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桃源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就這樣開始了相依為命的異鄉跋涉之途。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滿盆的灰塵汙垢來,原本黝黑的臉頓時變得雪白晶瑩——雖然五官平常,但是長眉大眼,鼻子翹翹的,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滿足地嘆了口氣。這一路的顛簸總算到頭了,也算看到了自己乾淨的臉。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愛美,黃氏在一旁誇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乾臉解散頭髮梳理起來,轉過了身。然而轉身之間,她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畢,散開一頭墨似的長髮重新打了個髻。原本風塵僕僕的時候還不大顯真容,如今一旦塵垢去盡,只見丰神俊秀,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過如此。

「啊呀。」那笙看得呆住,手裡的梳子「啪」的一聲掉到地上。黃氏雖是快半百的年紀,此刻乍一見居然也看得發怔。

慕容修轉頭一看這兩個女人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心下大窘,臉上不覺一熱,忙進了裡間。

那笙還在發呆,黃氏卻回過神來,拉了一把剛燒了水進來的丈夫,把他拉到廚下,壓低了聲音急急道:「老頭子!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異——生得也太俊了。」

楊公泉失笑道:「老婆子你年紀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後生也動心了?」

黃氏擺擺手,示意他低聲:「噓……不是,我是覺得他俊得太過了。你不覺得那樣的面容,竟然活生生像個鮫人嗎?」

「鮫人?」楊公泉嚇了一跳,立刻否認,「不對不對,鮫人都是藍髮碧眼,慕容公子可是黑髮黑眼睛,和我們一樣——而且,他明明是從天闕那邊來的,中州哪裡來的鮫人?」

「這倒是。」黃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鮫人可是死罪!老頭子啊,我眼睛老跳個不停,只怕留下他們會引來大禍呢。」

「胡說,哪有那麼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運氣不好撞上日子了。」楊公泉壓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頓了頓,聲音也猶豫起來,「不過……方才無意看見那小哥的耳後,似乎真的有鮫人那樣的鰓……」

「真的有?」黃氏也嚇了一跳,「我就說他是個鮫人!這回可惹了大禍了!」

「但是,鮫人不是都和魚一般全身冰冷?可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溫的。」楊公泉分析,但畢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裡也有點惴惴不安,「而且他的頭髮、眼睛,都不似鮫人的樣子啊!」

「反正是個禍患,還是不要往家裡招了。」黃氏壓低了聲音。

楊公泉為難道:「人家救了我的命,總不成趕人家走吧?」

黃氏冷笑說:「救你命是順手罷了,如果官府查過來,可是連坐!那時候就要賠老孃的命進去了——一進一齣,你說是賺了還是虧了?」

「人家說不定不是歹人,是規規矩矩的客商。」楊公泉壓低聲音回答,終究沒忘了愛財,低聲道,「人家有一簍子瑤草哩!咱們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處?」

「嘁!沒見識的老骨頭!」黃氏不屑地冷笑一聲,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頭,「指望人家手指縫裡漏一點下來,還不如……」

「噓。」楊公泉唬了一大跳,連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細聽了聽隔壁的動靜,低聲罵,「糊塗!你活得不耐煩了,敢打人家主意?你知道那個慕容公子多厲害?連天闕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氣氣地說話!你幾個膽子敢這麼想?」

「那……報官如何?」黃氏想了想,繼續出主意,「說這兩個人是今日從天闕那邊過來的——讓官府來,咱還能拿些賞錢。」

「作死!」楊公泉冷笑,罵了一聲,「我是和他們一路過來的,官府來了他們一攀供,還不把我也抓進去?」

這麼一說,黃氏倒是不言語了,過了半天,笑了一聲,道:「說得也是,老頭子,去睡吧。」

楊公泉嘆了口氣,也回房去睡,喃喃道:「不過這兩個人的確來路蹊蹺,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禍……怎生打發他們快些上路才好。」

雖然連日奔波辛苦,慕容修卻沒有睡著,睜開了眼細細聽著外頭的談話,臉色漸漸嚴肅。窗外淡淡的月光照進來,年輕的珠寶商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過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後是莫測的新大陸。人心險詐,前途莫測,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賴的了。

這裡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總得趕在人家下定殺心之前。

隔壁房間裡,那笙已經睡去,呼吸舒緩平穩,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欞照在她臉上,彷彿有一種發光的安詳——這真是個什麼也不會的女孩。自己一時貪圖寶物答應了帶上她,真是一件虧本生意呢。

想著,慕容修苦笑了一下。

奔波了太久不得好睡,這次一頭倒下,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那笙迷迷糊糊睜開眼,日光照射在臉上熱辣辣的。她打著哈欠出去,只見桌上已經整整齊齊擺了三四樣小菜、兩雙筷子、兩碗稀飯。楊公泉一見她出來,站起來招呼:「姑娘可算醒了!慕容公子就等著你一起開飯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笙急急忙忙洗了一把臉,便跑到了桌子旁坐下,手一伸,只管下筷子。慕容修連忙拉住她,橫了一眼,轉頭對楊公泉道:「楊兄為何不來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過了。」楊公泉笑著推辭。

