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一句聲音極低極低的話,從傀儡師的嘴角滑落。
蘇摩沒有和那群流民一起蜂擁著去火堆邊,只是一個人靠在雪窟裡,將阿諾放在懷裡,俯下身去摸索著解開了綁腿,用力揉搓著痛得快要裂開的雙腿。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走到雪地上去跺著腳,想讓血脈活動起來。
那邊火堆旁有大家爭奪食物的喧鬧聲,間或有鐵鍋李為了制止鬨搶發出的厲喝,亂鬨鬨地傳來,伴隨著風雪裡隱約的熱氣。已經是黃昏了,入夜的風更加寒冷。在這裡休息一夜後,天亮這群流民便要再度繼續他們的跋涉。
傀儡師的眼睛卻是空茫地看著雪地,彷彿那三行字還在那裡一般。他忽然笑了起來,對著懷裡的偶人輕輕自語般說話:「阿諾,來,活動一下吧!」
「啪」的一聲輕響,他懷中兩尺高的偶人跌了出來,然而有引線牽著,沒有跌到雪地就是凌空一個翻身,輕輕落到地面。然後,那個小偶人就像真人一樣踢踢腿、伸伸手,居然在雪地上打起滾來。
蘇摩的手袖在懷中,只能看見十指微微牽動。然而因為映著雪地,引線卻一根都看不見了。風雪捲過來,吹起傀儡師的深藍色長髮,明明看不見,但是蘇摩卻一直看著雪地上翻滾笑鬧的小偶人,神色專注。
火堆邊上,剛剛如獲至寶地捧著小半碗野菜麵糊糊的少女看到這邊,眼裡忽然就有了一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實在是一個奇異的男子:肩膀很寬,四肢修長,身材挺拔;然而再看他風帽下的臉,雖然風塵滿面卻依然俊美無比,輪廓清秀得近乎女氣,讓身為女子的那笙都深感自愧——這樣矛盾卻奇妙的組合,讓這個自稱叫蘇摩的盲人傀儡師散發出難言的妖異魅力。
這是個怎樣的人呢?精通占卜預言的少女總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力量。即使在逃難的途中,年輕苗人少女依舊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一步一步地靠了過去。
「要不要吃點東西?等天亮就要翻山了——不吃哪裡有力氣。」那笙的聲音裡毫無中州女子的羞澀,爽朗而熱情,有一股熱氣絲絲縷縷觸及了他的肌膚——那是那邊火堆旁爭搶得來的食物吧?那樣一個小丫頭,為了能搶到一碗果腹,不知費了多大的力氣。
那些流民為了一勺半勺的差別,尚自和鐵鍋李爭奪怒斥不休。而這個女孩,卻將自己的那一份食物慷慨送給了他。
傀儡師收了線,十指只是微微一揚,那個名叫阿諾的小偶人在雪地上一個鯉魚翻身,「啪」地跳了起來,落入主人懷中。蘇摩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似乎有一個難得的笑意,沒有說話,但是伸出了手。熱情如火的苗人少女連忙將手中破舊的陶碗捧過去,放在他手中——傀儡師的手指冰冷。
「還熱著呢,快些吃,風那麼大很快就要涼了呀!」看見對方沒有拒絕,那笙的眼裡滿是歡喜。然而蘇摩只是將陶碗靜靜捧在手裡,一分一分感覺著碗裡食物傳過來的熱度,卻絲毫沒有用餐的意圖。
風雪很大,轉眼碗裡的東西已經結成了冰坨子。傀儡師笑笑,不說話,卻將食物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那笙,轉頭走了開去。
苗人少女愣了半天,這個人難道不吃東西,只需要取暖嗎?那笙伸出手指,戳了戳凍得堅硬的麵糊,嘆了口氣——看來只能去火邊重新熱一下自己吃了。
剛轉過身的時候,忽然間風裡傳來奇異的撲拉拉聲,彷彿有什麼巨大的翅膀在扇動,攪起了滿天飛雪,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那笙手裡的碗「啪」的一聲掉落,手下意識捂住了臉,被大風吹得連退三步。
「天呀!快看,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大風裡,傳來了同行流民的驚呼,驚懼交加,「有什麼東西從山那邊過來了!」
那笙透過指縫,看著昏暗的飛滿雪的天空,忽然也是脫口驚呼——一隻巨大的黑色翅膀,從雪山背後升起來!撲簌簌地飛過來,掠過山頂與天交際的地方,然而,那樣巨大的鳥兒,卻始終在山那一邊飛著,只有翅膀露出山巔。
