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爭虎鬥

凌渡宇 黃易 第2頁,共2頁

腳步聲接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道:「怎麼是你,放了他!」

凌渡宇轉過身來,剛好面對著氣沖沖的羅拔,聯邦調查局辦這件案的總負責人。

十多個便裝和軍裝警察如臨大敵地圍著自己。

羅拔怒道:「原來攪得天下大亂的人就是你,我要一個解釋,否則恐怕你有大麻煩了。」

凌渡宇聳聳肩胛,道:「要什麼解釋,我當然在查案。」

羅拔冷笑道:「查案?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福爾摩斯,或是偵探小說裡不斷給人敲頭暈倒而頭顱永不受損、那除了真正的兇手外、對所有人都懷疑的大偵探?」

凌渡宇對羅拔刻薄的幽默頗為欣賞,失笑道:「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偵探,卻有一對其他真正大偵探沒有的怪眼……」望向地上續道:「所以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血漬。」

眾大偵探自然地望向地面。

羅拔臉色一變道:「誰的血?」

凌渡宇悠悠道:「我保證血型和積克的完全吻合。」

羅拔臉色變得更難看,道:「你在追他?」

凌渡宇苦笑道:「現在晨練是否早了一點?我親愛的真正大偵探!」

羅拔不理他的嘲諷,高聲喝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追!快追!調動所有人,封鎖整個區域……」

凌渡宇搖頭嘆息,他知道積克已逃得很遠很遠了。

離成功是這麼的近!居然也失敗了。

次日清晨七時四十五分。

在金統的辦公室內,卓楚媛和凌渡宇詳細地敘述昨夜發生的事。

金統、羅拔和其他幾位高階警官很留心地聆聽著。

金統歸納道:「整件事情有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積克為什麼會挑上楚媛,而且不單知道她的住所,甚至知道大廈門鎖的電子按鈕密碼?第二,升降機升至二十八樓所需的時間,連開關的時間包括在內,是四十九秒,而積克竟能以這多一點的時間,走上二十八層樓,面不紅、氣不喘……嘿!的確是畜牲!」

聽到金統的罵語,眾人不禁莞爾。

羅拔介面道:「第三是他的體能,先受到凌先生的傷害,又給跑車撞倒,大量出血,竟然仍能逃逸無蹤,這真使人難以置信。」

卓楚媛道:「雖然這次抓不著他,但無論如何,我們對他的認識,有了最大的突破。」

眾人一陣沉默,卓楚媛和凌渡宇是見過他而尚生存的兩個人,自然能提供有關他的最寶貴資料,可是也使他們認識到,積克擁有超越的能力和體力,認識到他的危險性。

另一個警官道:「最奇怪的地方是,這麼激烈的打鬥,看守大廈的保安和在二十八樓居住的另一戶夫婦,竟然一點也不能覺察。據事後的問話,保安在卓主任進入大廈前的一刻,突然間昏昏睡去,而二十八樓那對夫婦,也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熟睡裡,使人懷疑這並非巧合……」

金統望向凌渡宇道:「小凌!你有什麼意見?」

眾人的眼光一齊集中在他身上,凌渡宇是當事人,亦是把整個追捕積克局勢扭轉過來的人,自然受到尊重。

凌渡宇沉吟半晌,道:「我很想知道,他第一宗犯案的地方,是在哪裡?」

眾人望向卓楚媛,積克是跨國性的大罪犯,她身為國際刑警負責這案的人,自是最有資格回答。

卓楚媛道:「根據資料,第一宗案是發生在墨西哥的境內,兩名少女被他肢解了……那是一九八二年的七月,不過!很難斷定那是否第一宗他犯的案。」

另一個四十多歲警官忽地站了起來,臉上現出非常奇怪的神色。

羅拔奇道:「愛德華,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

愛德華道:「我記起了,我曾經負責過一件案,一個懷孕的少婦被殘暴地勒死,屍身充滿毒打和咬噬的痕跡,但那是一九六六年的事情,發生在美國境內鄰近墨西哥的新墨西哥州內一個紅人聚居的小鎮。因為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所以一直沒有聯想到積克身上,但是手法卻是如出一轍。」

