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離

鏡·雙城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一架風隼在空中連著打轉,然而終究無法再度掠起,最終直直地一頭栽到了地上。巨大的衝擊力和攪起的颶風,讓幾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都連著滾翻出去。

風隼折翅落地,木鳥的頭部忽然開啟了,幾個人影從裡面如跳丸般彈出,迅速四散。

「唰」的一聲,天空中另外一架風隼俯衝過來,接近地面時,有一道長索凌空拋下,兔起鶻落,那幾個滄流帝國戰士迅速拉住繩梯,隨著掠起的風隼離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裡。

「啊……謝天謝地,幸虧他們逃了……」那笙跌倒在長草中,看著離去的風隼喃喃自語。右手臂彷彿震裂了一般痛,半身麻木,根本不能動彈——她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怎麼了,只記得自己揮了揮手,然後那一架巨大的東西就忽然從半空掉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方才揮出手臂的,似乎不是自己!

「你……你手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炎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跌倒在地,勉力伸過手來,忽然低呼了一聲,「‘皇天’?!」

那笙揮了揮手,發現包紮著手的布條已經被燃為灰燼,那枚戒指在暗夜裡發出熠熠光輝,再也難以掩飾。她轉頭看了看炎汐,發現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奇怪,竟隱含敵意。那一瞬間,她竟然有一種想要拔腿就走的感覺。

然而剛一動身,忽然便被再次重重按了下去,耳邊聽得炎汐一聲厲喝:「別動!趴下!」

傷重到如此,炎汐居然還有那麼大的力氣?同一個瞬間,驚天動地的轟響震裂了她的耳膜。臉已經貼著地面,眼角的餘光裡,她震驚地看到了幾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煙火綻放開來,映紅了天空。

碎片合著熾熱的風吹到身上、臉上,割破她的肌膚,然而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種奇景,感覺如同夢幻。直到炎汐放開了壓住她的手,苗人少女都懵懂不覺。

「天啊……這……這都是什麼?」那笙看著騰起的火光雲煙,睜大了眼睛,喃喃自語,「我不是在做夢吧?炎汐!喂,炎汐?」

她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掙扎著起來,四顧卻發現炎汐不在了,大呼起來。

前方映紅天空的大火裡,映出了那個鮫人戰士的影子,長髮獵獵、滿身是血的炎汐卻奔向那架還在著火的風隼,毫不遲疑地徑自投入火中。

「你幹嗎?」那笙大吃一驚,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緊追過去。

迎面的熱氣逼得她無法喘息,鋁片融化了,木質的飛鳥噼噼啪啪地散了架。然而在這樣岌岌可危的殘骸中,炎汐拖著重傷的身體衝入風隼中,探下身子,從開啟的木鳥頭部天窗裡,想要用力拉出什麼。然而重傷之下體力已經不能支援,他沒有拉動,反而整個人被拉倒在燃燒的風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顧不得問怎麼回事,同時探手下去,拉住風隼中的那個東西。感覺手中的東西冰冷而柔軟,似乎是死人的肌膚——她咬著牙,配合著炎汐同時使力。

「啪!」彷彿什麼東西忽然斷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輕了,兩個人一起踉蹌後退。

「快逃!」炎汐大喊,一把從她手中奪過那東西,拉著她轉頭飛奔。

彷彿燒到了什麼易燃的部分,火勢轟然大了,舔到了兩個人的衣角。那笙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了,只是跟著炎汐拼命地奔逃著,遠離即將爆裂開的風隼。

「跳!」跑得不知道方向,眼睛被煙火燻得落淚,耳邊忽然聽到一聲斷喝。模模糊糊中,她也不知道面前是什麼,來不及多想,用盡了力氣往前一躍,耳邊只聽嘩啦一聲響,水淹沒了她的頭頂。

