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點整。
夜空中的明月,快將滿盈,明天就是中秋了。
平日美麗動人的夜月,今晚不知怎地,總有點詭秘難測。
凌渡宇養傷的醫院,依山建成,浸在金黃的月色下。
遠古那不知名的邪惡生物,在地底不可測的深處獰笑著。
「幻石」被盜取後經歷了一箇中秋圓月,另一箇中秋將於明晚來臨。遠古的魔神快要儲足「月能」,憑著一種超乎人類的邪惡力量;一種被中國人稱為至寒至陰的氣,重返「人間」。
在人類悠久的歷史裡,「他們」一直以非常狡猾的形式,寄生在全人類心靈的大海內,吸取養分,靜待重返地面的良機。謝教授發現古籍殘片,在博物館內巧遇「幻石」,起了盜寶的念頭,也許是他們背後的安排!人類的愚昧和黑暗,不能解釋的邪惡力量,求神問米,茅山神打,可能就是源自這深藏地底的邪異生物。
凌渡宇躺在床上,思潮起伏。
玄學大師高捷夫(g.i.gurdijieff)說了這樣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有名極端邪惡的魔術師,他也是牧羊者,養了一群羊來宰割,因為沒有設圍欄,知機的羊兒都逃走了。魔術師勃然大怒,把所有羊兒召到跟前。向他們全力展開催眠大法,告訴他們道:‘親愛的羊兒們,你們都是最好和最優秀的,儘管今天不如意,擔心什麼,明天仍然是美好和充滿希望的。親愛的,你們是宇宙的核心,大地的主人,是帝皇將帥、英雄豪傑,是雄獅,是宗教家,是政治家、醫生、律師……
羊兒聽得歡天喜地後散去,由那天開始,邪惡的魔術師再沒有羊兒逃失的煩惱。」
高捷夫說,那就是人類處境最精確的寫照。
凌渡宇睜開眼睛,在房中掃視一週。
任何人走入他病房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以為自己撞進了一個噩夢裡。否則病房怎會變成一個三角形的房間。
這便是凌渡宇的精心設計。
卓楚媛召來了二十多個泥水匠連夜趕工,利用鋼架支柱,硬把病房依大金字塔的比例,改成了一個尖頂的正方錐形的房間。
病房變成了一個小型的金字塔。金字塔底有幾條氣喉,把新鮮空氣輸入來,解決了空氣的問題。
病房門外卻絕不會看出其中的玄虛,所以任何人推門進入去見凌渡宇,將會不知不覺間步入一個金字塔內。
水泥仍未乾透。
凌渡宇知道紅狐一定會來。
紅狐那天負傷逃走時,他感到「他」那燒心的仇恨。
只待「他」力量恢復,或更強大的時候,「他」就會來複仇。
凌渡宇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四夜。紅狐蹤影全無。
明天便滿月了,凌渡宇對紅狐來找他的信心愈來愈弱。
儘管他來,自己能否制服他,尚在未知之數。
只希望這具體而微的金字塔,有著同樣的鎮邪作用。
一直以來,凌渡宇都不相信金字塔只是作為一座供帝皇死後存屍的龐大墳墓。例如古埃及的一位帝皇史勞化(snofru),曾經在同一時間內建築三座金字塔,金字塔並非砌積木那樣簡單,那是橫跨數十年的龐大工程,史勞化一個人又消受不了那麼多金字塔,犯不著那樣做。
凌渡宇隨手翻看著床頭几上的書,大部分都是關於金字塔的。
據歷史記載,在西元八二〇年,加利芒(calipha.un)帶引阿拉伯人闖入金字塔內時,墓內並沒有帝皇的屍體。封條顯示他們是第一批的闖入者。
金字塔如果不是作墳墓之用,那就真如謝教授所說,是鎮壓遠古某種邪惡的生物的。
探險隊把「幻石」帶離金字塔後,一直以來,雖然不斷有人死亡,但從沒有紅狐現在這種情形,是否因為紅狐啟動過「幻石」,使惡神回醒過來呢?