羅拔哂道:「這積克的年紀最多也是在二十三四間,一九六六年怕他還未來到這世上作惡。」

凌渡宇凝重地道:「不要這麼快下結論,我認為必須翻查當時的檔案,看看有沒有行兇者遺下例如血型樣本、指紋、毛髮組織等資料,記著!我們要對付的並不是個……普通的人,也不能用慣常的推理方法去對待他。」

羅拔對凌渡宇的教訓大為不滿,道:「什麼!你認為他是天外來客,是外星人嘛?」

凌渡宇笑道:「這只是你說的!」

卓楚媛揮了揮手,像是掌握到一點什麼抽象的意念,眾人的注意力一齊集中到她身上。

卓楚媛俏眼掃視了眾人一遍,停在凌渡宇身上道:「一直以來,我們只是籠統地認為他是白人,你和我是唯一如此清楚地和他接觸的人,你認為他是什麼人?」

凌渡宇恍然道:「我明白了,是的!他有很大可能性帶有印第安人的血統,愛德華警官的話提醒了我們。」

卓楚媛興奮地道:「我們一直都有個成見,就是他的年歲無論如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所以對所有檔案的翻查、指紋的核對,都限於四十歲以下的人,假設他……」

金統嘆了一口氣道:「假設他是二百歲、二千歲,或是二萬歲,要找他老人家的紀錄,難比登天了。」

眾人笑了起來,連羅拔也忍俊不禁向愛德華笑道:「事情還是要做的,愛德華,你負責翻查一九六六年那件舊案,同時在那附近放出我們鉅額懸賞的訊息,希望重賞下有勇夫出現,提供惡獸的資料。」

凌渡宇道:「我希望特別留意山內的紅人保留區,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金統道:「好!總算有了一定的發展,現在到了最有趣的部分,就是臺上的這部書《低溫生物學》,著作者是卡林棟教授;昨晚積克就是用這本書來丟小凌這追兵的。」

卓楚媛道:「書內還夾了七張被人寫滿字的紙,表面看來,都是積克自己的感想……」

金統插口道:「書上和紙上滿布指紋,和積克的紀錄完全吻合,所以我們可以非常肯定他曾仔細翻看這本書,那些紙上‘心事’都是他一時感觸下,用它來抒發自己的情懷,假設連畜牲也有情懷的話。他媽的!」

