按著升降機內「降下」的按鈕上。

他的叫聲把眾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

「嗚!」奇怪的聲音響起。

整個鑽臺強烈震動起來。鋼塔像小草般在狂風中搖晃。

臺上沒有人能保持直立,紛紛滾倒臺上。大地震終於來臨。

升降機的鐵門緩緩合上。

王子也站不穩,踉蹌後退,才退了兩步,忽地撞到升降機的鐵門縫上。

升降機門把他牢牢夾著。王子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叫。

升降機緩緩下降,縮入了鑽井裡。

不斷下降。

「轟!」鑽塔頂一下強烈的火光和爆炸,鋼纜斷開。

升降機驀地加速,向井底狂撞下去,一下子衝下了近千米的高度,王子的身體在和空氣的劇烈摩擦下,燃燒起來。

凌渡宇雙目緊閉,蜷跌在升降機的地板上,眼耳口鼻滲出鮮血。

他感到聖者的元神和他緊鎖在一起,感到聖者龐大的能量,以一種他不能明白的方式在作用著,保護著他。

他不能思想。

升降機繼續衝下,天地不斷在劇烈抖動,耳際填滿風暴般的雷鳴狂嘯。

升降機外的十多個滑輪,和油井井壁激烈摩擦,產生出尖銳的響聲和火花。夾在機門的王子變成血肉模糊的片片。

撞上飛船船身的堅硬物質時,會發生什麼事?凌渡宇不知道,也不敢想。

在極度的狂亂裡,他看到了一點紅光。

這時他整個人正伏在升降機底部玻璃纖維做成的地板上,一直以來,井底的方向都是一團化不開的漆黑,這時井底的方向突地出現了一點紅光,驚惶下,凌渡宇以為自己在死亡前發生了幻覺。

更奇異的事發生了。

升降機的速度忽地明顯地放緩了起來,由剛才一降千里的速度,變成飄羽般向井底緩緩落下。

凌渡宇呻吟一聲,這種速度的變換,使他感到胸臆間難受至極。

他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這數千米的井底下,為何會遇到這樣的怪事。

升降機劇烈抖動起來,下降的勢頭更緩,比一般升降機的速度還要緩慢得多,好像有一股相反的力道,從井底處湧上來,把升降機託著,再讓它緩緩降落。

井底深處的紅光緩緩擴大,很快已變成拳頭般大的紅光。

凌渡宇完全猜想不到那是什麼東西,在這地底的數千米處,為何居然有這樣的光源。

升降機繼續向下降落。

紅光愈來愈強,凌渡宇過人的體魄,逐漸適應了下降的速度。

紅光像地底升起來的太陽,向著他的方向迎來,他的眼睛受不住紅光的刺激,眯成一線。

整個天地陷進詭異莫名的紅光裡。

升降機愈來愈接近紅光的源頭。凌渡宇從合成一線的眼簾望往井底,只見井底只在十多米下,一團強烈的紅光霧,不斷在最底處滾動翻騰。

熱汗從額頭流下。

紅光帶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灼熱。

凌渡宇突然呻吟起來,明白了眼前的處境:他的升降機正在向地底的宇宙飛船落下去,而不知為了什麼原因,那令鑽頭也銷熔的飛船船身,居然開啟了一個可容升降機通過的小洞,等待著他進去,紅光正是從宇宙飛船內部漏了出來。

那是個多麼灼熱的世界。

究竟是什麼力量使升降機下降的速度放緩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裡,升降機落入了洞內。

一時間天地盡是令人睜目如盲的紅光。

凌渡宇終於完成了沈翎的夢想,來到了飛船之內。

一粒一粒沙般大的紅塵,充斥在整個龐大的空間裡,不斷爆開,發射出迫人的熱力。

水分迅速從身體蒸發出去,凌渡宇想到死亡,沒有人能在這種灼熱下生存。

升降機繼續落下,凌渡宇陷進半昏迷的狀態裡,滿腦子盡是火熱,熱毒鑽進每一條神經裡,銷熔他的生命。

模糊間,他又感到蘭特納聖者的精神,這次卻不是要與他結合,而是要離開他。

蘭特納聖者死後不滅的元神似乎在巨大的歡欣裡,又似乎在無窮無盡的憂傷裡。在那精神的領域裡,凌渡宇的觸感,測探到遠方有另一股強大無匹的精神力量,正在緩緩流動。

凌渡宇無由地一陣興奮,很想到達那遠方,與那股力量接觸,可是那卻像在遠不可及的地方。

想到這裡,蘭特納聖者的元神忽地離開了他,那種感覺便像一個億萬大富翁,剎那間變成一無所有。精神的領域消失無蹤。

升降機下跌以來,蘭特納聖者的元神和他的精神結合在一起,匯流成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使他能抵受掉下來的高速,抵受紅光火毒的侵襲,甚至感受到超感官的境界。

但這刻蘭特納聖者離開了他,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奇異的地方。

一時灼熱加強了數倍。

凌渡宇呻吟一聲。

「嘭!」升降機終於掉在飛船空間內的「地上」。

劇震把凌渡宇整個人拋了起來,再重重掉到地上。

他再次想到死亡。然後昏迷了過去。

當凌渡宇醒轉過去時,熱!像一股火毒霹靂般鑽進他的神經裡,無可抗拒的昏沉,襲擊著他仍未完全清醒的意志。

他聽到自己在呻吟,感到自己赤裸著身軀。

高熱中血液在狂流,脈搏瘋狂跳動,熱毒使他只欲就此長睡不醒。

喉嚨火一般焦躁,唇舌若沙漠般乾渴。

一隻發燙的手撫上他額頭,又縮了回去。是人的手。

全身滾熱中,背身躺臥處卻微有一股溫涼。

奇怪的異響,充斥著耳際。

凌渡宇嚇了一跳,神志恢復了大半,他自幼受瑜伽苦行,心靈的修養堅如剛石,小小的刺激立時把他的腦細胞刺激起來。

他並不立時睜開眼睛,只是在重溫昏迷前所發生的事情:地震在艾理斯「槍殺」聖者後發生,聖者的元神以令人難解的形式,和他的靈神鎖在一起,升降機下降,王子被夾在門縫處,爆炸,升降機直向三千多米下的井底撞下去,撞向飛船那難以破開的船身……

他一摸身後,觸手是粗糙凹凸不平的物質,溫潤清涼,那是唯一對抗高熱的救命劑。這處肯定不是升降機平滑的地板。

聖者原本和他緊鎖的元神,影蹤全無。

這隻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到了宇宙飛船內。

為什麼會有人?

