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充斥著那驚天動地的聲音。
呼喚著他的名字。
凌渡宇痛苦莫名,偏又不能有任何動作。
他接近崩潰的邊緣。
所有的努力也是徒勞無功。
凌渡宇不斷叫自己鎮定下來,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
只是一個噩夢。
聲音開始轉由下面傳來,由地底無限的深處傳來。
事實上他什麼也看不見,天地間只有「月色」和召喚自己的「巨音」。
月色逐漸減弱。
巨音慢慢消去。
四周陷進無邊無際的黑夜裡。
一點光也沒有。
漆黑的上方有一團黃芒迅速擴大,化作一個滿月。
凌渡宇看到了自己的身體,他的意識回到他的身體內,又可以活動起來。
四周響起奇怪的聲響。
愈來愈清晰。
是腳步聲和人的呼吸聲。
不是一個。
是千百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凌渡宇突然間發覺自己置身於奔走的人群裡,被擠帶得跟著奔跑起來。
天上明月高掛。
說不出的邪惡詭異。
凌渡宇雜在急湧向前的人潮裡,在一塊長滿及膝青草的大平原上,向著一個不知名的目的地推進。
周圍的人低頭疾走。
他們身上披的是獸皮,眼神呆滯,像一大隊行屍走肉。
他們前額平削向上傾斜,眉稜骨怒凸於前方,大口,活脫脫就是北京猿人的翻版。
他們不是這時代的人。
是古人類、史前的人。
凌渡宇驚呼起來,他希望這只是幻象,不過一切又是那樣真實。
像一刻前病房內面對紅狐的那種真實。
莊周在夢中夢到自己化身為蝴蝶,醒來後他問自己,究竟是莊周夢見蝴蝶,亦或是蝴蝶夢見莊周。
凌渡宇一摸身上,觸手是粗糙的獸皮,他一聲慘嘶。
後面的人撞了他一下,原來他站立不走,阻住了後面古人類的前進。
凌渡宇踉蹌撲前,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眼下是欲罷不能。
他不敢摸自己的頭面,怕變成了猿人的模樣。
淚水從眼角汩汩流出,染得視線模糊不清。凌渡宇隨著古人類隊伍,朝著他們的目的地推進。
從平原穿越過森林,攀山過嶺,地勢再次平坦起來。凌渡宇忽地驚覺他走在一條路上,一條寬可容二三十人並排而行的大路上。兩邊植著參天的古樹,大路一直伸展到平原無限的遠處,遠方似乎有一個黑點,在月色下反映出奇怪的黃光,隨著「他們」的前進,不斷擴大,黃光愈來愈強烈。
凌渡宇心內震駭,他不相信這條路是由身旁的古人猿建造,他們並不需要這種道路。一定是由更先進的生物建成,路面鋪滿碎石,石頭的礦質在月光下閃爍不定,情景詭異莫名。
遠方的黑點清晰可見,是一支建在地上粗大無比的柱,底部比頂部寬一倍之多,巍然聳立,凌渡宇身旁的古人猿,望著散發著黃芒的黑柱,臉上的神情詭異,帶著種宗教虔敬,急步前行。
那是他們的目標。
冷汗從凌渡宇的額上流下,他知道,「幻石」把他從病房的時空,扯回現在這不知多少萬年前的時空內,經歷當時的情景。
黑柱愈來愈大,凌渡宇倒抽一口涼氣,看去最少有三百尺以上的高度,月夜下壯觀無倫。
平原上佈滿著一些晶瑩發亮的半球體,活像地堡一樣;中間有一縫,兩半可以自動開合。地堡是由「幻石」那類物質製造,高十五尺,周圍差不多有一百尺。它們的排列很特別,似乎隱藏著某一數學規律。
就在這時刻,身旁的古人類一陣嚎叫,道旁左邊遠處響起凌厲的風聲,凌渡宇扭頭望去,一個黑影沖天飛起,他的速度非常驚人。凌渡宇剛看到黑影時,他已衝上高空變成一個盤旋的黑點。地上傳來軋軋的聲響,其中一個半圓體地堡,中間分開,露出了一個大洞,但馬上又轟一聲合在一起,恢復緊閉的狀態。圓體果然是那飛行異物的巢穴。四周的古人類驚得俯伏地上,剩下凌渡宇孤零零地站立。視線無阻下,大平原無窮無盡向四面八方擴充套件開去,這時他才想到,為什麼完全見不到其他動物鳥蟲的蹤影?一定是這種飛行異物充滿無形的邪力,導致其他生物都不敢接近。
