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凌渡宇 黃易 第1頁,共2頁

新德里大賭場位於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市中心,是座皇宮式的建築物,佔地四千平方米,正門處是個極盡華美的大花園,修剪整齊的植物間,綴以精美的石雕,題材都是印度宗教內的神話人物,風格傳統,古色古香。

一個直徑達六至七米的大噴水池,池中逐漸縮小的圓形臺階,向中心層層升起,「嘩啦啦」地把千百條大小不一的水柱噴上半天高,水柱隨著水壓和燈光的變滅,幻化出不同的花式,在賭場金碧輝煌的燈火襯托下,氣象萬千,有令人望之卻步的懾人氣派。在炎熱的天氣中,清涼的水汽,使人精神一振。

美麗的大花園圍以高牆,把印度貧窮的一面封於牆外。

晚上八時二十分。

花園的大鐵閘打了開來,一輛接一輛的名貴房車,川流不息地駛進花園內,駛上通往賭場正門的通路。

一群身穿紅衣制服、纏著白頭巾的彪形印度大漢,忙碌地疏引著花園內繁忙的交通。

凌渡宇坐在計程車的後座,隨著一輛勞斯萊斯,沿著大噴水池的道路,轉到賭場的正門。車剛停下,車門已給穿著紅衣制服的大漢打了開來,恭敬地歡迎貴客的光臨。

凌渡宇筆挺西裝,氣宇軒昂,確叫人不敢怠慢。

前面的勞斯萊斯步下了位穿起印度傳統紗裙的印度美女,眉目如畫,儀態萬千,可惜帶有點豔俗,但那正是她分外引人遐想之處,大概是交際花型的女性。

美女側身回望,對凌渡宇投了輕輕一瞥,低頭淺笑,才步上進入賭場的臺階,似乎頗為欣賞凌渡宇懾人的風采。

凌渡宇會心一笑。賭場除了是顯示財富的地方外,還是出賣美麗的最佳場所。

他付了車資,打賞了開車門的賭場小工,緊跟著印度美女步上臺階。

那印度美女高挑動人的身材,在步上臺階時更形婀娜多姿。

美女確是上帝對男人的恩賜。

她再回眸一笑,施施然走進賭場。

凌渡宇心情大佳,輕鬆地步入賭場大堂內。

和外面漆黑骯髒的街道相比,這是個令人難以相信的世界。

上百盞水晶燈飾,把廣闊的空間照得明如白晝,使人完全聯想不到賭場外的黑夜,想不起夜入而歸的生活方式。

大堂的深棕色雲石地板,一塵不染,利用不同的石質和紋理,佈列出富麗多姿的紋飾,閃亮的石面,反映著照耀其上的光飾,予人一種不真實的奇怪感覺。

凌渡宇暗讚一聲,設計這賭場的人,不愧高手。如幻如真的氣氛,正是方便賭徒們在此顛倒晝夜,醉生夢死。

他注意到大堂內看不到任何時鐘,昏天黑地的賭徒們,誰有興趣去理會那永不中斷的時間。

賭場內衣香鬢影,成千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士,圍著四五十張供應各式各樣賭博的桌子,縱情豪賭。

穿著傳統印度服飾的女子,穿花彩蝶般,在人群中飛舞,奉上飲品和提供各種服務。

那先他一步進來的印度美女早不知蹤影,凌渡宇收起「色」心,暗自盤算,究竟應該怎樣著手去找他心目中的人。

「先生!」一個謙卑的聲音在他左側響起。

凌渡宇眼光射向左側。

一個十七八歲的印度青年,恭敬地向他躬身作禮。

這青年面目精乖,手腳靈活,非常機敏。

青年甫接觸凌渡宇銳利的眼神,明顯嚇了一跳,一連退了兩步,怯怯道:「先生!你有興趣賭些什麼?我是最佳的賭博顧問,深明行情,只要你贏錢時一小點的打賞。」英語相當流利。

凌渡宇恍然失笑,原來是在賭場內賺生活的小混混,誤以為他是個大豪客,心想也好,問道:「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很高很大的西班牙人。」用手在臉上做了個留滿鬍子的姿態,待要補充時……

青年興奮地搶著叫道:「那一定是‘船長’……」跟著壓低聲音,神秘地道:「他刻下是這裡的風頭人物,贏了很多很多錢……」

凌渡宇道:「帶我去見他吧,給你十元美金。」

青年一聽到有賞錢,精神一振,但很快又換個頹喪的表情,搔頭道:「船長在特別貴賓室內,一般人是嚴禁入內的……」

凌渡宇知道賭場都設有特別的賭博房,只招待有身份的大客,一般人是嚴禁入內,而特別貴賓室更被視為聖地,有別於一般的貴賓室,可是他豈會理會這等賭場規矩,道:「可不可以入內,你不用理會,只要你把我帶到貴賓室門前,其他的由我想辦法。」

青年瞥了他一眼,一點也不相信他有何進入貴賓室的奇謀妙計,不過既然有十元美金可賺,還管它則個,怕凌渡宇反悔,急忙領路前行。

兩人穿過大堂。

一邊行,青年一邊誇耀自己的賭博必勝技巧,說得活靈活現。

凌渡宇聽到他嘮嘮叨叨,不耐煩打斷他道:「你既然逢賭必勝,自己為何不賭?」

青年聳聳肩胛,作個無可奈何的姿態,道:「他們會把我所有肋骨打斷。唉!就算我靠自己的本事,賺得賞賜,出門時有九成是要落進守門大爺的口袋裡去。」跟著一挺胸膛,神氣地道:「不過我已經是新德里內,這年紀憑真材實料賺錢的人中最富有的了。」一副不想讓凌渡宇看小的神情。

凌渡宇倒喜歡他的坦白。其實他不知道,這青年從來沒有對人坦白的習慣,只不過凌渡宇透視人心的雙目、風神氣度,自有一股使人坦白的力量,不知不覺將心裡的話誠實地說了出來。

兩人離開了擁擠的大堂,經過了一個供人休憩的偏廳,步上一道長廊,來到另一道大門前。

門前有兩名紅上衣白褲子的大漢,見到那青年,用印地語喝道:「阿修!這裡是你來的嗎?」

印度人口超過七億,僅次於中國,種族眾多,而最令中央政府頭痛的,是語言的繁多雜亂,有人說在印度內走過幾裡外的另一條村,已說著不同的方言,是絕不誇大的一回事。

概略來說,印度境內的語言基本可劃分為四大語系:就是印歐、達羅毗荼、漢藏和南亞語系。

官方語言是印地語和英語。

凌渡宇的少年時代在西藏度過,在藏僧的指導下,精通經文用的印度古梵語,屬印地語的古老泉源,兼之又曾隨通曉印地語的藏僧學習,所以毫無困難地聽懂大漢和青年阿修的印地語對答。

阿修向大漢阿諛地道:「爺們!這是難得的大闊客,也是船長的朋友。」

其實他帶凌渡宇來到這裡,已算完成任務,有十元美金落進口袋。但他對凌渡宇很有好感,又知道賭場規矩特別,貴賓室例不接待生客,於是為凌渡宇盡點綿力,吹噓一番。

大漢眼光轉到凌渡宇身上,本要直言拒絕,可是凌渡宇氣勢迫人,一對虎目正盯著他,不由地口氣一軟道:「先生!你兌了籌碼沒有,貴賓廳內的賭注是有最低限額的……」說得客氣,不啻清楚表示先弄清楚凌渡宇的斤兩。

凌渡宇微微一笑,從袋中抓出花花綠綠一大疊一百元面額的美鈔,毫不在意地遞給阿修,道:「給我去換籌碼!」

阿修習慣性地一把接過大鈔,才突然間醒悟那最少是上萬元鈔票,眼睛瞪大起來,平日精靈的他,這刻反而說不出話來,凌渡宇這樣信任他,不是傻子便是真正的大闊客。

凌渡宇洞悉他的想法,喝道:「還不快去!」阿修這才去了。

大漢們瞪大了眼睛,他們見慣鈔票,還不會為區區萬元美金而吃驚,令他們驚奇的是凌渡宇那毫不在乎的態度。

這時,一名身份明顯高於兩名大漢的四十餘歲印度人走了出來,很有禮貌地道:「先生想進貴賓室嗎?但貴賓室給人包起來了,真對不起!」

凌渡宇聽他語氣堅決,耐著性子道:「請問沈翎博士是否在內,我要和他說上幾句話。」

男子「噢」一聲,道:「那真不巧!沈翎博士曾經指示,在他賭博期間,不會接見任何人。」

凌渡宇為之氣結,他今晚要乘凌晨三時半的夜機往紐約,再沒有時間磨在這裡,正自盤算應否到此為止,可是他的組織「抗暴聯盟」最高領袖高山鷹請求他做的事,又不想半途而廢,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見見這久未會面的老朋友,他最尊敬的人中的一位。

猶豫間,香風襲來。

一把低沉富於磁力的女子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道:「商同!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可以邀請他陪我進貴賓室嗎?」

凌渡宇側頭一看,入目是典型印度女子那種輪廓分明的美麗側面,眼前一亮。

是剛才在門外巧遇的印度美女。

這個角度看去,她更是豔色動人。

女子向他回首一笑,凌渡宇立時想起「回頭一笑百媚生」的形容詩句。

男子神色非常尷尬,怯怯地道:「雲絲蘭小姐的朋友,我們當然樂意招待,不過……大小姐在裡面……」

雲絲蘭臉容一沉道:「海藍娜也在裡面,那就更好了,我們很久沒有碰面,我想她比你更歡迎我。」

凌渡宇心中咋舌,這女子的辭鋒尖銳迫人,倒要看這先前趾高氣揚的男子如何招架。

男子賠上笑臉,躬身作了個歡迎內進的姿勢,道:「雲絲蘭小姐言重了,商同歡迎還來不及,請進請進!」

凌渡宇見商同換上笑容前一剎那,閃過一絲驚懼的神情,暗忖這美女雲絲蘭一定大有來頭,否則商同這類吃賭場飯的老江湖,絕不會有此失措舉動。至於那大小姐,又不知是什麼顯赫人物了。

雲絲蘭向凌渡宇淺笑搖首,像在嘲笑商同的前倨後恭,她額頭正中處點的硃砂紅得閃閃發光,把她雙眸襯得黑如點墨,分外明亮。

凌渡宇有風度地讓她先行。

雲絲蘭整理一下頭紗,優雅地進入貴賓廳。

凌渡宇待要尾隨入內,阿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先生!籌碼換回來了。」

凌渡宇回頭一看,阿修焦急地舉起抓在手上的籌碼,原來守衛把他攔在門外。

阿修臉上充滿期待的神情,凌渡宇知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想跟進特別貴賓室內一開眼界,衝著他沒有夾帶私逃這一點,他便要幫他一次,說來也可笑,現在反而是凌渡宇帶他去見識見識了。

凌渡宇向商同微笑道:「這是我的朋友和夥伴,我可以邀請他入內嗎?」

商同望向雲絲蘭,後者故意為難他,抬頭望天,不給他任何指示,商同想了想,橫豎也放了人進去,哪怕多他一個,儘管大小姐怪罪下來,也可以全推在雲絲蘭的身上,於是道:「當然可以,請進!」

阿修歡呼一聲,跟著凌渡宇和雲絲蘭身後,一齊步進通往貴賓廳的長廊去。凌渡宇接過他遞來的籌碼,心想要阿修這樣把錢完璧交他,怕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商同跟在最後,神色如常,到底是闖江湖的人物。

長廊兩邊掛著兩列二十多幅二尺乘二尺的畫作,色彩濃豔繽紛,工巧精緻。

雲絲蘭見他留心起兩旁的畫作,笑道:「這是我國著名的纖畫,面積雖小,卻以內容豐富、畫工精細而馳名國際。」

凌渡宇邊行邊停,欣賞了其中幾幅作品,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就是揀選這批作品的人品味奇高,迥異俗流,想不到賭場之內,亦有此等人物。

商同在後面道:「到了!」

凌渡宇把心神從動人的纖畫處收回來,步入貴賓廳。

若說外面大堂是個喧鬧的市集,這處倒像個僻靜的禪室。

偌大的空間內,不聞半點嘈吵的聲音。

大廳中圍著大賭桌或坐或站的十多個男女,似乎都不想打破凝然有致的寧靜,屏息靜氣地盯著賭桌上的賭局,沒有人留意到有人進來。

一股無形的壓力,使剛進來的凌渡宇等人,感受到那緊張的氣氛。

凌渡宇眾人迫不及待地走近賭桌。

圍著賭桌觀戰的男女掃視他們一眼,目光又轉往賭桌上,彷彿賭桌有專攝取目光的磁力。

只有正在對賭的一對男女,完全沒有理會他們的加入。

他們專注的目光交纏在一起,有若刀劍在虛空中交擊。

他們要看進對方靈魂的深處,以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噢!」阿修忍不住驚歎起來。

凌渡宇很理解阿修的感受,因為他也為桌上的牌局感到動魄驚心。

賭的是「話事啤」。

桌心堆著如山高的籌碼,這賭場的注碼以美金為單位,此時的注碼已有近百萬了。

男子面前四隻牌,翻出來的是三條a;女的四隻牌,翻出來的是三條k。

照牌面來說,男子穩勝女的無疑。

問題是還未翻過來的底牌。

假設男的底牌也是a,那無論女的得到什麼牌,亦是必敗無疑,這個牌勢最大的當然是四條a,其次是四條k。

賭局到了生死立判的關頭。

凌渡宇不由關心起來,因為那男子正是他這次專程來找的沈翎博士,而沈博士袋中的錢裡,有五百萬美金,來自他的組織抗暴聯盟,他這趟正是奉高山鷹之命來看看公款的「近況」。

沈翎博士是組織內最高層八個以「鷹」為代號的人物之一,國際上,則是著名的探險家和旅行家。

沈翎的代號是「原野鷹」。

凌渡宇代號「龍鷹」。

同是組織內最傑出的人物。

一頭濃黑的金髮,不長不短,中分而整齊。高挺的鼻樑下,長滿了金黃的鬍髯,幾乎連稜角分明、予人堅毅卓絕感覺的嘴唇也埋沒在內。他整個人骨骼極大,儘管坐在那裡,也有若一座推不動的崇山,氣勢迫人。

最使人印象深刻是他炯炯有神的雙目,射出令人心悸的冷靜寒芒。

這時沈翎懾人的眼神,凝望著與他在賭桌另一端互爭雄長的印度女子。

女子的神采,一點不遜色於雲絲蘭。

若要凌渡宇去形容這女子,那麼凌渡宇只能用「冰肌玉骨」這四個字。

女子一身白紗,額前點了硃砂,清麗可人,年紀約在二十七八之間,有股高貴端麗的氣質,使人很難把她和賭博聯想在一塊兒。

圍觀者恭敬的眼光,又使人知道她一定是極有身份和地位。

她甚至比沈翎更沉著和冷靜。

清澈的眼神,一絲不亂地回敬沈翎銳利的眼神,沒有半點的怯色,一派賭國高手的風範,凌渡宇也不禁佩服起來。

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秀美的女子,一定是商同口中的大小姐,雲絲蘭口中的海藍娜了,好一個美麗的名字。

海藍娜打破了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淡淡一笑,以清甜的聲音道:「跟進你的十萬元。」妙目一掃沈翎面前堆積如山的籌碼,漫不經意地道:「並‘大’你手上所有的籌碼。」

圍觀者一陣騷動,為這豪賭震駭。

沈翎手上的籌碼,以美金計最少有六十餘萬,加上先前所下的注碼,桌上的總注碼達到二百多萬美金了。

沈翎眼中閃跳著亮光,忽地長笑起來,在寂靜空曠的大廳內,分外刺耳。

沈翎豪雄的笑聲驀然停下,把頭頸仰伸至極盡,又恢復平視,緊盯著海藍娜,沉聲道:「痛快!痛快!」

緩緩轉過頭來,望向他左手側的凌渡宇,平靜地道:「龍鷹!假若是你,會怎樣做?」

這一招奇峰突出,眾人的眼光不由集中在凌渡宇身上,海藍娜的眼光跟蹤到他處,首次發現這非凡人物的存在。

凌渡宇從容自若,微笑道:「你可以改變命運嗎?當然是捨命陪淑女了。」

沈翎啞然失笑,搖首嘆道:「凌渡宇不愧是凌渡宇!」轉向海藍娜道:「他的說話就是我的說話,我跟了!」

眾人一齊譁然,忽又完全靜默,等待最後的一手牌。

一個五十多歲的印度男子負責發牌,他熟練地從發牌機抽出兩隻牌,分發往對峙得難解難分的這對男女面前。

當他派牌時,有心者都留意到他的手有輕微的抖震,顯示他的緊張情緒。

沈翎隨手把牌翻過來,是隻梅花二。

海藍娜伸出纖長均勻的玉手,指甲在牌底輕輕一挑,啤牌翻上了半空,打了幾個滾,平跌桌上,剛好是面朝天。

眾人一齊驚歎。

那是隻葵扇k。

海藍娜翻出來的牌是四條k。

除非沈翎的底牌是a,否則已陷於必敗之局。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沈翎的臉上。

沈翎臉容平靜如昔,緩緩站起身來。

他身形很高,骨骼粗大,肌肉勻稱,充溢著體育家的健美感。

眾人疑惑地望著他。

究竟他的底牌是什麼?