當他得出這個結論時,連他也吃了一驚。

猛然睜開一對虎目。

他本已有足夠心理準備,無論看到什麼,也不會驚惶,可是當他看到眼前那張臉時,仍不禁嚇了一大跳。

一張血紅的臉,粗厚的皮膚,折著一重又一重悽苦的皺紋,像給火烘得乾枯萎竭,細窄的眼睛眯成一線,內裡一片血紅。

凌渡宇霍地坐起身來,看到了一個驚人的景象。

這是一個龐大的地穴,深紅色的岩層重重疊疊,整個空間沐浴在一種奇異的紅光裡。同一時間,他也明白了耳中怪響的來源,那是千百人類同時急劇呼吸和喘息的聲音。

地穴的空間內或蹲、或臥、或坐了上千赤身裸體的男女,模樣和剛才那人大同小異。

他並不是發高燒,紅光帶著無比的灼熱,無孔不入地鑽進他每一個毛孔裡。

凌渡宇有一項常人難及的能耐,就是在愈艱苦和怪異的環境裡,愈能保持鎮定,儘管眼前面對地獄般的情景,他仍能保持冷靜,就像洪爐火焰裡一點不溶解的冰雪。

熱汗從他毛孔中不斷滲出來。

一隻乾癟的手顫震地遞來用泥碗盛著的一小口清水。

凌渡宇想說多謝,聲音到了喉嚨便給火熱嚥著,本能地捧起泥碗,一口喝得點滴不留,喉嚨的炎渴稍減。他要求的眼光望向那乾枯的人時,後者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口中咿呀作響,瘦骨嶙峋的手左右擺動。

凌渡宇心中一凜,這些人原來並不懂人言。

凌渡宇審視四周,只見左方洞穴轉彎處,紅光特盛,暗忖那應該是出口了,想到這裡站了起來,往那方向走去,那乾枯的人想拉著他,卻給他禮貌地推開了。

他在躺坐一地的人群中穿行,看到了自出生以來,最觸目驚心的情景。

他看到嬰兒的出生,看到老人因乾枯死亡。

年青力壯的男女忘情地造愛,力竭筋疲的人伏在地上喘息。

生命的過程在火熱的紅光裡以高速進行,生命迅速成長、進行、老化、乾枯。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他為何會來到這裡?

他每邁出一步後,都要藉著堅剛的意志去踏出下一步。每一下動作都會帶來一陣火毒般的熱浪。

沒有人注意他,這些人忘情於他們的生命裡,在火熱的紅光裡掙扎活命。

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他面前走了幾步,便無力地躺下來,把臉貼在地上的巖面,借那點溫涼苟延殘喘。

凌渡宇不斷提醒自己,不要躺下來,一躺下來,會變成了這些飽受火熱摧殘的其中一分子,再也沒有爬出洞穴的勇氣。

凌渡宇死命向著洞穴的出口處走去,愈往那方向走,人愈趨稀少,空氣也更是灼熱。到了最近穴口的空間,一個人也沒有了。

沒有餘力去思索眼前奇異悽慘的地獄世界,他的鼻孔一張一閉,乾渴的嘴巴吸進的似是火焰,他努力對抗著暈眩和昏沉。

轉了一個彎,刺目的紅光一下子把他的眼睛刺激得閉了起來。

當他把眼簾露出一線時,他看到了三十多米外的洞穴出口。

強烈的紅光從那處毒箭般射來。

他的肺部充斥著熱火,像要把他整個人像蠟般熔解掉。

他運集全身的意志,向著出口的方向走去,他感到力竭精疲,熱汗在離開毛孔後立時揮發。

凌渡宇覺得自己正在幹萎中,那令人痛恨的灼熱紅光把水分榨出他的身體,把造成他身體百分之七十的水分蒸發。

他軟弱得想躺下來,這不是人能抗拒的熱浪,大地搖搖晃晃,地轉天旋。就在他要倒下那一刻,他忽然想到水,那盛在泥碗中的水。那乾枯老者遞給他喝的水。

水從哪裡來?

一定不是這空曠無一物的大洞穴,而是在洞穴之外。

這個意念令他奮起意志,強忍著一波又一波的熱浪,向出口邁進。

還有七米、六米……

他終於來到了洞穴的出口。

出口外是個奇怪詭異卻美麗至極的大空間,在炫人眼目的紅光裡,一條二十多米闊的大河從左方遠處蜿蜒而來,流向右方無盡的遠處,沿河的兩岸,長滿了各種見所未見的奇花異卉,紫紅色的樹高達二十多米,金黃的草地,羅傘般的素白色植物,難以盡述,植物擋著視線,使他目光不能及遠。

一個奇怪的物體,在離開洞穴口二十多米處,恰在大河和洞穴的正中處。

凌渡宇苦忍著熱浪,定睛一看,終於明白到自己看到什麼。

那是升降機。靜默地橫倒在深紅色的巖地上。

機門大開,門前處有一小堆焦炭般萎謝了的物質,凌渡宇省悟到那應是王子燒焦了的屍體。他很自然抬頭望向空間的上端。

儘管以凌渡宇的堅強,也不禁目瞪口呆。

空間上邊二百多米的高度上,飄浮著一團團紅色耀目的雲,紅雲不斷射出紅色的光線,灑照大地,把整個空間變成火熱的烘爐。

紅雲的間隙處露出銀光閃閃的穹蒼,顏色是變化的,細看下立時轉換了其他顏色,叫人難以確定。

凌渡宇呻吟一聲,跪了下來。

他曾經看過那種物質,沈翎袋中便有一塊,沈翎藉著它尋到了飛船的位置。

那是飛船的物質。

他抬頭看到的,是飛船的內部。

凌渡宇不知道升降機是怎樣穿破船身,掉了進去。他還記得掉進紅光四溢的洞內,但現在看到的飛船船身,卻沒有任何穿洞。他究竟從哪裡掉進來?又或者船身當時裂開了一個洞,升降機掉進來後,又縫合起來?究竟是什麼力量在作祟?

不過有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完成了沈翎的夢想,進入了飛船的內裡。升降機掉了下來時,洞穴的人可能在出外取水,把他救了回來。

但這是一艘外太空來的宇宙飛船,為何會有人類在內,遭遇著如此悽慘的命運?飛船的內部為何是這樣的一個世界?

