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警署,一路上交通暢順無阻,才十五分鐘,我的車子來到若雅寓所大廈的門前。
若雅一身素白,靜靜地待在那裡,臉色蒼白,兩眼的紅腫還未消去,使我心痛,她姐夫何重誠的死亡,對她造成嚴重的打擊。我暗忖假設我死了,她會否有同等程度的悲傷?
一直以來,若雅和她姐夫的感情非常好,我曾調侃說她姐夫愛的人並不是她姐姐若瑩,而是她這美麗的小姨,為此她生了我半天的氣,儘管我身為她的男朋友,也不可以拿她最敬仰的姐夫來開玩笑。
「何重誠」的確是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名字,不但是本地數一數二的成功企業家,擁有無數的資產家財,還是首屈一指的大慈善家,本身的德行操守,毫無瑕疵,幾乎從未聽過有人說他的壞話,他的意外死亡,是社會的大損失。h3驚人遺囑/h3若雅坐在我身邊,垂著頭。臉上不能磨滅的憂傷,讓我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刻。踩油門,汽車開出。
車子來到一盞紅燈前停下,若雅輕幽地道:「姐夫真的死了嗎?」
我心中嘆了一口氣,柔聲道:「你姊夫那架練習機墜海後,立即爆炸,事後我們又曾展開大規模的搜查,到今天已十八天了,你姐夫一點蹤影也沒有,生存的機會可以說是零。」
若雅哽咽著道:「但總是還未找到屍骸呀!真想不到這樣的好人,也要遭到這種下場,姐夫……他比姐姐更關心我,沒有人對我更好的了……」
我伸手過去,緊握著她顫抖的纖手,心中升起無盡的憐惜,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忿,我對她難道不好嗎?
二十分鐘後,我們走進鍾氏律師行鐘律師的辦公室內,若雅的姐姐若瑩已早到一步。
我們三人坐在辦公室內寬大的沙發上,若瑩向鐘律師道:「人到齊了,可以宣讀遺囑了嗎?」
辦公桌後的鐘律師不安地碰了碰架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檔案,道:「何太,對不起!還要等一個人。」
若瑩精明銳利的眼睛閃過警覺的神色,愕然道:「我和若雅都來了,還要等誰?」若瑩和若雅雖然是兩姐妹,性情卻是截然相反。若瑩精明厲害,善於交際,個性堅強,是活躍的社交名人,身兼數個慈善社團的主席職位;而她妹妹卻是善感多愁,性格內向。她們兩人的差異,就像各自在不同星球上長大的生物。
鐘律師臉上閃過不安的神色,看看手錶道:「他答應會準時出席,何先生的遺囑指定要他在場才能宣讀……」
我心中也大感錯愕,何重誠出身世家,受過良好的教育,一生規行矩步,難道在這一刻弄了個情婦出來,那真是任何認識他的人也不會相信的事。
若瑩臉色變得非常難看。自結婚以來,何重誠對她既敬且畏,是個一百分的好丈夫,難道他一直有事在瞞著她?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辦公室的門開啟。
鐘律師站了起來,道:「曹先生!請坐。」
我們同時扭身轉頭,目瞪口呆。
進來的中年男子一身雪白的禮服,絲質黑色的恤衫領翻了出來,鼻樑上架著深黑的太陽鏡,唇上頷下蓄著濃黑的鬍子,神態輕佻,花花公子的模樣裡,另帶著一股骨子裡透出來的邪惡。
他是城內近數年來最著名的社交人物,出名的原因卻並非什麼好事,而是因為幾件醜聞和罪案。
我霍地站了起來,失聲道:「曹雲開!你來幹什麼?」
曹雲開露出一抹冷笑,陰惻惻地道:「李警司,這次恐怕令你有點失望了,沒有人伏屍街頭,也沒有人為我自殺,是鍾大律師邀請我來聽他宣讀一份遺囑……」
我曾因為幾宗傷人和謀殺案以及一位著名女星為他自殺的醜聞而和他數次交手,可惜都因證據不足讓他逍遙法外,這樣惡名昭著的敗類,為何會和德高望重的大善長和社會上中流砥柱的何重誠拉上關係。
若瑩尖叫道:「滾出去,重誠不認識你。」事情太突如其來,令一向精明的她不知所措。
曹雲開不屑地望了她一眼,眼光轉到神情驚異的若雅臉上,神情忽地微妙變化起來,我很難說得上那是何種神態,但肯定不是向著我或若瑩時那種敵意和邪惡,而是近乎關懷和溫柔。我心中一陣不安。
鐘律師皺眉道:「好了!人到齊了,請坐下吧。」
若瑩臉色煞白,抗議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先夫和他一點瓜葛也沒有,他沒有權在這裡。」