有位著名的小說家樂夫跨(h.p.lovecraft)寫了幾本小說,都是描寫一種沉睡在地底的巨人,將來會重返地面,毀滅人類。他並非只是寫寫小說就算,他是真信有「他們」的存在。所以他把自己困在屋內,終於在孤獨和恐懼中死去。是否他的遺傳因子內,保留了對這上古邪惡生物的遙遠記憶?使他死不瞑目。
宗教常提到的地獄,是否是人類在潛意識中存在對他們的恐懼,而反映到宗教上來?
中國人相信陽氣為正、陰氣為邪,是否因為這生物吸取的正是月亮的陰能?
病房外沒有半個守衛,卓楚媛也在他再三懇求下離去。
沒有人可以幫他半點忙。
他變成了地球上最後一個對抗這邪惡力量的戰士。
唯一的憑藉,就是這病房內的金字塔。
他的腦海中又想起了一件奇妙的事物。
多年前,有位名鮑維斯(bovis)的法國人,為了躲避沙漠酷熱的太陽,走入了尼羅河西岸最負盛名的大金字塔內。當他來到金字塔的中心點,由金字塔底爬到離尖頂三分之一的高度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處的空氣比起金字塔的任何地方,都潮溼得多;最奇怪的是,在這樣潮溼的空氣中,一隻死在該處的貓和一些沙漠的小生物,並沒有腐爛發臭,而且變成了乾屍!後來鮑維斯作了一個實驗,他照著大金字塔的比例,用紙皮做了個小金字塔的模型,底座的四隻角向正東南西北,在模型底至頂的三分一高度,放了一隻剛死去的貓,結果貓屍並沒有腐爛,和大金字塔內的動物一樣,變成了乾屍!
他的實驗引發了另一位無線電專家狄波(kareldrbal)著名的「剃刀實驗」。
有個古老的迷信說如果把鋒利的剃刀放在月色下,刀鋒會變鈍。狄波把剃刀放在他照大金字塔比例製造的小金字塔模型內,可是剃刀並沒有變鈍。事情並未了結,後來他靈機一觸,反其道而行,把剃鈍了的刀片,放進金字塔內,刀片竟然恢復鋒利。
金字塔的確是奇妙的事物。
金字塔的確有非常難以解釋的力量。
只是它的外形便非常獨特,使人很難排斥一個被指為迷信的想法,就是不同的形體,可以產生不同的能量。這是整個中國風水學借之建立的玄學體系。
中國風水不離陰陽五行,五行是金木水火土。金圓木直水曲火尖土方。方圓曲直尖代表了土金水木火五種本原的能量,風水就是這五種力量的生剋制化。例如圓的山屬金,曲的山屬水,正是以形狀決定能量的本質。
金字塔的尖頂,以中國風水的角度看是屬火,火是陽剛的力量,與水陰柔的力量對立,水火不併容,這代表了金字塔的形狀,恰好產生火的陽氣,把吸收月能的幻石制服。這是非常合理的解釋。
金字塔是個頂峰的傑作。
想到這裡,凌渡宇感到出奇的煩躁。
喉嚨乾涸。
他想側身取水喝,驀然出奇的軟弱,心跳手顫。
一股寒氣瀰漫在水泥臨時架成的金字塔內。
凌渡宇停止了一切動作。
紅狐終於來了。
「他們」回來復仇了!