古人類又站起身來,繼續前行。凌渡宇邊走邊想,終於悟出了道理:從地面那些半球體的設計看來,這種異物的力量,必定來自月亮的能量,一切自然環境,都和月亮配合無間。
想到這裡,凌渡宇不禁恍然大悟,掩嘴失叫:「噢,月魔!」
這時,凌渡宇的心反而定下來,決意麵對眼前的「現實」,周旋到底。
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凌渡宇站在離黑柱數百尺外。雄偉的柱身,在月照下黃光渾蒙。柱身的四周,早圍滿了黑壓壓的古人類,使人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夢。
凌渡宇挪動腳步擠開那些古人類,移向柱臺下。
柱檯筆直渾圓,東南西北四邊各有一道石級,直達柱臺頂部。整座柱臺都是用「幻石」同樣的物質建成,與那些碎石和泥打成的石級的質地截然不同。
凌渡宇奇怪,那月魔來去自如,何需石級登上柱頂,看來是給人用的了。這時他發覺到他早先來此的大路並非唯一的一條,總共有四條大路,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穿越大平原,直通到柱臺下。
以柱臺為中心,有一個直徑千多尺的大圓,圓周界由碎石鋪成。古人類全部集中在這大圓內。
凌渡宇心想,這裡的世界確是「月的文明」,一切都在恍似圓月的形體。
古人類從東南西北四條大路陸續注入柱臺下的大圓內。
凌渡宇心中升起個古怪的意念:眼前這柱體是個大祭臺,一個祭月的祭臺,古人類每逢月圓的時刻,會朝聖似的聚集到祭臺下,參加儀式。古人類將扮演什麼角色。凌渡宇想不到答案。
黑柱臺四周,愈聚愈多的古人類,他們不敢弄出任何聲音,生恐觸怒了月魔,立刻大禍臨身。凌渡宇粗略估計,大圓內最少有一萬多人,萬多人的呼吸聲和喉嚨的異響,充斥著整個空間內。
天空中一點動靜也沒有。明月高掛。凌渡宇暗忖不知這是否中秋明月,不過這夢魘般的處境,他很難再有賞月的心情了,心中一陣悽苦,假設這刻能和卓楚媛躲在家中的露臺上,吃月餅,賞明月,那有多好。
凌渡宇眾念紛紜中,一種奇怪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像一隻巨大的「鳥兒」,闖進陷阱裡,死命掙扎飛出的強烈拍翼聲音。
凌渡宇抬頭望天。
看到一生以來,最詭異的可怖場面。
月光籠罩的夜空中,圓如面盆的月亮下,百數十點黑影盤旋飛舞。月魔由地底,通過圓形的出口,飛臨祭臺之上。
四周的古人類紛紛匍伏地上,沒有人不在驚恐震抖。
剩下凌渡宇孤零零站立。他張大了口,急速喘氣,他發覺到,月魔在明月的背景前,顯露出人的身體。它們是長了大翅膀的「飛人」。
「飛人」不斷在祭臺上以驚人的高速掠過,明月照射下,一個個疾走的黑影投射到大圓內拜伏的古人類身上。
除了凌渡宇外,沒有人不在發抖;沒有人敢望上天空,更不用說像他那樣站直身體。眼前雖然是滿布人類的世界,但絕對是孤立無援。
周圍的人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凌渡宇靈光一閃,高臺祭月的祭品,就是可憐的人類。他們只是天空上驕傲地飛翔的生物的牲畜,像凌渡宇那文明中供食用的豬狗牛羊。
他像月魔一樣,也是異物。不屬於這時代,來自另一個時空文明的異物。一股失望的情緒,橫亙胸臆,他想再哭,為人類的無能哭泣,已沒有了淚水。
這是超乎任何想象的悲慘命運。
