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戰士

靈琴殺手 黃易 第2頁,共2頁

謝利有點失措地向四處張望,街上依然是死寂一片。

「它們」的數目在迅速減少。

在最初的幾天,「它們」在這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廝鬥和互相殘殺,鮮血染紅了所有街道和牆壁。然後「它們」出現的數目在不斷地大幅度減低,只是間中見到「它們」群起追逐。大約十天前,整個城市變成冷清清一片,只是有時遇上「它們」十多隻地在街上逡巡,找尋攻擊的目標。地上的屍體也消失不見,看來都是給「它們」吃進肚裡去。晚上的街道更是冷寂悽清,大多數的「它們」倒在城市的陰暗角落或破毀了的店鋪內睡覺。

不過!只要槍聲一響,「它們」將會全體醒來,那就是他最不願遇上的情景了。他不知「它們」還有多少生存下來,不過他知道能留下來的,都是最兇悍和強壯的一群。想起和「它們」交手的經驗,便心有餘悸。

謝利來到兩條街的交接處。

他自然地弓著身子,三百六十度旋轉。他會射擊任何會移動的物體。

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緊張得渾身一陣顫抖,深深吸一口氣後,向左方轉去。

還差二百碼,便是中區警署。三年前他曾經到那裡去修理渠道,他知道彈藥庫的位置。

迅速推前了二十多碼。

一百多碼長的街道,只剩下一支碩果僅存的街燈還在堅持職守,散發著白茫茫的柔光。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都被燒成焦炭,餘下的都破碎不堪,使人難以辨認它們昔日的行業。

「它們」像白蟻一樣,蛀蝕著曾經一度光芒萬丈的都市文明。

背後傳來異響。

是「它們」的呼吸聲。

一股涼意從脊骨尾節直通上腦際。謝利整個人俯下身來,以手代腳,像狗一般在街道上爬行往街側陰暗處。

響聲轉向另一條街去。謝利扭頭回望,剛好捕捉到十多隻爬行的身影,像狗兒般快速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轉角處。

謝利嚇得全身乏力,他不明白為何大家都是同樣的生理結構,「它們」卻能跑得像野狗般的迅速。

「它們」或者看不到他,又或把他當成了「同類」,竟沒有向他攻擊。

謝利看了看腕錶,夜光針顯示現在是八時四十五分,還有四十五分鐘就可以聽到「她」的聲音了,一想到「她」,勇氣回到了身體內。他急忙跳了起來,繼續往中區警署推進。

六十碼、五十碼……

還有四十碼!

「它們」出現了!

有十多隻從八十多碼外的橫街口跳了出來,十多對血紅的眼睛,儘管在這樣的距離,仍是兇光閃爍,瞪著謝利,高速向他奔來。

謝利仰天狂叫:「為什麼是這個時刻!」手中的自動武器已瘋狂響起,火光不斷在槍嘴處閃滅。

槍聲粉碎了長街的死寂,迴響在大廈與大廈間來回激盪。「它們」在強大的火力網裡翻滾嚎叫,鮮血飛濺。

謝利全無戰勝者的心情,這只是血腥的開始。遠遠近近的「它們」,將會嗅到鮮血而興奮瘋狂,從蟄伏的隱蔽地點爬來,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它們」,包括槍火和死亡在內。

子彈用罄時,是他的末日。h3最後一擊/h3「它們」的喘息聲在四面八方響起。

謝利豹子般彈跳,向背後和從店鋪內湧出的「它們」掃射,身一側,撞進了身旁的店鋪內。

裡面空曠的大空間、櫃檯和裝置,使他記起了這是他熟悉的「城心百貨公司」。他大部分的日用品都是在這裡買的,不過現在已面目全非,只像個垃圾池。室內有幾盞燈仍然亮著,使他能隱約見到物體的輪廓。

他奮力向後門另一個出口奔去。剛越過大堂的中線,入門處已傳來「它們」的追逐聲。謝利扭身扳掣,火光中黑影閃跳嚎叫,翻騰滾動。

謝利正要轉身再走,眼角內黑影一閃。本能地一側頭,勁風撲面而過;一股力量猛撞左肩處,身不由己向右方滾倒,「轟隆」一聲,也不知壓碎了什麼東西。還未倒在地上,「它」已撲將上來,一口咬在他左臂上,劇痛使他精神一醒,用盡全身之力,把槍柄猛撞對方的頭臉,「它」狂嘶一聲,反彈了開去。謝利聽到了骨折的聲音,同一時間,他發現步槍從中斷了開來。

謝利強忍住左臂的痛楚,把廢了的武器丟擲去了。掙扎著爬了起來。百貨公司的入口處傳來令人心寒的喘息和奔跳聲音。

謝利毅然將背上的壓縮氧氣脫下來,往出口的方向丟擲,同時抽出點三八口徑的手槍,瞄準在地上向出口處滾去的氣筒。

「它們」正向他狂奔而來,血紅的眼睛,令他不敢相信「它們」曾是他的同類。在四十七日前,「它們」和他全無分別,也是直立而行,自稱為萬物之靈的人類。當那道白光在城市上空爆開後,產生了最驚怵可怖的變化。它將人類從文明進步的前線,打回最卑劣的動物野獸本性。這令人深惡痛絕的光芒,破壞了人腦的組織,引發了潛藏的兇暴本性,使他們變成了「它們」。