羅拔皺眉道:「積克為何會對卡林棟的‘冷凍學’這麼大興趣?先是要闖入他的研究所,身上又帶著他的著作。」

卓楚媛笑道:「無論如何,我們總知道了他殺人強姦外另一個嗜好,卡林棟那邊,由我負責好了。」

羅拔關心地道:「卓主任!你要小心點,你是唯一惡獸未曾完成的目標,不知他會否記恨,念念不忘。」

卓楚媛俏臉一紅道:「放心吧!我已請了私人保鏢。」美目射向凌渡宇。

羅拔笑道:「卓主任,我有件禮物送給你,就是這個追蹤感應器,你一定要貼身戴著,直至積克坐上電椅。」眾人一看,原來是一對耳墜,卓楚媛含笑接過,戴在耳上。

凌渡宇站了起來道:「好了!各位,現在是九時正,辦公的時間開始了。」

眾位一夜未睡,眼睛赤紅的人一齊咒罵起來。

十時二十五分,卓楚媛和凌渡宇來到卡林棟的實驗室內。

卡林棟穿著白袍,在兩名助手的協助下,忙碌地工作著,見到兩人到來,脫下了手套,一邊和兩人握手,一邊道:「我很忙,希望能很快解決你們的問題。」

卓楚媛仍未習慣他不合作的態度,回敬道:「事情有了新的發展,而且和你有間接的微妙關係,希望你能和我們合作,這是關乎人命的事。」

卡林棟笑道:「我的工作也是關乎人命的問題,你是警察,我是科研工作者,各司其職,不是最理想嗎?」

凌渡宇插入道:「是的!我們都在各忙各的,實在抽不出時間再說廢話。教授!我們想請教閣下大作《低溫生物學》的內容。」

卡林棟很留意地看了凌渡宇幾眼,道:「很好!這倒是我能力所及的事,請跟我往地庫去。」

不一會,在卡林棟的引領下,來到地牢的冷藏庫外的小室,通過一塊大玻璃,可以看到冷藏庫內有十多個長約十尺的長方形的容器,罩在大玻璃罩底下,容器內盛著不同的動物,每個容器旁都有塊儀器板,佈滿計算機心電圖顯示器、溫度計等儀器,使人眼花繚亂。

卡林棟道:「兩位!這是我的實驗室,容器內盛著的並沒有殺人犯,甚至沒有人,只是實驗的動物,這說明了這尖端科學還在起步階段,我的《低溫生物學》正是要研究如何在冷凍條件下,實行人工冬眠,使人的壽命能無限期地延續下去。」

凌渡宇道:「目前這門科技發展到什麼程度?」

卡林棟道:「這方面的成就是驕人的,早在一九八七年,我便成功地完成了將金魚儲存在攝氏零下二百一十度的液態氮中,三個月後將金魚解凍後,金魚便毫髮無損地活過來。」

凌渡宇問道:「但人類的大腦是離開了氧氣便立即死亡的器官,這問題又怎樣解決?」

卡林棟道:「生命的奇妙,是我們想象外的事情,我們這方面的認識還是有限得很。我可以舉一個例子,證明這是可行的。」頓了一頓,卡林棟道:「在一九八六年,一支登山隊在攀登阿爾卑斯山時,在厚冰層裡發現了一具冷凍了的‘屍體’,發掘出來後,被送到醫院去,進行了解凍,數日後,‘屍體’復活過來。原來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法國步兵團的一名士兵,行軍時不慎被埋進厚雪堆裡,被冰層覆蓋著,從此神秘失蹤;在冰層冷凍下沉睡了六十九年,被掘出來時應是九十一歲的高齡,但無論樣貌和體能,他都仍保持在二十二歲的青年期。」

凌渡宇和卓楚媛對望了一眼,同時想到積克年紀上的問題。因為假設一九六六年那件案真是他的所為,他的年紀便遠不止表面上二十來歲了。難道他曾被凍藏過一段時期?

凌渡宇道:「假設有這樣的例項,我不得不承認冷凍延生的方法是可行的,可是我目前最需要知道的是,現在的冷凍學達到把人急凍而不損生命的階段沒有?」

卡林棟傲然道:「這方面的研究,在動物身上取得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當成功率到達百分之一百時,便是成功的時候,那是可預見的將來。」

凌渡宇道:「為何仍有百分之十的失誤率?」

卡林棟一說起他的專長,顯得非常樂意地解說道:「經過無數的實驗,當生命在攝氏零下一百九十六度至零下二百七十三點五度(絕對零度)內的低溫,不管經過多少年月,生命也會安然無恙。

「問題在於降溫的冷凍過程中,由零下十五度至五十度間,如果降溫的速度掌握得不好,會使生物體內細胞液體結成冰塊,引致生物的死亡;因為冰塊晶體不但在容積上大於原來細胞水中的容積,並且會形成銳利的切形,破壞細胞,這也是人和動物在凍僵後死亡的原因。不過對於如何超越這‘死亡區域’,我已研究出一套近乎完美的方法,還差少許日子……」

卓楚媛道:「我知道有些患了絕症或是剛死去的人,會要求被冷凍起來,等待將來科學的進一步發展,把他們起死回生,只不知這裡有沒有這種服務。」

卡林棟臉色微變道:「有!可是那是法律保護的禁地,是謝絕一切參觀的,除非你有法庭的許可證。不過!我想你目前仍沒有足夠的理由去這樣做。好了,我想已盡了好市民的本分,今天到此為止吧!」跟著向卓楚媛微微一笑道:「你有點像我的女兒,她也是你這個年紀,現今在歐洲學音樂。」

