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雲湧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如意賭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裡呀!但是迷路了……你認路嗎?」

那人點點頭,手指緩緩在河灘上畫著,畫出一張圖:「你從這裡……沿河一直走,五里路,左轉……咳咳,然後,然後看到一條大路……就是進城的路。」

「好呀!」那笙如無頭蒼蠅般奔波了半日,不由得大喜過望,「多謝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個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聲回答。

「呃?」那笙正在扯開「她」上身的衣服,準備清理傷口,果然看到了一個屬於男人的平坦胸部,猛然呆住。雖然不像漢人女子般靦腆拘謹,但是她還是鬧了個大紅臉,口吃道:「你……你……你是男的?」

那個人似乎已經衰弱到了極點,沒有開口回答,只是緩緩搖頭否認。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塗了,摸了摸那人的額頭,觸手冰冷,根本沒有發燒。

「我是個鮫人……」看到那個中州少女的神色,聯想起方才她居然會問自己是否「淹死」,那個人苦笑起來,不得不費力解釋了一句。然後知道精力不多,不等那笙驚詫地反問,斷斷續續地交代:「請,請你去如意賭坊,找如意夫人……說,炎汐半途遇上了風隼,戰死,無法前來迎接少主……」

那笙認真記著他的話,沒有去仔細想,只是重複:「你說,炎汐,半途遇上風隼,死了,沒辦法來——是不是?」

「嗯……」那個人的神志再度渙散,用了最後的力氣,將那隻箭頭遞給她,「帶……帶回去……給我的兄弟姐妹……告訴他們,小心……小心滄流帝國的雲煥少將。」

「啊?」那笙怔怔地接過箭頭,看到上面刻著的一個「煥」字,腦子才轉過彎來,「你說什麼?你就是那個什麼炎汐,是不是?」

那個人微微點頭,似乎為這個中州少女如此遲鈍而焦慮,然而毒性迅速發作起來,他只覺得力氣慢慢從這個身軀裡消失:「拜託了。我死後,可以把我的雙眼挖出來,送給你,算是報酬……不要埋葬我……把我扔到水裡去……」

「什麼?」那笙聽得毛骨悚然,跳了起來,「挖出雙眼?胡說八道……呸呸,胡說八道。你才不會死!」

那個人看到她這樣的表情,還要說什麼,那笙已經再也不聽他的話,解開褡褳,抓了一枝草出來:「你看,你看,這裡有瑤草……有一包瑤草!所以,別擔心!」

一邊說,她一邊把那枝瑤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後的傷口上去。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但是想想不是口服就是外敷,乾脆雙管齊下——雖然這是慕容的東西,但是人命關天,此時也顧不得了。

「瑤……瑤草?」看到居然有那樣靈異的藥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顯然也是大出意外,然而轉瞬又暗淡了,「沒用……瑤草不能治這種十巫煉製的毒……」

「呃?不會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枝瑤草送入炎汐口中,聽他那麼一說,愣住了,「慕容還說瑤草能治百毒!怎麼還是不行?」

「因為箭頭上是……是十巫煉製的毒……」炎汐苦笑著,搖了搖頭,深藍色的長髮垂下來,掩住了他半邊臉,他眼睛緩緩合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那笙急了,湊過去聽,然而炎汐只是淡淡道:「說了也無用……你……你快去如意賭坊吧……這個,送你。」不等那笙發問,他忽然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了手,挖向自己的雙目。

「哎呀!你幹嗎?」那笙嚇了一大跳,連忙撲過去開啟他的手。

「哦……」炎汐的手被她用力開啟,然而,彷彿更加確認了什麼,他點點頭,放心地說,「託付給你,果然,果然沒錯……你不知道吧?鮫人的眼睛叫作凝碧珠……如果挖出來,是比夜明珠都貴重的珠寶……價值連城……」

「血淋淋的,再值錢我也不要!」那笙想到挖出來的眼珠,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那麼……沒什麼可以報答你了……」炎汐搖搖頭,聲音微弱如遊絲,催促道,「快走吧……我怕……風隼還會過來……」

那笙看看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她心下也開始擔心起慕容修的安危來——方才自己是迷了路,無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飛了過去找到西京回去救人。

她重新打了個包袱,背起了褡褳,準備上路。

然而,回頭看見河灘上半躺著的炎汐蒼白的臉,靜靜地合上了眼睛,清秀的臉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氣——這個人,就要死在這個荒郊野外?那邊是人命,這邊又何嘗不是一條人命?