黑色的翅膀遮掩了飛雪後的天光,撲扇著引起激烈的旋風,攪得積雪飛揚,如同崩潰一般從山巔滑下來,白色的巨浪呼嘯著直奔山腰這一群休息的旅人。
那笙看得呆了,和所有流民一樣怔怔站著,揚頭看著那一排滾滾而來的雪浪,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忘了躲避。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輕嘆:「是比翼鳥……翻過雪山,天闕就到了。」
天闕?少女一怔,回過頭去看著那個傀儡師,驚喜道:「你說天闕快到了?真的?!那麼就是說,我們……我們快要到雲荒了,是不是?」
傳說中,天闕位於雲荒東南,是隔開中州大陸的屏障——如果旅人平安到達天闕,便可以算是到達了傳說之地。
「首先來到的是黑鳥……看來真是凶兆啊。」蘇摩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靜靜聽著風裡翅膀巨大的撲扇聲,低低判斷。
他的預言是瞬間被證實的。
被大鳥翅膀捲起的旋風摧動,雪山頂上的積雪呼啦啦全崩了下來,如同滔天白色的巨浪,滾滾卷向半山腰裡那群怔怔發呆的流民。坐在山勢最高處的那幾個人來不及站起,轉瞬被湮沒在雪浪中,只有青白色的手在雪面上掙了幾下,便毫無蹤影。
「雪崩了!」那群嚇呆了的人忽然聽到一聲巨喝,把他們驚醒,「快逃!快逃!雪崩了!」
伴隨著大喝聲的,是砰砰的金屬敲擊聲,原來是在眾人驚呆時,鐵鍋李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一把將隨身的寶貝鐵鍋從火堆上操起,也不管尚自滾熱,便撿了一根柴枝一邊用力敲著鍋底,一邊厲聲大喝。
「哎呀!」那笙也被驚起,回頭,看到轉瞬間那駭人的雪浪已經撲面而來,少女的臉色剎那間蒼白。在那樣可怕的自然力面前,自稱通靈的少女也一時嚇得手足僵硬,想拔腳逃開,雙腳卻軟了一樣不聽使喚。
幾十丈高的雪浪如同天幕般兜頭撲下,湮沒了所有。
天闕的遠處,是雲荒的中心:鏡湖。
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氣勢磅礴,夜色中看來,竟然重重疊疊一直堆到了九重。
城市正中,一座龐大的白塔高聳入雲,壁立千仞,飛鳥難上。
高塔頂上的風是分外猛烈的,吹得衣袂獵獵舞動。白塔底層的基座佔地已有十頃,塔身一路上來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頂上依舊有二頃的廣大面積。
這樣大的地方,其實只有寥寥幾座建築:神廟,觀星臺,祭壇。
觀星臺上,夜涼如水。風起,女子拉緊了素衣,手中的算籌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她身邊是一位年老的黑衣女人,她彷彿聽到了風裡什麼不祥的聲音,在觀星臺上顫巍巍地轉過身,望向東南。
那裡,彷彿有一片黑色的浮雲遮蔽著星夜。
「比翼鳥驚起——又有人到達天闕了。」老婦人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雪山上又要多幾具僵冷的屍體了。那些蠢笨的流民,真的是不顧一切嗎?」
「天狼星色變赤紅!」驀然間,身邊那個沉默的少女出聲了,抬頭看著黑夜裡的星辰,手指遙點,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巫姑大人,有個不祥的人來了!」
「聖女,你說誰來了?不祥的人嗎?」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變得雪亮,「聖女,請你推算那人的具體情況,以便讓巫彭派人早日除去這個不祥吧!」
東邊天際,有一片如星非星、如雲非雲的薄霧籠罩著天闕。
「這是歸邪。」少女看著天象,慢慢回答,「有歸國者回國。」
「請聖女示下。」巫姑俯下身去,「是那個歸國者帶來了不祥?」
「我算不出。」片刻的沉默後,看著天狼星的少女卻是低下頭來,回答道,「我算不出來那個人是誰……但是,天象預示:危險和不祥在靠近雲荒大陸。天狼、破軍、昭明將依次亮起,風雲飛卷、雲荒動盪!」
巫姑怔住,抬頭看著神廟裡這位至高無上的聖女——這世上,難道有連焰聖女都無法推算的人?