沈翎出人意表地大笑起來,排開眾人,來到凌渡宇身側,一把摟著他肩頭,向大門走去,邊走邊笑道:「痛快!痛快!」

眾人這時才知道他輸了這二百多萬的豪賭。

他始終沒有翻開那覆轉的底牌示眾。

凌渡宇來不及和雲絲蘭打個招呼,給沈翎半推半擁,帶出特別貴賓室外。

兩人循原路行走,穿過賭場熱鬧的大堂,一路上都有人向沈翎打招呼,可是沈翎卻沉浸在深思裡,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凌渡宇笑道:「不服氣嗎?老沈!」

沈翎盯他一眼,話不對題地道:「那妞兒是不是真的精彩極點。」

凌渡宇想不到他爆了這句話出來,愕了一愕,點頭道:「確是精彩絕倫!」

沈翎得到凌渡宇的贊同,立即高興起來,腳步也輕鬆了不少,一直走出賭場的大門。

面對著華麗的大噴泉,千百條在燈光下閃爍起落的水柱,儘管賭場外暑熱迫人,仍是令他們精神一爽。

急迫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印度青年阿修。

阿修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上來,走到他們面前三尺許,停了下來,忽地瞠目結舌,看來自己也不知跟上來幹什麼。

凌渡宇掏出十張一百元面額的美金大鈔,道:「噢!對不起!這是你的酬勞。」

阿修刷地漲紅了臉,堅決搖頭道:「不!我不要你的錢,你們兩人都是真的英雄好漢……」跟著忸怩低頭道:「我要和你們交朋友。」

兩人同時一呆,料不到這小鬼心中轉的是這念頭。

凌渡宇憐惜地道:「我們早是朋友。」把鈔票捲起,插進他的上衣袋,道:「就當是機票錢,讓你他日來探訪我。」

阿修猶豫片晌,終於點頭道:「好!我一定會賺足夠的旅費,然後去找你,不過,你屆時一定要像朋友那樣招待我呵!」

凌渡宇笑了起來,取出一張名片,道:「好!君子一言。只要你撥得上這個電話號碼,再留下聯絡你的方法,我便可以找上你。」

阿修興奮得跳了起來,珍而重之地收起名片,轉過來向沈翎道:「船長!你是我最佩服的賭徒,在我心目中,你永遠也沒有賭敗,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沈翎笑道:「說出來吧!小朋友。」

凌渡宇插口道:「為什麼要叫他作船長?」

沈翎道:「不要打斷他的問題!」他似乎不想讓凌渡宇知道阿修喚他作船長的原因。

阿修正容道:「我懇求你,告訴我那未翻過來的底牌是什麼?」

沈翎眼中射出冰冷的寒芒,沉聲道:「你看過了沒有?」

阿修道:「我沒有看過,只有大小姐看過,她看完面色變得很奇怪。」

凌渡宇怦然。想起大小姐海藍娜的清冷自若,能令她神色變動,那隻底牌當然是另有文章。

沈翎悶哼一聲,道:「夜了!我們該走了。」

轉身自行往停在臺階下的計程車走去。

凌渡宇熟知沈翎的性格,不想說就是不想說,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的主意。

來到計程車前,沈翎停下轉身,道:「這次來找我,是不是為了組織給我的五百萬美元?」

凌渡宇仔細端詳了他一會,點頭道:「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可以給你填出來,我向高山鷹說過,你這樣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不過我的確藉著這個藉口,來和你打個招呼,三個小時後我要到達機場,乘搭往紐約的客機。」看看腕錶,笑道:「我們還有時間喝杯咖啡,慶祝你豪賭敗北。」

沈翎笑罵一聲,道:「給我填五百萬?你真是我的救星。」

凌渡宇正容道:「你的古文物買賣,曾為組織賺了上億美元,你的手頭一向非常鬆動,為何竟會弄到用公款去賭博?」

沈翎道:「不要問。」

凌渡宇道:「怎能不問?萬水千山,由南美繞上這麼一個大圈,來到印度,就是要問你這句話。那天高山鷹對我說,六個月前他把五百萬美金轉到你的戶口,再由你提取現金,帶往柬埔寨交予一個秘密的地下組織,但那地下組織一直沒收到半分錢,而你又失去了蹤影,直到最近才知道你來了這裡,高山鷹深悉你我的交情,才把這燙手的熱煎堆拋了給我,在公在私,你也應該有個交代。」

沈翎沉默了片晌,抬起頭來,眼中射出深厚的感情,道:「小凌!真的不要問。我還要求你一件事。」

凌渡宇驚訝地叫了起來,道:「什麼!世界首席硬漢,踏遍全世界最險惡凶地的沈翎博士,居然會求人,我真是榮幸極了!」

沈翎氣得罵了一輪各類語文中最精警的粗話,始肅容道:「我的要求有一個條件。」

凌渡宇見他的請求居然尚有條件,有好氣沒好氣地道:「洗耳恭聽。」

沈翎不理凌渡宇的反應,道:「很簡單,就是不要問理由。」

凌渡宇嘆道:「說吧!上帝既安排了我是你的老朋友,還可以選擇嗎?」

沈翎道:「不是上帝,而是命運。命運之神將每條頭髮都編了號碼,多條少條也是他的決定。嘿!所以他把你送來給我,解決我現在的難題。」

凌渡宇道:「說吧!」

沈翎直截了當地道:「我還要八千萬美元。」跟著舉手做了個制止凌渡宇追問的手勢,道:「嘿!記著!不要問原因。」

凌渡宇眼中射出閃閃神光,凝視對方。

沈翎坦然回望,沒有絲毫慚愧的模樣。

凌渡宇恍然道:「我明白了,你到賭場去,就是想贏取這筆錢。」

沈翎不置可否,只道:「怎樣?」

凌渡宇想起巴極的戶口(見拙作《湖祭》),這應是九牛一毛的小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好吧!」

沈翎笑了起來,一拍凌渡宇的膊頭,轉身坐進等候已久的計程車後座,凌渡宇跟進。

計程車開出。

司機是個瘦小的印度老頭,問道:「兩位老細要到哪裡去?」

凌渡宇道:「你倒很有耐性,等候了這麼久。」

司機謙卑地道:「老細多給點賞錢吧。」

沈翎道:「往機場去吧!」側頭向凌渡宇道:「那處的咖啡挺不錯的。」

凌渡宇點頭叫好,話鋒一轉道:「那妮子是瑜伽高手。」

沈翎露出有興趣的神情,道:「憑何而說?」

凌渡宇道:「她和你對局時,呼吸細長而慢,這種借呼吸而達到頭腦清靜平衡,是瑜伽最基本的修養功夫,而且她的容顏清麗得不食人間煙火,所謂有諸內形於外,她一定是長期素食修行的瑜伽高手。」

沈翎想了一會,道:「是的!她很特別。」沉思起來。

凌渡宇好奇問道:「她究竟是什麼身份,為什麼賭場的人稱她為大小姐?」

沈翎道:「她是印度一個很傳奇的人物,父親是印度的超級大亨,擁有幾間最大的賭場,現在都交由她打理,外間的人認為她一定不善經營這品流複雜的行業,豈知她大事革新下,賭務反而蒸蒸日上,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我這幾天來一直贏錢,由十萬元的賭本累積至三百多萬,她才現身和我豪賭,結果你也知道了。」

凌渡宇嚷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他何等精明,想起那未翻過來的底牌,知道其中另有蹊蹺,故意話中有話,刺沈翎一下。

沈翎聳聳肩胛,忽然向司機喝道:「停下!這是什麼地方?」

司機冷笑一聲。

「嘭!」一道鋼板在前後座間彈起,跟著「嘭!嘭」數聲,左右兩側和座位後同時彈起三塊同類的鋼板。

凌渡宇一拳打上車頂,發出沉沉的響音。凌渡宇悶哼一聲,假若是普通的車頂,他可以用雷射切割器,破頂而出,但一觸之下,車蓋也是重合金造的,令他無計可施。

一時間,兩人被困在密封的囚籠裡。

冷氣從後面鋼板兩個小圓洞噴進來,倒沒有氣悶的感覺。

剎那間,兩人跌進巧妙安排的陷阱。

車子向前衝刺,轉以高速行駛。

兩人給後坐力一帶,背脊碰在椅背,跟著向左方側去,顯示汽車急速向右轉,產生向左跌的離心力。有若被大浪推拉的一葉小舟上的乘客。

凌渡宇叫道:「誰幹的!」

沈翎在印度耽了好一段日子,凌渡宇初來乍到,有麻煩,自然是沈翎惹來的機會大得多。

凌渡宇身子一邊向右方側去,平衡車子向左轉的拋力,手卻毫不閒著,掏出四支催淚爆霧器,自己取起兩支,另兩支塞在沈翎手裡,準備用得著的機會出現。

沈翎接過爆霧器,回應道:「告訴你也不信,我不知這是誰幹的?」

凌渡宇詛咒連聲,道:「信你是混蛋!」

的確是的,沈翎行動神秘,什麼事也不准他查根問底,到了這個時刻,仍不肯坦言一切,叫他怎能不怒。

車子驀然停下。

兩人對望一眼。

從對方眼中看出,兩人均猜不到敵人的下一步行動。

兩旁的鋼板徐徐落下,露出車旁的側門和側窗。

兩人幾乎一齊跳起上來。

儘管這是荒山野嶺,又或墳場海灘,都不會使他們感到驚奇。

可是這卻是一個室內的龐大空間,一個像皇宮的華麗大堂。

在輝煌的燈光下,十多個持著自動武器的大漢,團團把計程車圍個密不通風。只要他們一按槍掣,保證整輛車沒有一寸地方可以免去彈孔的痕跡。

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車座內響起,以英語道:「貴客光臨,沈博士和這位朋友,不用我喚侍從替你們開車門吧?」

沈翎笑答:「當然,當然!」

他口中說話,手卻做出行動的姿勢。

同一時間,兩扇車門同時左右向外開啟一條縫,四支催淚爆霧彈連珠發放,分由小縫向左右扔去。

兩人的合作簡直天衣無縫。

四支爆霧彈同時爆發,剎那間四面八方盡是黑霧和催淚氣體。

當黑霧要倒捲入車廂內時,兩人及時把門關上,一齊縮往車底,減少敵人射擊目標的面積。

期待著敵人的混亂和咳嗽聲。

手槍緊握手裡。

剎那後,兩人震駭莫名。

車外一點動靜也沒有。

黑霧內一下咳嗽聲亦付闕如。

這怎麼可能?

爆霧彈威力強大,這一陣子,催淚黑霧應擴充套件至大廳內的每一個角落,塞滿每一寸的空間。

催淚氣體,會令在黑霧中不能視物的人,產生強烈的反應,刺激他們的氣管,甚至使人休克和暈眩。

可是車外平靜無波。

更駭人的事發生了。

黑霧向上升起,飛快消散。

活似有無形的吸管,把所有氣體一下子抽離了這個空間。

先前的景象:華麗皇宮般的大堂,持槍印度大漢,依然故我。

那聲音又通過傳聲器響起,平靜地道:「兩位貴賓,真是對不起,忘了向你們介紹,刻下你們的座駕,被罩在一個半圓形的巨大防彈玻璃罩內,這罩子妙用無窮,其中一項就是能把空氣抽離,變成半真空的狀態,當然也能輸進任何氣體,是我特別為貴客想出來的設計,兩位以為如何?請多指教。」他的話謙恭有禮,內容卻充滿威嚇的味道。試想假若活人在罩內,給抽成真空,那種血管爆裂的死亡,確是不忍卒睹。

凌渡宇用神一看,車外確有一若現若隱的玻璃層,剛才急於行事,又是意料之外,居然看漏了眼。

他們也算倒霉,步步失策,處於完全被動的劣勢。

凌渡宇向沈翎笑道:「你是好事多為,這樣處心積慮,挖盡害人心思的好朋友,也給你招惹回來。」

沈翎舒服地挨坐在座位內,嘆道:「兄弟!我早曾向你指出,人生是無奈和悔恨交織而成的,否則也不算人生……」

男子的聲音插口道:「說得好!說得好!沈大博士既能對人生有如此深切的體會,我們談起上來,就更易談得攏了。」

凌渡宇皺起眉頭!這男子語有所指,像要進行某一項事物的談判。

沈翎這時答道:「少說廢話了,有什麼儘管說出來吧!」他的樣子有點不耐煩,一副全不知對方要說什麼的神態。

一陣印度「悉他」(sita)音樂響起,清脆的每個響音,都像欲語還休、纏綿難斷,予人濃得化不開的感受。

音樂諷刺地從計程車內的傳聲器傳出,使人感到忸怩而不自然。

大廳輝煌的燈光暗黑下來,直至伸手不見五指。

漆黑裡亮起熊熊的火焰。

四名身穿印度華服的美女,捧著四個各燃燒著十二枝洋燭的大燭臺,由遠方緩緩走近。

她們身後跟著另一美女,捧著一個香爐,煙霧嫋嫋而起,在大廳的上空升出一團輕柔的煙霞。

她們之後是一隊五男一女組成的樂隊,持著悉他、長笛、鼓,邊行邊奏,傳聲器的音樂,從他們而來。

可惜隔了玻璃罩,聞不到外邊騰昇的香氣。

儀仗隊走至玻璃罩前,分兩邊站立。

音樂停下。

一名全身銀光閃閃的男子,龍行虎步地現身走來。

他一直走到玻璃罩前,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向兩人躬身見禮。

他年紀約在四十上下,面目非常英俊,身形修長,頭巾正中,嵌了粒最少有十卡的金剛火鑽,在燭光下閃跳生光,配著他身上的印度華服,配合著儀仗隊的聲勢和排場,確有尊貴迫人的氣勢。