「它們」再也不能直立,只能爬行。原本靈巧無比、締造出整個機械文明的手,生出了堅利的爪甲,牙齒變得鋒利,眼睛流動著使人心寒的血紅。

基於某一些理由,或是一部分人對白光有免疫的能力,他們並沒有變成野獸,可是卻遭受到已變異的人的攻擊,致死滅殆盡,謝利是有幸能逃生的人之一,不過他正面臨著厄運的挑戰。

「它們」已逼近至氧氣筒停下的地方。

謝利狂叫道:「去死吧!」扳動了手槍掣,同一時間向後退去。

「轟!」子彈命中氧氣筒,高熱下,壓縮空氣千百倍地膨脹。強烈的爆炸,把整個空間震動,火光一下子把方圓十多碼的地方籠罩在烈焰裡。

「它們」發出狂亂的嚎叫。

爆炸激起的氣流把謝利整個人拋了出去,他在地上滾動一輪後,死命爬了起來,往百貨公司的後門奔去。一衝出後門,迎面黑影撲來,他慘叫一聲,手槍轟響,黑影仰身被子彈的衝力帶了出去。

謝利衝出橫街,街外清冷的空氣使他清醒過來,他迅速四望,橫街左方四百多碼處,十多隻變異了的人類正向他奔來,右方靜悄悄的,後方火勢不斷蔓延,阻擋了追兵。

逃!我一定要逃。想到這裡,靈光一閃,往右方奔去。剛轉入另一條橫街處,迎面奔來了五六隻變異人,謝利詛咒一聲,手槍連珠發放,「它們」滾倒血泊裡。

轉頭一看,十多隻變異人已逼近二百碼內;他舉槍發射,才發覺已沒有了子彈,謝利忽然將手槍投向地上,轉身繼續奔逃。

他已沒有了戰鬥的本錢。

「它們」愈追愈近。

謝利的目標也愈來愈近,在十多碼外。

那是靜靜躺在街角的坑渠蓋。他的右手從腰袋處把匕首抽出來,鋒利的鋼質在街燈下閃閃生光。一撲至渠蓋處,謝利用盡全身之力,把刀鋒插進渠蓋的邊縫處,用力挑起。

「它們」的喘息聲在身後不斷響起。

渠蓋「依唉!」升起,謝利左手抓緊蓋邊,一把掀了起來,同時跳了進去。

掉下了六尺許,雙腳接觸到實地,謝利打了一個滾,便向前奔出。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裡面的天地,因為這是他的設計。並且這四十七天來,幾乎大部分時間,他都用在默記這附近四通八達的渠道系統上。

喘息聲從後方傳來,「它們」終於侵進他這四十七天來賴以活命的私人王國裡。他拼命往前奔,渠道內汙濁的空氣使他暈眩,不過他知道「它們」和他同樣需要氧氣。謝利轉進了另一條渠道里。

奔行了三十多碼,他來到了一道扶梯前,連忙爬了上去,推開了渠頂一個鐵蓋,他繼續爬了上去,這次他有時間把蓋子放回原位。

鐵蓋外的世界空氣清新,靜悄無人。

他來到了中區警署的廣場內。

九時十二分,還有十八分鐘,便可以聽到「她」的聲音,每晚這個時間,都會聽到「她」的溫聲細語,是那樣平靜安詳,與這殘酷世界的對比是那樣大。

他抬頭望向警署,立刻目瞪口呆,冷汗從額角串流而下。

警署變成了敗瓦頹垣,明顯地是火災造成的後果。

謝利感到整個人虛飄飄的,完全沒有著陸的地點,所有希望一下子被眼前的事實從胸臆間擠壓了出去。

他該怎麼辦,在這彈盡糧絕的一刻。他有戰鬥的勇氣,卻沒有一丁點戰鬥的本錢。

他茫茫然站起身來,向後方退去。

「它們」的喘息聲從廣場的入口處傳來,成為他末日的前奏。謝利把手按在腹部的引爆器上,儘管死,他也情願以自己的手去解決,而不是「它們」的利牙和怒爪。強烈的爆炸會使他在感覺到痛苦前死去,這一公斤炸藥足可把整幢樓摧毀。