兩人默默在餐館內吃午飯。

卓楚媛忿然道:「卡林棟這老狐狸一定有事在瞞著我們。」

凌渡宇一邊吃著午膳,一邊側頭看著那疊積克夾在《低溫生物學》書內紙張的影印本,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

卓楚媛道:「是不是滿紙胡言?」

凌渡宇搖頭道:「不!看了他寫的東西,我不得不對他重新估計。你看!例如這一段……」

他把紙遞給卓楚媛看,上面寫著:

「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在幹什麼?但矛盾的是,恐怕再沒有生物能比我更明白他們在幹什麼。我是人,同時又不是人。」

卓楚媛皺眉道:「這算什麼話?」

凌渡宇道:「你看看這段。」

「生命是漫無目的,沒有任何必須完成的使命,沒有任何令人難忘的感覺;生命從不曾擁有任何東西,也不值得任何東西。所謂的哲學,只是毫無意義的反覆痴想,沒有事物能經得起永恆的考驗,沒有事物能被證實。真理是從不存在於人的經驗裡。我厭惡這種形式的生命,出路在何處?」

卓楚媛呆了片晌,道:「這麼憤世嫉俗,問題究竟在哪裡?」

凌渡宇沉思一會後,恍然道:「我明白了,他的問題是看得太深入和太清楚,不過語調相當奇怪,他最應該做的事,可能是自殺,可惜他不去結束自己的生命,卻選擇了去結束別人的生命,而且用最原始和殘忍的方式。」

卓楚媛把整疊影印紙取過來翻看,好一會後,咦一聲道:「你看這一段。」

「我受不了這些人,他們戴上假裝文明的面具,可是其實他們每一個人之間都是天生的敵人,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幸運的一個,得到最大的利益,他們自封為最高等的動物,可是在地球的生物裡,他們是唯一懂得利用各種藉口,或是不需任何藉口,去殘殺自己同類的生物,只有那樣做,才能滿足他們那酷愛血的獸性。我只是個受害者,因為我比他們任何一個更忠於這種生命的形式,更忠於獸性。只有滿足獸性,才能滿足生命。」

卓楚媛皺眉道:「你實在不應該在午膳時叫我看這種東西,破壞了我的胃口。」

凌渡宇接過紙張,放進口袋裡,道:「儘管噁心,也一定要細讀每一個字,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愈能瞭解他,愈有把握捕捉他,好了!下一步怎樣行動?」

卓楚媛道:「對於不是人的畜牲,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做。」

凌渡宇道:「讓我告訴你一個奇怪的想法,假設從此他不出現,我們將會永遠找不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再出現。」

卓楚媛嗔道:「不要賣關子,快告訴我。」

凌渡宇笑道:「女人便是女人,有可倚賴的男人時便不想動腦筋,想想你以前的精明吧!小姐。」

卓楚媛不依地望他一眼,道:「你是我的男人嗎?」

凌渡宇嬉皮笑臉道:「這不是我所能知的事了,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卓楚媛嬌羞垂頭,耳根也紅了。

凌渡宇輕聲道:「你還記得那天金統載我到卡林棟的大學去接你時,我忽地停了下來,望向身後嗎?」

卓楚媛抬起俏臉,點頭表示她還記得。

凌渡宇續道:「那時我感到背後有對眼睛在窺視我們,那種感覺跟那晚你遇襲前、在大廈入口處的被窺看一樣,所以回想起來,那天早上在大學時,積克已看上了你……」

卓楚媛恍然道:「這樣說,積克和卡林棟的關係真是大不簡單。」

凌渡宇道:「所以惡獸為了在卡林棟處得到急凍學的某種幫助,又或是為了你,都不會輕易離開紐約。」

卓楚媛臉色一變道:「不要嚇唬我!他怎麼會為了我,犯上被緝獲的危險。」

凌渡宇凝重地道:「當野獸看牢了獵物時,你何時曾聽說過它們會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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