鐘律師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道:「何太!我只是照何先生指示而行,請坐下吧。」他假如有選擇,也會將這花花公子兼惡棍攆出門外。
曹雲開得意地坐在一角,眼光卻不時在若雅身上來回掃射。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伸手過去緊握著若雅的玉手,曹雲開的反應非常奇怪,他看到我倆緊握的手,先是全身一震,接著別過臉去。像是不能忍受這景象。
鐘律師清了清喉嚨,宣讀道:「本人何重誠,謹將名下所有資產分作三份,一份給髮妻梁若瑩女士,一份給梁若雅小姐,一份給曹雲開先生……」
我茫然望向若瑩,只見她臉上血色全無,失神喃喃地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若雅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曹雲開眼光凝注在若瑩身上,黑鏡後的眼睛閃動著邪惡的光芒,唇邊掛著冷冷的殘酷笑意,享受著這未亡人的痛苦和失望。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沒有人預料到遺囑會是這樣寫的,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何重誠和曹雲開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人,我一定要把事情探個水落石出。h3犯罪的樂趣/h3當天下午,我回到了重案組的辦公室,把最得力的手下馬其堅喚了進來,道:「阿堅,你是處理曹雲開幾宗案件的負責人,有沒有什麼新的進展?」
馬其堅搖頭苦笑,坐了下來,道:「我在重案組這麼多年,從沒有見過像曹雲開這類人。絕大部分人犯罪的原因,一是為勢所迫,一是追求物慾權力,他卻似乎只是為了犯罪本身的樂趣。說他神經不正常,偏偏他又狡猾如狐狸,令人抓不著任何把柄。」
我很能體會其堅話中的含意。以他的財力,隨便可以請來十個八個殺手,為他執行任務,但我們卻有很可靠的訊息,曹雲開每次都是親自出手,以最兇殘的手法,把對方殺害,而這些被殺害的物件,可能只是在言語上得罪了他,例如最近一名娛樂記者,在報上寫了一篇有關他玩弄女性的文章,翌日便發覺身首異處,伏屍在寓所大廈的後梯,身上最少有四十多處刀傷。
馬其堅道:「老總,有什麼事?」
我沉吟了一會,把何重誠遺囑的事簡單地說了一次,聽得其堅驚訝得嘴也不能合攏起來。
我道:「現在我要請你幫忙,弄清楚何重誠和曹雲開的關係,我看其中一定有犯罪的行為。」
馬其堅肯定地道:「這件事我一定全力去做,假設可以的話,我會一槍把這兇徒斃掉。」
我嘆了一口氣,這又何嘗不是我的願望。看了看腕錶,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到若雅家接她用晚膳,想起伊人,心中升起幸福滿足的感覺,連靈魂也充實起來,忽然間,又想起曹雲開凝視若雅的神情。
我來到若雅的居所,老傭人娟姐給我開門,詫異地道:「李先生,小姐不是去見你嗎?」
我一頭霧水地道:「小姐不在嗎?」
娟姐答道:「我知小姐約了你吃晚飯,但剛才她接到一個電話,匆匆趕了出去,我還以為電話是你打來的。」
我心中很不舒服,若雅一向守約,而且儘管她臨時有急事,也該留下隻言片字。我向娟姐道:「或者她很快會趕回來,我在客廳等她吧!」
若雅回來時,已是當晚的十一時半,傭人娟姐早去了睡覺,我等了她足有五個小時。
她開門的動作很緩慢,垂著頭,滿懷心事的樣子,當看到站在廳心的我時,「噢」地叫了出來,撫著胸口道:「嚇死我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愕然冷笑道:「為什麼我不應該在這裡,我還未吃晚飯呢?」怒火在我心中「嘭」一聲燃點起來。
我逼近她身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儘量柔和地道:「雅!發生了什麼事?」
若雅把下巴移離我的手,往臥房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道:「我很累,要洗個澡。」到了房門前,才轉過身來道:「有事明天再說吧!」
