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雅渾身一震,卻不轉過頭來,淡淡道:「你看見了?」
怒火高燃下,我一步向前,雙手抓緊她的肩頭,將她粗暴地扳了過來。
她沒有驚呼,眼睛射出堅強不屈的神色,冷冷地望著我。
我感到一陣心悸,這再不是我熟悉的那軟弱的若雅,她一百八十度地改變了,我鬆開了雙手,一連向後退了幾步,我們的距離更遠了。
我拙劣地道:「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他幹過什麼事情嗎?」
她平靜地道:「我知道!在你們眼中,他是個無惡不作的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知道得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再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事物能阻止我們相愛……你若是想我好,就不要再騷擾我。」
看著關上的鐵閘,我的心直往下沉。
這樣的一個好女子,竟會愛上惡名昭著的愛情騙子、社會敗類?
曹雲開一定是懂得巫術。h3奇妙的身份/h3電話鈴聲不斷呼叫,我頭昏腦漲地爬起床來,電話筒傳來馬其堅的聲音道:「老總!我有新的資料,老總,你是否在聽著?」
我按著痛得要裂開來的腦殼,迷迷糊糊地嗯一聲答道:「我昨晚喝了一點酒,沒關係!你說吧!」
馬其堅擔心地道:「沒事吧!你一向都不愛喝酒的。」
我提起精神,把傷痛悽苦強壓下去道:「告訴我,有什麼新發現?」
馬其堅的聲音興奮起來,道:「我動用了在泰國的眼線,差那極可能已經來了本地。」
我也精神一振道:「那就是說曹雲開說他下個月十五號來這裡的資料是錯誤的了。」
馬其堅道:「那又不是。我查過航空公司,的確有人為差那訂了來本地的機票,不過差那神通廣大,得到了風聲,為了躲避陳百科手下的追殺,早一步乘漁船偷渡來了這裡。」
我道:「看來曹雲開要頭痛一番了。」
馬其堅笑道:「他也是衰運當頭,娛樂記者被殺案雖不夠證據起訴他,但他還是在協助調查的階段,不能離開這裡……」
三十分鐘後,我坐在何宅的豪華大廳內。滿臉病容的若瑩坐在我對面,失神的眼睛,憔悴的顏容,使我很難聯想起以往朝氣勃勃、充盈著活力的那位婦女界領袖。
若瑩悲慼地道:「你說吧!他為什麼要那樣對我,我為他何家盡心盡力,有哪一件事不給他安排得妥妥當當……」
我打斷她道:「何太!你回憶一下,何先生意外前有沒有什麼異乎尋常的行為?」
若瑩很用心地去思索,好一會才道:「大約在三年半前,重誠到南美洲去談生意,那次他比原定時間遲了二十一天回來,我曾為此和他大吵了一頓,你知嗎!他從來都是依我為他編定的時間表辦事的,但他始終沒有解釋清楚到了哪裡去了,從那次開始,他去外地辦公的次數和時間頻繁了起來,人也變得很沉默、怕見人,直至發生意外……」說到最後,哽咽起來。
我再問了幾句,若瑩情緒很壞,一向以來,她總以為丈夫在她的絕對控制下,怎想到丈夫死了還耍了她一招,敲了她沉重的一棍,那打擊不在於金錢的損失,而是精神的打擊。
她送我至門前,道:「我真不明白曹雲開和他是什麼關係,他們連打個照臉的機會也沒有,每次曹雲開在搞風搞雨時,重誠都在外地,我真是不明白。」
我聽得心中一動,但又想不到具體的東西,隨口問道:「你有沒有見到若雅?」
若瑩嘆了一口氣道:「這孩子……唉!自從父母早年相繼過世後,一直跟著我,到我嫁入何家,我和重誠又沒有子女,你知道我和若雅年紀差了一大截,重誠對她像親生子女一樣,重誠的死,對她的打擊比我還大,唉!這脆弱的孩子……」