沈翎面色微變。

凌渡宇深悉沈翎的為人行事,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靜,知道來者大有來頭,偏是冷冷哂道:「好!戲看完了,有屁快放!」

那人毫不動怒,微笑道:「不愧是沈翎的朋友,有膽識。」他的聲音在車內的傳聲器響起,正是剛才的聲音。傳聲器成為對答的橋樑。

這種方式的會面,亦屬別具一格了。

那人續道:「沈博士!只不知你的朋友能否代表你說話?」

沈翎冷笑一聲,道:「當然可以!王子!」言罷推門下車。

凌渡宇心中一震,他知道這人是誰了。

印度可說是世界上階級尊卑區分最嚴格的國家。

古印度有四個種姓。

印度雖是宗教繁多,卻以印度教為主。印度教奉為聖書的《摩奴法典》,把四個等級的種姓起源,歸於梵天(造物者)身體的四個部分,即婆羅門是「梵天」的嘴,剎帝利是雙臂,吠舍為大腿,首陀羅生於兩腳,是故各有地位尊卑,無論生後有何作為,都不能變更這天生的身份。

隨著社會分工日益精細,原來由婆羅門以下至首陀羅的四個等級,覆被細分為許多等級的亞種姓,日趨複雜。

種姓之外,又出現了大批「不可接觸者」,乃最受歧視的賤民,幹最低下的工作,不能同其他種姓的人接觸,不許進入寺廟或公共場所半步。

印度獨立後,訂立法律禁止種姓歧視,但在農村裡,種姓制度仍然被儲存下來,對賤民的迫害無日無之,以致在一九七八年,印度北部的廣大「賤民」,舉行大規模的示威,種姓制度的倡行者才稍為收斂。

可是種姓制度早滲透到社會生活各方面,蒂固根深。

而王子正是支援種姓制度的最代表性人物。

他自稱是十四世紀時印度教徒統治的維查耶那加爾王國(一三三六—一六四六)的後代,以種姓最高階層婆羅門自居,認為整個印度文明的衰落,原因在於種姓制度的崩潰,違反了梵天的旨意,所以力圖恢復這「神聖的制度」,復興印度。

他積極從事政治活動,希冀在獲得足夠的政治力量時,重建昔日種姓社會的「光輝」。通過賄賂、威凌、暗殺種種卑鄙手段,王子在政壇逐漸冒升,想維護特權的社會上層都起而支援他,以致王子的影響力日益坐大,幸好一九七八年的大示威,民主力量抬頭,王子從政壇上垮了下來。可是他並沒有放棄他的瘋狂念頭,憑著龐大的支援力量,王子開始從事印度境內各類的罪惡活動,成為印度黑社會最有實力的大亨,連政府也不願輕易惹他。

他的野心極大,想憑恃他罪惡的力量,捲土重來,重建昔日印度教大帝國的光輝。

凌渡宇所屬組織抗暴聯盟,曾列下了一張世界各地危險人物的黑名單,王子排名十九,由此可見此人的可怕。

凌渡宇悶哼一聲,推門下車,仔細打量起對方來。

王子的眼光極之銳利,凌渡宇的神態立時引起他的注意,向沈翎道:「無論你的朋友能否參與你我間的談判,亦請你先介紹他的名字和身份。」

沈翎斷然道:「不用多此一舉,一切事和他沒有半點關係,兩小時後他飛往紐約,你最好不要延誤他的班期。」

王子道:「只要告訴我飛機的公司和編號,我可以保證飛機在機場恭候貴友的大駕。」

凌渡宇笑道:「很對不起,現在我決定不走了。」

沈翎霍然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回望對方,眼中射出堅決的神情,沈翎無疑陷在極大的危險裡,叫他怎能離去,心中嘆道:「楚媛!對不起,我要失約了。」

沈翎沉聲道:「凌!你一定要走!」

凌渡宇聳起肩胛,道:「既然每條頭髮都被編了號,走與不走,能改變得了什麼?」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沈翎為之氣結。

凌渡宇轉向面帶微笑的王子道:「殿下!可以轉入正題了嗎?」當他說殿下時,語帶呼喝,只有諷刺的意味,毫無尊重的意思。

王子閃過一絲怒色,他自比為梵天的使者,認為自己天生高於眾生,最忌別人的不尊重,不過隨即泛起笑容,道:「好!好!」

沈翎知道他對凌渡宇動了真怒,目下只是強壓怒火,可是這等事避也避不來,插入道:「說吧!」

王子沉默片晌,道:「無論你掘了什麼出來,我也要佔四分之三。」

沈翎呆了一呆,道:「你說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

凌渡宇更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王子眼中爆出凌厲的光寒,罩定沈翎,忽地仰天狂笑起來,好一會才停下,眼中寒芒有增無減,陰陰地道:「你可以瞞過別人,又怎能瞞得過我,在我的土地上,沒有任何事可以瞞過我,我是梵天派來的使者,天註定我來重建帝國的光輝。」語氣中充滿瘋狂的味道。

四周的持槍大漢一齊以印地語狂叫起來,道:「重建帝國,還我光榮!」

沈、凌交換眼色,這是個可怕的狂人和瘋狂的組織。

大廳內一時間靜至針墜可聞。

王子負手背後,踱起步來,道:「你可否解釋給我聽,你和白理士石油開採公司是什麼關係?」

沈翎淡然道:「我是他們的顧問。」

「顧問?」王子不屑地道:「白理士石油開採公司,三年前才在英國註冊,而註冊的人,就是你:大名鼎鼎的探險家、收藏家沈翎博士。」

沈翎若無其事地道:「那又怎樣?」

王子輕笑起來,道:「並沒有怎樣,不過你可否解釋給我聽,為何貴公司註冊以來,一滴油也沒有在別的地方開採過,而千里迢迢,來到這地方,你看上了印度什麼?石油?那真是荒天下之大謬。印度的石油無論質量和儲量,都遠比不上其他的產油國。印度的總儲油量,估計在四億六千噸之間,而產油國如沙烏地阿拉伯,是二百三十一億噸,那是小巫大巫之別,要採油,為什麼來到印度?」

沈翎以微笑回報,道:「那些產油國的開採權,早給了其他的大公司,哪輪得到我!」

王子笑道:「說的也是,不過敝國的石油,絕大部分分佈在西部馬哈拉施特邦的近海區域和東部的阿薩姆邦,為何你向敝國租借來開採石油的地方,卻是我國北部聖河和聖城間的一塊一滴石油也沒有的荒地?而且不可不知,那是一個地震區。」

這時連凌渡宇也奇怪起來,王子所說的聖河,指的是恆河,被印度人奉之為女神、母親。印度教徒甚至稱恆河為「恆媽」,在印度有至尊崇的地位。

聖城指的是印度教徒朝拜的中心地:瓦拉納西,位於恆河的西北岸。相傳是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的主神溼婆神在六千年前建立的,好比伊斯蘭教的麥加、基督教的耶路撒冷。

沈翎面色不變地答道:「這是敝公司的商業秘密,不過,貴國已批准了我開採的申請,這或可以說明我提供的資料,是有一定的說服力,否則如何獲得開採權。」

王子微一錯愕,又大笑起來,笑聲極盡嘲諷的能事,好一會才強止笑聲,道:「唉!堂堂的大博士,居然天真若斯,以為你那區區數十萬美元,可打通政府上下所有關節,告訴你,若非我在背後大力促成此事,你再費多一百萬元,亦只是石沉大海,那時拖得你十年八年,看你能怎樣。」

凌渡宇心下對王子重新估計起來,王子的影響力,固然不可輕視,但他更可怕的地方,是在背後暗暗出手,直至沈翎不能收手,才出面來談判,那種陰險深沉,才是怕人。直到這一刻,他還不知沈翎的葫蘆裡賣些什麼藥。看來王子也不知道。

沈翎躬身施禮,道:「那就真是要多謝閣下的鼎力支援了。」

王子麵色一沉,道:「半年前,你從世界各地訂了一批鑽探的器材,全部是最先進的第一流裝置。例如鑽探用的‘聚晶鑽頭’,比一般的碳化鎢鑽頭速度至少快了六倍。只是這筆投資,便是天文數字,難道只是為了在地上弄個深井便了事?」

沈翎嘆道:「好!果然名不虛傳。」

王子傲然道:「為何你不說要採煤、鐵等等,那應是更有說服力的,於是我想到:你要採的是地下某處深埋的事物,只有石油的開採法最適合。但那是什麼?」

沈翎道:「那是一個寶藏!」

王子精神一振,道:「誰的寶藏?」

沈翎沉聲道:「為什麼我要告訴你。」

王子暴跳起來,豹子般彈前,兩手撲上玻璃罩上,他戴在手指上的三隻大鑽石戒指,和穿在腕上的碧玉手鈪,撞上玻璃罩面,發出連串清脆的響聲,像只籠中的猛獸,向觀看它的人張牙舞爪。

王子獰笑一聲,狠狠道:「沒有我的同意,休想從印度撿走一塊石頭,你會發覺沒有人來和你工作,所有器材都會無故被毀,甚至你們的身體,也沒有一寸地方是完整的。」他的神色忽轉溫和,微笑後退,躬身道:「你說!我有否資格聽你道出原委?」

凌渡宇面含冷笑,亦是心下暗驚,以王子在印度的勢力,沈翎的開採大業確是寸步難行。儘管和他合作,此人暴虐兇殘、喜怒無常,如伴虎眠,想想也叫人頭痛。

對於王子的威脅,沈翎毫不動怒,上上下下打量了王子好一會,好整以暇地道:「看來你的資格也可勉強湊合。」

王子道:「如此我洗耳恭聽了。」

沈翎道:「說之前,讓我們先談妥條件。」頓了一頓,才加重語氣道:「無論有什麼收穫,是一人一半,你並須以你的神來立誓,保證你不從中弄鬼,否則一切拉倒,就當所有的事均是白做。」

王子目光灼灼,深深地緊盯著沈翎,後者面帶微笑,毫不畏怯地回望,甚至帶點挑戰的味兒。

一時玻璃罩內外,靜至極點。

王子打破僵局,道:「好!我答應你,你們不要弄鬼,否則莫怪我反面無情。」說罷緩緩轉向北方,立下了誓言。

沈翎正容道:「在西元前一百五十年,大一統的孔雀王朝滅亡,整個印度次大陸陷進前所未有的混亂裡……」他臉上現出回憶的神情,好像曾親身經歷過這一切,事實上當然不是,卻顯示了他對印度歷史的認識和深厚的感情。這是一個偉大的探險家成功的基本情懷和條件。

沈翎眼望向上,如夢如幻,續道:「南印度,分裂為潘地亞、哲羅、朱羅三個勢均力敵、鼎足而立的王國。北印度,是著名的笈多王朝,雖乃偏安之局,經濟和文化卻是空前繁榮。可是,月氏人、貴霜人等外族相繼入侵,到了王朝後期,匈奴人成為了最大威脅,國家滅亡在即……」

王子眼中射出瘋狂嚮往的火焰,無論他是怎樣卑鄙可惡,對印度文明的熱愛,是無可置疑的。

沈翎續道:「當時的君主,對國家文化的狂熱,超出了對生命財富的留戀,他不想珍貴的文物被戰火無情地摧毀,於是建造了龐大的地下庫房,把最寶貴的文物密藏其中,希望後人重新發掘。」

王子道:「你怎能知道?」

沈翎肅容道:「不要問,我曾立下血誓,不可以將這秘密的來源洩露開來。」

王子眼睛光芒閃爍,好一會才平復下來,道:「好!繼續說罷。」

他想到沈翎若非確實得到訊息,怎會投下天文數字的資金,進行這龐大的開採計劃,而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坐享其成,哪管有沒有寶藏,他亦是一無所失。

沈翎道:「笈多王朝滅亡後,匈奴人入統北印,這秘密埋藏在佛教的僧侶中,直至戒日王朝的興起,可是,北印度發生了一次空前的大地震,戒日王雖知道這秘密,再沒有方法掌握寶藏的正確位置,經過無數次發掘失敗後,終於放棄……」

凌渡宇暗忖:這樣的開採,確非當時的技術可以支援,想當時的人一定是心灰意冷下,無可奈何才會放棄。

沈翎道:「我知道的,就是這麼多,如果你不反對,我們要離開了,還有很多迫切的事等待著我。」

王子沉吟了一會,點頭道:「好吧!不過請你緊記,閣下一舉一動,均在嚴密監視下,假若發覺你瞞騙了我任何一件事,莫怪我毀去諾言。」言罷大步轉身離去。

他和儀仗隊隱沒在廳門後。

罩外的人以手勢示意兩人回到車內。

鋼板彈起,車廂再次變成密封的世界。

計程車徐徐開出,速度逐漸增加。

兩人沉默不語,不欲敵人聽到他們的說話。

車行兩個小時後,停了下來。

鋼板降下。

兩人分左右推門外出。

車子立即開出,像是怕他們找他算賬。

立身處是座兩層的紅磚房子,被高牆團團圍繞,牆屋間是個小花園,相當別緻。

沈翎道:「進來吧!」用鎖匙開了鐵閘大門,當先進內。

凌渡宇知道這是沈翎在此的臨時住所,嘆一口氣後,跟了進去,這場飛來之禍,眼看是逃不了,原定與女友卓楚媛共度一段愉快時光的大計,難道又要胎死腹中?

