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離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雲煥是誰?」讓傀儡在一邊汲取著毒素,蘇摩放開了手,開口問。

「是滄流軍隊裡的破軍少將,」如意夫人低聲回答,「也是眼下帝國年輕一輩軍人中最厲害的一個,據說劍技無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來,如今二十幾歲已經是少將軍了。」

「哦……那麼派他來桃源郡,是為了追查‘皇天’吧。」蘇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著,許久目光落到一邊養傷的炎汐身上,「左權使幾歲了?」

「比少主年長几十歲,快兩百八十歲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輕了。」傀儡師垂下眼睛,眼裡有詫異的神色,「如何尚未變身?」

如意夫人看著炎汐背後的傷口在看不見的力量下一分分平復,嘆了口氣道:「這是左權使自己選擇的——他自幼從東市人口販子那裡逃出來,投身軍中,發誓為鮫人復國捨棄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別。所以百年來歷經大小無數戰,左權使心中只有復國一念,從未想過要成為任何一類人。」

「哦……真是幸福的人。」蘇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容,「信念堅定,心地純粹,是個很優秀的戰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驚,不解地抬頭。

然而蘇摩已經不再說下去,彷彿聽到了外面的什麼動靜,猛然站起,將戒指收回手中,空茫的眼睛裡霍然閃出銳氣:「怎麼回事?有一種力量在逼近這裡……是什麼?」

他閉上眼睛默默遙感著,忽然開口:「‘皇天’就在附近!」

那一邊,在問過無數個路人之後,那笙終於找到了目的地,一頭衝進瞭如意賭坊,焦急地四顧尋找那個叫「西京」的人。

「這位可是那笙姑娘?」在她焦急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頭頂有人輕聲問。她驚訝地抬頭,看到了一名絕色少女從樑上躍下,拉起了她的手,微笑道:「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來這裡等你。」

奇怪,西京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可那笙來不及反應,便被她拉著走,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擔心,慕容公子已經安全和主人見面了。」汀微笑著,邊走邊對她解釋,「公子他說你落單了,很擔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所以主人要我來大堂等著你。幸虧姑娘能平安到這裡。」

「啊……」那笙聽她不急不緩地交待,張口結舌——還以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拼命跑來這裡,事情已經雨過天晴,不由得一陣輕鬆又一陣沮喪。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走了一段路,猛然間看到少女深藍色的長髮,脫口而出:「你……你也是鮫人?」

「是啊。」汀不以為忤,微微一笑,拉著她來到了一扇門前,敲了敲門,清脆地稟告,「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來了!」

「那笙?快進來!」慕容修的聲音透出驚喜,門「吱呀」一聲開啟。

看到開門出來的人,那笙一聲歡呼,跳進去,不由分說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道:「哎呀!你沒被那群強盜殺了?真的嚇死我了啊!」

「輕一點,輕一點。」被那樣迎面擁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痛得皺眉。那笙放開手,才注意到他身上傷痕累累,顯然吃了頗多苦頭,不由得憤怒道:「那些強盜欺負你?太可惡了……我替你出氣!」

她揮著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瞞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搖頭道:「算了,其實說起來是場誤會罷了……」

「誤會?差點害死我們!」那笙不服,繼續揮動右手,卻沒有注意到旁邊一個抱著酒壺醉醺醺的中年漢子猛然睜開了一線眼睛,盯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裡冷光閃動。

「好了好了……你看,現在我已經找到了西京先生,不會再有事了。」慕容修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連忙安撫,拉著她進門,「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那笙不好意思地低頭道:「人家……人家不認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頭,我留給你那本《異域記》裡不是寫著路徑?你沒有順手翻翻?」

「《異域記》?」那笙詫異,猛然大叫一聲,想起來了,「完了!」

「怎麼?」慕容修被她嚇了一跳,卻見她急急把褡褳扔給他,從懷裡七手八腳拿出一本泡得溼淋淋的書來,一擠,水滴滴答答落下來。那笙幾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來了……掉到水裡了……完了!完了!」

慕容修看著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掂掂褡褳,發現瑤草也已經吃飽了水,泡得發漲了。

「好了好了,別哭,一哭我更頭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時阻止,「沒關係,那本《異域記》我從小看,都背熟了,有工夫再默寫一本就是。你快來見過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裡?」那笙茫然四顧,慕容修拉著她轉身,指點給她看。她好容易才看見躺在椅子裡抱著酒壺酣睡的男子,不由得詫異,「什麼?就是這位鬍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個,真的有那麼厲害?你沒找錯人吧?」