終究不甘心,她忍不住回過身來,搖著他的肩膀,接著追問他方才說了一半的回答,做最後無望的努力:「你告訴我,要解你的毒,除非什麼?」

「除非……」被劇烈搖晃著,在開始失去意識的剎那間,炎汐終於吐出了幾個字,「雪罌子……」

「哎呀!」那笙忽然大叫一聲,抱著失去意識的人歡呼起來。

黑暗,黑暗……還是無盡的黑暗。為什麼看不到藍色?

海國的傳說裡,所有鮫人死去後,都會迴歸於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脫離所有的桎梏、奴役、非人的虐待。變成大海里升騰的水汽,在日光裡向著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雲,就在瞬間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所以,他從來不畏懼「死亡」。

那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特別是對捨棄了一切,作為復國軍戰士的他來說。何況,鮫人都活得太久,很容易感到對這個世界的厭倦和絕望。他已經快要三百歲了,看過了太多的起落滄桑,生死早已淡然。

然而,為什麼眼前只是一片黑色?他死後到了哪裡?

耳邊有呼呼的風聲,和奇怪的簌簌聲,似乎在草中穿行。

「這是哪裡?」他忍不住低低地發出聲音來,不知道身在何處。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回應他的居然是大得嚇人的歡呼。然後他感覺身子忽然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樣劇烈而實在的痛楚,以及背靠堅實大地的感覺,讓他飄移的意識瞬間恢復到了身體裡。

這是哪裡?眼睛看到的還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裡,忽然閃現出了幾點碎鑽般的光亮。

哦,原來……是夜空。

視線漸漸清晰。猛然間,夜空消失了,一張滿是笑意的臉充盈了他的視野,因為湊得太近而看起來有些怕人,張開的嘴裡兩排小小的貝殼般的牙齒,歡呼的聲音也大得有些嚇人。

那笙扔下拖著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邊,看著他睜開的眼睛,歡呼起來。

「那……那笙?」好容易認出了面前的人,他費力地開口,「我……還活著?」

那笙用力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晃著懷裡那一簇雪罌子殘留的莖葉:「你沒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罌子!嘿嘿,厲害吧?我厲害吧?」

「真的嗎?」炎汐看著她的笑容,苦笑了起來,「你……你知道……雪罌子,能值多少錢嗎?」

「呃?應該很值錢吧?不然慕容那傢伙怎麼肯答應帶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然後搖頭道,「不過再貴也畢竟只是一棵草,跟人命怎麼能比?」

背後的傷口上火燒一般的刺痛已經消失了,全身的痛楚也開始緩解,雪罌子的藥力居然那麼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搖了搖頭:「人命?咳咳,鮫人也算人嗎?」

「胡說八道!怎麼不算?」那笙詫異道,甚至有些憤怒,「慕容修那傢伙就是鮫人的兒子!鮫人又怎麼了?個個都是美人,還活得比人長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以為她是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如此待自己,沒料到這個中州少女居然也知道鮫人的事,卻毫無偏見。他笑了笑,勉強坐了起來問:「我們到了哪兒了?要趕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剛才拖著你走了五里路耶!厲害吧?」那笙指著前方的依稀可見的城郭,揚揚得意地道。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所有對於鮫人有恩的人,我們都永遠銘記。」

「嘻,別那麼一本正經——出門在外,相互幫忙是應該的。」那笙走過來幫忙扶著他,正色道,「如果沒有別人幫我,我根本來不了雲荒,早死在半路了。」

說話間,觸及炎汐的手,驚訝地發覺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沒事,鮫人的血本來就是冷的。」不等她發問,炎汐看出了她的疑問,掙開了她的手,回答,「我可以自己走。」

那笙看著他用樹枝撐起身體,將肩背挺得筆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沒有受過垂死重傷的樣子,不由得咋舌,連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發問:「哎呀,難怪你這麼好看,原來也是鮫人。那麼你哭的時候,掉下來的眼淚也能變成夜明珠嗎?變一顆出來讓我看看好不?」