屋內的凌亂,把凌渡宇嚇了一跳。

檔案、書信、書籍、髒衣,四處亂放亂擲,活像垃圾收集站。

沈翎取出電子儀器,四處檢視起來。

足有大半小時,沈翎舒了一口氣,向坐在沙發上的凌渡宇道:「可以說話了!」

凌渡宇知道沒有偷聽器,又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你這冷麵人,說起故事來居然表情豐富,感情投入。」

沈翎哂道:「不是這樣,怎能取信於人,相信這個荒謬‘故事’。」

凌渡宇跳了起來,失聲道:「什麼?」

沈翎淡淡道:「難道你要我向那天殺的兇徒從實招來嗎?」

凌渡宇一把抓著沈翎寬闊的肩頭,沉聲道:「你究竟要掘些什麼?」

沈翎笑道:「當然是石油!」當他看到凌渡宇眼中充滿怒火時,連忙軟化下來,嘆道:「小凌!不是我想瞞你,而是事情最兇險的地方,就是我對要發掘的物事,真真正正地一無所知,所以不希望你蹚這灘渾水,聽我說,或者算是懇求你,立即飛往紐約,這處由老哥我親自主理,你不會懷疑大探險家沈翎自保的能力吧?」

凌渡宇頗為意動,沈翎和他一樣,是非比尋常的人物,足可應付任何兇險,況且眼下並沒有迫切的危險,那「事物」一日未被掘起,一日未到攤牌的時刻,他現下走了,異日可以再來,他確是想去見女友卓楚媛,和她分開有一段很長的日子了。

凌渡宇待要答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靈。

那是被監視的感覺。

這是凌渡宇的特異能力,每逢被人窺視,他的心靈都能生出感應。

凌渡宇條件反射般望向左方的窗戶。

沈翎和他合作多年,早有默契,幾乎是凌渡宇轉頭的同一時間,像只久待伏擊的猛虎,運動家的身體,矯健有力地反身撲往窗戶,人還在半空時,手槍握在手裡。

凌渡宇欲由前門包抄,後方轉來奇怪的聲響,來自廚房的方向。

凌渡宇悶哼一聲,彈起身來,旋風般往廚房撲去。

假設對方是王子派來的人,把剛才的話傳到王子耳裡,那他們在印度度過的每一天,都會變成亡命竄逃的時光。

凌渡宇疾如飛矢,剎那間撲進廚房裡。

廚房空無一人,向屋後的大窗打了開來,封著窗門的防盜鐵枝,給割斷了三條,恰好容一人通過。

凌渡宇毫不停滯,飛身穿窗而出,一個觔斗,美妙地站在屋後花園的泥地上,眼光一掃下,恰好見到一團黑影,跨越高牆,消失在牆的另一面。

凌渡宇一聲不響,緊躡而去,一個弓彈跳躍,藉手攀之力,翻到牆的另一邊。

那是一條長長的窄巷,兩邊均沒在無盡的黑暗裡。

換了是一般的人,一定會生起歧路亡羊之嘆,可是凌渡宇擁有超乎常人的靈覺,強烈地感到敵人往左邊去了。

凌渡宇迅如鬼魅般往左方追去,剛走出窄巷,剛好捕捉到那團黑影,在微弱的路燈照射下,向巷外長街的右方疾奔。

凌渡宇如何肯放過,全力狂追。

他的腳步迅捷有力,瞬眼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黑影驚覺回頭。

凌渡宇迫近至十碼之內。

那人非常機警,一看凌渡宇的來勢,自知無法逃遁,索性轉過身來,手上拿著黑黝黝的手槍。

凌渡宇迫近至四碼之內。

那人提起手槍,待要發射。

凌渡宇滾倒地上,以肉眼難以分辨其動作的速度,搶到那人腳下。

那人正要發射,凌渡宇猛拉他的雙腳,立時使他站立不穩,變成滾地葫蘆。

一聲嬌叱和凌渡宇的呼聲同時響起。

跟著是奇怪的沉默。

凌渡宇緊緊壓著對方,眼睛離開她冰雪般幼滑的俏臉,只有三寸許的距離。

兩人的目光交纏在一起。

凌渡宇首先道:「你要來探訪我們,我們歡喜還來不及,為何要這樣鬼鬼祟祟?海藍娜大小姐。」

海藍娜長長的眼睫毛輕輕顫動,大眼睛一閃一閃,稜角分明的小嘴卻緊閉成一道溫潤的橫線,臉上泛起驕傲不可侵犯的神色。

換了是別人,凌渡宇一定緊擠一下她動人的胴體,不規矩一番,報復她的傲態,但想起老朋友沈翎對她的微妙感情,又似乎不太適合,正容道:「假若你答應乖乖的隨我回去,我讓你起來,怎麼樣?否則!嘿……」

海藍娜難以覺察地點頭,表示應允。

她答應得這麼爽快,反而使凌渡宇懷疑起來,當機立斷,右手把她的手槍繳了過來,另一隻手迅速在她美麗的胴體上摸索。

海藍娜扭動身體,抗議道:「噢!你幹什麼?」嬌聲軟語,在這樣的情況下,分外令人心動。

凌渡宇跳起身來,道:「搜身完畢,沒有武器,你可以起來了!」

海藍娜敏捷地跳起身來,一巴掌向凌渡宇摑去。

凌渡宇閃身來到她身側,左手一把抓著她打人的玉手,反扭背後,另一手摟緊她的蠻腰,貼在她耳邊道:「對不起!你應該明白自己作賊的處境,現在請先回屋裡,若我有不對的地方,願給你也搜身一次。」

海藍娜貼在凌渡宇的懷抱裡,胸口強烈地起伏,沉浸在盛怒之中。

僵持不下間,沈翎的聲音傳來道:「凌!都是你使得……噢!什麼?原來是你……」

海藍娜怒道:「是我又怎樣?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還不放了我!我是為你們好,才找你們。」

凌渡宇向走來的沈翎苦笑道:「老沈!你看怎麼辦?」

沈翎笑道:「我們可以怎麼辦,放了她吧!」他眼中滿是笑意,罩定海藍娜的俏臉,後者不屈地把俏臉偏向一旁,彷彿不願給對方飽餐秀色。

凌渡宇聳聳肩胛,鬆開海藍娜。

海藍娜伸手整理秀髮,大模廝樣地越過沈翎,向長街另一端走去。

凌渡宇向沈翎使個眼色。

沈翎搖搖頭,示意讓她離去。

海藍娜沒入黑暗前,轉身道:「記著!這筆賬,一定會和你們算個清楚。」轉身走了。

凌渡宇搖頭苦笑道:「這樣惡人先告狀,你遇過沒有?」

片刻後,兩人返回屋內。

廚房的後窗,鋸開來的鐵枝,首尾端都黏著膠狀的物體,看來他們未回來時,已給海藍娜割了開來,又用膠粘回上去,他們返來時,海藍娜躲在廚房裡,見勢色不對,急忙逃走,可是終逃不過凌渡宇的追捕。

沈翎把凌渡宇帶出屋外,來到凌渡宇感到有人窺視的位置,指著窗玻璃上一個三寸許直徑的圓形物體道:「我撲出來時,人早走了,卻留下這擴音竊聽器,所以那人雖未入屋,我們的說話,休想有一字瞞過對方。」

凌渡宇呆了片晌,道:「老沈!形勢愈來愈複雜了,你一個人怎應付得了,無論你怎樣說,我也要留下來助你一臂之力。」

沈翎默然不語,心中確不願凌渡宇捲入這個漩渦。

凌渡宇道:「你信得過海藍娜嗎?」

沈翎反問道:「你呢?」

凌渡宇略作沉思道:「不知怎地,我直覺她沒有惡意,雖然她的動機不明,但放了她,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跟著望進沈翎眼內,正容道:「好了!你也應告知我事情的真相,不要告訴我你只是想鑽個幾千米的地洞來玩耍!」

沈翎道:「明天一早,我往瓦拉納西,實地處理開採的事情,你留在這裡……」頓了一頓,續道:「我在這裡有間公司和十多個職員,你負責所有器材付運的事宜和支付費用,事了之後,再往瓦拉納西和我會合,屆時我一定將整件事和盤托出,如何?」

凌渡宇微笑道:「一言為定。」

他像是知道了很多,卻又是一無所知。那就像生命,你以為知道了很多,其實永遠是個提燈的盲人,不知手中的燈籠是否熄滅了。

凌渡宇駕著吉普車,沿著依恆河主要源流朱木拿河的公路,向瓦拉納西的方向進發。清晨時分,空氣分外清新,今天是他第二日的車程了,估計下午四時許,將可抵達這印度教徒心目中最神聖的城市。

恆河的源頭起於喜馬拉雅山脈南坡加姆爾的甘戈特力冰川,冰川溶解的水,和印度的季候雨,造成恆河大小河道源源不絕的水流,所以在西南季風盛行的五月至九月的雨季,水位猛漲,時常發生氾濫,一月至五月旱季時,流量劇減,恆河這種不穩定的性格,也決定了印度人篤信天命的性格,在某一程度上甚至有點自暴自棄,安於命運的安排。

這時是八月中旬,印度季候雨肆虐的期間。昨夜才下了場大雨,道路泥濘滿地,幸好凌渡宇的吉普車效能極好,當然免不了顛簸之苦了,不過他的情緒卻頗佳。

並不喜歡新德里,人太多了,農村經濟長年不景,引致大量印度人湧往城市,工作僧多粥少,街上滿是流浪者和討錢的貧民,使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兼且最怕煩瑣碎事,這兩星期來為沈翎的開採大計忙得透不過氣來,目下所有必需的器材付運,均已辦妥,人也輕鬆過來。

朱木拿河清澈的河水,在左側奔騰洶湧,遠近的樹木青蔥翠綠,使他心胸擴闊,煥然一新。

吉普車以六十多里的時速前進,在這樣的道路條件下,是最高的車速了,遇上太崎嶇不平的路段,車子還要停下來慢行。道上交通幸好並不繁忙,途中遇上多是運貨的大貨車,也有原始的驢車和大象拉的車,印度旅行的工具最方便是火車,印度擁有全世界最繁密和最長的鐵路網,可惜不是最先進的,管理亦不完善,意外無日無之。

朱木拿河與恆河,並排由北而東南,當抵達瓦拉納西前的另一大城阿拉哈巴德時,朱木拿河清冽的河水,與恆河褐濁多沙的水流匯合一起,形成十分顯明的水線,以後逐漸交融混合,氣勢磅礴地流向著名宗教聖地瓦拉納西——凌渡宇此行的目的地。

當日的十二時,在炎陽高照下,他的吉普車越過了阿拉哈巴德,比原定時間遲了三小時,目的地仍在五個小時車程外,他的計劃是希望在入黑前到達沈翎的開採點。

心神轉到卓楚媛身上。

她深明道理,不單隻沒有怪責他失約,還特別為他跑了瑞士一趟,往巴極的秘密戶口,提調了二億美元,供他們週轉。不過他拒絕了她來印度的要求,從沈翎的態度看來,這件事一定兇險非常。

凌渡宇猛踏剎車掣,吉普車倏然止住。一群牛悠悠遊遊,在他面前橫過。

印度是世界上最多牛的國家,幾達三億之眾,略少於其一半的人口。

印度教教徒心目中,牛是繁殖的象徵,是神聖的,恆河便被認為是牛嘴裡流出來的清泉,當然也是聖潔無比的了。

待牛群過盡,足足耽擱了十五分鐘,凌渡宇繼續行程,他有少許焦急,若不能在五時前抵達瓦拉納西,他便不能在入黑前到達開採的營地。一來由瓦拉納西往營地還有數小時的車程,另一個原因是開採地處偏僻,縱然有沈翎給他的地圖,也不是那樣容易找到。

或者要改變行程了。今晚留在瓦拉納西,明早才出發往會沈翎。

黃昏時分,聖城瓦拉納西在前方若現若隱,暮色裡,蒼茫肅穆。

路上的行人愈來愈多,大部分都是朝著聖城的方向進發,他們神色端正,充滿嚮往的表情,使凌渡宇的車速更是緩慢。

有些印度人一跪一拜,緩若蝸牛地向聖城推進。

凌渡宇對這情景泛起熟悉的感覺。

少時在西藏,這種朝聖者,充滿在通往拉薩布達拉宮的大小路上。

瓦拉納西位於恆河中游的「瓦拉納」和「阿西」兩河之間,印度教徒把她視作最接近神的地方,一生中至少來這裡朝聖一次,能於此地歸天,則更是蒙神眷寵了。市北的鹿野苑據傳是釋迦牟尼第一次講道的地方,所以瓦拉納西又被稱為「印度之光」。

三公里路,足足走了個多小時,凌渡宇的吉普車緩緩進城。

下午六時多了,日照西山。城內人多、牛多,馬路上人車牛相爭,凌渡宇逐寸逐寸推進,時間真不巧,可能是遇上什麼大節日了。

聖城不愧是印度的宗教中心,十步一廟,古蹟隨處可見,建築物古色古香,飾以精美的石雕,洋溢著神聖的氣氛,有若整個印度文明一個縮影。

香燭的氣味,充溢在空氣裡。

大街小巷,佈滿擺賣各種宗教色彩紀念品的地攤,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印度本土人中雜著很多慕名而來的遊客,倍添熱鬧。

凌渡宇的吉普車,緊跟在兩輛載滿日本遊客的大型冷氣旅遊車之後,一群叫賣的印度人,緊追車旁,靜待遊客下車的時刻。

幾經辛苦,凌渡宇轉出了沿著聖河的馬路,連忙叫苦連天,剛才車子行行停停,這裡卻是完全動彈不得。

左側是寬闊的恆河,一個接一個水泥築的臺階碼頭,延伸往汙濁的聖河水裡。這時成千上萬的本土教徒,正浸在河水裡洗「聖水浴」。

有些祭司模樣的人,站在碼頭上口誦禱文,虔敬的教徒們,扶老攜幼,沿著一級級的石階走進河水裡。

浸泡在聖水中,教徒們頂禮膜拜,加上遠近寺廟傳來的樂聲,混合在沐浴教徒的誦經聲裡,頗有一番情調。

凌渡宇注意到沐浴後步出河水的信徒,手中大多提著一壺恆河的「聖水」,應該還有一定的祭拜儀式。不過他希望教徒們不要把「聖水」飲進肚裡,因為表面看來,「聖水」汙穢非常。

印度的一切,都是為了宗教而存在。凌渡宇搖搖頭,暗忖人傑地靈,印度是受了什麼山川風水的影響,變成這樣一個狂熱於宗教的民族。

前方的人群一陣騷動,依稀間見到一大群信徒,簇擁著幾個人,沿著河岸,向凌渡宇這方向走過來。

附近四周的人紛紛膜拜,來的人當然是備受尊崇的宗教領袖。

人群逐漸迫近,凌渡宇運足目力,只見為首行來的,是一個意氣軒昂、身軀筆挺的老者。他走過的地方,所有人都紛紛拜伏。

他看來很老了,最少八十歲以上,然而他的步伐和精神,卻又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充滿年輕的味道。

黝黑的身體,只有一塊腰布圍著下身,接近赤裸的身體,特別腹部和赤著的腳,佈滿泥漬,使人聯想到他剛進行了聖河浴的儀式。

老人沒有包頭,長長的頭髮,在頭頂正中打了一個大髻,套了一個紅色的花環,像頂帽子般盤在頭上,鮮明奪目,唇上和頷下,長滿粗濃糾結的棕黃鬚髯,臉上的骨骼粗壯有力,一對眼卻是清澈平和,粗獷裡見精緻。

迎面來的雖有上千人,但凌渡宇一眼便看到他,眼光再離不開。

他的神采風範把凌渡宇心神完全吸引。凌渡宇感應到他龐大無匹的精神力量。

老者走到凌渡宇左側十多碼處,轉了個身,筆直向凌渡宇的吉普車走來。

凌渡宇嚇了一跳。

老者乃眾人之首,在他帶動下,原來跟在他身後的人,變成向凌渡宇的車子圍來。

凌渡宇不解地望著向他擁來的人群,他們成三角形迫近,三角的尖端,就是那氣魄懾人的老者。老人一直來到凌渡宇車窗前。

凌渡宇放下玻璃,望向車側的老人。他發覺完全不能思想。

他的心靈像是一片虛白,又像無比地充實。

老人深邃遼闊的眼神,有若大海的無際無邊,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望進凌渡宇內心的至深處。

在他一瞥之下,凌渡宇有赤裸身體的感覺,好像沒有任何事可以在老人眼下隱藏。

凌渡宇自命不凡,也有點措手不及。

老人臉上露出一個動人的慈祥笑容,雄壯低沉的聲音,以凌渡宇最熟悉的藏語道:「神的兄弟!神會使我們再見!」

凌渡宇聽到自己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

老人臉容一正,抬頭望向天上,心神似已飛往無限遠的天外,好一會才帶著人群,折回原先的路線,逐漸遠去。

凌渡宇眼光追蹤而去,視線已被密麻麻的人群阻擋,再看不見這舉動奇怪的老人,四周的人紛紛向凌渡宇投以奇異的眼光,他聽到四周的人群中,有人耳語道:「奇怪,蘭特納聖者從來沒有這樣的舉動!」

車子又再通行無阻,看來適才是為了讓這群人通過馬路,阻塞了交通。

凌渡宇條件反應地駕車,心中卻在想著剛才的蘭特納聖者。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看中了凌渡宇什麼?