他奮力站起身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離開這裡。

他向前衝出,離開了洞穴。

紅雲發出的光線直接暴曬在他赤裸的身體上。

所有水分立時千百倍加速地蒸發。

凌渡宇怒叫一聲,死命向四十多米外的大河奔去。沿途地上佈滿一副又一副黑炭般萎縮的骸骨,有些已蒸發為一小堆不能辨認的黑炭,這些人都是奔往大河途中死掉的人。

紅光像利刃般切割著他的肌膚,火焰侵進他每一個細胞去。

四十多米像永不可及的遙處。

他衝出了才十多米,心臟的劇烈跳動,已使他四肢乏力。

再衝前數碼,一陣地轉天旋,凌渡宇倒了下來。

死神在咫尺之外。

自幼的瑜伽修行在這刻顯露出來,凌渡宇死命保持著心頭的一點靈明,緩慢卻肯定地站起身來,繼續向前踉蹌奔去。

大河逐漸在前面擴大。

喉嚨給烈火焚燒著,肺部充滿熾熱的空氣,隨時會爆炸開來。

耳中傳來河水流動的聲音,予他極大的鼓舞。

還有十多米。

熱浪在身體的四周旋動著,每一個轉動都帶來一陣使人窒息的灼熱的燃燒,他感到肌膚乾枯,身體在炎熱的乾熬下迅速萎謝枯去。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滿臉乾癟皺紋的人,那會使他恐懼得發狂。

炎熱稍減。

他發覺自己衝進了沿河的植物叢裡,遮天的植物造成一個天然的保護傘,使紅光不能直接攻擊他的身體。

大河就在眼前。

他幾乎是連跌帶滾般一頭撞進河水裡。

冰涼的河水,浸著他火熱的身體。他從來不知水原來這樣可愛的。他想起恆河汙濁的水,現在這河,才是名副其實的聖河。

他大口地喝著河水,冰泉般的水從喉嚨滑下食道,進入胃部裡去,然後向全身擴散開去。他感到全身膨脹起來,活力充盈在每一條肌肉的纖維裡,皮膚恢復油潤平滑。

水清甜無比,充滿著難以形容的能量,他不但感到要命的口渴無蹤無影,還感到胃部充實起來,就像剛吃完一次豐盛的大餐。

這是比地面上流動的水還要優勝的妙物。

他沉進水裡,向下潛游,好一會仍未到底。

就在這時,他背後的汗毛根根豎立起來,靈銳的第六感告訴他,身後有危險的生物接近。

凌渡宇並不回首察看,那是愚蠢的動作。他把雙腿縮起,運用堅勁的腰力一彈,整個人在水底翻了一個身。

頭上湧起一股強大的水流,一個黑影堪堪在上面貼體掠過。

凌渡宇心內駭然,向那物體望去。

剛好看到它遠去的尾部,有力地在清澈的河水裡擺動。大尾最少有三四米長,金光閃爍,粗壯有力。

它遠去了二十多米,一下扭動,又轉身向他衝來。

那是一種地球上沒有的醜惡生物。

鱷魚的身體,鋪滿金閃閃的鱗片,看不到任何足爪,但黑黝黝渾圓的頭部,卻不合比例的龐大,像一大塊黑漆漆巖巉的石頭。怪物的頭部生滿了一支支雪白的尖角,看來相當鋒利,頭部看不到任何眼睛,卻佈滿了一個個寸許大的小孔,小孔裡金光閃動,詭異難言,令人不寒而慄。怪物的底部一片灰白,看來遠比其他部分柔軟。

一個念頭閃過腦際,這就是洞穴內的人不能選擇在水內生活的原因。

怪物以高速逼近至十多米內。

凌渡宇收攝心神,專注於即將來臨的危難,他要以赤手應付這聞所未聞的異物。

怪物向著他快速游來,到了近前三四米處,一條大尾奇異地向前彎來,凌渡宇腦細胞迅速活動分析對方的戰略,照他的估計,怪物沒口沒爪,所以尾巴極可能是最厲害的武器,其次就是它頭頂的尖角。

怪物帶起急湧,猛地衝至。

凌渡宇一咬牙,雙腳猛力一撐,向怪物的底部一米許躥下去。

怪物果然把大尾向前揮來,整個連尾在內十多米長的身體打了一個旋,可是凌渡宇已來到它身下,怪物一尾揮空。

怪物的腹部在凌渡宇的頭頂。

凌渡宇一面保持在急湧內的穩定,同時右手指掌收聚成鋒,一下猛插往怪物的腹部。

凌渡宇自幼便受最嚴格的體能和武術訓練,可以用手指刺穿三分的薄板,這一下全力出擊,利比鋒刃。

掌鋒一下刺破了怪物柔軟的腹部。

怪物整條在水底彈了起來,暗湧把凌渡宇帶得旋轉開去。

怪物在十多米處翻騰顛倒,金黃的物質從它的腹部湧流出來,把河水變成一團團金黃的液體。

凌渡宇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左後側忽地湧來另一股暗流。

凌渡宇駭然向後側望,這一下立時魂飛魄散。

另一條同樣的怪物,從河底處飆躥上來,已逼近至他身後五尺許處,他全副精神放在受傷的怪物身上,渾然不知臨近的這另一危險。

躲避已來不及,他死命向一旁退開。

怪物奇蹟地在他身旁擦過,箭矢般遊向那受傷的怪物,大尾一揮,把受傷的怪物整條卷著。

原來目標是那受傷的怪物,而不是他。

奇異的事發生了。

被他同類尾巴緊纏著的怪物,全身忽地噼啪作響,全身爆出金色的火焰,掙扎的力道愈是減弱。

金焰不斷被另一條怪物吸進身體內,金光明顯增強起來。

它在吸食同類的能量。

受傷的怪物尾巴軟軟垂下,身體的金色逐漸脫下,轉為灰白。

凌渡宇心中一寒,發力向岸邊游去。

攀著岸邊深紅色的岩石,凌渡宇爬上岸去,一露出水面,他立時呻吟一聲,全身水珠騰起煙霧,向上蒸發。

炎熱倒卷而回,一下子又陷進灼熱的天地裡。

凌渡宇避進沿岸處的植物帶,選擇了一個有若羅蓋銀灰色的植物的遮蔽下,挨著條紋狀的樹身坐了下來。

雖是酷熱難當,但和下水前相比,已是天淵之別。

他的腦筋飛快轉動起來,想到很多早前忽略了的事物。

這處是沒有陰影的一個奇異世界,想到這裡,心中一動,仔細審視眼前的紅光,原來紅光是無數一粒粒發著紅光和熱能的塵屑,不斷從頂上的紅雲灑射下來,空氣般充斥在整個空間內,造成一個火紅和灼熱的世界。