「我家主人,是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雖然在一旁看得有趣,但是聽到那笙居然敢藐視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維護,「一百年來,這片土地上還沒有比主人更強的劍客呢!」

「哦?真的?」那笙對汀頗有好感,倒不好反駁,只好撇撇嘴。

「我母親也是這樣說的。西京大人是很厲害的劍客,堪稱雲荒第一。」慕容修拍拍她腦袋,安慰道:「好了,你也別亂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們以後行走雲荒不用擔心了。」

那笙還沒回答,忽然間那個爛醉如泥的人斜眼看著慕容修,醉醺醺地開口:「小子……我……我可沒答應……還要帶著這個丫頭……」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詫異地轉頭看著醉漢。

「叫我大叔!紅珊的兒子。」西京眼睛都沒睜開,抱著酒壺繼續喝。

「是,大叔。」慕容修順著他的意思,拉過那笙,好聲好氣地道,「這位姑娘是我半途認識的,也答應了鬼姬要照顧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不等他說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睜開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只覺得宛如利刃過體,全身一振。西京把酒壺一放,大笑起來:「小子,你這是哪門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著‘皇天’,哪裡要你保護?」

酒壺放落,白光騰起,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劍指那笙右手。那笙一聲驚呼。而眼睛看到、腦子剛反應過來,還來不及做出舉動,右手包著的布已經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銀色劍光在醉漢手指間快速轉動,落回袖口。房間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所有人都不說話,定定地看著苗人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劍後才舉起,然而舉到半空的時候頓住了——完全沒有傷及她的肌膚,包紮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中指上,那一枚銀白色的寶石戒指閃爍著無上尊貴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怔怔看著空桑人的至寶,眼神複雜。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測過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寶物,然而,從未想過居然會是「皇天」!

——曾統治雲荒大陸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統為尊,相信神力。相傳星尊帝嫡系後裔靠著血緣代代傳承無上力量,被稱為「帝王之血」,是統治雲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標誌這種嫡系血統身份的,便是這枚據說當年星尊帝和王后兩個人親手打造的指環。

指環本來有一對,「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隻「后土」給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並立下規矩:空桑歷代王后,必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才能保證血統的純正。這兩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徵」,而另一枚的力量則是相反的「護」,見證著空桑歷史上最偉大帝王和他的伴侶曾經並肩征服四方、建國守民的歷史,那樣的光輝歲月。

這一對戒指不但是空桑歷代帝后身份的標誌,還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應,成為「帝王之血」的「鑰匙」,在空桑歷史上被尊崇得無以復加,成為上古傳說中的神物。

此刻,那枚神話般的戒指就在苗人少女的手指間閃耀,那種光芒彷彿穿越了歷史,刺痛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皇天’……」許久許久,慕容修終於緩緩嘆息了一聲,看著那笙,臉上浮起復雜的苦笑,微微搖頭道,「原來你根本不需要人幫……那麼何必裝成那樣可憐兮兮地跟著我呢?」

「我……」那笙想解釋自己為何隱瞞,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只急得跺腳,「那個臭手讓我不要跟人說嘛!而且它有時靈光有時不靈,我也不知道它啥時抽風……」

她說得語無倫次,急得要命,卻解釋不清。

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著那笙道:「呃……不管你戴著‘皇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應紅珊照顧這個小子,可不打算帶上其他的……」

「誰……誰要你帶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在一旁搖頭,眼光雖然平淡,但是隱隱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得賭氣道,「我自己會走!」

「那麼,立刻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忽然間,一個聲音冷冷響起,來自門外的黑暗中。

那笙隱約間覺得有些熟稔,下意識循聲看去,猛然嚇得往後一跳。

「蘇……蘇摩?!」看著從外面黑夜裡走來的人,苗人少女陡然口吃起來,眼睛裡有懼怕的光,下意識退到了慕容修身後,「哎呀,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傀儡師空茫的眼睛「看」著她,再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啊,原來都是一路上的熟人……難得,居然還能碰見。」

慕容修看到傀儡師那樣的笑容,想起當日天闕上他殘酷地肢解活人,心頭陡然也是一寒,往後退了一步。只有西京還在喝酒,顯然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雖然看不見,慕容修剛一後退,蘇摩便笑了起來,對他抬了抬手道:「不必驚慌……原來你便是紅珊的兒子。那就不關你的事……」他的笑容漸漸冷卻,轉頭看著一邊的那笙,淡淡道,「雖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著到這裡,但是,那笙姑娘,請立刻從這裡給我滾出去。」