炎汐不知如何回答。對方是救命恩人,本來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應該竭盡全力去回報,然而這樣的要求卻讓人不得不皺眉。看著少女熱切的眼神,炎汐終於還是無法可想:「這個……很抱歉,那笙姑娘,我從來沒有哭過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復國軍戰士流血不流淚。」炎汐沒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盡頭的白塔,淡淡地道,「特別是,不能流給那些奴隸主看,讓他們拿鮫人的痛苦去換取金錢。」

「呃?」那笙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拿鮫人眼淚去換錢嗎?」

「當然有。」炎汐點點頭,夜風吹起他深藍色的長髮,他蒼白清秀的臉有一種介於男女之間的美,帶著某種吸引人的奇異魔性。那笙看著他深碧色的眼睛,隱約記起蘇摩也有同樣顏色的眸子,然而卻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口吃道:「也……也有人挖鮫人的眼珠去賣嗎?」

「珠寶商們管那個叫‘凝碧珠’,非常值錢——除非鮫人的眼睛哭瞎了,無法收集夜明珠,而鮫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隸主們才會殺掉鮫人挖取眼睛。一個鮫人只能有一對凝碧珠,所以,比夜明珠值錢多了。」炎汐淡淡地解釋道,面容平靜。那笙在一邊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啊……真的有這樣的事?我逃荒的時候聽說青州大旱,城裡的人都開始吃人肉——但是……但是這裡是雲荒啊!怎麼也有這樣的事?」

「有空的話,我再和你說說這個雲荒大地上有關鮫人的事吧……」看到少女驚愕的表情,怕說得多了嚇到那笙,炎汐轉開了話題,「你從中州來?中州一定比雲荒好得多吧,你為什麼要離開那裡來這個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了,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

忽然間兩個人彷彿都變得心事重重,只是不出聲地沿著路走著,遠處的燈火無聲召喚著兩個在曠野中行走著的人,風從耳邊呼嘯掠過。

「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

慕士塔格絕頂上,蘇摩冷笑著的那句話反覆湧上心頭,那笙眼前閃現出傀儡師空茫然而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間,「咔嚓」一聲輕響,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面,忽然聽到了風裡少女的哭聲,很小聲很小聲,似乎不想讓人聽到。

他驚詫地止住了腳步,回頭看那笙,看見她把臉埋在手掌裡,一路走一路嗚咽,夜風呼嘯,吹起她蓬亂的頭髮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是無望而悲哀的,有夢破後的暗淡,啜泣道:「我……我不知道……會來這樣的地方。但是……沒地方可去了。我的家鄉被燒了……族人都已經死了。

「我……我以為,雲荒會是桃花源一樣的地方。」

炎汐無語,忽然後悔自己方才就這樣將血淋淋的事實不加掩飾地告訴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這停步沉默的一剎那,寂靜中,荒郊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風裡隱約有奇異的呼嘯一掠而過。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聲,撲過來將那笙一把按到了草叢中。

「唰——」眼角的餘光裡,那笙只看見有一雙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蓋了她所有視線,呼嘯著從頭頂不到三丈的地方掠過,帶起強烈的風暴,甚至將她和炎汐裹著吹得滾了開去!

她驚聲尖叫,看到那隻大鳥掠過頭頂,然後往上升起,盤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總共有兩隻這種大得可怕的鳥,在荒郊上空呼嘯著盤旋。

「風隼!」耳邊忽然聽到了炎汐的聲音,鎮靜如他,聲音也有一絲顫抖,「糟糕,被他們發現了!」

風隼是什麼?就是這種翅膀直直的大鳥?雲荒的鳥,怎麼都不撲扇翅膀就能飛呢?

那笙來不及問,忽然間聽到耳邊響起了刺耳的風雨聲。忽然間天翻地轉。炎汐護著她一路急滾,避開了從風隼上如雨射落的勁弩,然而畢竟重傷在身,動作遠不如平日迅速,還未滾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陣劇痛。

同一時間,那笙也因為右肩的刺痛而脫口驚呼——從風隼上凌空射落的勁弩,居然穿透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頭!