一陣狂風颳起,衝得他軟弱地仰跌向後,壓在一個古人猿的身上,恰好看到其中一個黑點不斷擴大,向著柱臺的頂端俯衝而下,一對大翅膀有節奏地大力扇動,帶起壓體的狂風。凌渡宇要眯起雙眼,才能減輕狂風割眼的痛楚。
在凌渡宇的眼前,那月魔在柱臺上的空間盤旋幾圈後,緩緩降落柱臺高高在上的頂端。月色下,他終於看到月魔的形象。
月魔不是人類。
卓立柱臺頂的月魔體高十二尺,身體除了比人粗壯得多外,體形並沒有特別的差異,只不過他渾身覆蓋烏黑的鱗片,有種極度強悍兇戾的感覺。頭上生了對粗黑的彎角,向內曲入。臀部拖住一條粗壯的大尾,不斷拂掃。背後的大翅膀開展時達二十尺。在強壯的身體後,示威似的一開一合,威武萬狀,它的頭比例特大,在寬闊雄偉的肩膀上有如一個漆黑髮亮的圓球,面目沒入黑影裡,只有眼中射出兩道黃芒,探射燈般俯瞰高柱臺下臣服的人類。它額頭正中處嵌了一塊長方板,正是那為禍人間的「幻石」。
這就是月魔。
天空上的黑點狂飛亂舞,站在高臺上的月魔顯然是天空中飛魔們的領袖。
凌渡宇心中亂極,想到了一個非常可怖的事情。
魔王不斷拍打雙翼中,忽然仰望著天上的月亮一聲狂嗥,響徹夜空。天上的飛魔狂嗥應和,一時天地震動,大平原廣闊的空間充斥著它們的聲音。
臺下匍伏的人類抖顫更劇烈。
就在這一刻,凌渡宇感到一種熟悉的陰寒邪惡力量,籠罩著整個空間。他兩次遇到紅狐時,每次也有這種感覺。凌渡宇心中一懍,忽地醒起自己正在與這魔王進行面對面的爭鬥,怎麼可以失去意志。當下奮起精神,傲然望向高臺上的月魔。
月魔在高臺上靜如峻嶽高山,眼中的瞳仁像兩顆小月亮,定靜如湖,一點人類的感情也沒有。
凌渡宇望向他時,它正凝視著高臺三百多尺下的凌渡宇。
自紅狐進入凌渡宇病房的「金字塔」內,展開最激烈的鬥爭,他和他終於直接面對面相遇。
以一種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方法交鋒。
他是遠古魔神的領袖。
他是人類的代表。經過了無數年代和進化後的人類代表。
他若是敗了,將不能重回「人世」。
他若敗了,將淪為它的工具,變成第二個紅狐,是他們回來的踏腳石。
四周的古人類在這有著人類無力抗爭的精神力量的上古邪魔的淫威下,過著最卑賤和悽慘的生活。
凌渡宇完全明白了。
在人類現在這個文明出現前某一久遠的年代裡,自誇為某物之靈的人類,並不是大地的主宰,主宰是這高臺上和正在天空揚威耀武的邪惡生物。難怪紅狐在給田木正宗的錄音帶中,說「你們全是奴才,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他們不是仇恨人類,人類根本夠不上那資格,人只是畜牲不如的賤物,他們可以任意殺戮,所以他一定要消滅和擊敗凌渡宇,他們的驕狂,並不容許任何人類有任何形式的勝利。
是因為那次全球性的大災難,這些住在地底的邪魔,全體被陷埋往地底的深處,地層把它們力量的來源——月光的能量隔斷。於是它們被迫沉睡了幾十萬年。唯一剩在外界的只有一方「幻石」。「幻石」成為它們取得能量的唯一媒介,這必須要人類的精神加以啟動,人和「幻石」便像一個氫兩個氧,加起來才會變成水,使深埋地下的魔神取得月能,當經歷了足夠的月圓,儲備足夠的能量,它們便破土而出,回來重新統治世界,成為人類的主人。在西元前三四千年間,人類中的智者發現了這個秘密,於是建造阻隔月能的金字塔,把幻石關閉在月能滲透不入的地方。不幸地在人類的貪婪和無知下,一隊探險隊把幻石帶出地面,在魔王邪惡的力量作祟下,造成不斷的死亡,但仍未造成大害,直至謝教授和紅狐陰差陽錯下,把「幻石」啟動,才造成人類文明上最大的危機。
它們正在掙扎回來。