車行半小時後,來到臨河而築的一所五星級大酒店。

今晚,他要在這裡度宿一宵了。

一個小時後,凌渡宇梳洗完畢,穿著輕便的t恤牛仔褲,來到酒店內的餐廳門前。

凌渡宇輕鬆地踏進餐廳,一名侍者迎上來道:「先生!預訂了臺子嗎?」

凌渡宇搖頭。

侍者臉上泛起抱歉的表情,禮貌地道:「你可以稍待一會嗎?」

凌渡宇待要答應,來了個領班道:「閣下是否凌渡宇先生?」

凌渡宇微一錯愕,點了點頭。

領班堆起恭維的笑容道:「貴友在貴賓廳內等你,請隨我來!」當先帶路前行。

凌渡宇天不怕地不怕,毫不猶豫跟進,心內嘀咕:究竟會是誰?難道是沈翎?他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閒情在餐廳給他一個這樣的驚喜。

領班把他引進一個獨立的廂房內,一張長臺,首尾燃點著兩臺燭火,銀色的餐具,臺心的鮮花,洋溢著浪漫的氣氛。

長臺一端靠牆的主家位,坐了位傳統印度華服的女子。

凌渡宇一見,大感愕然,道:「什麼?是你!」

女子臉上冷冰冰地,吝嗇地把動人的笑容收起來,道:「請坐吧!」

原來竟是手握幾家賭場、被尊為大小姐的海藍娜。

凌渡宇老實不客氣坐在長臺的另一端,遙望著另一端的海藍娜。

海藍娜淺紫藍色的頭巾,配著一身輕柔的湖水藍底印白花的紗裙,在燭光掩映下,神秘而不可及。

海藍娜淡淡道:「我為你要了一個精美的素餐,在這個六年一度的聖河節,你不會反對吧?」

凌渡宇做了個不在乎的表情,心中另有一種想法,海藍娜是因為不願有人在她面前吃肉,才顯得這樣體貼。

侍者捧上素餐和薄餅,退出房外。房內剩下他們兩人。

左側是落地大玻璃,俯瞰著恆河。

燈火點點在河面上移動,眾多信徒在進行宗教的儀式。

凌渡宇看看海藍娜面前的檯面空空如也,清水也沒有一杯,奇道:「你的晚餐呢?」

海藍娜平靜地答道:「今天是我斷食的日子,請不要客氣。」

凌渡宇恍然道:「噢!快是月圓的時刻了。」難怪海藍娜是那樣平靜和輕緩。

修煉瑜伽的人,每選擇滿月和新月時斷食,不吃食物和清水,因為他們認為這可對抗月亮對人身心的影響力。

月球的引力,在這兩個時間達到最強的力量,因為太陽、月亮、地球在同一線上,造成地上潮汐漲退。人的身體百分之七十是水的分子,月球在這兩個時刻,亦同時影響到人體內的「潮汐」。

據研究,滿月及新月後三天內,月球的引力把人體的水分吸到腦部。這異常的變化,形成焦慮、不安、亢進等情緒。另有一派理論,則認為月亮在這兩個時間,影響氣壓,以致產生連鎖的影響,及於人體內的血壓升降和腺體的分泌,結果當然影響到人的情緒。

瑜伽的手段是通過對物質身體的控制,達至對精神的控制,所以在滿月和新月前的三天,瑜伽師會進行斷食,以減少身體內的水分,就是這個道理。

凌渡宇倒不客氣,伏案大嚼起來。海藍娜蠻有興趣地看著他進食。

凌渡宇笑道:「你遠道來此,設宴招待,是否心中不服氣,想搜還我一次身?以牙還牙!」

海藍娜臉上飛上兩朵紅雲,倍添豔麗,顯然是回想起當晚的氣人情景,好一會神色才恢復平靜無波,避而不答道:「今趟是有事相求。」

凌渡宇愕然,道:「你……」

海藍娜輕輕搖頭,道:「不是我,我代表一位很特別的人來請求你們。」

凌渡宇給她弄得糊塗起來,指指自己道:「我們?」

海藍娜點頭道:「是的!你們!」

凌渡宇沉默起來。「你們」當然是指他和沈翎。難道她也想象王子一樣覬覦他們要發掘的「東西」?他實在不願將眼前這看來玉潔冰清的美女,和貪婪連結起來。

海藍娜雖在凌渡宇的灼灼眼光迫視下,依然問心無愧地淡然自若,緩緩道:「放心吧!我代表的人和王子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無論你們掘出任何寶物或在這世俗裡很值錢的東西,他也不會沾手。」當她提到她代表的那人時,神色間自然透出高度的崇敬。

凌渡宇呆了一呆,仔細端詳她美麗的俏臉,不解地道:「那他有什麼請求?」

海藍娜籲出一口氣,輕輕道:「我只是負責為他傳話。」

凌渡宇靜心等待,海藍娜有種寧靜致遠的特質,使人和她一起時,感到一切都是和平、安靜、美好。

海藍娜續道:「他說:他想下去看一看,就是那麼多,絕不會帶走任何一樣物質化的東西。」

凌渡宇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沈翎要發掘什麼東西,故此無從作出任何判斷,事情愈來愈不簡單。王子也可以說是通過沈翎的異常行為,估計沈翎志不在石油,從而要求分一杯羹。海藍娜代表的這個人,似乎知道的又比王子更為深入,他的請求亦更是奇怪。究竟這是什麼一回事?

「不取走任何物質化的東西」,對比是「會取走非物質化的東西」,那又是什麼東西?「精神」是非物質的,那又和深入地底的一個洞有何關係?

海藍娜見凌渡宇苦苦思索,先發制人地道:「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沒有人可以明白他。」

凌渡宇迫問道:「他是誰?」

海藍娜道:「現在還不能說。」

凌渡宇心中有些許憤怒,沉聲道:「你的請求,為何不直接向沈翎說……」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道:「我看他不會拒絕大小姐你的要求,無論是如何地不合理。」

海藍娜臉上再起紅雲,垂下頭道:「你和我代表的人,都是非凡的人,我以為你們會明白對方。」

她這樣一說,凌渡宇知道海藍娜真的只是個傳話人,她羞態可人,刺激起凌渡宇,使他步步進逼,道:「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找上沈翎?」

海藍娜抬起俏臉,深澈清美的秀目,一觸凌渡宇透視心靈的銳目,不敵地垂下目光,以蚊蚋般的聲音道:「我怕見他!而你是他的好朋友。」

凌渡宇大樂道:「怕什麼?怕愛上他嗎?」

海藍娜料不到凌渡宇這麼單刀直入,大膽了當,俏臉更紅,頭垂得更低了。

凌渡宇微笑不語,欣賞著對方動人的女兒情態。

足有數分鐘之久,海藍娜勇敢地仰起俏臉,紅潮退去,堅定地道:「是的!你說得很對,因為我心中另有所愛,不能再接受這以外任何的愛了。」

凌渡宇愕然道:「你結了婚嗎?」

海藍娜臉容恢復止水般的平靜,搖頭否認。

凌渡宇失聲笑道:「既然非名花有主,你怎能封起別人追逐於裙下的門路,你怕愛上他,這表示你對他大有情意。」

海藍娜搖首道:「這是很難解說的,我也不想再談。」

凌渡宇道:「那你又為什麼要找我,難道我沒有吸引力嗎?你不‘怕’我嗎?」

海藍娜軟聲道:「凌先生!」她語聲中充滿懇求的味道,把對方凌厲的詞鋒,一下子化解於無形。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好吧!這件事我不能做主,讓我和沈翎談過再說。」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海藍娜默坐不語。

凌渡宇正要離去,海藍娜道:「假若你們需要資金,無論多少我也可以付出。」

凌渡宇離開桌子的那一端,走到海藍娜身前,俯下頭去,離開她晶瑩的俏臉數寸的地方說道:「你既願付錢,那天為何又要贏沈翎的錢。」

海藍娜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為何發展到那情況,我原本是蓄意輸一大筆給他的。」

凌渡宇一呆,隨即大笑起來,轉身往門走去,留下海藍娜在背後。

一路往房間走去,他的心神仍然轉在海藍娜身上,當晚在賭場時,海藍娜牌面的三條k,比起沈翎的三條a是輸多贏少,看來她的話非是虛語,可是造化弄人,她最後來了一條k,成為「四條」,勝了此局。

他又想起沈翎未翻過來的底牌,有點後悔適才沒有乘機問一問海藍娜,不過這也好,這成為了他們兩人間的事了。

來到房門前,心中一動,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門隙一條斷髮上,他出門時,曾抽下一根頭髮,以口水黏在門隙處,門環掛上「請勿騷擾」這牌子,目下頭髮斷了,顯示有人曾進房內。

他猶豫片晌,終於如平常地推門進內,警覺性提到最高。

幾乎同一時間,一把性感的女聲道:「回來了嗎?」就像妻子對下班回來的丈夫的歡迎語。

雲絲蘭安然挨坐在房內的沙發上,左手優美地拿著長長的菸嘴,吸了一口煙,輕輕吐出,煙霧在她的俏臉前升起,誘惑的大眼,帶著野性和挑戰。

她穿了鵝黃色的兩件頭套裙,有點男性化的西裝外套上衣內,是銀白的絲質恤衫,頸項處掛了一串珍珠,光華奪目,修長的大腿交疊在一起,高雅中帶有使人心動的魅力。她說話時,兩顆月形的耳墜輕輕顫動,惹人遐思。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如果我是星探,一定不會放過你。」他的目光這時才有餘暇打量放在她面前小几上的小型錄音機。

雲絲蘭深深吸了一口煙,笑道:「多謝好意,但卻不用了,誰不知道雲絲蘭是印度最紅的豔星,今屆的影后。」

凌渡宇呆了一呆,搖頭失笑,關上門,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兩人的目光交纏一處。

雲絲蘭眼中露出欣賞的神色,道:「你是個性感的男人!」

凌渡宇回敬道:「你是個性感的女人。」

雲絲蘭動人一笑,以近乎耳語的性感聲音道:「你還未真正嘗試過我的滋味,否則你這句話,將會有感情多了。」

凌渡宇「咯」一聲吞了啖口水,只覺喉嚨有點乾燥,給雲絲蘭這樣主動挑逗,是極難抗拒的。

凌渡宇感到有改變話題的必要,指著几上的錄音機說:「你不是特別來放段音樂給我欣賞吧?」

雲絲蘭淡淡道:「我要給你聽的,比貝多芬或巴哈音樂更動人,那是你和你的大探險家朋友的美妙聲音。」

凌渡宇動作凝住,沉聲道:「你要怎樣?」他思路極快,立時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

雲絲蘭道:「果然是凌渡宇,一個使惡勢力束手無策的人物,沒有錯,那晚王子要我跟蹤你,在窗外偷聽你兩人說話。我也想不到,只看你一眼,便給你發覺了,幸好我錄下你們的說話。」眼睛望向錄音機,續道:「這盒翻錄的版本,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

凌渡宇不怒反笑,舒舒服服挨在沙發裡,道:「你究竟想怎樣?」

雲絲蘭身子前傾,媚聲道:「你知道假設這錄音交到王子手裡,後果會是怎樣?」恤衫的胸口開得很低,這樣前傾,凌渡宇的眼光不期然地望進她深深的乳溝內。

眼前奇景消去,她坐直了嬌軀,脊骨挺得直直的,高聳的酥胸,顫顫巍巍,尤其是有了剛才的春光乍洩,更增人的遐想。

她確是男人的大剋星,舉手投足,莫不把對方的心神吸攝。

凌渡宇發覺自己沒法生起對她應有的憤怒。

凌渡宇吸了一口氣,道:「說吧!」

雲絲蘭默然片刻,沉聲道:「我要你為我殺一個人!」

凌渡宇皺眉道:「你當我是誰,一個職業殺手?」

雲絲蘭道:「不,我知你是個怎樣的人,我手上有很詳盡的關於你的資料,你是絕不反對殺這個人的。」

凌渡宇道:「誰?」

雲絲蘭道:「王子!我要你殺他,在你把東西掘出來前,幹掉他!」

凌渡宇神情一愕,奇道:「什麼?你不是為他工作的嗎?」

雲絲蘭笑了起來,這次笑聲含著深刻的悲憤,恨恨道:「我不止為他工作,還是他的情婦、他的玩物、他巴結政要的工具。」

凌渡宇恍然大悟,那次在賭場遇上雲絲蘭,敢情並非巧合。她是奉王子之命,來監視沈翎,難怪賭場的人這樣懾於她的威勢,誰敢惹她的強硬後臺。

一時間默然無語。

凌渡宇打破僵局,道:「你這樣來訪,不怕王子知道嗎?」

雲絲蘭傲然道:「我對他太有用,除非犯了他的大忌,他還管我不著。何況,他要我色誘你來加以控制。」言罷輕擺嬌軀,作了個動人的姿態,仰臉給了凌渡宇一個飛吻。

凌渡宇的心臟觸電似的跳了幾下,嘆口氣道:「殺了他,對你有什麼好處,沒有靠山,你還能橫行無忌嗎?」

雲絲蘭首次垂下頭,幽幽道:「你知道嗎?由我十五歲開始,便想殺他,他是我的殺父仇人。」

「我媽媽生我時難產死了,自我懂事開始,我的家便是街頭,爸爸帶著我從南印度,一直流浪到北印度,我們偷、乞、騙,什麼也幹,還是吃不飽、睡不暖,未曾經歷過那種日子的人,是不會明白的。我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懂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開鎖、偷東西、打架。我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

雲絲蘭猛地抬起頭來,道:「不!我不願意說了,你也沒有興趣聽,是嗎?」

凌渡宇柔聲道:「傻女,說吧說吧!我正在留心聽。」

他的聲音溫厚平和,使人感到能真心信賴。

雲絲蘭眼中露出回憶的神色,道:「我不會忘記,至死也不會忘記,那是下大雨的黃昏,爸爸站在那裡,一架黑色大房車鏟上了行人路,爸爸就倒在地上,他附近的地上全是血、血、血……」

雲絲蘭臉上滿是驚悸,可見當時的驚嚇是多麼深刻。

雲絲蘭沉聲道:「一個人從車上走了出來,一腳踢在垂死的爸爸身上,詛咒道:‘踢死你這賤種,居然敢阻我去路。’我要衝上去拼命,有人攔著我,告訴我那人就是王子,哼!就是王子!」她語聲中的恨意,使人不寒而慄。

凌渡宇道:「既然你和他有這樣的過節,為何又跟著他。」

雲絲蘭放縱地笑起來,淚水卻不停地留下,好一會笑聲停止,緩緩道:「十七歲時,我考進了一所明星訓練學校,造化弄人,原來那是王子轄下的企業之一,一天他來巡視,看中了我,以後的事你可想象得到,他捧起了我,使我成為千萬人羨慕的偶像。可是每天我都想殺死他,但殺死他後,我的一切也完了,他的手下絕不會放過我,我不想再過以前的那種生活,那是比噩夢還可怕的經驗。」她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深如大海的無奈和對自己的恨意。

雲絲蘭道:「所以當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時,我立刻想到求你殺掉他,只有他死了,我才可以真正地生活,過我自己決定的生活。」