那,是多麼可怕的機械力!

風吹得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炎汐抬起頭,看到方才發起進攻的風隼在射出一輪勁弩後,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隻盤旋著警戒的風隼立刻俯衝了下來,起落之間,居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別擔心,沒有毒——還好來的不是雲煥。」在進攻間隙中,炎汐迅速拔出了箭頭帶血的劍,急急囑咐,「你快趴在草叢裡逃開,我大約能攔住它們半個時辰……你要快逃!去如意賭坊!」

不等那笙說話,炎汐一把將她遠遠推開,自己從草叢裡站了起來,反手從背後拔出佩劍,迎面對著那一架呼嘯而來的風隼。

勁風吹得長草貼地,鮫人戰士一頭深藍色的長髮飛舞,提劍迎向如雨而落的飛弩。

炎汐身形掠起,揮劍劃出一道弧光,齊齊截落那些如雨落下的呼嘯的勁弩,劍光到處,那些勁弩紛紛被截斷。然而那些機械力發出的勁弩力道驚人,藉著凌空下擊之力,更是可怖。他的劍每截斷一支飛弩,手臂便震得疼痛入骨,牽動背後傷口,彷彿全身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見那笙跌倒在長草中,猶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聲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閃,原來佩劍經不起這樣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飛弩震得寸寸斷裂!

他被巨大的衝力擊得後退,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地跌落地面,背後的傷口完全裂開了,血浸透了衣衫。

此時那隻風隼射空了飛弩,再度掠起,飛去。趁著那樣的間隙,炎汐回首,對著那笙大喝:「快走!別過來!滾開!」

疾風吹得那笙睜不開眼睛,然而她反而在草叢中向著炎汐的方向爬過來,緊緊咬著牙,看著頭頂迎面壓下的巨大的機械飛鳥,臉上有一種憎惡和不甘——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讓她走?她就只有逃跑的命嗎?炎汐分明已經重傷,還要他捨命保著自己。

何況,即使炎汐死戰,她也未必能逃得過風隼的追擊。

那笙跌跌撞撞、手足並用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卻被他踹開。她被踢得退開了一步,然而踉蹌著站了起來,擋在前面,對著迎面呼嘯而來的風隼,張開了雙手。

螳臂當車是什麼感覺?

當此刻她看到做夢都沒見過的可怕的東西壓頂而來,而自己和同伴只有血肉之軀時,那笙恍然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被車輪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沒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樣的勇氣。滿天的勁弩呼嘯而來,箭還未到,她的臉已經被勁風刺得生疼。她閉上了眼睛,張開了雙手去迎接那些透體而過的勁弩——天啊……要是她有力量攔住那些箭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夠的力量讓它們停下來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會滿足我的願望嗎?」

忽然間,心底一個聲音發問——宛如那一日雪峰上斷手的出聲方式。

「可以!可以!」

隱隱地,她記起了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聲音,然而來不及多想,大聲回答。

勁弩呼嘯著刺入她的肌膚,炎汐掙扎著探手,拉住了她的腳踝,她身體猛然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去九嶷吧。」那個聲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忽然想起了那個夢裡死死纏住她的聲音,恍然大悟,衝口而出:「是你!是你——好!我去九嶷!」

就在那一剎那,那些已經切入她血脈的勁弩瞬間靜止,彷彿懸浮在空氣中的奇異雨點。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樣燙,包紮著的布條憑空燃燒!

那火是金色的,璀璨耀眼,瞬間將束縛住她右手的布化為灰燼。「皇天」的光芒陡然如同閃電照亮天地!那笙只覺得右手從肩頭到指尖一陣徹骨的疼痛,彷彿從骨中硬生生錚然抽出了什麼東西。她跌倒,駭然睜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發出了一道光芒!

失衡的身子繼續往後跌落,然而她的手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推動,盡力前伸,憑空畫出一個半弧。

從半空俯視下去,看到射出的勁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驚駭莫名,負責操縱機械的戰士連忙扳過舵柄,調整風隼雙翼的角度,想借勢掠起——然而,風隼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定住,也完全不能動!