喘息聲逐漸逼近,「它們」可能已嗅到他的氣味。那白光刺激了「它們」較原始的嗅覺和聽覺的感官,像野狗一樣。

「嘭!」謝利的背脊撞上冰冷的鋼板。

數條竄奔而來的黑影在微弱燈光掩映下,出現在廣場入口處,略一逡巡,便瞪著血紅的眼睛,望向一百多碼開外的謝利。

謝利自然地向後一望,幾乎要歡呼起來。

「它們」開始向他奔來。

背後竟然是輛裝甲的防暴車,一輛「它們」毀壞不了的東西。

謝利撲至車門,祈禱也來不及,一手扭向門把,車門應手而開。

「它們」逼近至十尺。

謝利閃身躥了上去,迅速關上車門。

嘭!轟!數聲,變異人撞上了車身,「它們」血紅的眼睛,長滿長毛的恐怖面相,在車窗外怒吼狂嘶。

車鑰匙插在啟動器裡。

謝利歡呼一聲,發動引擎,在防暴車車輪擦著地面發出「唉!唉!」的尖叫聲中,駛出警署的廣場。

防暴車衝出街道,避過街上的車輛殘骸,在空曠的行人道上飛馳。「它們」從四面八方奔了出來,都被遠遠拋在後方,有些拼死擋在車前,被他撞個血花四濺,骨碎而亡。

他只有一個目的地,就是廣播大道的電臺。h3希望幻滅/h3九時三十分。

他把貼身收藏的收音機的聽筒取了出來,塞進耳朵裡,按著了開關。聽筒立時沙沙作響,不一會,「她」溫柔平靜的聲音響起道:「現在又是和你談心的時刻了,這裡是廣播大道十八號的商業二臺五樓四號播音室,我仍然倖存著,你又怎樣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聽到我說的話,假如你聽到的話,我要告訴你,我很寂寞,你我可能是這世界上僅存的兩個人。」

眼淚從謝利的眼角流了下來,喃喃道:「不用怕!寶貝!我來了。只要三分鐘,我便可以來保護你。」

她的聲音繼續著,依然是那樣不帶半點激動地,傾訴她的恐懼,請求任何聽到她聲音的人來找她、保護她。謝利只覺熱血在體內滾動奔流。

防暴車轉上了廣播大道。

「它們」的聲音逐漸消失去,大道兩旁的街燈完好無恙,把眼前的天地照耀得一片光明。

一個變異人的影子也看不到,一種寧靜和融洽的感覺湧上心頭,耳中的她用那美妙動人的聲音,向他喁喁細訴,昔日和平安樂的日子,似乎重新降臨到他冰冷寂寞的生命裡。

防暴車駛進中門大開的電臺大廈前。

一點「它們」的蹤影也沒有。

難道「它們」疏忽了這個地方。

謝利除下耳機,不情願地關掉了收音機、關掉了她美妙無倫的軟語,戰戰兢兢地開啟車門,確定「它們」不在附近後,才走出車外。

夜風徐徐吹來,使他精神一振,一切充滿勃勃的生機。

他走進靜如鬼蜮的大堂,來到升降機前,猶豫了一下,轉向樓梯走去。他不想在離成功這麼近的地方,發生諸如斷電那類意外。很快他走上五樓的通道,通道兩旁都是播音室,每個播音室都編了號,一號、二號、三號、四號。

四號錄音室的門在眼前開啟著,謝利興奮得要發抖,她是怎麼樣子的?管他的!只要是人,尤其是個女人,這便比「足夠」更足夠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終於一步跨了進去。

一道柔和的白光,一下子把他籠罩著,使他全身動彈不得。

他終於看到「她」,看到了他的噩夢。

他不知怎樣形容「她」。只能肯定「她」不是地球的任何生物。「她」只像一堆用五光十色的爛泥搓成的不具一定形狀、不斷流動的東西,比兩個粗壯的男人加起來還粗大。從這堆東西伸出了十多條觸鬚吸盤的東西,像八爪魚般在播音室內爬動,其中一條射出白光,使他一個指頭也不能動。

「你終於來了!」溫柔美妙熟悉的「她」的聲音,從這醜惡的物體內通傳出來,破滅了謝利最後一點希望;他想哭,但連這也不受他控制了。

「她」的聲音,只是這異星生物佈下誘他走入的陷阱。忽然間他明白了「她」的聲音為何如此平靜無波,因為「她」根本不是人,也沒有人真正的感情,只是個很好的模仿者。

謝利不斷掉進絕望的深淵。

那異星生物以溫婉的女聲道:「你想說話嗎?好!」

謝利感到全身一鬆,口和手都可以活動起來,但卻不能走出白光外。他的手緩緩移向肚腹處。

「她」溫婉地道:「我並不明白你們人類,製造了這麼多能毀滅自己的武器,但這也給予了我很大的方便,只是短短四十個地球年,便學懂你們不值一哂的文化、語言和毀滅你們的方法。要控制發射核彈的計算機,在我們只是舉手之勞吧!噢!你要說什麼。你們這種卑賤的生命形式,只配做我的奴僕,就像城市中其他的人,你既不能變成‘它們’,便只有死。」

謝利的手終於按在縛在衣服內的引爆器按鈕上,他悲壯一笑,以人類驕傲的語調說:「生命是沒有高貴和卑賤的分別,因為他們最終都是死亡。」

他按下了按鈕。

「轟」!火光從四號廣播室溢位,整個廣播室和鄰近的房子變成飛沙碎石,爆炸聲震盪著遠近的「它們」。

最後的「人類」和佈下害人陷阱的外星生物,同時化作飛灰。

高貴或卑賤的生命,同歸死亡。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天地明環》《大劍師傳奇》《封神記》《凌渡宇》《荊楚爭雄記》《龍戰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