轟然的爆炸聲中,無數的碎屑如同利劍割過頭頂的水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沒有再聽到炎汐的聲音。她終於憋不住氣,浮出水面呼吸,外面已經完全安靜了,只隱約聽見木料燃燒的噼啪聲。青水靜靜地流過,暗淡的星光下,她看到了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來也不叫我,是想讓我淹……」那笙溼淋淋地爬出來,發現褡褳全溼透了,她沒好氣地罵。然而剛說了一句,忽然間覺得氣氛不對,猛地頓住了口,不敢再說話。

炎汐全身是血,背對著她坐在河岸邊,低著頭看著什麼,肩膀微微顫抖。

「炎汐?」她猛然間感到了氣氛的沉重,不敢大聲,輕輕走過去。

「別過來。」忽然間,炎汐出聲,抬手製止。

然而那笙已經走到了他身側,低頭一看,陡然脫口尖叫。

「別看!」炎汐拉過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懷裡那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他右手拿著斷劍,劍尖挑著一顆挖出來的心臟,血淅瀝而下。一眼瞥見開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嚇得跌坐在河岸上,雙手都軟了,喃喃道:「你……你……」

那一具屍體的頭髮從衣襟下露出,竟是一樣的深藍色,宛如長長的水藻貼著河水,無聲無息地拂動。

炎汐沒有看她,微微閉著眼,口唇翕動,彷彿念著什麼,然而卻沒有聲音。片刻,他睜開眼睛,徑自將那顆挖出的心臟遠遠扔入水中,低下頭,用手輕輕覆上屍體同樣深碧色的雙眼,低聲道:「我的兄弟姐妹,回家吧。」

那笙直瞪著,嘴巴因為震驚而張大,卻喊不出聲來:鮫人!那個被他們硬生生從風隼里拉出來的,居然是個死去的鮫人!

衣襟下,那個死去的鮫人肢體已經不完全:雙足齊膝而斷,胸腔被破碎的鋁片刺穿,全身上下因為最後爆炸的衝擊已經沒有完整的肌膚——然而奇異的是,那張蒼白的臉上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表情,近乎空白。那樣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看著炎汐將那個死去的鮫人推到青水邊,她連忙脫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遞給他。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接過來,裹住鮫人的屍體,然後推入水中。

屍體緩緩隨波載沉載浮,漸漸沉沒。最後那一頭深藍色的頭髮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圍了上去,宛如花瓣簇擁著屍體,沉沒。

「走吧。」炎汐注視了片刻,淡淡道,用斷劍支撐著站了起來。

那笙一時間不敢開口問任何事,只是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後面。過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很小聲地問了一句:「那個人……也是鮫人?」

「嗯。」炎汐應了一聲,繼續走路。

「你們不是同胞嗎?」她忍不住詢問,聲音有些發抖,「他……他為什麼會幫著滄流帝國殺你們?」

「你以為他願意嗎?」炎汐猛然站定,回頭看著那笙,眼睛裡彷彿有火光燃燒,語氣也嚴厲起來,「你以為他們願意?!他們被十巫用傀儡蟲控制了,來殺他們的同類!」

「啊……」想起方才那個死去的鮫人面上毫無痛苦的詭異神色,那笙一個寒戰,「傀儡蟲是什麼?是類似我們苗疆那種用來操縱別人的蠱蟲嗎?」

「是的。」炎汐緩緩點頭,「風隼非常難操控,而且一旦從伽藍白塔上出發,滑翔而下,就必須在去勢未竭之前折返。如果無法按時回到白塔,便會墜地——為了讓風隼不落到敵方手裡,必須有人放棄逃生機會,銷燬風隼。」

說到這裡,炎汐看著沉入水中的屍體,眼裡有沉痛的光:「我們鮫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靈敏和速度卻是無與倫比,非常適合操縱機械——於是,滄流帝國在每一臺風隼上,都配備了一名鮫人傀儡來駕馭。那些鮫人被傀儡蟲操縱著,他們不會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後一刻便用生命和風隼同歸於盡。」