他的眼光轉到大河流向的遠方,果然只見到紅茫茫一片,視線到了數十米外的地方便不能穿透。

這種奇怪的紅微子,把這空間變成洪爐般的悽慘世界。

「嘭!」一聲巨響從左側近處傳來。

一株高達三十多米的黑色禿身大樹,驀然倒了下來,揚起了滿天的紅微子,熱浪加劇。

凌渡宇呻吟一聲,想到了那條河,要死他也要死在那裡。

他的目光轉往流動著的大河,河面不時漂浮過巨大的樹木,無論紋理和色彩都非常奇特,一切是那樣地令人難以置信。

口舌的乾燥又開始摧殘他的神經,昏昏欲眠的感覺不斷加強。

河水流到哪裡去?

假設這是一個封閉的空間,水若要保持流動,唯一的可能是來而復去,往而復還,所以這條大河,應是繞了一個圈再回來。一直以來,他知沈翎都想象飛船內是超時代的巨構,內里布滿不能理解的奇異機器,絕沒有想過會是這樣充滿了奇異生物的可怖地方,也沒有想到飛船內的空間龐大若斯,直似另一個世界。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異域。

他可能再無重出此域的可能,地震應該把油井徹底破壞,失望和自暴自棄的情緒湧上胸臆間。

凌渡宇大吃一驚,自從修煉苦行瑜伽以來,無論在怎樣惡劣的環境裡,他也能保持強大的鬥志,永不言敗。是了!因為紅微子產生的悶熱,侵蝕著他堅強的意志,就像洞穴內的人,喪失了與環境鬥爭的勇氣,只懂等待老化、死亡和在高熱中熔解,化成蒸氣。

聖者的元神到了哪裡去,他所說的「獨一的彼」,是否是這裡的其中一種生物。

「嘭!嘭!」

遠處兩棵大樹倒了下來,其中一棵落到河裡,順著河水流去,加入了其他漂浮水面的植物行列。

這個世界內一切都在腐毀和死亡,他心中驀地浮起一個明悟:這異域正在逐漸趨向滅亡。

他站起身來,忽然一陣暈眩,迷糊間倒了下來,熱浪一波又一波地肆虐施威,紅微子在龐大的空域內跳躍,發出使所有生命乾枯萎竭的火熱。

凌渡宇一咬牙站了起來,他一定要回到水裡去,這時他的臉貼在一棵大樹的樹根旁,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情況,剎那間他明白了樹木不斷死亡的原因。

近樹根處的並不是覆蓋著這異域大地那深紅的岩石,而是銀光閃閃、近似飛船物質的奇怪東西,不像沈翎那塊的堅硬,而是鬆軟溼潤,離根部稍遠的地方,銀光閃閃的物質已轉化為紅色的硬巖,這就是植物不斷死去的原因,整個原本適合植物和生命的溼潤土地,逐漸化為堅硬無情的紅巖類物質,就像充滿生命的泥土,變為死寂的硬石。

凌渡宇千辛萬苦地爬了起來,一動作便帶動四周炙熱的紅微子,令人昏眩的熱力驀地十倍、百倍地加強。

凌渡宇強抵熱力,向七八米外的河水走去。

走不了幾步,離開河水數尺的地方,「嘭」一聲整個人倒了下來,躺在一棵倒下來的樹旁。他待要再爬起來,剛好看到大樹樹身是中空的,容積可以納入一個人的身體有餘。

凌渡宇靈光一現,先把腳伸入,再把身體縮了入去,只把頭部露出了一小截。

樹身內有輕微的溼氣,看來是剛倒下不久,凌渡宇精神一振,體力恢復了少許。

凌渡宇運力把身體向靠在的樹壁全力撞去,圓圓的樹身打了一個轉,滾落河水裡,順著水向紅茫茫的遠方流去。

河水滲進了樹心內,使凌渡宇舒服得要叫起來。

為什麼河水不給熱能熬幹蒸發掉?他想不通。這並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樹木在河面浮流而去,沿岸的樹木擋著他的目光。使他封閉在河道的世界內和壓頂的紅雲下。

向著這奇異的世界無限深處進發。

有好幾次那種怪物在河面乍浮乍沉,但都沒有來騷擾他,渾然不覺他的存在。

沿岸的樹木不斷死亡倒下,倒進河裡的便加入了他「座駕樹」的行列,每走遠少許,河裡的生物便換了另一批,奇形怪狀,無所不有,形象都是猙獰可怖,透著一種腐敗和邪惡的味道,不同類的生物不時爭鬥殘殺,有好幾次撞上浮木,幾乎把凌渡宇翻了下來。

浸在河水裡,他感到精力旺盛,失望和無奈一掃而空,儘管不能出去,他也誓要在這異域內一探究竟。他閉目養神,準備應付即來的任何事故。

「轟!」猛然一下大震,浮木停了下來,擱淺在岸邊的岩石處。

凌渡宇心想:也好,看看附近是什麼環境也好,他漂浮了怕有三至四里遠,河道仍是沒有盡頭,若是如他早先推想,河流是個迴圈不休的大圓,那才冤枉。

凌渡宇爬出浮木,沉進清涼的河水裡,他不敢停留,怕惹來什麼兇物的攻擊,連忙爬上岩石,又把浮木用力拖上岩石的間縫處,免它流走,沒有它,這裡真是寸步難行。

他爬上了河岸,這處並不是紅巖地,而是沙丘般起伏的碎屑,碎屑都是那種銀光閃閃的物質。視野並不清晰,銀光閃閃,只見銀屑鋪蓋著整個大地,沙漠般從河岸的兩邊延展開去,遠方再不是紅茫茫一片,而是銀茫茫一片。