那笙打了個寒戰。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傀儡師從一開始就感到說不出的恐懼,然而卻嘴硬道:「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憑什麼……憑什麼趕我走?」

「哦,這樣啊。」蘇摩微微冷笑,轉頭吩咐身後的人,「那麼你來轉述一下吧。」

「是。」身後跟來的女子恭謹地回答,走到了燈光照到的地方,抬頭看著那笙,有禮然而堅決地重複了一遍傀儡師的指令,「這位姑娘,這是我的地方,我請你立刻離開如意賭坊……我是這裡的老闆娘如意。」

那笙怔住了,看著那位滿頭珠翠的美婦人,然後又看看蘇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地看著她,不說話。

「為什麼要我走?這麼晚了,我能去哪裡?」那樣的氣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頓足叫了起來,「我又不會吃人,為什麼要趕我走?!」

「因為你戴著‘皇天’,很容易引來滄流帝國的人。」蘇摩冷冷道,忽然懶得多解釋,眼裡閃現殺機,「誰都不想和你做同伴。你不走,難道要我動手?」

那笙聽得他那樣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少主,屬下送她走。」忽然間,外面有人恭聲回答。

「很好,左權使,你送她出去,不許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給我死在外頭。」蘇摩沒有回頭,漠然吩咐,轉過身離開。

看著外面走進來的人,那笙又呆了,頭腦忽然混亂起來,感覺這一天遇到的事情簡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睜大了眼睛,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道:「炎……炎汐?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笙姑娘,請立即跟我離開。」似乎是傷勢剛剛恢復,炎汐的臉色還是慘白的,卻是和如意夫人一樣,面無表情地重複方才蘇摩的命令,「否則不要怪在下對你拔劍。」

「你……」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這樣說話的人的確是炎汐,忍不住驚叫起來,「你……你也在這裡?這究竟都是怎麼回事!你聽那個蘇摩的話?那傢伙不是好人……不,那傢伙簡直不是人啊!你怎麼也聽他的話?」

「那笙姑娘,」炎汐沒有如同白日里那樣對她說話,只是漠然看著她,錚然拔出了劍,「請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瘋了!你們……你們個個都瘋了!」那笙糊塗了,看看炎汐,看看慕容修,再看看西京,然而每一個人的眼神都是淡漠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只看了一眼,心裡就猛然一涼,咬牙跺腳,「走就走!誰稀罕這個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腳轉頭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後有人挽留,卻是慕容修的聲音。

怎麼?終於有人挽留她了嗎?那笙驚喜地轉頭,然而卻看到慕容修遞給她一枝瑤草,淡淡道:「帶著路上用吧——你雖然有大本事,但是隻怕還是沒錢花。雪罌子你也自己留著,我不要了。」

那笙不去接那枝瑤草,帶著哭腔道:「你……你也不管我?」

慕容修看著她,卻是看不懂到底面前這個少女是如何的一個人。出於商人的謹慎,他只是搖頭道:「你那麼厲害,又戴著‘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沒有必要跟著我了。我又能幫你什麼?」

「可惡!」那笙狠狠把瑤草甩到他臉上,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跑得雖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為她引路,讓她毫無阻礙地穿過一扇扇門,避開那些賭客,往如意賭坊後門跑去。

「請。」一手推開最後的側門,炎汐淡淡地對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會走!」那笙滿肚子火氣,一跺腳,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氣呼呼走開,忽然身後傳來低低的囑咐。那笙驚詫地轉過身去,看到鮫人戰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別——炎汐看著她,那一剎那,眼睛裡的光是溫暖而關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滿腔的委屈,終於大哭起來:「炎汐!你說,為什麼大家都要趕我走?難道就因為我戴著這枚戒指?我又不是壞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來要關門離去,但是看著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覺得不忍,站住了身,嘆息道,「你當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這樣的性格,戴著‘皇天’,卻未必是很好的事。沒有人願意做你的同伴,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著他,做最後的努力,「我沒地方住……我在這裡也沒有認識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個瞬間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地回答:「抱歉,讓你離開這裡是少主的命令——作為復國軍戰士,不能違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說蘇摩?」那笙驚詫,然後跳了起來,「他是個壞人!你怎麼能聽他的?」