怪不得方才那些滄流帝國的戰士走得那麼幹脆,原來是沒有任何後顧之憂——那笙怔怔看著炎汐,喃喃道:「那麼,就是說……你們……你們必須和同類相互殘殺?」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其實要和風隼那樣的機械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趁它飛低的時候,首先射死操縱機械的鮫人傀儡……」炎汐轉過頭,不再看死去的同類,淡淡道,「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是我們的兄弟姐妹。他們是無罪的。因為空桑人把傀儡蟲種在他們心裡,所以死時,必須挖出他們的心,才能讓他們好好地回到大海中安睡……」

炎汐走在路上,滿身的血。然而他卻將身子挺得筆直,抬頭看著天上的星光,語氣堅忍而平靜——

「我們海國的傳說裡,所有鮫人死去後都會迴歸於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脫離所有的桎梏,變成大海里升騰的水汽,向著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走在路上,那笙聽到炎汐的聲音緩緩傳來,平靜如夢,「如果碰到了雲,就在瞬間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大海、長風、浮雲、星光,風的自由和水的綿延:那就是我們鮫人的輪迴和宿命。」

那笙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每一顆星星都耀眼奪目,彷彿是人的眼睛,在夜裡對著她微笑——忽然間,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睛。

她轉頭看向炎汐,然而這個鮫人戰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靜的,沒有一絲悲慼——「抱歉,我從來不曾哭過」——片刻前,對著她的要求,他那樣淡笑著回絕。怎麼能夠不流淚呢?若是經歷了這樣幾千年的災難和迫害,若是戰鬥到連同胞都是對手,要怎麼才能做到不流淚呢?

「人們都說,魚看不見水就像人看不見空氣——但是說話的那些人,並不知道我們世代在故國之外被奴役的殘酷。」炎汐靜靜沿著路走往桃源郡,抬頭看著星光,「都已經七千年了……無論是空桑人,還是後來的冰族,都把我們鮫人看成非人的東西、會說話的畜類,可以畜養來牟取暴利……你說這究竟是為什麼?」

那笙無法回答,只能訥訥道:「我……我不知道。我來到雲荒之前,還不知道這個地方有‘鮫人’這樣的東西。」

「我曾說要跟你解釋這片土地上關於鮫人的事。其實很簡單,」炎汐靜靜看著星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鮫人靈魂化成的星星,對身側聽得出神的少女解釋,「《六合書》上有那麼一段記載——

海國,去雲荒十萬裡,散作大小島嶼三千。海四面繞島,水色皆青碧,鮫人名之碧落海也。國中有鮫人,人首魚尾,貌美善歌,織水為綃,墜淚成珠,性情柔順溫和,以蛟龍為守護之神。雲荒人圖其寶而捕之,破其尾為腿,集其淚為珠,以其聲色娛人,售以獲利。然往往為龍神所阻。七千載前,毗陵王朝星尊大帝滅海國,合六部之力擒回蛟龍,鎮於九嶷山下蒼梧之淵。鮫人失其庇護,束手世代為空桑人奴。

那麼長的一段古語,讓那笙聽得迷迷糊糊。炎汐走在路上,忽然回頭淡淡笑了一下道:「也許你覺得我和你們人沒有什麼不同——其實現在你看到的鮫人,都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

「是嗎?」她陡然好奇起來,「那……那你們在海里的樣子,又是怎樣的?」

炎汐笑了一笑,道:「我們鮫人出生在海里,有著魚一樣的尾。每當我們被捕捉以後,便被陸上的人用刀子硬生生剖開尾椎骨,分出來腿,獲得和你們一樣的外形。」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氣:「啊?那……那很痛吧?」

「當然。很多鮫人沒有挺過那一關,在破身分腿的時候就死了。」炎汐點頭,深碧色眼睛裡卻是平靜的,「而活下來的也是噩夢。因為活著一天就會痛一天——用那樣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