那麼,那個歸國者,又會是怎樣的災禍之星啊……
鏡湖的最北端,連線著雲荒北部的蒼梧之淵。
無數的雙翼輕輕掠過霧氣,駿馬的四蹄無聲落到地上——長著雙翼的駿馬神俊非凡,有著長長的緞子般的鬃毛,奔跑起來飄曳如夢。馬肋下的雙翅薄如蟬翼,每一匹馬高而平的額心上都有一點白色的星芒。
然而奇異的是,馬背上的騎士一色黑衣,袍子一角在風中飛揚,每個人臉上都是戴了頭盔和麵具,將整張臉遮擋——面具後的眼睛都是暗淡無光的,宛如兩個黑洞。
剛巡視了一遍自己的領地,一藍一白兩位騎士帶領乘著天馬的軍團從天空落到地面,準備從九嶷開啟的門戶返回無色城。然而,落到地面時,帶隊前行的兩名騎士卻勒住了馬。
「白瓔,你看到天狼星了嗎?有什麼大變故要發生了!」左首坐著的是一位藍衣的騎士,他仰起頭看著中天那一顆最孤獨也最明亮的星辰,皺了皺眉頭,「得快回去稟告大司命。」
天狼星已經變成了暗赤色,寂寞地放著冷光,似乎暗示著蒼穹下將要流出的無數鮮血。無論在他們空桑國人還是如今的統治者滄流冰族看來,天狼都是災星,當天狼星出現的時候,就會有大災難降臨人間!
「你先回去,藍夏。」並騎的是一位女騎士,白色的紗衣在夜風中揚起,語聲溫柔卻堅定,「天狼現於東方,我得去天闕那邊詢問一下魅婀女神。」
「小心。」似乎女騎士的地位還在他之上,藍夏雖然有些擔憂,卻不能阻攔,只是囑咐了一句,「太子妃請小心,那些冰夷見你落單,說不定會……」
「不必擔心,我帶了光劍。」白衣女騎士微微一笑,手抬起,手腕只是一轉,錚然一聲,手指間居然騰起一道大約三尺長的白光來。她迅速轉動手腕,那道白光瞬忽無定,宛如雪亮的利劍,挽起一串劍花,半空的流霜和落葉陡然被攪得粉碎。女子微笑著回顧:「有天馬和光劍,除非十巫親自出動——否則,就算徵天軍團也攔不住我!」
「是。」藍夏在馬上對著白瓔彎下腰去,把手放在隨身佩劍的劍鍔上,致戰士間的敬禮,「身為劍聖一門當世的弟子,太子妃的能力我不敢質疑。」
白瓔手指一轉,「咔」的一聲輕響,那道白光忽然湮滅在她手指間。白衣女騎士將小小的劍柄收起來,再度看了看天上的星象,眉間的疑慮和殺氣越來越重,點頭對同伴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帶隊回去。」
「天亮前請務必回城!」藍夏不再說什麼,拉轉了馬頭,「不然,皇太子和諸王都會擔憂的。」
「好。」白瓔頷首,「你去吧。」
天馬重新展開了翅膀,騰空而起,帶領其餘黑衣戰士飛向空中。那些天馬和戰士都是死寂無聲的,無數雙翅膀飛翔,轉瞬消失在湖面蒼茫的水汽裡。
「蘇摩,蘇摩……記住,要忘記。」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又在他夢裡響起來了。
宛如吟唱,縹緲而溫柔,拂面而來,將他層層疊疊地包裹,如同厚實的繭一般密不透風。他在睡夢中只覺得窒息,拼命地伸出手,想撕開束縛住他的厚繭,然而彷彿被夢魘住了一樣,只是徒勞無益地掙扎。
那個聲音繼續飄近了,慢慢近在耳畔——