慕容修暗自察言觀色,見他說話之間並無不自然之色,心裡防備稍微放下幾分,然而還是細細看了看桌上飯菜,手裡暗自夾了一根銀針,逐一試了過去——銀針沒有變色,慕容修還是不放心,自己舉筷每樣嚐了一點,確定無毒,才放開手讓那笙下筷。

「如何不見大嫂?」吃著飯,四顧不見黃氏,慕容修又問。

楊公泉搓著手笑笑,道:「老婆子說兩位一路奔波,衣衫破舊,去城裡買幾件新衣裳給兩位替換,也免得穿著中州式樣的衣服走在街上顯得太過招搖。」

「好呀好呀!」那笙雖然昨夜折騰了半夜,但畢竟天性爽朗,一醒來就恢復了活力,拍手道,「你們的衣服是羽毛做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歡。」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轉頭對楊公泉道,「如此,多謝楊兄和大嬸了——換了衣服,我們也正好繼續上路。」

楊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說:「慕容公子這麼快便要走?」

慕容修點了點頭,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約,得按時趕過去赴約才行。」

「哦,如此,倒不便耽誤了。」楊公泉沒料到對方只住了一夜便要走,倒是正合他心意,便正好順水推舟。

正說話,門一響,卻是黃氏抱了一包衣物進門來,口裡道:「住一夜就走?如何不多盤桓幾日?」

慕容修見那花白頭髮的婦人滿口留客,揣摩到對方的心思,心裡冷笑,然而口裡只推說和人約好了日子,非得快點去城裡不可,執意要走。

黃氏一再挽留,無法,便只好解開包裹,拿出兩件新買的羽衣來,定要送給二人穿上。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上頭還用金線繡了一隻如意,做得十分精緻。那笙看了喜歡,便搶過那件小的在身上比畫。

慕容修知道中州裝束不好出門,這些衣服是必需的,倒不推辭,只道:「要楊兄破費,如何好意思?」便從袖中又拿了一枝瑤草出來,作為謝儀。楊公泉笑得眼睛都沒了,推辭了一番收了,便要兩人換了新裝出來看看。

等穿出來,果然氣象一新,兩襲青衣,翩翩兩少年。那笙為了行走方便,也作了男人裝束。黃氏又殷勤指點兩個人將頭髮解開,重新按照澤之國的風俗編好,垂下來擋住耳朵。

等裝束妥當了,二人對視,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笙看了慕容修半日,忽然道:「還是看著奇怪。」

「哪裡奇怪了?」慕容修轉了轉身,覺得並無不妥,奇道。

「長得太好看了,挑眼,會被雲荒的強盜當大姑娘劫了。」那笙開玩笑,看著他慍怒地漲紅臉,連忙吐舌頭,一個箭步躥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無法,只好背起揹簍,對著楊公泉夫婦作別。

「謝天謝地,這兩個災星總算是送走了……」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離去,楊公泉長長舒了口氣,看著手裡的瑤草眉開眼笑,彷彿炫耀般地對黃氏道,「你看,我說得沒錯吧?不用太擔心,你看人家還又給了一枝呢,這回發財了!」

「沒見識的窮鬼!」黃氏啐了丈夫一口,從袖子裡掏出一物來,往楊公泉眼前一晃,冷笑道,「你看這是什麼?」

楊公泉奪了過去,定睛一看卻是一沓銀票,不由得失聲:「一千金銖?你如何得來這許多錢?就是賣了我給你的那棵瑤草,也換不得這些錢啊!」

黃氏得意揚揚,笑了起來,劈手奪回銀票:「還是老孃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兒一早去幹嗎了?」

「不是去城裡替他們買衣服了嗎?」楊公泉不解。

「衣服是買了——老孃也順路把他們兩個賣了個好價錢。」黃氏掩嘴笑了起來,看著道上快要走得看不見的一男一女,揚揚得意道,「我去和如意賭坊的總管說,從中州來了個帶了一筐瑤草的珠寶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賭坊暗地裡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吧?剛開始那個主管還不信,我把那棵瑤草給他看了,他就不言語了,然後給了我這一沓銀票。」

「你……」楊公泉瞪了婦人半日,忽然笑了起來,「好歹毒的婦人!虧你想得出借刀殺人的把戲。」

黃氏揮了揮手中銀票,得意道:「你看,這樣既不用我們下手,也不用驚動官府,就能白白得這一筆——多划算。」

楊公泉想了想,一跺腳道:「那麼如何讓他們走了?等如意賭坊那邊人來了怎生交待?」

「那還用你提醒?我早想好了。」黃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沒見我給他們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繡的那個金如意就是做的暗號,桃源郡是如意賭坊的天下,這個記號一做,他們兩個人能跑到哪裡去——如意賭坊正派了人手往這裡來,這一下兩隻肥羊可是半路就送上門了。」

楊公泉跟在她後面諾諾,然而心裡卻是倒抽一口冷氣,暗道:「乖乖,不得了,這婦人何時變得如此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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