什麼植物也沒有。

紅微子全不見了,代之而起是漫天的銀屑,雨雪般從天上紛紛落下,不一會他身上已沾上了一點點的銀屑,這時他仍是全身赤裸,銀屑有種腐敗的異味,使他很不好受。

氣溫雖仍是酷熱,但已是絕對可以忍受,就像印度的夏天。

在他要走回河裡時,一個遠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銀閃閃的碎屑雨裡,遠方四百多碼處有一堆堆高聳的物體,看來像是房屋的模樣。

凌渡宇橫豎漫無目的,大步走了過去。

銀屑雨逐漸減弱,當他離開目標五十多碼時,屑雨停了下來,不過他全身鋪上了厚厚一層銀屑。他兩手上下掃拂,銀屑紛紛墜下,他抬頭望向天上。

沒有了紅雲,沒有了紅微子,沒有了逼人的火熱,整個飛船呈弧形的內部無窮無盡地覆罩著這奇異的世界。

他有一種直覺,就是造成船身那不能毀滅的物質,這載著整個異域的宇宙航具,正在不斷磨毀朽敗。整個天地都是用那種奇怪的物質組成,這裡一定是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災難,這種奇怪的物質以不同的形式,步上腐死之路。

這是個邁向死亡的世界。

聖者的話沒有錯,再遲便來不及了,可是他也可能成為無辜的陪葬品。

飛船毀滅時的情形會是怎樣?

他不想看,因為代價太昂貴了,那將是死亡。

「獨一的彼」在哪裡?

不經不覺間,他來到了目標面前。一座又一座鋪滿銀屑的物體,聳立眼前。

物體是幾何形的組合,給人超時代的感覺,高達三十多尺的方形建築,低至離地面只有數尺的半圓形,結合著其他的三角形、梯形,就像把不同的幾何形積木砌在一起,幾何建築有規律地成十字形分佈,井然有序。

難道這是一個城市?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踏前幾步,伸手在最近的奇異物體上抹拭起來。

銀屑雨點般灑下,露出烏亮黝黑的牆壁,手觸冰凍。

這肯定不是地球的物質,不知是否建造此船的生物的居所。

他不斷抹下銀屑,露出了方形建築物的下截,卻完全沒有可進入的門戶。

凌渡宇閉上眼睛,把心靈的力量凝聚起來,思感向「城市」的方向延伸。

什麼也沒有。他靈銳的感官接觸不到任何生命,只有死亡的氣息。

這是一個廢棄了的死市。什麼事令這外生物的城市成為廢墟?

他在兩排的建築物間漫步,腳下的銀屑造成厚軟的丘陵,每一步也會深深陷進銀屑裡,舉步艱難。

儘管有什麼異星人的屍體,也給深埋在地底下,想到這裡,心中一動,這些鋪滿銀屑的建築物,或者遠比目下所見為高,屋身給銀屑埋了一大截,現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城市的頂部。進口亦可能深埋碎屑下。

照這樣的比例,居住在這城市的人物,會遠比人類巨大。

一種聲音響起,似乎在很遠,又像在身側。

奇異的風嘯鳴聲。鳴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急。

忽然間地上的銀屑飛揚起來,旋轉飛舞。

狂風捲起漫天的銀屑,打著身上疼痛難當,尤其是凌渡宇全身赤裸,難受可想而知。

他把眼睛眯成一線,往回路走去,他打消了細察這死城的念頭,只想重回河裡,繼續旅程。

狂風裡不時帶來徹骨的冰寒,幸好凌渡宇少年時,曾受過雪地裸臥的苦行瑜伽訓練,這時他運起意念,把全身的毛孔收縮起來,防止體溫外散,一步一步遠離死城,雖然是在目不能見的銀屑迷陣裡,但他的方向感非常好,向著河水的方向逐步接近。

風勢愈趨疾勁,他行兩步倒退一步地推進,前方傳來流水的聲音。

真是奇怪,剛才還火般的熱,現在又寒冷得使人震抖。

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他座駕舟空心樹幹處,幸好他這刻回來,原來狂風把樹幹刮離了岩石,只剩一小截還卡在岩石縫隙處,隨時漂浮而去,這也省了他不少工夫,連忙重施故技,縮入溫暖的樹身內,繼續未竟的旅程。

河水變得溫暖,使他冰冷僵凍的身體熱乎乎地,非常舒服。

河水的溫度居然隨著環境的改動而變化,像是有靈性的活物。

他剛才透支了極多的體力,這一刻回到樹心裡,就那樣躺著,閉上雙目,把呼吸調至慢長細,精神守在靈臺方寸間,進入了禪靜的境界。

靈智逐漸凝聚,忽爾間感覺不到身體的束縛和區限,成為純意識的存在。

一切是那樣平靜。

在這至靜至極的剎那,異變突起,他的心靈不受約束地注進河水裡,順著水流延伸,不斷地旅航,越過廣闊的異域。

一個龐大無匹的心靈,磁石般把他的思感吸引過去。

凌渡宇心靈的小流注進了另一個心靈的大海內。

他終於接觸到「獨一的彼」,接觸到聖者口中的他。但卻在經歷了這麼多波折之後,其實他早應從聖者和沈翎處學曉,這是唯一和他聯絡的方法。

沉重、緩慢的聲音在凌渡宇的心靈內響起道:「你終於懂得了!」

凌渡宇在心靈內叫道:「我不懂得,什麼也不懂得,你究竟是誰?你在哪裡?這裡是什麼地方?為怎麼一切都趨向死亡和毀滅?」

「獨一的彼」深沉的聲音道:「不要問這麼多問題,你現在在我身體內遙不可及的地方,你一定要來到我棲息的這個小空間,我才能解決你的問題。」

凌渡宇道:「我怎樣到你那裡?」

「獨一的彼」道:「血脈的盡處是我棲身之所,時間無多了,我和肉身的死亡已對抗了很長的日子,現在到了放棄的時刻了。」

凌渡宇道:「血脈盡處在哪裡?」

「獨一的彼」道:「你現在是在我的血脈內流動,盡處便是我還能保持未死亡的地方了。」

凌渡宇狂喊道:「不!你不能這樣就放棄死掉,你可以教曉人類很多想象亦難及的事物!」

「獨一的彼」靜默了下來,深沉地道:「我原本也有這個想法,這想法亦殺害了我。我很疲憊,我對宇宙內所有生物都感到極度地疲憊。不要害怕死亡,任何生命都是不會被殺死的,只是暫時沉默下來,有一天宇宙想起他們,他們又可以活過來,比從前更優勝百倍。我怎會真正死亡呢?儘管你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部毀去,我仍然存在這虛廣浩瀚的宇宙某處,存在於另一個我們看不見的遙遠時空裡。」