那笙驚呼:「但是你,你剛才還和他們打架!」

炎汐轉過頭,不作聲走得飛快,許久才道:「鮫人如果自己不抗爭,就不能指望能有獲得自由的一天——沒有人能夠幫我們,我們必須自己戰鬥。」

「可那什麼滄流帝國好厲害啊……你們怎麼能贏過他們?」想起方才的風隼,那笙打了個寒戰,搖頭道,「那樣的東西,簡直不是人能抵擋的!」

「是很難。如果是百年前腐朽的空桑王朝,我們也許還有勝的可能——而如今……呵,滄流帝國有著鐵一般的軍隊。」炎汐頓了頓,黯然搖頭,然而眼睛卻是堅定的,「二十年前我們發動了第一次起義,想要回歸碧落海。然而,被巫彭鎮壓了。很多鮫人死了,更多被俘虜的兄弟姐妹被賣為奴。

「後來,我們又重新謀劃復國。不料,他們那邊又出現了一個雲煥,比當年的巫彭還要善於用兵打仗。」他的笑容有一絲苦澀,「也許……只能和他們比時間吧?畢竟我們鮫人壽命是人的十倍——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到時候看誰能笑到最後。」

星光淡淡地照在這個鮫人戰士身上,蒼白清秀的臉有介於男女之間的奇異的美,然而那樣的目光讓他過於精緻的五官看起來毫無柔弱的感覺,堅忍凝定,宛如出鞘利劍。

「我幫你們!」那笙胸口一熱,大聲回答,「他們不該這樣!我來幫你們!」

炎汐猛然站住了,轉身看著個子小小的苗人少女,疲倦的臉上忽然間浮起一絲笑意,然而卻是緩緩搖頭道:「不行。」

「為什麼不行?」那笙不服,用力揮著右手,「別看不起人——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你也看到了,剛才我揮揮手那架風隼就掉下來了呀!」

「那不是你的力量,只是‘皇天’回應了你的願望。」炎汐看著她的右手,淡然回答,「何況,你能一揮手就獲得成功,也是因為對方的風隼毫無防備的緣故。」

那笙嚇了一跳,頗為意外地問:「你……你也知道‘皇天’?」

「雲荒大地上沒有人不知道吧……雖然沒有人見過。」炎汐回答,忽然抬起手握住她右手,低頭看著她中指上的戒指,神色複雜莫測,「這是前朝空桑人最高的神物。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那笙點頭,得意道:「你看,我大約可以幫上忙是不是?」

炎汐卻是緩緩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忽地苦笑道:「不,正是因為這樣,註定了我們必然無法並肩戰鬥,成為朋友。」

「為什麼?」那笙詫異地問。

「因為幾千年的血仇!復國軍中規定:所有空桑人都是鮫人的敵人,遇到一個殺一個!」鮫人戰士的眼睛陡然冷銳起來,看著那笙,「我們鮫人如何會求助於‘皇天’的力量?而‘皇天’想必也不會回應你這樣的願望——你佩戴著這枚戒指,自然是和空桑王室有某種聯絡。所以……」

「所以你要殺我?」那笙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不,我們鮫人怎麼會傷害有恩於自己的人?」炎汐也看著她,苦笑著搖頭道,「但是,非常遺憾,我們終究無法成為朋友——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們該分道揚鑣了。」

那笙看著他轉過身去,忽然間感到說不出的難過——不過是認識半日,卻幾次出生入死。到頭來就這樣敵我兩立,分道揚鑣,想想就很傷心。

「後會有期!」看著他獨自前行的背影,她忍不住喊。

炎汐停了一下,轉過頭淡淡地笑道:「還是不要見了吧。我怕下次若再見,便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你是戴著‘皇天’的人啊。」

「呸,胡說八道!」那笙不服,揮著手,手上戒指閃出璀璨的光芒,「絕對不會!你等著看好了,我要那枚戒指聽我的話,我要幫你們!」

「真是孩子……幾千年來空桑和鮫人之間的血仇,你以為真的能一笑置之?」炎汐苦笑,彷彿忽然留意到了什麼,回到她身邊,撕下衣襟包紮她的手,「你太粗心了,千萬莫要讓人看見它啊,不然麻煩可大了。」