這是怎麼回事?!風隼上的數名滄流帝國戰士目瞪口呆,怔怔看著底下草地上那個跌倒在地的少女。

一切在她的知覺裡彷彿變得極其緩慢。那笙的手緩緩畫出,勁弩一支支被截斷,疾風勁吹,遍地長草如浪般一波波漾開。

一瞬間過後,她失去平衡的身子終於跌落地面,重重落到炎汐身側。忽然間,那些凝定的飛弩彷彿被解除了禁錮,噼啪如雨掉落地面。半空中的風隼猛然也開始動了,重新掠起。

那一架風隼死裡逃生,急急轉向,掠起。然而還沒有掉過頭,忽然聽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風隼上同伴的驚呼:「小心!」

風隼內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得幾乎裂開,不可思議地盯著面前:隨著那笙手指方才畫出的方向,一道閃電般的弧形忽然擴散,迎面而來,不等他們來得及掉頭,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沒了一切!

「‘皇天’!‘皇天’!」驚駭呼聲從風隼上傳出,傳遍天地。

當那一道光芒照亮天地的時候,一齊仰望的,不知道有幾雙眼睛。

「那丫頭終於能徹底喚醒皇天的力量了啊!」透過水鏡看著桃源郡的荒郊,金盤中,那顆頭顱微笑起來了,「白瓔,方才一剎那,你的‘后土’也產生共鳴了吧?」

「可是,她那樣一齣手,只怕連滄流帝國都被驚動了。」旁邊的大司命面色喜憂參半,「以目前‘皇天’的力量,只怕很難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礙,破開餘下的封印。」

「她下面將去九嶷,那裡有第二個封印,我的右足。」真嵐皇太子頓了頓,「去那裡路途遙遠,還要經過蒼梧之淵,才能到達歷代青王的封地——得找人護送她才行。」

「我去。」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請命,手上戒指熠熠生輝,「‘后土’能和‘皇天’相互感應,應該讓我去。」

「白瓔,別逞強。」真嵐皇太子搖頭,「你如今是冥靈之身,白日里如何能遊走於人世?」

一邊的大司命顯然感到了為難,遲疑道:「如今所有空桑人在白日里都無法離開無色城,六王又是冥靈之身,如何能護得那笙姑娘周全?」

斷手托起頭顱,真嵐皇太子臉上忽然有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誰說所有空桑人都在無色城裡?雲荒上不還跑著一個?」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來皇太子說的是誰。「裂鏡」之戰以後,伽藍城裡十萬空桑人全部沉入無色城沉睡,而云荒大陸上殘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殘酷血洗,一遍遍的篩選讓流離在民間的空桑殘留百姓無一倖免,而如今時間過去了百年,即使當初有僥倖存活的空桑遺民,也該不在人世了。

許久許久,白瓔猛然明白過來了,脫口道:「大師兄?」

「對了!」看到妻子終於猜中,真嵐皇太子大笑了起來,「就是西京——我的驍騎大將軍。當年我下令將他逐出伽藍城,永遠流放,也是為了留一手,預防萬一出現如今的局面。」

「皇太子聖明。」大司命和六王驚喜交集,一齊低首。

「呃,別說這樣的話,我一聽全身不自在。」頭顱露出了一個尷尬的苦笑,抓抓頭,卻忘了自己目前哪裡有「全身」可言,然後頓了頓,「只是,畢竟過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會聽從我的指令了……」

「哪裡的話,西京師兄從來都是空桑最忠誠驍勇的戰士,不然當年也不會這樣死守葉城。」白瓔眼神堅定,反駁道,「百年後,定當不變。」

「希望如你所言。」真嵐嘆了口氣,有些頭痛地抓抓腦袋,看了看白瓔,「看來還得讓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將軍如今在哪裡,要辛苦你了。」

「這是白瓔的職責,殿下。」白衣女子單膝下跪,低首回答,「今晚我就出發。」

高高的白塔,俯視著雲荒全境。

在那一道閃電照徹天地的時候,映得觀星臺上十位黑袍人臉色蒼白,面面相覷。

「終於出現了……」巫咸看著東方,喃喃自語,「‘皇天’。」

「我已經派出了雲煥,帶領十架風隼前往桃源郡。」統管兵權的巫彭穩穩地回答,信心十足,「他將會帶著那枚戒指回來——即使把桃源郡全部夷為平地。」

「是雲煥領著風隼去?」巫姑笑了起來,用乾枯的手指撥動念珠,「巫彭,你對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們商量一下。」