凌渡宇道:「殺這種人我絕不手軟,問題是可否在發掘後,而不是之前。」

雲絲蘭站起身來,走到凌渡宇身前,直至雙腿碰上凌渡宇的膝頭,才跪了下來,一雙玉手按著他的大腿,香唇蜻蜓點水地吻了對方一下,微笑道:「傻子!你太不明白王子,這人從來不遵守任何誓言,絕不會把好處分給任何人,只要他掌握到你們所知的一切,你們便完了,所以你只能在那樣的情況出現前,」她用左手掌沿著自己的咽喉做了個切割的手勢,道:「割斷他的喉嚨。」

凌渡宇道:「想幹掉他的人必然很多,但直到今天他仍活得那樣好,可知並非易事,這還不要緊,問題是據我推想,很多為我們工作的人,由工程師以至工人,可能都是他指派來或受他操縱。他假若死了,我們的計劃怎樣進行。」

雲絲蘭站起身來,道:「這是你的問題了,記著!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你一定要比王子先動手。」她遞過一張紙條道:「這個電話號碼,可以找到我。」

她推開了門。

凌渡宇扭頭叫道:「你不是要色誘我嗎,為什麼趕著走?」

雲絲蘭扭頭沉聲道:「今天是我爸爸的忌辰……我……很喜歡你。」指了指几上的錄音帶,道:「那是唯一的一盒,你……愛怎樣便怎樣……」

動人的身形,隨著閉起的門,消失不見。

凌渡宇來到開採的營地時,是次日的早上十一時。

風雨交襲下,整個營地陷在白茫茫的豪雨裡,視野不清。

營地在一個四面圍著高山的盆地核心處,龐大的鋼架豎立起來,廣大的營地圍著鐵網,車進車出,數百工人在忙碌著,進口處守衛森嚴。

他在一間臨時搭建的木造房子內找到沈翎,後者正沉著地與一群工程師開會,研究工作的步驟和程式。

凌渡宇進入會議室,沈翎略作介紹後,他被安排坐在沈翎身側。

總工程師艾理斯是英國人,有豐富開採油田的經驗,指著會議桌上一個立體的地勢圖道:「這是瓦拉納盆地,我們的開採點,位於盆地的正中央處。」

眾人點頭表示明白。

艾理斯道:「我們曾通過地形分析,遙感勘探,和查閱有關的資料,對於地層的組織,有了一定的結論。」

眾人露出注意的神情。

凌渡宇大感興趣,石油的開採,是非常不簡單的一件事,必須根據地質的結構和變化,決定鑽井的方法,才不致事倍功半。

艾理斯道:「這由威正博士解說。」

威正博士是位四十多歲的美國人,身材瘦削,唇上蓄了鬍子,面相精明,道:「坦白說,瓦拉納盆地並不是鑽井的好地方,地面構造非常複雜,以濁積岩體為主,構造上產生了高陟背斜,多斷層,兼且地層堅硬,膏鹽和垮塌層段密集相連。」

凌渡宇聽得頭也大了起來,這是非常專門性的名詞,叫他們這個門外漢一頭霧水。

沈翎沉聲道:「這對鑽井會產生什麼後果?」

威正博士答道:「因為地層複雜,使鑽井過程內,會遇到很多不能預料的情況,例如井壁易於垮塌,發生惡性井漏或強烈井噴,鑽井液柱平衡地層壓力困難,井眼縮徑,以致發生種種不能預估的意外……」

另一位印度籍的工程師山那星插口道:「這會使到鑽頭選型頻繁,拖慢了工程的進行。兼且鑽井時地層崩塌意外發生時,鑽井液將受到嚴重汙染,會毀壞鑽油臺的機械操作。」

總工程師艾理斯介面道:「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固井的作業非常困難,尤其是沈翎博士指定油井必須可容一架升降機在井內自由升降,這將把成本提高至一般油井的十二倍以上,假設井深不是沈博士要求的三千米,情況可能會好一點。」

沈翎道:「這是我重金聘你們來此的原因,錢沒有問題,我只想知道,有什麼解決的方法?」

艾理斯道:「辦法總是有的,我們已在固井方法上動了腦筋,例如要採用能耐高溫、防黏卡的優質磺化泥漿體鑽井液,預備好各型別的鑽頭,採用大斜度定向井、水井、叢式井的混合技術,加大套管尺寸……」

當會議結束時,是當日下午三時正。

凌渡宇和沈翎兩人留在會議室內,吃他們的午餐。

默默進食。

兩人情緒有點低落,開採的工程看來是非常艱苦。

正是內憂外患,交相迫煎。

凌渡宇道:「我想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相信你是要採石油。」

沈翎道:「當他們銀行戶口內的數字不斷增大時,哪還理會在幹什麼。」跟著眨眨眼道:「有錢使得鬼推磨,我和他們的合約上列明只需遵照指令,弄它個深井出來,其他一切無權過問。」跟著壓低聲音道:「山那星可能是王子派來的監視的人,三日前才來報到。」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好了!現在到了你和盤托出的時刻了。」

沈翎微微一笑道:「當然當然!我怎敢再瞞你。」

凌渡宇道:「說吧!」

沈翎臉容一正,道:「你聽過著名的‘死丘之謎’沒有?」

凌渡宇愕然道:「當然聽過,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奇謎之一,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印度文明的起源,來自印度河文明,代表印度河最早和最重要的兩個古城遺址,是位於現今巴基斯坦信德省的「摩亨佐達羅」城址和旁遮普省的「哈拉帕」城址。根據碳十四的測定,這兩個城的年代應是介乎西元前二千年至三千年間,面積約二.五平方公里,人口估計三至四萬人。城市頗具規模。

沈翎站了起來,道:「來!讓我帶你參觀參觀。」

凌渡宇醒悟他怕被人偷聽,忙隨他一道往外走。

走出房子外,兩人精神大振。

使大地化成一片迷茫的季候雨,被高掛的豔陽取代,溼潤的植物在陽光烈射下,散發著翠綠的生機,植物清新的氣息,撲面迎來,極目遠眺,遠處環繞的高山,掛著一條條由上往下的白線,隱聞隆隆的水聲,是暴雨造成的飛瀑。

凌渡宇道:「這地方特別熱。」

沈翎極目四方,答道:「這是盆地,四周高起,中間凹陷,熱氣不易消散,儘管日落西山,還是很熱,你知道嗎?只是清理開採區內的樹木,便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凌渡宇望著營地中央的巨型鋼架結構、遠近的房舍、在活動的數十部貨車和工人,嘆了口氣道:「真不簡單,這事你籌備了多久?」

沈翎若無其事地道:「五年了!」跟著道:「來!」

兩人走上凌渡宇駛來的吉普車上。

沈翎把吉普車一直駛出營地外,停在一個高起的山丘上,這處剛好把營地全景盡收眼底之下。

兩人下了車,來到一塊大石坐了下來。

沈翎道:「你對死丘的事知道多少?」

凌渡宇把記憶中的資料整理一番,道:「在西元一九二二年,印度著名考古學家巴納爾仁,在印度河中央一個荒島上,發現了一處遠古城市的廢墟,就是印度河文明的兩個古文明遺址之一的‘摩亨佐達羅城’。」

沈翎道:「你對古城的年代,有沒有下過研究的功夫。」

凌渡宇搖頭。

沈翎仰頭大力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閉上雙目,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卻有,事實上,自二十七歲開始,到現在我四十一歲了,從未有一刻停過對它的研究,斷斷續續地,我在該城進行了大小百多次的廣泛發掘。

「據惠勒著作的《印度河文明》一書,斷定它的年代在西元前二五零零年至一五零零年間,這個判斷,是最流行的說法。年代的問題暫且不論,最奇怪的是,從廢墟里所發掘出來骷髏分佈的情況來看,古城的居民是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全部死亡的,所以考古學家把這古城稱為‘死丘’。古城為何會突然毀滅?古城的居民為什麼會在同一天內同一時刻全部死亡?這成為印度河流域古代文明發展史上的一個奇謎。」

凌渡宇皺眉道:「我曾看過點有關這方面的著作,一些學者從地質學的角度來闡釋,認為由於遠古印度河河床改道,發生地震,河水氾濫,引起了突如其來的大水患,把河中央小島上的古城摧毀,城內居民一齊被淹死。」

沈翎不屑地道:「這是雷克斯撰寫的《印度河古代城市衰亡錄》和威爾帕特的《印度新史》所提出的說法,這些人只可用他們能理解的方法去解釋一切,其實漏洞百出。

「他們也不想想,假設真的是大洪水為患,古城內居民的屍體,當會隨水漂流遠去,城內沒有可能保留大量的骷髏。我曾仔細察看遺址,並沒有發現任何遭受特大洪水的證據。」

凌渡宇沉吟不已,暗忖是不是一場大瘟疫造成的集體死亡,很快他又推翻自己的斷定,因為人類的知域內,還沒有任何急性傳染病能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內,使全城人一齊死亡。而且從骷髏分佈的情形分析,當時有些死者是在街上散步,又或者在房舍裡幹活,不似患有重病。

凌渡宇道:「是不是別的種族大規模入侵造成的呢?」

沈翎道:「這說法可能有點道理,可是當時其他的種族,根據現存的考古資料,還沒有那個傾向和力量。有人認為是雅利安人,但他們的出現,是幾個世紀後的事了,入侵的不會是雅利安人。據考古發掘,當時有居於俾路支斯坦的部落,有和伊朗部落相連的諸部落,他們的移動規模極少,應該不能造成這類消滅全城數萬人的滅絕大禍。」

凌渡宇道:「你的想法是怎樣?」

沈翎眼中閃動著懾人的光芒,他一生人都在探索大地上神秘的一面,那是他的生命和目標。

沈翎望向凌渡宇,吸一口氣道:「在死丘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痕跡,只能用大爆炸去解釋。

「發生爆炸的中心區域,所有建築物全部夷平,爆炸的痕跡十分明顯,破壞程度由近而遠,逐漸減弱,只有最遠邊的建築物得以倖存。」

凌渡宇腦海中勾出古城爆炸的駭人情景,隆的一聲,地動山搖,建築物泥沙般塌下,震力一下子摧毀了數萬人命。

沈翎從衣袋中取出一塊石頭,遞給凌渡宇。

凌渡宇拿在手中掂掂,頗為沉重,似乎是泥土和礦物扭結而成。

沈翎道:「這是我在廢墟內找到的,是黏土和合著礦物燒結而成,我曾經把這拿去化驗,證實使這塊東西燒成的熔煉溫度高達攝氏一千四百度至一千五百度之間,」他籲出一口氣,嚴肅地道:「這樣的溫度,只有在冶煉場的熔爐裡,或持續多日森林大火的火源核心,才可以出現。」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這樣的森林,在此島上,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可是這塊東西卻是鐵一般的事實,這是什麼道理?

沈翎道:「你聽過印度流傳的一次奇特的大爆炸嗎?」

凌渡宇霍然一驚,他從沒有將這傳說中的大爆炸,和死丘連在一起。

相傳在印度的遠古時代,發生了一次驚天動地的大爆炸,爆炸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引起了「無煙的大火」、「河水沸騰」、「魚被燒焦」,爆炸後的情景更是聳人聽聞,產生了「紫白色的極光」、「銀色的雲」、「奇異的夕陽」、「黑夜中的白晝」……

凌渡宇望向沈翎,後者沉醉在這遠古的異事裡,眼中充溢著嚮慕的神情。

這時西方天際有團顫動的大黑影在空中掠過。

沈翎也看到了道:「那是蝗蟲群,又有農作物要遭殃了。」

凌渡宇回目四望,這美麗的土地,偏是多難多災,古今依然。

沈翎道:「你想到了!」

凌渡宇點頭。

這樣的爆炸,只有現今的核爆炸可相比擬,但那是在距今三千六百多年前,根本不可能出現核子爆炸。

沈翎道:「據我最初推想,可能是一塊龐大無匹的隕石掉到古城去,但那隻會造成一個巨大的隕石坑,古城一點渣滓也留不下來。」

凌渡宇默不作聲,他推測到沈翎一定是有了驚人的發現,可是眼前這開採點,和古城相距數百里,究竟有什麼關連呢?

沈翎道:「於是我想到,可能是有一艘外太空飛來具有高度文明的宇宙飛船,經過漫長的旅航後,在古城上空爆了開來,毀滅了古城。」

凌渡宇依然沒法把這推斷和目下進行的龐大工程拉上半分關係。

沈翎道:「於是我進行了一個以古城為中心點,逐漸擴充套件的仔細搜查,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給我發現了這塊寶貝。」

他從袋中取出一塊兩寸乘兩寸的扁圓形物體,銀光閃閃,細看下又變成灰色、褐色、深黃,叫人難以肯定,不知是什麼質地。

沈翎默默地遞過去給凌渡宇。

凌渡宇接過扁圓物體,一拿上手,怪叫起來道:「這是什麼?為何像羽毛那樣輕?」用手一捏,有些許彈性,似乎是種有機的物質,叫人難以形容。

沈翎早知他會驚怪,淡淡道:「說得好!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物質,因為它從未曾在地球上出現過。」頓了一頓,臉容嚴肅起來,道:「我曾把它拿到世界上裝置最好的實驗室。」

凌渡宇精神一振,靜待沈翎說出研究的結果。

沈翎看見凌渡宇期待的神情,苦笑搖頭道:「結果令人更糊塗,就是這幾個實驗室都有截然有異的結論,例如西德的一個化驗所,便說它是外太空掉下來的堅硬物質,儘管核爆也不能將它熔解。另一間在華盛頓的核子研究所,卻說這可能是一種生物死去的肌肉纖維,因為那種組織不可能是無機性的。法國的一間實驗所說的最奇怪,他們說它是一種仍有生命的物體,因為它的分子,對光、熱等,都有一種奇異的反應。眾說紛紜,叫我不知信誰才好!」

凌渡宇沉吟半晌,抬頭道:「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假設這物質確是連核爆也不能摧毀的東西,那印度史前的大爆炸,便可能是比核爆更奇異的力量造成,難道是有宇宙飛船玤來到地球上,卻發生了我們無法理解的意外,撞入了地殼裡?」

沈翎道:「沒有錯,就在我們腳踏之下。」

凌渡宇臉上泛起前所未有的凝重,沉聲道:「你怎知道?」

沈翎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望向晴空,緩緩道:「找到這物體後,我心中形成了一個堅強的信念,就是那艘宇宙飛船玤,是用非常難以毀滅的物質造成的,雖然發生故障,產生了把整個古城毀去的意外,可是它仍是安然無恙。一是修好後,飛離了地球;一是發生了不能彌補的損毀,那是我們不能想象的意外……」揚了揚手中的扁圓物體,道:「把船身造成某一程度的損傷,掉下了這東西,而飛船卻撞進了地層內。

「於是我把搜尋的範圍逐步擴大,經過了差不多一年的努力,終於得到了成果,她就是在我們腳下三千米深的地方,我變賣了所有收藏和家當,籌措了達八億美元的資金,進行這龐大的計劃,不過最後仍是經費未足,其他的事,你都知道了。」

凌渡宇凝望對方,道:「你怎能知道‘她’在腳下三千米的深處?」

沈翎一拍凌渡宇的膊頭,笑道:「凌,你真善忘,忘了老哥一項驚世的專長。」

凌渡宇恍然而悟。

沈翎是一個「魔叉探物者」(dowsing),而且是最好的一個。

魔叉探物是始於中世紀時的一種奇異的技術,施術者以榛木、花楸木、柳木枝杈或分叉的金屬棒,兩手持著兩端,懸擺平胸處,探測水源、礦藏、財寶、文物,甚至屍體等隱藏的物體。