鬥爭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魔神深埋地底下後,畜牲般的人類幸而不是像他們那樣在地底下生活,避過了全體埋入地下的大禍,倖存者開始在沒有壓迫下進化成長,孕育出今日的高度新文明,以及他們引以為傲的文化。可是魔神並沒有死去,他們只是沉睡了。在缺乏源源不絕的月能供應下,他們像涼血動物般進入「冬眠」的狀態,千萬年來存在於地底裡,靜待回來的日子,重返地面,把大地的主宰權奪回來。
人類並沒有忘記他們,對這些邪惡生物刻骨銘心的記憶,深藏在他們潛意識大海深淵一個最隱秘的地方,在他們遺傳因子的記憶內,烙下永不能忘的烙印。宗教里居於「地獄」的撒旦魔王,正反映著這種史前曾在地球上活躍過的邪惡月魔的形象,反映出人類對它們的憎厭驚恐和畏懼。夏娃正是在它引誘下,失去了伊甸樂園的人類福地,喻示了這深藏地底的邪魔,儘管在沉睡裡,仍能誘發播下邪惡的種子,使人類永生永世活在善與惡的掙扎裡。
「生死之間極可畏,予等精進勵行,以出生死之外。」這是佛祖入滅前對人類的警誡。只要能覺悟,重歸人類真正的本性,即可成佛。
印度人拜牛,因為牛角酷肖魔王的頭角。因畏生敬。
白晝代表光明正義。
黑夜代表邪惡。
父親像天。天屬陽。
母親像地。地屬陰。
人類崇拜光明,歌頌光明,追求陽明的文化。
聖經中的天父,正是男性父親的太陽形象。名作家貴夫士(robertgraves)在他奧晦難解的鉅著‘白色女神’(whitegodess)便是述說在陽明文化底下暗流著的月亮文化,白色女神就是月能文明的象徵,在邪異的宗教中流行,在詩人中流行。
人類向太陽能進軍,是對抗月能文明一個潛意識的強烈傾向。反映陽光,永遠以光明一面對著地球轉動的月亮,具有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宇宙能量。這種能力是精神的力量,所以發展出月魔這邪異以精神力量超越時空的生物,假設讓他們再次與月能直接接觸,人類將永遠沉淪。
月魔眼中的黃芒,筆直地射進凌渡宇烏黑的瞳孔內,直接射入他靈魂的深處。一種癱瘓麻痺的感覺瘟疫般蔓延往每一條神經。凌渡宇累年的精神鍛鍊,使他進入至靜至虛的境界。他深知這月魔的力量太過強大,不是人類的力量所能對抗的;所以他以密宗的心法,將心頭保持在至淨至潔,不染一絲俗塵的境地。在月魔無邊無際的魔力中,保持靈臺一點清醒不失。就像驚濤巨浪裡,一葉小舟儘管風雨飄搖,始終不覆沉海底。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月魔眼中神情不動絲毫,緩緩收回望向凌渡宇的黃芒。凌渡宇全身一鬆,重新恢復力量,不過他並沒有高興,鬥爭才剛開始。
高臺上的月魔,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嗥,雙手高舉頭上,向著天上的明月發出一下又一下悶雷般的震鳴。
柱臺渾圓的柱體,出現了驚心動魄的變異。千萬條金黃幼線,在烏黑柱體中翻騰疾走,明滅變化,蔚為奇觀。
凌渡宇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像颱風般逐漸形成,這力量完全與外界無關,只是心靈內一種強烈的感應,更像精神內界的大海中,波濤開始翻滾騰湧。
周圍的古人類被催眠似的一齊站起身來,在魔王的叫聲中手舞足蹈,亂呼狂叫起來,山鳴谷應。天空中的邪魔眼中黃芒暴射,在月夜中像一對一對的金黃射燈,在天空劃過錯綜交織的黃光軌跡。
凌渡宇也有手舞足蹈的強烈衝動,像在計程車高中聞歌起舞時的男女。他知道只要一陷入這瘋狂的境地,他便輸了。
他已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魔王的月能將快耗盡,它一定要找紅狐的代替品。凌渡宇的靈智告訴他:這四周的噩夢,是魔王龐大的精神力量造成的心靈幻象,目的是要擊敗他強韌的靈智。他一定要堅持到底。