「炎汐……」那笙低頭看著他包起自己的戒指,忽然鼻子一酸,咕噥道,「我要跟你去郡城。」

「不行,下面我有要事要辦,不能帶著你。」炎汐毫不遲疑地拒絕,「而且跟著一個鮫人結伴進城,你和我都有麻煩——反正郡城就在前頭了,你再笨也不會迷路吧?」

那笙看到前頭的萬家燈火,語塞,卻只是纏著不想讓他走:「萬一進城又迷路呢?那不是耽誤時間?」

「笨蛋,你這樣磨蹭難道不是更耽誤時間?」炎汐苦笑搖頭,「你應該也有你的事要辦吧?」

「呃……糟糕,慕容修!」那笙猛然清醒,大叫一聲。一路的出生入死讓她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被炎汐一提醒,忽然猛醒過來。一看已經到了半夜,不知道慕容修生死如何,大驚道:「完了,我來晚了!糟糕!」

顧不上再和炎汐磨蹭,她一聲驚呼,揹著褡褳向著桃源郡城飛快奔去。

重重疊疊的羅幕低垂,金鼎中瑞腦的香氣縈繞著,甜美而糜爛。沒有一絲風。

帶子一勾就解開了,絲綢的衣衫窸窸窣窣地掉落到腳面,女子的雙腿筆直修長,皮膚光滑緊緻如同緞子。燭火下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勾人的風情,她的手搭上了站在鏡子前的男子的雙肩,緩緩褪下他披在肩頭的長衣,低聲道:「蘇摩公子,很晚了,意娘服侍您睡吧。」

羅幕下的燭火暗淡而曖昧,然而那個男子沒有說話,似乎還在看著鏡子。女子便有些好笑,明明是看不見東西的瞎子,偏要裝模作樣地點著蠟燭照鏡子,快要就寢了也一本正經——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結了。衣衫從客人的肩上褪下,寬肩窄腰,肌骨勻挺,完全是令女人銷魂的健壯身體——然而,在寬闊的肩背上,卻赫然有一條龍騰挪而起!那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文身,覆蓋了整個背。在昏暗的光下看來,栩栩如生的龍張牙舞爪,幾乎要破空而去。

「呀!這是——」女子脫口低低驚呼,然而立刻知道那是對客人的不敬,連忙住口,用手指輕輕撫摸那個文身,堆起笑,誇獎道,「好神氣漂亮的龍……和公子好配呢。」

頓了頓,感覺到了手指下肌膚的溫度,她驚住:「公子,你身子怎麼這麼冷?快來睡吧。」

「抱著我。」忽然間,那個客人將手從鏡面上放下,低低吩咐。

「啊?」意娘吃了一驚,然而不敢違抗客人的吩咐,只好將赤裸的身體貼上去,伸出雙臂從背後抱著他,陡然間冷得一顫。

「緊一點……再緊一點。」客人忽然嘆了一口氣,喃喃吩咐,「好冷啊。」

意娘伸出手緊抱著他,將頭擱在他肩上,哧哧笑著,一口口熱氣噴在他耳後。沒有一絲風,燭火一動不動,映著昏暗的羅幕,影影綽綽。痴纏挑逗之間,她無意抬頭,看見鏡中客人的臉,陡然吃驚:居然是這樣英俊的男人?