巫彭神色不動,淡淡回答:「滄流帝國境內的所有兵力調動,乃是我權柄所在,若事事經過公議,那只是白白耽誤時機。」

旁邊有人「哧」地冷笑,卻是巫禮抬起了頭道:「派出風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誰都沒通知——澤之國也沒有事先接到入境通告,定會引起那邊國民恐慌。這般行事,讓我如何與高舜昭總督交涉?」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爭執。」終於,十巫中的首座巫咸開口了,調和道,「現今找到‘皇天’,消滅潛在禍患才是最要緊的事,不然智者要怪罪的——巫彭在這方面是行家,不妨先讓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這樣。」散淡的巫即合上了書卷,那也是這位老人在會上說的唯一一句話,然後他蹣跚著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小謝,回去幫我找找《六合書》,我要查一句話。」

「是。」遲疑了一下,最年輕的長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後離開。

巫即走著,花白的鬚髮在夜風中飛揚,老人一邊走一邊吟唱著古曲,他的學生巫謝分辨著難解的言語,陡然明白那是百年前覆亡的空桑王朝流傳下來的歌曲!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擁有帝王之血的主宰者

從九天而下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聽得那樣的低吟,年輕的巫謝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氣。滄流帝國統治下,對於一切空桑遺留下來的事物都作了銷燬,不只民間不許提起任何有關前朝的字句,甚至在權勢最高點的十巫內部,關於百年前的事情也是一個忌諱。

據說這一切,都是那一位自閉在聖殿中從來不見任何人的智者的意思,甚至無人敢問原因何在,就如百年來神秘智者在這個帝國中的地位。

而時間以百年計地流過,大家漸漸對前朝這個話題養成了自然而然的避忌習慣,文字記載被消滅了,年老一輩見證過歷史的人紛紛去世,那一段歷史慢慢就變成了空白。

雖然因為有養生延年的秘方,十巫中曾經參與過百年前的「裂鏡」之戰的還有六位長老健在,然而他們卻紛紛選擇了緘口沉默。而百年中陸續新進的其餘四位長老,更加不會去探詢當年的究竟。

然而,如今居然出現了空桑亡國的殘餘力量——這樣的情況下,為什麼還要封閉當年的事情?難道……智者在意圖隱藏什麼?或者,只是單純的出於對那個空桑王朝的深惡痛絕?

巫謝不明白地暗自搖頭。等走開遠了,巫謝才對著吟唱著古老歌曲的老人輕輕提醒:「太傅,巫咸大人還未宣佈結束,您就離席了——這不大好吧?」

「巫謝……」鬚髮花白的巫即微笑起來了,停下腳步看著年輕的弟子,忽然轉頭指著天空,「你來看,這是什麼?」

天空中居然有一顆星,白色而無芒,宛如白靈飄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讀過天文書籍的巫謝脫口驚呼,臉色發白,回頭看向太傅,「這是……」

「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戰星。」巫即淡淡回答,看著那幾不可見的微弱白光,「凡是昭明星出現的地方,相應的分野內必然有大亂。巫謝,你算算如今它對應的分野在哪裡?」

巫謝在剛才脫口驚呼的時候已經明白了昭明星出現的含義,轉頭定定地看著太傅,斗篷下的臉色發白:「在……就在伽藍城!」

「嗯……內亂將起,」巫即摸著花白的鬍子,顯然預設了弟子演算的正確性,然後帶著書卷走下了塔頂,低聲囑咐,「所以,千萬莫要捲入其中啊。」

巫謝呆住,回頭看了看猶自爭執不休的其餘八位長老,又回頭看看底下沉睡中的城市。東方吹來的明庶風溫暖溼潤,從塔上看下去,作為雲荒中心的伽藍帝都一片靜謐。

然而在這樣靜謐中,又有多少驚濤駭浪、戰雲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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