凌渡宇關上了電燈。
室內陷入黑暗裡。
房門無風自動地打了開來。
凌渡宇裝出輕輕的鼾聲。
門口處出現一個黃茫茫的光點,向病房深處移入。那是紅狐的獨目。
病房的門和金字塔的門有條小小的廊道,黃芒順著勢子移動,踏入水泥架成的金字塔內。
凌渡宇等待著這一刻。他馬上按動手裡的遙控器,一道鋼門斜斜的閘下,封死金字塔的門。成為一座完整密封的金字塔。
金字塔亮起強烈的白光,那是精心設計的太陽燈。
希望以陽氣驅走陰邪。
紅狐的反應毫不激動,他站在凌渡宇的床前,茫然地抬起頭來。好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凌渡宇喜出望外,正要出聲。
紅狐眼中忽地黃芒大盛。
紅狐狂嗥一聲,震得凌渡宇用手掩住耳朵。猛然紅狐退後,轟一聲撞在「金字塔」的牆上,不過因為牆是約四十五度角由頂尖向下擴闊,所以紅狐大半的力道用不上來,不過這樣,也震得泥灰灑下。
紅狐獨眼的黃光更盛,太陽燈的白光大為失色。
黃眼緊盯住凌渡宇。
那邪異超自然的力量,並不因為紅狐廢了一隻眼而減少。
它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凌渡宇連移開目光或是閉眼,也做不到。
紅狐一直走到他床尾,兩隻手抓緊床尾的鐵架,獨目閃爍著激烈詭異的寒芒。
凌渡宇知道自己還未全盤皆落索,因為上次見到紅狐時,他眼中的黃芒凝聚不散,深沉莫測,這次卻是跳彈浮動,「金字塔」的確對「他」有鎮壓的威力。
凌渡宇心中閃過一個靈光,直覺金字塔那奇怪的比例和形狀、已經把「他」需要的「月能」隔斷。所以「他」正在不斷消耗月能,而不能有新的補充。
這時不暇多想,他感到一股寒氣正在力圖鑽入他的神經系統內,如讓「他」得逞的話,他便會步入田木正宗和夏能手下的後塵,變成自殺死亡的瘋子。
凌渡宇以最大的意志,按在遙控器另一個按鈕上。
小金字塔內的太陽燈,開始以一個奇怪的節奏,一明一滅起來。
紅狐一呆,眼中又出現迷茫的神情。
凌渡宇深吸一口氣,沉沉道:「格沙堡!」
那是紅狐的真姓名。對每一個人來說,姓名是最最深刻的東西,所以相傳人的魂魄在生死的邊緣徘徊,到了隔開生死的奈何橋時,會有人呼喚他或她的名字,只要開口一應,魂魄會被攝進地府,就此斃命。
凌渡宇這聲呼喚,恰好相反,是想把紅狐的魂召回來。
紅狐呆立不動,眼中茫然的神色大增。
「格沙堡!」聲音恍似來自宇宙的盡頭,若有若無。
紅狐細心聆聽起來。
「格沙堡!」
紅狐渾身一震,眼中現出掙扎的神色,一黃一暗,一黃一暗,不住地閃動變換。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這個小型金字塔,發揮著一定的作用。
「紅狐!看我!」凌渡宇語音溫和而肯定,帶有令人甘心順從的感染力。
紅狐眼中黃芒漸去,代之而起的是迷惘。
他緩緩望向凌渡宇。
臉上肌肉不斷扭曲震動。
那還有半點英俊。
凌渡宇在一明一滅的白光裡,一隱一現。
「紅狐!格沙堡!」
紅狐臉上掙扎的神色趨於劇烈,黃光再盛。
凌渡宇心知要糟道:「你記得女公爵依麗莎嗎?」
紅狐眼中射出溫柔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臉上一時憂思無限,一時會心淺笑。
大凡人被施催眠術時,等於大開中門,將平時保護自己的種種圍牆全部移開,很容易接受別人的提議。
凌渡宇提出女公爵的名字,正是引發他內心的愛戀。
催眠術是攻心之術。
凌渡宇道:「我現在很舒服,一切不如意的事,全都與我無關。」
他不說「你」而說我,是因為在這種狀態下,他要紅狐把他凌渡宇口中說出來的,當作是紅狐自己心中想的和說的。
進一步揭掉「你」「我」的阻隔和提防,解除紅狐精神上最後的城堡。