用志不分,其神乃凝。他不可有半點的鬆懈,讓魔王邪惡的力量入侵他的心靈,成為他的主宰。
魔王眼中黃色的月芒,直射上天,和上天灑下的月色交接。
高臺下四周的古人類變本加厲進入歇斯底里的瘋狂狀態,男男女女如火如荼地進行最原始的性交行為,醜惡萬狀,月魔邪惡的魔力,使古人類不斷繁衍,為他們增加飼養的牲畜。
近在臺邊的古人類開始從通往柱臺頂東南西北的四道石級,爭先恐後地奔往高臺上的月魔王。
當第一個人踏足臺頂時,一個令凌渡宇不敢相信的情景發生了。
柱體內不斷遊走的黃線,一下標射出柱身,把踏上高臺頂的古人類全身捲住,像電光般在他身上纏繞急走,產生噼噼啪啪的黃色閃光,那古人類似乎在極樂中死命歡叫,隨著黃光,身體一直萎縮下去,最後成為一塊黑炭,跌下高臺。
圓柱體的黃光更盛,古人類的死亡,增加了月魔的力量。那黑色的圓柱,正是吸取月能的工具,人類就是它的營養食品,把它喂得壯大了,再供魔王吸取能量。
每一個抵達高臺頂的古人類,都在黃光中變成焦炭,圓柱體很快變成一條光耀大地的黃光柱,黃光不斷流入魔王體內,他身體愈發烏黑髮亮,眼中的月芒直射上天,天上的其他魔神不斷飛臨他射出的黃芒上,吸取月能。
凌渡宇不斷提醒自己,月魔要他見到這種異象,只是要激起他潛意識內對月魔的奴隸記憶和恐懼。不要怕!千萬不要怕!任何恐懼的情緒,也會使他抱恨終身。
用志不分,其神乃凝。
凌渡宇開始深長細慢的呼吸,四周的瘋狂行為,只當作魔法幻象。
這遠古魔神深悉人類的弱點,特別製造了一個完全「真實」的「現實」,來達到擊敗凌渡宇堅強心志的目的。等同於現實的人生,一切是那樣「真實」,有誰可真信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幻象,一個因「人」而存在的集體幻覺。凌渡宇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大幻象下的小幻象。都是那樣的「真實」。
相傳古時有位仙人,想開爐煉丹,於是要物識一名守護爐鼎火候的僮子,有名青年來應徵,表示出最堅決的誠心,仙人於是說:「且慢,讓我先考一下你的定力,你記著由現在開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說一個字出口。」青年答道:「這個容易。」自此閉口不言。仙人展開法力,青年墮入世間的萬千輪迴,歷經人世的喜怒哀樂;無論是男是女,是富是貧,他都是一個永不出言的啞巴,堅守對仙人的許諾;最後他輪迴做個啞女,剛生下嬰兒,遇賊來劫,要搶去「她」懷內的女嬰,「她」終於失陷在威力無窮的「世相」中,呼天搶地的叫了一聲:「不!」於是「她」變回那青年,站在仙人面前,仙人搖頭嘆息道:「你還是過不了慈母之情這一關。」
凌渡宇眼下的情景,正是經歷魔王法力下為他精心炮製的情節,要是他過不了這關,便不是做不成守爐仙童那樣簡單,而是失守了人類最後的城堡,將會發生最悽然的人類悲劇。
月魔又再俯首下望,黃芒凝住凌渡宇,神情似乎有點焦躁,黃芒開始閃爍不定,遠不及早先那樣深不可測和凝聚不散。凌渡宇的堅毅出乎他的預料,他要發動最後的攻勢。
遠古邪魔和人類的精神鬥爭,到了一分勝負的時刻。
戰利品就是大地的主宰權。
靈達喇嘛以無上智慧,洞悉了古今的秘奧,入滅前生下了凌渡宇,就是要他去對抗這即將來臨的劫難。人類和魔王的鬥爭從未有一刻停止過,亙古以來一直進行著善惡交戰。不斷有傑出的心靈,探求精神上的秘密,制止魔王的回來。埃及的阿里之,建立了人類文明的巔峰作品金字塔;靈達喇嘛造就了凌渡宇。一切似乎巧合,其實冥冥中全有安排。