她是在下逐客令,我感到若雅不再是從前的若雅了,一堵無形的牆,豎立在我們的中間,把我們隔了開來。
第二天的早上,我無精打采地在辦公室工作,第一個打給若雅的電話,娟姐說她還未起床,第二個電話她已出了門,我知道她在迴避我。
為什麼會是這樣,我們的關係一向都非常穩定;究竟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使現狀一下子面目全非。h3泰國殺手/h3門上傳來敲門聲。我叫道:「進來!」
進來的是馬其堅,他坐在我面前,臉上神色古怪地道:「老總!你猜我發現了什麼事?」
我精神一振道:「是不是關於曹雲開的?」
馬其堅點頭道:「你聽過陳百科這個人沒有?」
我搖頭道:「他是誰?」
馬其堅神秘地壓低聲音道:「陳百佳你一定知道吧!」
我恍然道:「當然!陳百佳是曹雲開的傍友手下,專為曹雲開和名女人穿針引線,是高階的拉皮條的。」
馬其堅道:「陳百科便是陳百佳的親哥哥,在這裡知道名字的人不會太多,但在泰國卻是無人不曉的黑社會人物,最近陳百科的一個綽號‘喪爺’的得力手下,因為捲入了本地黑社會仇殺的案件裡,落到了我們的手中。昨天你要我查曹雲開,我立時想起了喪爺,想起或者因為陳百科與他弟弟陳百佳的關係,可以查出曹雲開方面的蛛絲馬跡,因而得知了兩件非常奇怪的事。」
其堅雖然沒有說出來,我知道要這些黑社會分子透露訊息,一定有交換條件,不過要對付曹雲開,不得不在其他方面作出一點犧牲,於是道:「什麼奇怪的事?」
馬其堅道:「首先我們一直以為曹雲開是泰國來的富有華僑,但據喪爺說,曹雲開是他費了一大筆錢弄出來的,辦這件事的人就是陳百科,不過連陳百科也不知他是什麼來歷和出身,只知他非常富有,可以付得起任何價錢。」
我沉吟起來,曹雲開大約三年前才從泰國來本地,接著大撒金錢,投資各式各樣的娛樂事業,搖身一變而成娛樂大亨,摟著大明星招搖過市,誰會想到他泰國華僑這身份竟是假的,這樣做究竟有什麼目的?
馬其堅續道:「另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曹雲開在上星期一,即十二天前,突然叫陳百佳親自飛去泰國,找他哥哥陳百科,要陳百科不惜任何手段,把一個叫做‘差那'的泰國殺手幹掉……」說到這裡,馬其堅頓了一頓,臉上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
我知道里面一定是大有文章,追問道:「奇怪在什麼地方?」
馬其堅道:「奇怪的地方,是陳百佳告訴陳百科,這個叫差那的殺手,將會在下個月的十五號,乘飛機來這裡暗殺他;這還不是奇怪,最令人不解的是曹雲開曾向陳百佳說:‘只要差那不能在下個月的三十號前來到本地,他的危險便可解除了。'你說這是否是聞所未聞的怪事?」
我也大感奇怪,曹雲開憑什麼知道差那要來暗殺他,而且連他什麼時間來也知道,並且這暗殺還有一個時間的限制,確實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沉吟片刻後道:「那他們找到差那沒有?」
馬其堅道:「最近就不知道了,但喪爺五日前離開泰國時,差那還是蹤影全無。」我拍拍他的肩頭,讚許道:「其堅!幹得好,差那二十天後便會來此……」跟著壓低聲音道:「看來我們也應玉成此事。」
其堅走後,我拿起電話,這是應該和泰國警方聯絡的時候了,之後,我會到若雅那裡,直到見到她為止。
我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晚上十二時十五分。
街上靜悄悄地,車輛疏落地駛過。
我按熄菸頭。這是我煙包內最後一支菸,血紅的眼睛,瞪視著對街大廈的入口,即使再多等五個小時,我也要守候,直至若雅回來。
一輛銀灰色的賓士車緩緩駛來,在入口處停了下來。
一男一女走了出來。
我的心臟急速地跳動起來,四肢軟弱無力,自卑自憐混雜在憤怒和嫉妒裡,擴散到每一條神經裡。我想怒叫出聲,可是聲音至喉嚨處便卡著,變成困獸般的呻吟。女的是若雅,男的竟是邪惡之極的曹雲開。
他們緊擁一下,曹雲開回到車上,直至汽車開遠,若雅還在依依不捨地揮手。若雅轉身正欲進入大廈內,我趕了上去,沉聲道:「若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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