紅狐果然喃喃道:「我很舒服,我很舒服。」
凌渡宇道:「我很累了,睡吧!睡吧!」
紅狐眼皮垂下,打了個呵欠,道:「我累了,睡吧!」
仍站在那裡,鼻中發出輕鼾。
凌渡宇道:「那石板太重了,令我不舒服。」
紅狐囈語道:「太重了,不舒服。」
凌渡宇道:「我要把它拿開。」
紅狐全身一震,臉上出現掙扎的表情,力圖醒過來。
凌渡宇忙道:「我太累了。我太累了。」
紅狐慢慢平復下來。
凌渡宇道:「我太累了,讓我脫下外套。」
紅狐一邊喃喃重複凌渡宇的說話,一邊把外套除下。
凌渡宇道:「我要睡了,把上衣除掉。」
紅狐又順從地脫去上衣。
一塊八寸乘三寸,厚約半寸的石板,橫亙在紅狐毛茸茸的胸膛上,烏黑閃亮,炫人眼目。
每邊有個小圓孔,一條金鍊系在兩邊的圓孔,掛在紅狐的頸上。
這就是傳說中可上窺天道的異寶——「幻石」。
為了它,不知有多少人送了命。
這是最決定性的時刻。
「我的頸很累。」
紅狐重複一次。
這回凌渡宇乖巧得多,不敢直提「幻石」,「那條鏈很重!」
紅狐猶豫了幾秒,便道:「那條鏈很重。」
凌渡宇道:「我要拿走它。」
紅狐呆了一呆,緩緩抬起右手,拿著項鍊,想從頭上把它拿下來。
凌渡宇緊張地望著他。
「幻石」離開了紅狐的胸膛,隨著他提起金鍊的動作、直升到眼前。
凌渡宇忽地感到不妥。
霎時間又不知不妥在什麼地方?
他忽然醒悟「幻石」恰好在掩蓋著紅狐的雙眼,那凸起的石乳剛好壓正紅狐眉心處!
那是啟動「幻石」的唯一方法。
想到這點時。
太遲了。
淒厲的號叫從紅狐張大的口傳出,紅狐整個人像暴風雨中的小草,不住地搖晃,一股無情的力量,緊攫住他的身心。
紅狐一邊狂呼,眼耳口鼻滲出鮮血。
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紅狐終於在金字塔和凌渡宇的協助下,清醒過來,死命要掙脫「他們」對他的控制。
病房的小金字塔內,進行著人類與上古兇邪的激鬥。
陰寒大作。
凌渡宇全身冷汗,緊閉雙目。
拼命阻止自己向邪惡的力量屈服。
那活像有人想強闖入你的屋子,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死頂沒有門鎖的大門,不許那凶神進來。
這屋子就是凌渡宇的心靈。
通過催眠術,施術者和受術者的心靈縫合在一起。把兩個分開的心靈藉著一道精神的橋樑,串連起來。
兩人這刻共乘一舟,大海的波浪,使兩人隨時覆舟人亡。
小金字塔內旋風陣陣,把兩人的衣服吹得獵獵飛揚,頭髮狂飄亂舞。
病床上的床單被鋪,被捲上金字塔尖頂處盤旋飛轉。
太陽燈的白光漸漸變色,被月亮般的金黃替代。
既恐怖又美麗。
史前的邪惡生物,通過「幻石」,進行驚天動地的最後反擊。
紅狐石破天驚一聲慘呼,將頸上的項鍊狂力扯斷,脫手擲出。
自偷到「幻石」以來,它第一次離開他的身體。他終於成功了。
擲之不去。
「幻石」離開了紅狐的手,懸浮在兩人中間。
整塊石板打橫飄在虛空裡。
烏黑的石質,射出耀目的黃芒。
太陽燈轟地爆碎熄滅。
黃光注滿每一寸的空間。
紅狐呵一聲,全身痙攣起來。
一口血箭從他口中噴出,仰身跌在地上。
凌渡宇眼前一黑,忽地沒有了身體,只剩下純意識的存在。
沒有了病房。
沒有了金字塔。
沒有了紅狐。
一點聲音也沒有。
周圍盡是耀目的黃光。
一個聲音在遠處響起,初時細不可聞,漸漸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巨大,像暴烈的激雷,一下一下敲進他的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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