這是命運。
邪氣大盛。
凌渡宇全身冰冷,連血液也幾乎凍結起來,就在這至陰至寒的深處,一種奇妙快樂的感覺,像一個平靜湖面上生起的漣漪,迅速蔓延往每一個細胞去。
凌渡宇茫然地走上通往高臺的石級。
在魔王全力最後一擊,他開始站在上風。他的武器,就是人類追求的「歡樂」。
凌渡宇這刻無憂無慮。
沒有過去,沒有將來。
過去的包袱,以前的每一段經歷、每個經驗、人世間交織糾結的關係,加起來,成為「過去的我」。未來茫不可測的命運、造化的弄人,合起來成為「將來的我」。這兩個「我」全部消失得無蹤無影。
只有現在。
只有目前這一剎那。
剎那芳華。
一種徹底的狂喜湧上凌渡宇的心頭,心中一片空白,不是空虛,而是從一切解脫出來那種空白。再也不受「過去世」的世緣拖累,也不再受「將來世」對未知所產生的恐懼束縛。
從「人」的重重枷鎖中掙脫出來。
達到大歡喜的境地。
這就是月魔為凌渡宇巧妙安排的陷阱。這是隻精通人類心靈強弱輕重的邪惡魔王,人類在他的淫威下不知度過了多少歲月,現在又要回來了。
凌渡宇隨著湧往高臺上做祭品的人一齊湧向高臺,他覺得自己和其他每一個古人類一樣,滿心歡喜地享受這一刻,這一剎那。每一個一刻,每一個一剎那。
在魔王邪異吸引力下,每一個人都甘心走上去受死。
凌渡宇愈來愈接近失敗的邊緣。
還有一級,還有一級就到高臺了。
魔王霍然轉身,放下高舉向月的烏黑巨手,一對大翼不斷張合,粗壯的大尾醜惡地擺動,眼中的黃芒籠罩著凌渡宇方圓二十尺內的空間。靜待敵人的屈服。
就在這最緊張的關頭,魔王眼中的黃芒忽地暗滅了一眨眼的時間。凌渡宇驚人的支援力,使他快要耗盡辛苦積存下的月能。他要在千萬裡深的地下,遙遙控制凌渡宇的心靈,這使他由紅狐而得來的能量快到油盡燈枯的階段;如果凌渡宇再不屈服,他唯一方法就是保有那一點的剩餘,重新沉睡下去,等待另一次回來的機會。
就是黃芒那一眨眼間的熄滅,凌渡宇驀然驚醒過來,恢復了靈智。
月魔恐怖的形象在圓形的中心點像一座永不能擊倒的高山。
凌渡宇制止自己陷溺在歡樂的衝動中,把整個精神凝聚成一點,毫不畏懼地直視魔王雙目的兩隻月亮。
月的文明。
月的魔神。
凌渡宇傲然登上高臺,卓立高臺之上,圓柱體的黃光並不能入侵他的體內。人類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
勝負決定的時刻終於來臨。
他他互不相讓,互相迫視。
魔王眼中的黃芒暴漲,瞬間眼照遍整個大地,倏又收去,變成兩點小小的黃光。
黑暗中的兩點黃光。
天上月魔的叫喊、古人類性歡樂的狂呼亂叫,生命力被吸納進圓柱體的死前嚎哭,忽然全部消失,天地重歸平靜。
沒有了天上的圓月,沒有了高臺,沒有了古人類。
也沒有凌渡宇的身體,他只剩下一個純意識的存在。
凌渡宇不敢有絲毫放鬆,死守靈臺,死守著「不動心」的最前線。
一個巨大的聲音在他意識中深沉地響起道:「我低估了你們,不過下次我會更小心。人類的無知和貪婪,會繼續下去。我們就是你們心靈內的邪惡種子。我一定會回來,一百年後,一千年後,一萬年後,又或是明天。」
兩點黃芒消去。
留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凌渡宇知道自己勝了!
天旋地轉,他已重返病房之內,一片漆黑,近床尾處的空中有一塊散發著淡淡黃光的長方石,這時黃光正逐漸消去,終於消失在黑暗裡,凌渡宇呀了一聲,不再發光的「幻石」無力地掉在他腳下,他知道「幻石」將有一段很悠長的日子不能作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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