凌渡宇在心靈內詢問道:「但你確是死亡了。」

「獨一的彼」答道:「如果你認為我死,我便是死了;如果你認為我存在,我便存在。死亡只是你的問題。」

凌渡宇感到「獨一的彼」鬆開了對他心靈的吸引,使他的思感迅速縮回,最後重回到他身體內。

凌渡宇猛地睜開雙目,看到面前數寸處的樹心內部。

他終於接觸到「獨一的彼」,他說了很多他不明白的話,但肯定的是,他正在死亡,他一定要在他死前趕到他那裡。

目的地就是水流的盡頭。

無論怎樣艱難,他立誓要趕到那裡。

河水逐漸溫熱起來。

河水外的空氣卻逐漸轉為寒冷,河水因應著外在的環境,產生出不同的變化,例如剛才在充斥灼熱紅微子的世界裡,河水清涼冷潤,現在天氣轉寒,竟變得溫熱起來。剛巧平衡了外在的天氣變異。

凌渡宇從禪靜中醒過來,他試圖再和「獨一的彼」建立心靈的聯絡,但他卻默默地不作反應。

他探頭往樹外,立時看呆了眼。

兩岸白皚皚一片,整個空間變成冰雪般的世界,昏暗的光線,從宇宙飛船的內部透射下來,無力地照耀著整個空間。這些冰雪很奇怪,帶著種奇異的銀光,並不透明。

他由至熱的區域旅遊到至寒的地方。究竟抵達了「血脈盡處」沒有?

樹木永無休止地漂浮著。

「天頂」的顏色亦在不斷變化,從灰暗的白色變成粉紅色,再轉為燦爛的銀白色時,兩岸再不是皚皚的白雪,而是銀晶晶的巨大堅冰了。

凌渡宇的腦筋冰冷得不想思想,幸而河水的溫度不斷增加,抵消了大部分無情的寒冷。

凌渡宇聽著自己的心臟緩慢地跳動,流水就像命運一樣,帶著不由自主的他進軍往茫無所知的未來。

他的身體一動不動,有若垂死的人,但他的意志仍剛如鐵石,繼續在這異域裡做史無前例的奮鬥、追尋。

永不屈服。

溫熱的水浸著他的背部,露在水外的部分卻是奇寒無比。

一股明悟湧上心頭,他忽然知道了這條奇怪的河以外飛船內的世界,都已死亡,或是像那巨大紅巖洞內的人類,苟延殘喘。

這天地是用那種沈翎擁有一塊的奇怪物質組成,這種物質像地球的泥土,厚德載物,賦予了飛船內這世界所有的生命,但現在這物質已在腐朽,一些在灼熱的紅微子無情的照射下,逐漸轉化成堅硬的紅巖石,使所有植物枯死。一些卻在不斷剝落,化成銀屑,把整個城市埋葬。一些卻變成寒凍之極的堅冰,把這個世界化成冰天雪地。

只有這條河,這道「彼一」的血脈,在默默對抗著這把極寒極熱兩個極端共冶於一爐的世界。但據「彼一」的暗示,這血脈也在步進死亡。

那將是什麼情景?

在印度的史前時期,一定發生了某一種意外,造成了死丘災難,也令這艘飛船來到這地底裡。

這宇宙飛船內廣闊的天地,像地球上居住著不同的種族,也居住著不同的文明和生物,包括了人在內。

究竟這是為了什麼目的?

假設飛船沒有意外發生,她會載著這多元化的生命和文明到哪裡去?

這空間內不見任何裝置或裝置,這飛船究竟靠什麼動力來作那漫無涯岸的宇宙飛航?是否裝置都安放到看不到的地方?又或那是人類不能夢想的飛航方式?

想到這裡……

「嘩啦!」一陣水響,一條滿口利牙的怪魚從水中跳了起來。

「嘭!」一聲,怪魚爆開,化成片片碎粉。

河水的激盪把樹幹湧得連連打轉,凌渡宇也給帶得打了十多個轉,那種滋味真不好受。

這是什麼一回事?

凌渡宇探頭出去,恰好看到電光一閃,一道青白的強光照在河面,立時跳起另一條怪魚,爆炸而亡。

凌渡宇心中一凜,這是超時代的殺人利器,忍不住攀身出去,迅速扭頭向水流向的地方望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來。他已看到了即將來臨的命運。

一座巨大布滿圓孔的半圓形物體,像翻轉的碗一樣倒放在河面上,河水從它底部的中央穿流過去,死亡之光不斷從它的小圓孔射出來,擊殺想從河水通過它下面的任何生命。假設它安裝有偵察生命的超級裝置,他凌渡宇便休想有命渡過它下面的流道。

這可惡的物體截斷了通往「獨一的彼」的通道。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迅速進入禪靜的冥想層次,這次他集中精神,把所有的意志和思感,包括每個毛孔,都往內裡收藏,不讓有一點漏往外方。

假設真有能偵察生命的裝置,憑藉的極其可能就是生命發出的能量和熱力,所以凌渡宇現在就利用本身的獨特才能,把生命的力量凝聚起來,以避對方的耳目,逃過死光殺身的大禍。

樹木緩緩漂前。水流聲忽地加重,隆隆響叫。

凌渡宇心中歡呼,他已避過難關,進入了物體的底部處,再過片刻,就會穿流過去。歡喜未過,驀地騰空而起,升離了水面。

凌渡宇嚇了一跳,難道給發現了。他向外望去。

圓形物體橫跨二十多米河面的龐大底部下,佈滿了長達十米的機械手,把河面的植物鉗了起來,放進底部正中的一個十多米寬的孔洞內。整個物體都是由銀白不知名礦體造成,銀光流轉,照明著四周。

念頭還未完,「轟」一聲,凌渡宇連人帶樹,給提起他的機械手拋進了圓形物體的「腹」內。

樹木和內中的凌渡宇沒有停下來,給掉到銀白色的運送帶上,把他們帶動著。凌渡宇正不知如何是好,耳中剛好捕捉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從前面的植物傳來。