探物者緊握探杆兩叉,當收到隱藏物發出的頻振時,探物者會生出感應,肌肉不自覺地收縮、彎曲或顫震。

凌渡宇想想,道:「我知你是世界頂尖兒的探物者,以往和你出生入死時,亦多次靠你這種異能,得以死裡逃生……但……」

沈翎打斷他道:「還記得那回在撒哈拉大沙漠,我在斷水兩日後,找到地下水源嗎?」

凌渡宇笑道:「那種要命的口渴怎能忘記!」

沈翎笑罵起來,真是本末倒置,罔顧隆恩。

凌渡宇正容道:「我絕不懷疑你地底探物的能力,然而有兩個問題存在,首先,你怎能確定地底下是艘外來用同樣物質造成的宇宙飛船;其次,那是三千米下的深度,而不是數米下的流水。」

沈翎道:「沒有事能瞞得過你,我自十七歲學懂探物的異能時,積聚了無數次的經驗,發覺不同類的物體,會引致探杆產生不同的共振,甚至同是礦物,錫和銅的振動便不同,雖然只是非常微異,我卻能知道。

「於是當我找到這非地球的物質時,做了一個小實驗,實驗直接而簡單,就是把它埋在土內不同的深度,再去感受和把握它振動的頻率,結果是怎樣?你知道嗎?」

凌渡宇道:「是怎樣?」

沈翎道:「一點反應也沒有。」

凌渡宇瞠目結舌,這答案出人意表,假設一點反應也沒有,沈翎憑什麼利用這實驗得來的知感,探測出刻下腳踏之地,藏有同型別的物質。

沈翎吁了一口氣,道:「我嘗試了足有三個多月,所有努力均告失敗,就在我最失望、最頹喪的當兒,最奇怪的事發生了。

「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上,我把那東西埋在土下十米的地方,一如以往,所有嘗試都失敗了,我覺得很疲倦,將魔叉探杆掛在頸項間,坐了下來,不自覺地盤膝打起坐來,通過深長的呼吸,進入冥想的境界,也不知過了多久,探杆強烈振動起來,嚇得我跳了起來,探杆停止跳動,但當我再進入冥想的境界,它又跳動起來,於是我領悟到,必須在冥想的精神境界,才能和這東西產生感應。那種感應的強烈,甚至在數里之外,也可清楚感到,而且有非常清楚的方向感和距離感,所以我只再花了六個月的時光,便找到這地方。她在下面。」

凌渡宇拿起手上的扁圓物體,直勾勾地審視,心神飛越到太空無限的深處。

假設這真是宇宙飛船遺留下來的某部分,那他手上拿著的,就是全人類盼望了無數年代,來自另外一個文明的東西。

這東西具有令人不解的特性,能和人某一種精神狀態產生共振。

凌渡宇的眼光轉到營地中心的巨大鑽油塔去,心想,換了他是沈翎,也會去幹同一樣的事。

所有人世間的生榮死辱,比起這與天外文明的接觸,是何等地不重要。

她在下面。

沈翎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你知他們為什麼喚我作船長嗎?」

凌渡宇愕然,這和眼下談論一艘深埋地底的宇宙飛船,又有何關係?

沈翎眼中射出回憶的神情,道:「那天我一人駕著遊艇,沿著恆河,一直駛往瓦拉納西,當時我把魔叉掛在頸部,那時我已找遍了大半個印度,還是什麼也找不到,心中沮喪之極,幾乎便要放棄。」

凌渡宇的注意力大大提高,心中感到沈翎要說出很關鍵的事。

沈翎道:「那天天氣很好,我一邊駕船,來到了瓦拉納西,忽地迎面來了一隻小艇,艇上獨坐了一位老人,小艇幾乎擦著我的遊艇而過,我很自然望向艇上的老人,最奇怪的事發生,忽然間我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他的眼睛,我從未見過如此深邃遼闊的眼神,同一時間,我感到掛在頸項的魔叉生出感應,嚇得我連忙把心神集中,進入冥想的狀態……」

凌渡宇也在沉吟,沈翎遇到的老者會是誰,心中隱約地有個印象。

沈翎的聲音提高,顯示他陷進令他興奮的回想裡,道:「我突然清楚地感覺‘她’就在我的腳下無盡的深處,在我幾乎要歡呼起來時,我的遊艇撞上了岸邊供人舉行聖浴的碼頭,還傷了幾個人,幸好傷勢都不重,賠錢了事,不過‘船長’之名,卻由是大振。」

凌渡宇現在反對此不感興趣,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眼神定注沈翎,沉聲問道:「你既然是在瓦拉納西發現了宇宙飛船藏在地底下,為何跑到這五十多公里外的地方來鑽洞?」

沈翎沉沉地道:「人類總愛以自己的經驗,去測度宇宙其他生物的經驗,例如宇宙飛船,我們總愛以我們的交通工具去比較,例如像艘最巨大的油船。」

凌渡宇截斷他道:「不用廢話,告訴我!」

沈翎道:「很簡單,魔叉清楚地告訴我,宇宙飛船橫亙在由瓦拉納西的恆河至我們現在立足之處,長度達五十多公里。」

凌渡宇不能置信地叫了起來道:「這樣的龐然大物,撞進了地層內,怎能一點痕跡也不留下來,你曾走遍整個印度,有否看到什麼特殊的地理結構?」

沈翎道:「我明白你的感受,可是魔叉清楚地告訴我,這是事實,飛船在地底三千多米處。小凌,丟開你的人類腦袋吧!丟開你的盲目和無知,這宇宙的事比任何人能想到的更奇怪千百萬倍,‘她’怎樣掉進地底,不是我們這舍月球外從未到過任何地方的‘鄉下小子’所能明白的,單是這樣龐大的宇宙飛船玤,已不是人類能想象的了。」

凌渡宇默然不語。

或者人類最可憐的事,就是自我欺騙。整個人類文明只是活在一個充斥著無知的孤島上,在廣闊無邊的宇宙空間裡,作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極短途旅行,但我們卻要把那當作永恆,將人類變成宇宙的核心。

太多事情是我們不能想象,也不能理解的,就像宇宙飛船玤的體積,在人類的角度來說,那已不能當作一種交通工具,而是整個世界。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凌渡宇和沈翎頭戴鋼盔,手中拿著無線電話,不斷髮出指令。

二十多方尺的井眼已開鑿出來,位於鑽臺鋼塔底部正中心,粗若兒臂的鋼索,從十多米高的塔頂,通過一個定滑輪,把鑽桿緩緩吊下來,伸進井眼的巨大套管內。因應升降機的裝設,套管是特別定製的,比一般常用的要大上七至八倍。因應這比例,同時用上了三個鑽頭。

總工程師英國人艾理斯,指導著工人把泥漿管的一端裝嵌至套管,泥漿管的另一端,早接駁著鑽臺旁的泥漿池,只要啟動泥漿泵,開動卷軸,水泥漿會通過漿管,壓進套管和井壁間的空隙,使水泥形成一個密封環,這是固井的必要步驟。

二百多工人非常戮力地工作,沈翎給他們的工資,是一般的兩倍之上,他們怎能不賣命。

沈翎渾身溼透汗水,氣呼呼地走近凌渡宇身邊道:「怎麼樣?」出奇地興奮。

凌渡宇笑道:「才是剛開始,你根本不是開採石油,每件裝置都不依常規,我看他們的表情,並非那樣樂觀。」

沈翎道:「什麼困難的事情我未遇過,我訂購了大量作打地洞用的炸藥,文的不成來武的,掘個洞也不成?」

凌渡宇道:「你倒說得有點道理,這裡看來暫時不需要我,我想往瓦拉納西打個轉。」

沈翎道:「去吧!不過要小心點。」

凌渡宇知道他顧忌王子,哂道:「這句話你向自己說吧!」說到這句話時,他已向爬下鑽油臺階梯的方向走去。

沈翎在他身後高聲呼道:「今晚回來嗎?」

凌渡宇高叫道:「不回來了!我訂的氧氣呼吸系統今天會運來,你代我收貨吧!」

三小時後,凌渡宇駕著他的吉普車,來到聖城瓦拉納西上次度宿的大酒店。

他將車交給了酒店的侍應,悠閒地步入酒店的大堂,右手挽著個公文包,來到服務櫃檯前。女服務員滿臉笑容地幫他辦理入住的手續。

凌渡宇一邊和女服務員有一句沒一句地調笑,眼尾的餘光恰好捕捉到四名纏頭的大漢,先後從大門進來,散往不同的位置,形成對他的監視網。

凌渡宇心中嘀咕,事實上一進城來,他便發覺到給人跟蹤,照理王子答應了不弄鬼,不會這樣明目張膽,勞師動眾地追躡他。難道這是另一幫人?

訂好了房間,侍應引領著他往十八樓的一八零三室。

凌渡宇神態自若,這還不是對方動手的時刻。

給了賞錢後,侍應離開,剩下凌渡宇一個人。

凌渡宇微微一笑,開啟公文包,拿出一套印度人的便服,迅速換上,跟著把頭髮纏上包布,黏上鬍子,再在臉上貼上幾塊人造肌肉,在臉上抹了一層使皮膚轉黑的膚油,立時脫胎換骨,變成個五十多歲、道地的印度人。

這些都是在新德里購買的,現在派上了用場,他有個約會,要保持秘密行事,化裝成印度人是唯一的方法了。

他不能這樣由正門外出,他敢打賭門外跟蹤他的大漢正虎視眈眈。

凌渡宇走到窗前,其中一扇窗是活動的,不過卻上了鎖,當然難不倒他這個開鎖專家,不到半分鐘,鎖孔傳來「的」一聲輕響,被他插入的鋼絲打了開來。

他把窗門開啟,待要探頭往外細察,房門剛好傳來開鎖的聲音。

凌渡宇當機立斷,一個虎步跳了回來,閃入浴室去。

門被推了開來。

凌渡宇再不猶豫,利用兩腳的撐力,迅速爬上了浴室門的頂部,除非來人進浴室,否則從門外看進來,是看不見他的。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衝進房內。

是七、八名大漢湧了進來,門外還不知有多少人。

有人驚呼道:「他由窗門逃走了!」

凌渡宇感到腳下有人撲進來,又退了出去,叫道:「浴室沒有人!」此人胸中早有成見,沒有望向在近門的天花上懸撐著的凌渡宇。

七八名大漢退出房外,跟著震天的敲門聲,從左右傳來,這批人必定平日橫行霸道,居然逐房搜查起來。

有人在門外道:「追!」

腳步聲分向升降機和太平梯的方向去了。

無線電話的沙沙聲響起,聲音傳來道:「點子逃了,守著大門。」

凌渡宇心中暗笑,躍了下來,閃到開啟的房門,向外窺視,恰好見到幾名大漢的背影,正在隔鄰第五間房子拍門。

凌渡宇鬼魅地閃了出去,佝僂著身體,大模廝樣向他們走去,實行以進為退。

大漢們驚覺回頭。

凌渡宇大聲以印地語咕噥道:「什麼事?神的兄弟!」他這句話是從那聖者學來,似模似樣。

其中一名大漢怒目一睜,喝道:「我們是警察,不關你的事,快走!」

凌渡宇裝作畏怯地低下頭,急步往升降機走去。

轉了一個彎,升降機前守了兩名印度大漢,兇光閃閃。

凌渡宇一邊回頭,一邊嚕嚕囌囌抱怨道:「這樣兇惡的人,我要向酒店投訴。」

兩名大漢完全沒有疑他,喝道:「是警察追捕疑匪,快些走,否則告你阻差辦公。」

凌渡宇聳聳肩胛,這時剛好門開,凌渡宇暗叫謝天謝地,走了進去。

大堂處有十多名大漢,目光灼灼地監視著進出的人客。

凌渡宇施施然混在其他人中,走了出外。步伐加快,他估計目下還是在危險中,敵人的行動非常有組織,是一流的好手,當他們冷靜下來後,會發現他遺下的衣服和易容藥品,從而推測到他的身上。

他在街角截了輛計程車,說了地點,計程車開出。

司機非常健談,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紹聖城各種好去處。

最後車子在恆河旁的一座大廟停了下來。

凌渡宇付了車資,走下車子,沿著恆河漫步,行人比那天聖河節,至少減少了八成,兼且此處地方偏遠,只有三三兩兩的遊人。

人減少了,牛卻明顯增加,聯群結隊地四處散遊,似乎它們才是大地的主人。

四周逐漸昏暗下來,太陽在西方發射出半天暗紅的夕照。炎氣稍減。

河水裡間中仍見有人在作聖河浴,祈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另有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

凌渡宇輕鬆地走著,心中有種出奇的喜悅,無慮無憂,幾個星期的辛苦,至此被拋諸腦後。

未來充滿希望,假設真能抵達地底深處的宇宙飛船,接觸天外的文明,儘管有生命危險,然人生至此,夫復何求。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忽地想起恆河來,這條印人為之瘋狂的河流,為何有這樣大的魔力?

假設恆河昔日不是真的曾有治癒傷病的神力,為什麼她能千百年來把遠在千里外的人吸引來?

現在呢?汙濁的河水,只能予沐浴的人更增染病的可能性。為什麼會這樣?

凌渡宇在另一座神廟前停了下來。

神廟的石階層層高起,引領至氣象萬千的神廟正門。

神廟的燈光亮了起來,與夕陽爭輝。

恆河的水光把兩者公平地反照。凌渡宇抵達印度後,首次感到這古典的浪漫。

他沿著石階拾級而上,走了一半,一個嬌美的身形迎了下來。

凌渡宇迎上去,促狹地一把抓著對方輕軟的纖手,拉著她往下走去。

對方掙了兩下,任由他拖著,輕聲抗議道:「別人會認為你是個老色狼。」

凌渡宇笑道:「大小姐,我的化裝一定很糟糕,否則為何你一眼把我認出來。」

海藍娜道:「你走路的姿勢很特別,別人要冒充也不能。」

凌渡宇道:「那一定是很難看。」

海藍娜衝口道:「不!」

凌渡宇大樂,笑道:「多謝欣賞!」

海藍娜臉也紅了;嗔道:「你這人……真是的……」

凌渡宇拉著她在石階旁一隱蔽處坐了下來,海藍娜抽回她的手。

他們面對恆河而坐,像對蜜戀的男女。

凌渡宇道:「剛才差點不能赴約。」

海藍娜以詢問的眼光望向他。

凌渡宇道:「數十名大漢追捕我。」

海藍娜道:「是什麼人?」

凌渡宇聳肩攤手,表示不知道。

海藍娜神色很不自然,垂首道:「對不起!」

凌渡宇訝道:「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海藍娜緩緩點頭,泛起擔憂的神情,道:「他們是王子的人。」

凌渡宇愕然道:「你怎知是王子乾的好事?」

海藍娜道:「王子一向對我很有野心,多次向父親提親,逼我嫁給他,每次也被堅決拒絕,使他暴怒如狂。你知嗎!父親在印度黑白兩道是元老級的人物,備受尊崇,只有我這個獨女,王子不敢拿我怎樣,卻誓言會對付任何追求我的人……結果你也可以想象得到。」當然令所有愛惜生命的人望而卻步。

凌渡宇氣得詛咒起來,這樣的惡人,亦屬罕有。自己得不到的,亦不許別人得到。海藍娜無論樣貌財富,都是上上之選,難怪王子垂涎。得到海藍娜,王子將勢力大增,有助大業。殺了王子,一石三鳥,既對雲絲蘭、海藍娜有利,又免去找尋飛船的障礙,唯一要顧慮的,是如何避過對方的報復。