我把到了嘴邊有關若雅的說話吞了回去,假設若瑩知道若雅和曹雲開的事,恐怕會氣得神經錯亂。
接下來的十多天,我和其堅竭力找尋殺手差那的行蹤,我曾找了若雅多次,她卻像失蹤了一樣,除了間中打電話告訴娟姐她安然無恙外,再沒有回家。想起她在曹雲開的懷抱裡,便心中絞痛。h3一百萬美金/h3一天下午,我們得到一個線報,得悉差那隱藏在一間中級的小酒店裡,立刻和其堅兩人驅車趕去。
我們從酒店處取得鑰匙,來到二樓差那的房間,先把鑰匙插進門鎖內,其堅拍門叫道:「先生!換茶水的!」
房內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我們臉色大變。其堅拔出佩槍,一扭門鎖,推不開,門給反鎖著,我們一齊把門撞開,房內血漬斑斑,一個人倒臥血泊裡。
窗門大開,兇手早一步逃了。
我撲至倒在血泊裡的差那,已奄奄一息,但尚未斷氣。
我狂叫道:「誰幹的!」
差那斷斷續續地以英語道:「我……」
我叫道:「誰指使你殺曹雲開……」
他渾身一震,眼睛忽地亮了一亮,呻吟道:「一百萬美金……殺曹雲開一百萬……」
我知道他隨時斷氣,盡最後努力叫道:「誰給你錢?」
差那急促喘氣道:「何重誠,何重誠給我……」頭一側便死去了。
我抬頭,接觸到其堅駭然的眼睛。我們愈來愈糊塗了,怎會是何重誠要殺曹雲開?既然何重誠要殺曹雲開,為何又會分他三分一遺產?曹雲開又怎知何重誠要買兇殺他?
這一切都像一重又一重的迷霧。h3熟悉的眼神/h3三天後,更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曹雲開邀請我到他家裡去。
我在書房見到了他。
曹雲開依然架著他的太陽鏡,臉色卻一片死灰色,輕佻囂張的神態點滴全無。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神態像我一個很熟悉的人。從他桌上放著的空酒瓶,一杯黃燦燦的液體,口中噴出的酒氣,我知道他喝了很多酒。
曹雲開沙啞道:「要酒嗎?」
我忽然感到我也很需要把火辣的液體灌進乾涸的喉嚨裡,從他手中接過杯酒,一飲而盡,道:「說吧!找我來總不是要我陪你喝酒吧。」
曹雲開忽然狂笑起來,好一會才停下來道:「李聲揚警司,知道嗎?你是我最憎恨的人,從四年前你認識若雅開始,我便最恨你,恨!恨!恨……」他兩隻手緊握起來,手筋蚯蚓般爬滿拳頭。
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狂喝道:「你在說什麼?你究竟是誰?」一個想法,使我全身抖震起來。
曹雲開緩緩除下太陽鏡。
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那是閃動著暴戾和邪惡的眼睛,但這一回不同了,代之而起是另一種眼神。
一種非常熟悉的眼神。
曹雲開眼中升起絕望和頹喪的神情,喃喃地道:「不過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我已不再恨你。你、我、若雅都是受害者,愛情的受害者。」一手把眼前的酒瓶拿起,咕嘟咕嘟地喝了數大口。
我頹然坐下,我知道他是誰了。
何重誠。除去了鬍子,修短了頭髮,臉色回覆雪白,加上現在的眼神,現在的神態,他便搖身變回何重誠。
曹雲開就是何重誠。
惡棍敗類和德高望重的大善人是同一個人。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道:「為什麼會是這樣?」