然而,聽到她那樣直截了當的評語,炎汐非但沒有反駁,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那樣複雜的笑容讓他一直堅定寧靜的眼眸有了某種奇異的光芒:「即使是惡魔,那又如何?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帶領所有鮫人脫離奴役,迴歸碧落海——即使是‘惡’的力量,他也是我們的少主,我也會效忠於他。」

「你們……你們簡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瘋子……」那笙張口結舌,卻想不出什麼話反駁,只是喃喃道,「我才不待在這裡……」

「是,或許我們都瘋了吧。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炎汐驀地笑了,關門時說,「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該來雲荒……這是個魑魅橫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著那扇門合起,將她在雲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斷。她愣住了,握著戴有「皇天」戒指的手,獨自站在午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回去休息吧,左權使。」關上了門,他卻不忍離去。站在門後對著眼前黑色的門扇出神,忽然聽到身後女子的聲音。

詫然回頭,看到如意夫人挑著燈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眼裡有一種淡淡的悲涼哀憫——那樣的眼光,忽然間讓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炎汐放下按著門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點著燈為他引路。「夫人還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場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後才能睡呢。」

「這些年來,夫人為復國軍操勞了。」

「哪裡……比起左權使你們,不過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罷了。」

這些聽來都是一些場面上的話,然而說的雙方卻是真心誠意——多年的艱辛,已經讓許多鮫人放棄了希望和反抗,而在剩下來的堅持著信念的戰士之間,卻積累起了不需言語的默契。都是為了復國和自由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彼此之間倒不必再客氣什麼了。

那個苗人少女離開之後,慕容修回房休息,西京依然在榻上喝著如意賭坊釀的美酒。

「主人,不要再喝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汀憤憤地道,「你今天都喝了三壺了,不能再喝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汀……」西京陷在軟榻裡,意猶未盡地咂嘴,「我還沒喝夠……睡……睡不著啊……」

「主人是因為剛才的事睡不著吧?」汀一言戳破,「趕走那個姑娘,心裡很不安吧?」

「嘿,嘿……哪裡的話!」西京搖頭,醉醺醺地否認,「她……她有‘皇天’,還怕什麼?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麼興亡鬥爭扯上關係……我累了,我只想喝酒……」

「嗯……是嗎?」聽到劍客否認,汀忽然眨眨眼睛,微笑著問,「那麼主人一定是因為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著吧?」

「什麼?」西京嚇了一跳,差點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幹嗎為他睡不著?」

「如果當年紅珊不離開,主人的兒子說不定也有這麼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顏裡卻有不相稱的風霜,眼色卻有些頑皮,看著西京尷尬的臉,「現在紅珊跟別人生了兒子,還拜託主人來照顧,心裡覺得不是滋味吧?」

「嘖嘖,什麼話……我這種人怎麼配有那樣出色的兒子。」劍客苦笑,揚了揚空酒瓶,「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來。」

汀無可奈何,嘆氣道:「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連劍都要握不穩了呢。」

「乖乖的汀……我睡不著啊,替我去再要點酒來……求你了啊。」西京覥著臉拉著鮫人少女的手搖晃,用近乎無賴的語氣,完全不像劍聖一門的傳人,「否則我真的睡不著啊……乖。」

「已經午夜了——這麼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麼好再把她叫起來?」汀無可奈何地搖著頭站起來,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東一帶的酒家看看吧。」

漆黑一片的午夜。沒有一絲風。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裡了?」聽到門扇輕響,床上裸身的女子歡喜地撐起來,去拉黑暗中歸來的客人,嬌媚地哧哧笑,「就這樣扔下意娘獨守空床嗎?」

她伸手,拉住歸來之人冰冷的手,絲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將死神拉回懷抱。

「哎呀,這麼冷……快,快點上來。」女人笑著將他的手拉向自己溫暖柔軟的胸口,催促道,「讓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歸來的人沒有說話,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熾熱柔軟的肌膚,全身才忽然一振。

「啪」,黑暗中,彷彿他懷中有什麼東西跌落在床頭。在女人熱情的引導下,他慢慢俯下身將床上那具溫熱的軀體壓住,緊緊地,彷彿要將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懷裡。那種溫暖……那種他終其一生也無法觸控到的溫暖……

暗淡得沒有一絲星光的房間裡,薰香的氣息甜美而糜爛。

跌落床頭的小偶人四腳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隨著床的震動,嘴角無聲無息地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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