海藍娜續道:「父親曾多次與王子交涉,王子以愛我為藉口作擋箭牌,弄得父親拿他沒法,這事仍在僵持中。」

凌渡宇問道:「這和王子找我有什麼關連?」

海藍娜俏臉一紅,道:「那次我在酒店餐廳設宴款待你,竟然逃不過他的耳目,昨天他怒氣衝衝找上賭場,質問我找你做什麼,我當然不能將真正的原因告訴他,他……於是……以為我喜歡上你,怒稱要將你碎屍萬段……」

凌渡宇自嘲道:「這才冤枉,假設你真是愛上我,那也有點犧牲價值,像現在……嘿!」

海藍娜急聲道:「不!」垂首道:「你和沈翎都是真正的君子和超乎凡俗的好漢,我很欣賞和喜歡你們,只不過我心中另有目標,不再追求世間那短暫的愛情。」

凌渡宇不解地審視她清美的俏臉。

海藍娜忽地抓著他的手,像下了個重大的決定,站起身道:「來,帶你去見一個人,見到他後,你會明白一切。」

凌渡宇隨著她站起來。

海藍娜拉著他的手,走下石階,沿著恆河往東走去。

儘管玉手緊握,心中沒有半點綺念,他感到海藍娜並不似一般的女性,人類兩性的愛,對她只是一種褻瀆。

遠處傳來廟宇的鐘聲,令人聽之悠然,心神平靜。

在暮色裡,行人稀少,只有牛群安寧地徘徊岸邊,以它們的方式,享受恆河旁的祥洽。

凌渡宇輕呼道:「蹲低!」

兩人剛好來到十多隻牛形成的群隊裡,這一蹲低,牛群把他們掩護起來。

海藍娜相當機靈,眼光搜尋下,看到幾名纏頭、身穿筆挺西裝的大漢,由左側遠處向他們的方向氣勢洶洶地走來,一邊走一邊張望,顯然在尋人。

凌渡宇輕聲道:「他們真有本事,這麼快找到這裡。」那幾名大漢是從他下計程車的方向走來,很可能是找上了載他來此的計程車司機,王子的實力確是非同小可。

海藍娜湊在他耳邊道:「我的快艇泊在前面不遠的碼頭處,可是怎樣走過去?」

一離開牛群,再沒有掩蔽行蹤的方法。

凌渡宇心念電轉,轉過臉來,由於海藍娜俏臉緊貼在他耳際處,他這樣移動,嘴唇恰好碰上她豐潤的香唇,凌渡宇忍不住啜了一下,海藍娜嗯的一聲,欲拒還迎,在此刻敵人環伺中,倍添香豔刺激。

凌渡宇一碰即離,湧起輕微的罪惡感,一方面侵犯了清雅的淑女,另一方面好像做了對不起沈翎的犯罪行為。這是有意為之,不像當日搜身時撫摸她玉體的迫不得已。

海藍娜把俏臉垂到胸前,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了入去,耳根紅了起來。

凌渡宇強制著自己怦然大跳的心臟,湊在她耳邊道:「我往回走,當敵人追趕我時,你立即取快艇,繞回頭來接我,切記!」

海藍娜點頭表示明白。

凌渡宇掏出手槍,向著天空「轟」地開了一響空槍。

四周的牛群立時產生反應,受驚猛跳起來,開始向四方亂竄。此時附近並沒有其他的人,不用顧慮誤傷無辜者。

凌渡宇乘勢向後轉身奔去。

大漢們驚覺叫道:「在那邊!」

另一個大漢驚呼一聲,給衝來的牛群撞個正著,滾倒地上。

牛的狂亂蔓延開來,附近的牛騷動起來,分作幾群向不同的方向跑去,凌渡宇知道這些牛野性不大,儘管現在聲勢浩大,混亂的局面會很快平復下來。

凌渡宇藉牛群掩護,迅速向海藍娜相反的方向沿海跑去。

一邊走,一邊伏低蹲高,藉著牛群遮擋,時現時隱。

幾名大漢發力追來,可是要躲避橫衝直撞的牛群,和凌渡宇由二十多碼拉遠至四十多碼的距離。

凌渡宇狂奔了一會,離開了竄走的牛群,他估計大漢們的人數一定遠不止此,只是分散成小組來搜尋他,目下他暴露了行藏,一定會惹得遠近的人趕來圍截。

轉念未已,迎頭已有十多名大漢向著他飛奔過來。

凌渡宇正猶豫應否改變計劃,自行逃走,耳邊傳來快艇的響聲。

凌渡宇大喝一聲,一下衝到岸邊,凌空一個翻身,恰好落在海藍娜駛來的快艇上。

海藍娜歡呼扭轉,快艇斜斜切往對岸,至河心時一個急轉,往回頭駛去。

凌渡宇望向艇後,暴怒如雷的大漢無意識地沿岸追來,不一會變成不能分辨的黑影。

海藍娜專心駕駛。

凌渡宇坐在艇後,經歷著整個月來前所未有的鬆弛。他為人灑脫,很容易將煩惱事情拋開,從月魔的決鬥裡(見《月魔》一書),他學會了快樂的真諦:

那就是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現在這一刻。

現在這一刻,就是眼前的一切:海藍娜優美的背影、入夜的恆河、沿岸的燈光、閃動的河水、清新的空氣、瓦拉納西、印度。

不用憂懷以往,不用擔心茫不可測的將來,全心全意投進這一刻內。

快艇貼著河面急飛四十多分鐘後,在一個木搭的碼頭徐徐停下。

一切是那樣悠閒。

碼頭旁密佈高大的楊樹,樹頂處濛濛地一暈燈火,隱約看到廟宇的尖頂,照比例看來,這大廟比他這兩星期內所見的廟宇,更為宏偉壯觀,廟後山勢起伏,氣勢磅礴。兩人棄艇上岸。

連線著碼頭是條碎石砌成的小路,曲徑通幽,繞進樹林密處,每隔上一段距離,豎立了一支照明的路燈。

海藍娜和凌渡宇並肩前行,感染到整個環境那深靜致遠的氣氛,兩人靜行不語。

大廟在快艇看去,似乎很近,可是兩人足足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來到神廟前的廣場。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有點瞠目結舌地凝視著眼前神廟的入口。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神廟,而是從一座大石山,經歷無數世代,開鑿出來的大石窟寺。寺廟高達六十多尺,大廟入口處的上下四周,鑿著密麻麻的宗教半立體浮雕,莊嚴肅穆,感人心魄。

廣闊的石階,層層升進,延展至石窟寺正門入口的八條渾圓粗大的撐天石柱。

凌渡宇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海藍娜道:「聖河寺,來吧!」

海藍娜帶路先行,步上石階,氣象萬千的廟門前,聚集了十多個全身素白僧衣的僧人,見到海藍娜合十施禮。

凌渡宇跟著她走進大殿,忍不住輕呼起來道:「真是傑作!」

廟內的空間更是廣闊,足有大半個足球場的大小,廟內正中處是個圓柱體的大佛塔,塔底作蓮花座,筆直豎起一支大圓柱,直伸往廟宇五十多尺高的頂部。

向廟門的牆壁,供養著一座三十多尺高的大佛石雕,右手掌心向外,左手垂地,作「施無畏印」,眼簾半閉,使人清楚感受到佛像內在純淨超然的世界。

其他牆壁,滿是浮雕,形成豐富多姿的肌理。

千百支香燭,一齊燃點著,香氣盈溢,煙霧騰起。

凌渡宇道:「我以為你是屬印度教的?」

海藍娜嚴肅地道:「我是印度教的一個新興的流派。」

凌渡宇訝道:「這是佛教的寺廟呀?」

海藍娜正容道:「無論是什麼教,目標也是超脫生死的桎梏,來吧!他在裡面。」輕移蓮步,向大佛像走去。

大佛像和靠壁間原來還有十多尺闊的空隙,佛座的底部雕滿較小的佛像,精微處令人歎為觀止。

虔誠的信徒,終其一生,硬生生把一座石山開鑿為這樣的驚人巨構,使人驚歎。宗教的力量確是龐大無匹。

佛座後的牆壁雕著一個有連續性的佛經本生故事,敘述釋迦過去轉世輪迴的事蹟。

凌渡宇道:「人呢?」

海藍娜微微一笑,伸手往一個石雕按去,隆隆聲傳來,一道門戶打了開來,現出一條長長的秘道,燈光隱約傳來。

兩人進入秘道。石門在身後關起來。

海藍娜低聲道:「這是僧侶戰亂時避難的地方。」

兩人往內走去,不一會來到一個燈火通明的石殿內。

石殿的正中供奉著另一座石佛,比外面的石佛小得多,只有十二尺上下的高度,雕工精美,表情生動。

牆壁上有一排排凹進去的方穴,每個方穴都放了一個大瓷瓶,看來是放置人骨的靈。

海藍娜解釋道:「放的是歷代住持的舍利子。」

凌渡宇哦了一聲,更是不解海藍娜帶他來這裡的原因。

一個寬大平和的聲音從石像後傳來道:「你不明白嗎?」說的是他熟悉的藏語。

凌渡宇自然地搖頭,跟著愕然大駭,難道這人能看清楚自己腦內的念頭?

石像後一個高大的身影轉了出來。

雪白的頭巾,雪白的袍服,棕黃的鬚髯,透視人心的閃亮眼睛。

是他,那天初進瓦拉納西時,在路上遇到的那充沛著奇異力量的老人——蘭特納聖者。

無論赤身裸體,又或像刻下的衣袍如雪,都不減半分他懾人的威儀。

凌渡宇望望他,眼光又在表情崇敬的海藍娜臉上打了個轉,恍然道:「原來聖者就是大小姐代表的人。」

蘭特納聖者盤膝坐了下來,道:「坐吧!靈達的兒子!」

凌渡宇幾乎跳了起來,啞聲道:「你怎麼會知道?」他的出身是絕對的秘密,連他所屬的抗暴聯盟以及親密的女朋友卓楚媛亦不知道。

海藍娜坐了下來,剩下凌渡宇一人愕然站立,一面難掩的驚訝。

蘭特納聖者道:「人世間的秘密只存在耳目間的層次,在我和靈達間,是沒有秘密可言的。坐下吧!兒子。」

凌渡宇盤膝坐下,望著這充滿異力的聖者,不能言語。

蘭特納的話,指的可能是人類自有歷史以來,便談及的「心靈感測」能力。

這種能力,幾乎已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其存在的力量,只不過一般人,只有在極端的情況下,才能運用上這類異力。例如一位身在美國的母親,突然間無緣無故地聽到兒子的慘叫聲,而事實上,後者確在那一刻於萬里之外的澳洲,車禍慘死。

這種力量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我們卻不懂怎樣去運用。

就像你把計算機給予一個仍在爬行的嬰兒,他連開掣也不懂,功用無限的計算機有等於無。

蘭特納聖者說的,又更遠遠超越了先前所說那種偶一用之的能力,而是一種心靈的交通,不為距離所限制。

凌渡宇天生已有這種感測能力,但比之眼前的老人,只像小學生遇上鑽研了一生的老學究。

蘭特納聖者微微一笑,道:「你明白了!」

凌渡宇點頭道:「是的!聖者。」這個稱呼大異從前,充滿著對智者的尊敬。

蘭特納聖者道:「你和你的朋友,在進行一個驚天動地的計劃,我知道了!」

凌渡宇訝道:「她告訴你嗎?」望向海藍娜,她閉上雙眸,面相莊嚴,像降下凡間的觀音。一道靈光閃過凌渡宇,令他叫起來道:「我明白了,那天沈翎在恆河上遇到的艇上老人,就是你,是你觸發了他,使他找到了飛船!」

蘭特納聖者點頭道:「你明白了,時間無多,我不能不有所行動。」

凌渡宇訝然望向老人。

蘭特納聖者緩緩道:「他的呼喚愈來愈急切了,我沒有一刻聽不見。」

凌渡宇訝道:「他?」

蘭特納聖者眼中柔柔地閃著正大安和的光輝,道:「是的!他!你們和我的目標一致,都是響應他的呼喚,去找尋他,只不過你和我的思想方式不同吧。」

凌渡宇問道:「他是誰?」

蘭特納聖者臉上綻出個陽光般的慈祥笑容,道:「他並不是誰,而是‘獨一的彼’,印度教至尊的真神,便像西方人崇信的上帝。我和他連結在一起時,聞到死亡的氣息,你們要趕快了,現在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刻,這也是我要見你的原因。」緩緩站起身來。

凌渡宇霍地站起來,向著背轉身離去的老人呼叫道:「你還未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一直以來,他們說話的聲音都是非常低沉,這一高聲呼叫,空曠的石殿立時響起震耳的迴音,聲勢嚇人。

蘭特納聖者向著佛像後的牆壁走去,一直到了牆壁前,才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道:「到了那裡,一切都會揭曉,我所知和你所知的,都不是完備的,說來只會增加困惑,記著!要快。」伸手往牆上按下,隆隆聲傳來,光滑的牆壁裂開一個進口。

凌渡宇不忿地道:「你不是要下去一看嗎?」

蘭特納聖者道:「適當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言罷步進秘道里,石門關上,牆壁恢復光滑平整。

凌渡宇想道:「‘獨一的彼’?這和宇宙飛船有什麼關係,難道指的是船內的生物,他還未死亡?」想到這裡,打了個寒噤。

一直以來,他和沈翎心中想的只是去地層內找一艘失事墜下的飛船遺蹟,或飛船內異星生物的遺骸,從沒想過那種生物仍能活著,就如往海底一條沉船內打撈寶物,從沒有想過沉船內仍有活人一樣。

海藍娜來到他身邊道:「你在想什麼?」

凌渡宇苦笑道:「不要問,我不敢想。」跟著介面問道:「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海藍娜眼中散發著敬慕的神色,正容道:「聖者是我所屬‘彼一教’的開宗大師,這三十年來,一直隱身在洞穴內,閉關禪坐,只喝清水,教務全由他的弟子主持。他在印度教內,地位超然,儘管橫行霸道如王子,也不敢拿他怎樣。」

凌渡宇皺眉道:「這真是奇怪至極點。」

海藍娜道:「我們也很奇怪,六個月前出關後,他召我前去,這之前他從不認識我。我記得那天他向我說了一些非常怪異的說話。」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追問道:「什麼話?」

海藍娜露出疑惑的神色,回憶道:「他說‘生命的機緣終於由死滅帶來,你的賭場將有兩位貴客光臨,他們負有特殊的使命,你要助他們完成’。」

凌渡宇道:「你怎知是指我們?」

海藍娜道:「我也不知道,只知碰見你們時,就像有個聲音在心內告訴我:是他們了。」

凌渡宇愕然。原本離奇的事,現在更蒙上一層神秘莫測的色彩。

海藍娜茫然道:「現在應該怎麼辦?」

凌渡宇道:「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海藍娜點頭道:「說罷。」

凌渡宇道:「我要立即秘密起程往新德里,好好地教訓王子一頓。」

海藍娜瞠目結舌,不知怎樣反應。

王子勢力遍及全印度,他不來惹你,是上上大吉,遑論去教訓他一頓了。

雲絲蘭不施脂粉,穿著輕便的恤衫牛仔褲,戴上遮陽鏡,走進新德里的一座百貨場內。她敢擔保沒有人可以認出她來。

叫賣的聲音,討價還價的聲音,鬧成一片。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靈琴殺手》《天地明環》《大劍師傳奇》《封神記》《荊楚爭雄記》《龍戰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