凌渡宇立時從樹幹中躥了出來,一個翻身,從輸送帶跳下到光滑的銀白地面上。

他與之相依為命的大樹,繼續前進,到了一個方孔時,一道齒輪壓了下來,把它壓個粉碎。碎片進入方孔後,立時化成青白的銀光,產生出溫熱的能量,把內裡保持溫暖。

凌渡宇打量身處的空間,數千尺見方,左邊正中處有一條通道,不知通往哪裡,心中暗暗叫苦,沒有了樹木的屏障,教他怎樣繼續旅程,去與「獨一的彼」會合。況且只要他一跳往水裡,怕立時給那些機械手活活抓死。

他走過通道。立時愕然,這是一個更龐大的空間,足有上千方米,呈長形,高度達二十多米,是個大堂。

大堂的兩旁放滿各式各樣的機械物,用與半圓形物體的同一物質造成,不過看來所有機械都向殘破和朽壞的方向發展。它們並非整齊地排列,而是東歪西倒,殘件散佈地上。

大堂的右方有一道門戶,門戶高十尺寬六尺,若照這比例,居於此的生物體積一定相當龐大。

門忽漸向上升起,沉重的腳步和喘息聲從門內傳來,一股異味瀰漫在整個空間內。

凌渡宇一生人從未試過這樣緊張,尤其是現在赤身裸體,更不宜以這個野獸面貌去會見「外人」。

他一下子縮回剛才的走廊內,待要退回把樹木轉化為熱能的地方時,發現了廊道旁有個一方米大小的方孔,熱氣從內裡透出來。

凌渡宇估計這應是熱能流通的氣口,照理應該可以到達建築物內每一個空間,心中一動,爬了進去。

他在通氣道摸索前行,建成這建築物的物質非常奇怪,放射出一種銀光,把附近照個通明。

每逢有出口的地方,他總爬過去一看,不過見到的一是空無一物的房間,一是堆滿奇形怪狀機械的處所,像個廢物堆,不是他心中要找尋的地方。

最後凌渡宇爬上一道斜上的氣道,氣道盡處是個出口。

凌渡宇探頭一看,幾乎興奮得跳了起來,急忙爬了出去,眼前是一塊十米寬、八米高的儀器板,難以形容的光色不斷閃動,板上有一束束幼小的線,樹藤般在板上游走。凌渡宇終於來到控制整個操作的神經中樞。

凌渡宇撲上前去,拼命扯斷板上的幼線,彩色繽紛的電光隨著斷線冒了出來,原先儀器板上流動的美麗色光不斷減少。

「嘭!」整塊儀器板冒起了強光,大力把凌渡宇拋開,背脊撞在牆壁上,肉體雖然疼痛,心中卻是歡喜無限,因為他知道,終於破壞了這遠比人類進步的作業系統。

異味湧進鼻內,接著是野狼般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凌渡宇跳了起來,縮回通氣道內,拼命向前爬,爬……

他從最初入口處爬出來,全力往底部的出口奔去。

喘息聲和腳步聲從身後追來。

出口在望。

凌渡宇狂奔到出口處,想也不想,一跳而起,直插往十多米下奔流的河水裡,圓形物體底部的百多隻機械手全部軟垂下來,停止了操作。

凌渡宇在溫熱的河水中暢泳,很快便把圓形物體拋在背後。

他死命往前遊,他感到愈來愈接近「獨一的彼」,時間失去了意義,他用盡全力在河水中前進,沒有任何其他生物,只有他。

忽然間,河水沒有了。

他已到了血脈的盡頭,「獨一的彼」棲息的空間。

他發覺自己來到廣闊無邊的草原上,抬頭上望時,天空灑下銀白和青白的奇異光芒,皎潔的月亮高掛天上,明亮有如黃昏的夕照。

難道我已重回地面?

低頭望地,腳下嫩綠的小草,像柔軟的地毯延伸無盡。

眼前忽地爆閃著奇異迷人的色彩,色彩逐漸凝聚,最後現出了穿著雪白長袍的蘭特納聖者。

凌渡宇一陣激動,向聖者跑過去,一下子穿過了聖者的身體。

凌渡宇愕然回首,聖者沒有實質的影像,在身後栩栩如生,但他卻清楚知道聖者的肉身已死了,現在只是能量的凝聚,造成一個虛假的幻象。

儘管是幻象,在這裡見到聖者,便像見到故鄉來的親人那樣令人激動。

月亮孤懸在深黑的夜空中,又圓又遠。

凌渡宇道:「這是什麼地方?‘彼一’在哪裡?這是什麼一回事?」到最後那個問話,他是聲嘶力竭地叫出來,胸口不斷強烈地起伏。

蘭特納聖者微笑道:「你眼前看到的是‘彼一’從他記憶細胞釋放出來的記憶影像,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地點是印度河旁的摩亨佐達羅城,那天晚上,‘彼一’正要啟程離開地球時,最致命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

凌渡宇呆了起來,細細地察看眼前的原野、起伏的丘陵和天上的穹蒼,但他知道這只是一種幻象,「彼一」讓他看到的幻象,一種「三度空間的立體電影」,「彼一」既然有這種驚人的神力,還有什麼可予他致命的打擊?

蘭特納聖者道:「要說明那次意外,不得不從‘彼一’說起,他是宇宙內最偉大的生命之一,這不單是說他偉大無可匹敵的力量,尤其是指他‘自我犧牲’的感人心胸。」

凌渡宇呆道:「自我犧牲?」

蘭特納聖者道:「‘彼一’在這宇宙已存在了以億計的悠久年月,在這段人類不能想象的歲月裡,他不斷沉思和搜探,終於感知到在這宇宙的至深處,存在著一個地方,那將是所有這宇宙內生物進化的最極盡處,只有在那裡,生命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凌渡宇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人類實在太渺小了,這類事情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思域,欲想無從。

蘭特納聖者道:「於是‘彼一’決定啟程前往那還未有任何生物到達的地方去,他同時也作出了另一個決定,一個令他致命的決定。

「他覺得自己不能獨享其成,於是決心在這個無岸無涯的宇宙裡,找尋其他有靈智的生物,讓他們在他的保護下,一同前往該神聖的處所……」

凌渡宇喃喃道:「那究竟是什麼處所?」

「彼一」這個做法,便像為躲避洪水的諾亞,建成了巨大的方舟,把世上的動物各選一對,使能共乘一舟,避過危難。當然,「彼一」是要赴某一地方,使所有生命同時得到「真正的自由」,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蘭特納聖者道:「我也曾向‘彼一’問過同樣的問題,他說那不是人類可以明白的事,若強要加一個名稱,便說那地方叫作‘彼岸’吧!」