何重誠沙啞地笑了起來,跟著一陣嗆咳,喘著氣道:「從第一天見到若雅,我就深深愛上了她,隨著時日的推移,愈陷愈深,愈發不能自拔;我知道若雅也是那樣愛我,從她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她愛我同樣地深,但是……但是德高望重,一生規行矩步的何重誠,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我怎可以毀掉整個家族的聲譽,若雅又怎能傷害她的親姐,我的良心又怎麼可以容許我做這種事……」眼淚從他臉上流下來,滴在臺上。
我感到四肢發麻,軟弱地道:「你現在還不是做了,無論你改名換姓,改頭換臉,這些事還是你做的,你的手沾滿了鮮血,別人的血。」
何重誠不理我說的話,繼續道:「皇天不負有心人,三年半前我到南美談生意,遇到一個德國探險家,告訴我在亞馬孫河旁一個原始部落的土人,能從植物提煉出一種藥,經過巫術後,有奇異的驚人力量,能引發人類潛伏未顯露的另一面性情。於是我忽發奇想,假設我服了這種怪藥,是否可以打破心理的桎梏,我行我素,和若雅……」h3同歸於盡/h3我閉上眼睛,腦海一片混亂。
何重誠的說話聲傳入我耳內道:「服了藥後,我……我心中的邪念不斷增長,發覺除了若雅外,憎恨所有人,想看別人流血,看別人痛苦,難道我竟是天生邪惡的人,我的道德只是一種偽裝,我很矛盾、很痛苦,我分裂成兩個人,一邊是善,一邊是惡,每天都在掙扎和鬥爭,於是製造了曹雲開這個身份,當忍不住時,便化身作曹雲開,為所欲為……」
我道:「於是你玩弄女性、殺人,又偽造自己的死亡,放手大幹,可是為什麼你又要買殺手來殺自己?」
何重誠沉重地道:「我有時是曹雲開,有時是何重誠。有一次我變回何重誠時,忽然發覺自己是那樣的血腥和醜惡,於是我找到差那,答應他只要在某一段時間內殺了曹雲開,便可以得到一百萬美金……」
我奇怪道:「為什麼要在某一段時間?」
何重誠嘆了一口氣道:「因為我要和若雅過一段快活的日子,才甘心死去。不過,邪惡的念頭戰勝了善意,我反悔了,最後親手殺死了差那。當天我變回了曹雲開,在他猝不及防下,殺了他……」
我恍然大悟,道:「所以當你變回曹雲開時,若雅也被你奪了過去……」
何重誠道:「你明白了,若雅從沒有真愛過你,她愛的是我,你只是個無可奈何下的替代品,不過!這一切也不重要了,當我借巫藥找到真正的自己時,也毀滅了自己。」
我默然無語,想到這世上每一個人可能都是本性邪惡,只不過在剋制和壓抑著,不!我不能承認這是事實,何重誠只是個獨特的例子。
我霍地抬起頭來,道:「你既然已把差那殺死了,證明邪惡已完全控制了你,為什麼又要告訴我這許多事。」
何重誠雙目奇光忽現,手中翻出一把裝有滅音器的手槍,對準我的眉心。
我赫然大驚,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我真是蠢,竟然一點防備之心也沒有,他一開始便說過我是他最憎恨的人。
何重誠眼中暴閃著邪惡殘忍的光芒。
他變回了曹雲開。
邪惡的光芒逐漸消去,代之而起的是正直寬和的眼神,曹雲開變回了何重誠。何重誠緩緩把槍嘴倒向自己的眉心,悽然一笑道:「我死後,你到我臥房一看,便知道我自殺的原因,也正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何重誠戰勝了曹雲開,善良戰勝了邪惡。也可以說是若雅的善良戰勝了邪惡……」
轟!
何重誠眉心開了個血洞,跌倒向後。
在臥房裡,我找到若雅割脈自殺的屍體。我不知道若雅自殺的原因,或者是這善良的女孩忍受不了何重誠變成曹雲開的邪惡,無論如何她的自殺,激起了何重誠善良的一面,使他親手了結了邪惡的曹雲開。
善良與邪惡
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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