即使她閱人無數,也從未看到過如此好看的男人。甚至是……讓身為女性的她都一時自慚容色。然而他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魔性誘惑,她不由得情動,赤裸的身子緊貼他的後背,軟軟央求:「很晚了……讓意娘上床好好服侍公子吧。」

一邊說,她一邊揮手去拂滅唯一亮著的蠟燭。

「別滅!」不知道為何,客人陡然阻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完全的黑暗籠罩了下來。房間裡沒有一絲風,灼熱的感覺迅速上升。急促的呼吸,窸窣的動作,纏繞的肢體倒向鬆軟的衾枕。她緊緊抱著客人,貼緊他結實的胸腹,呻吟道:「怎麼……這麼冷啊……」然而愉悅的潮水瞬間吞沒了她,她完全顧不上別的,手指痙攣地抓著他背後的龍的圖騰。

完全的黑暗,所以她看不到床頭上小小偶人嘴角露出的詭異的笑,以及埋首於自己身體上的客人臉上奇異的表情。

不要熄燈……不要熄燈!

在沒有風、沒有光的黑夜裡,他將慢慢地腐爛,慢慢地……變成另外一種可怕的模樣。他是不是早就死了……是不是早就已經腐爛了?!

女子在他身體下呻吟,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頭髮被汗打溼了,一縷縷緊貼他的胸膛和手臂。人的身體是那樣溫暖……那種他畢生渴望,卻抓不住、得不到的溫暖。

暗夜裡,蘇摩抬起頭,長長撥出一口氣,宛如夢遊一般,手移向女子的咽喉,指間一根透明的絲線若有若無。

淡淡的星光照進來,床頭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俯視著,嘴巴緩緩咧開。

「少主。」絲線緩緩勒入床上女子的咽喉,然而,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低低的聲音——雖然低,卻彷彿一根針刺入了神經,讓他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

「少主,抱歉打擾。」門外女人的聲音低低的,稟告道,「左權使炎汐已經到了,有急事稟告。」

門推開的一剎那,外面的微風和星光一起透入這個漆黑如死的房間。

蘇摩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中那種淹沒一切的慾望依然掙扎著不肯退卻。他勉強起身,低下頭,看見了外面廊下的如意夫人和她身側的鮫人戰士。那名遠道前來的復國軍領袖單膝下跪,迎接他的到來,此刻正抬眼注視著第一次見到的、鮫人們百年來眾口相傳的救世英雄。

門無聲地開啟,門內的空氣糜爛而香甜,隱約還有女人斷續的呻吟,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樂。黑暗中浮現出那個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來居然是說不出的暗淡,接近暗夜的黑——那個瞬間,炎汐忽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怎麼……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

這就是多少年來,鮫人們指望著能扭轉命運的人?如此頹廢而妖豔,帶著糜爛的死亡氣息,如同暗夜裡的罌粟,哪裡像是能帶領大家劈開烏雲斬開血路的復國領袖?

復國軍左權使呆住了,一時間忘了直視是多麼無禮的舉動。戰士的眼睛卻穿過了蘇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內——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驀然咧開嘴,無聲地笑得正歡。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是完全的「惡」!

那個瞬間,連日來支撐著他的力量彷彿猛地瓦解。連一句回稟的話都沒有出口,力量完全從炎汐身體裡消失了,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地下倒了下去。

如意夫人連忙扶住他,回稟道:「左權使來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雲煥駕駛的風隼,被一路追擊,好容易才死裡逃生,來見少主。」

蘇摩深深吸著空氣,手指在門扇上用力握緊。他竭力剋制住了內心的情緒,平定了呼吸,走出門來低頭檢視來人的傷勢,看到背後那個可怖的傷口,皺眉道:「很厲害的毒……是用雪罌子解掉的嗎?」

傀儡師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後,拔出夾在肩胛骨裡的斷箭箭頭。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見骨的傷口,再度皺眉:「原來不止受了一次傷……難為他還能趕來。」

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氣道:「少主,左權使他……他還能活嗎?」

「有我在。」蘇摩淡淡回答,手指輕彈,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數彈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後背傷口,嵌入血肉。他的手指輕輕劃過,似乎在空氣中布了一個符咒,一瞬間,彷彿炎汐身體裡有看不見的黑氣沿著透明的引線,從血肉裡通過戒指一分分匯出!

桌上,小偶人緊閉著嘴坐在那裡,眼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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