凌渡宇感到雙腿一陣軟弱,他逐漸有點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佛教所提倡的「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正是述說著只有在「彼岸」處,才能有真正的解脫和自由,可是佛教說的卻是一種精神境界,而非一種實質的地方。

蘭特納聖者看穿了他的思想,微笑道:「‘彼岸’並非某一處‘地方’,而是要‘彼一’以巨大無匹的神力,打破時空的限制,貫穿無數宇宙才能到達的一個‘境地’和存在‘層次’。」

「於是‘彼一’化身作一艘廣大無匹的宇宙飛船,以他的肉身,作為飛船的外殼,以他的血脈作為河流,把揀選到的生命,收進了他的身體內,以他強大的異力,製造出每種生命都能安居的環境,在宇宙中作那無有盡極的飛行。他的血脈,在長期食用下,可使其他生命進入永生不死的境界,以應付長時期的跨宇宙時空飛行。」

凌渡宇目瞪口呆,他終於明白了。

他正在「彼一」的身體內。

由升降機掉進來後,他一直在「彼一」的身體內掙扎求存,直到來到這裡,這是「彼一」仍能控制的身體部分。

那天他說「你現在在我身體內遙不可及的地方」、「你現在是在我的血脈內流動」、「血液盡處便是我還能保持未死的地方了」。他豁然而悟,同時暗恨自己的愚蠢。不過這也難怪他,人類太習慣自己的經驗,在他們的世界裡,所有交通工具都是製造出來的,哪能想到宇宙間居然有這種靈異的生命,把自身化作能飛航的宇宙飛船,而且是這樣的龐然巨物。

所以那條大河就是他的血液,銀光閃閃的物質就是他的肉體。

可是目下血液內滿布邪惡的生物,肉體亦朽爛腐敗。

蘭特納聖者續道:「經過了千百光年的旅程,他的身體內聚居了數百種不同的生物。最後他來到了地球,準備把人類容納後,便開始向‘彼岸’進發,他停到摩亨佐達羅城旁的廣大原野上,通過精神的呼喚,引來了百多名特別靈智的人類,讓他們進入他身體內,就像那天從鑽井掉下來,他把自己的身體旋開了一個洞,讓升降機掉進去一樣,分別只是那時人類進入他身體後,看到的是天堂,我們現在看到的,卻是地獄。

「當‘彼一’化成的飛船起飛時,聚居他身體內其中最進步的幾種生物,發生了最激烈的戰爭,那是比人類核戰還要厲害千百倍的戰鬥,運用了‘反物質’的驚人武器,儘管以‘彼一’的力量還是受不了,他部分肉身,灑落在大地,部分的血液流進了恆河,造成恆河河水能療治人的奇異力量。可是‘彼一’還是想力挽狂瀾,他利用他的奇異力量把土地破開,又再縫合,毫無痕跡地潛進了地底的深處,希望那些戰爭中的生物能認識到武力只是一同走上滅亡之途的愚蠢,停止下來,讓他能把自己復原過來,繼續最後一段的旅程。」

凌渡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彼一」失敗了,戰爭還是繼續下去,那可能也是地震的原因。外星生物的奇異武器,把「彼一」的身體徹底破壞,生物逐漸死亡,一個一個的城市被廢棄,一些生物更退化為在水裡擇物而噬的生物,理性全無。本來守衛著通往此處那半圓形建築,大部分機器都荒棄毀壞,那未能有一面之緣的生物,亦在腐爛死亡。

這可能也是人類的寫照,我們不斷破壞自己的自然環境,異日也可能是同歸於盡的局面。

凌渡宇道:「你是怎樣發現到‘彼一’的存在?」

蘭特納聖者道:「不止是我,自從三千多年前‘彼一’潛進地底裡,便不斷有具有靈智的人探觸到他的存在,當人進入一種高於日常的精神層次時,會感應到他的精神頻率,感到他遠高於人類的廣闊意識,於是,我們稱這意識存在為‘彼一’。這解釋了印度為何會有如此超然的宗教哲學,通過他,我們也知道了‘彼岸’的存在,那是所有生命獲得真正‘自由’的地方,只是沒有人知道‘彼一’在哪裡。」

凌渡宇道:「除了你吧!」

聖者微笑道:「我從十五年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和他建立起了心靈感測。知道了一切的情況,也知道他要走了,肉身的死亡,使他不得不放棄他偉大的構想,孤身以純能量的精神形式,往‘彼岸’進發。」

凌渡宇駭然道:「那他身體內的生物呢?還有很多人呀!」

聖者嘆了一口氣,道:「他們將會同時死亡,整艘‘飛船’將會發生分子轉化,所有生命會立時毀滅,變成一種類似岩石的物質,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來。」

凌渡宇呻吟一聲,道:「那我們怎麼辦?」

聖者道:「彼一將會把我帶往‘彼岸’,就像他最初的構想,不過那是一種純粹精神能量的旅航。」

凌渡宇困惑地道:「那你是否死了?」

聖者道:「以人類的角度來說,我的確是死了,多年的修行使我死後靈能凝聚而不散,藉著附在你這麼一個有強大心靈力量的人身上,一齊抵達‘彼一’,當升降機掉下時,‘彼一’透支了他的力量,使他身體一個早不能控制的死去部分,開了一個小孔讓你掉了進船腹內,靈能聚而不散的時間極短,所以我當時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進入洞穴內其中一個人的神經內,搶救了你進洞,之後我便進入他的血脈,來到這裡。」

凌渡宇道:「我是否也會隨著‘彼一’的肉身一齊死去?」

聖者道:「幸好你能在那發生之前,來到這裡。當‘彼一’拋棄肉身的剎那時,會釋放出龐大的能量,可以同時把你送回地面。」

凌渡宇呆道:「那其他的生命呢?」

聖者道:「彼一是宇宙間最仁愛的生物,但是現在他的能力只能侷限於這少許的空間內,其他的地方,他是有心無力了。不過在他來說,沒有生命是會被毀去的。」

凌渡宇還想再說,天地旋轉起來,色光變滅。

下一刻他發覺浸在水裡,感到非常氣悶,連忙向水面升去。

「嘩啦!」

升出了水面,他看到普照的陽光,看到岸上的人車、碼頭,看到印度人在沐浴。

彼一把他送到在瓦拉納西的一段聖河裡去。

以赤身裸體的他來說,沒有更適合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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