「沉睡的蘇摩,為什麼你在哭?你為何而去,又為何而返?你回來尋找什麼?你心底裡依然殘留的又是什麼?告訴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那張臉近在咫尺,湊近他的頰邊,沉靜而溫柔地看著睡夢中的他,輕聲問——那樣蒼白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心有一點十字星狀的嫣紅印記,更加襯托得眼前的臉蒼白寡淡,彷彿是一個可以一口氣吹散的幽靈。
然而,那個白紙一樣的人俯視著他,嘆息著,眼裡的神色奇異。終於,彷彿終究受不住莫名的誘惑,那個人俯下了身子,用嘴唇輕輕觸碰他的臉頰。
那個吻,是溫柔而清涼的,如同春日的雨水,夏夜的長風。
「我想要你。」那個瞬間,彷彿咒語被解除,心底的狂熱和慾望如同利劍出鞘。他忽然從夢裡睜開了眼睛,在對方驚覺掙扎之前,毫不猶豫地伸臂將她攫住,啞聲回答:「我想要你……」
猝不及防被捉住的那人慌亂地掙扎,然而越是掙扎他就擁得越緊,激烈的掙扎中他輕易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臂,轉瞬壓到了地上,冰冷的嘴唇吻上了那個人眉心的紅痕。
就如他一百多年前曾經做過的那樣。
「你要幹什麼?你瘋了?放開我!放開我!」身下的人又驚又急,然而雙手被扣住絲毫不能動彈,只能破口大罵,「蘇摩!沒……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一個人!臭淫賊!快放開我!」
那……怎麼是那個丫頭的聲音?
聲音入耳,他驀然一陣恍惚,神志忽然恢復到身體中。就在他遲疑的一剎那,壓在身下的人迅速抽出了被扣的手臂,一個耳光乾脆利落地落到了他臉上,徹底將他打醒。
「你……你……你這個壞蛋!」退到一邊的少女驚懼交加,氣急敗壞地坐起來,急急抓緊被撕開的前襟,語音中已經帶了三分哭音——雪暴過後,她醒來發現這個人在一邊昏睡,便忍不住湊近去看看他是否受了傷,不料,卻得到了這樣的對待。
傀儡師的身子僵硬在風雪中,也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只是默然低下頭去。
旁邊的地上散落著那個叫阿諾的小偶人,在方才的掙扎中掉了出來,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本來只是微笑的嘴巴,不知何時已經轉成了咧開大笑的表情,仰躺在雪地上,詭異地無聲張口大笑。
「呀!」再度清晰地看到傀儡這樣可怖的變化,那笙再也忍不住尖聲大叫起來,退縮著靠到了山壁上,一手指著偶人,「它在笑!它在笑!它又笑了!」
「阿諾。」蘇摩終於出聲了,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彷彿知道傀儡掉落的方位,對著雪地輕聲說話,「不要再淘氣了,回來。」也不見他手指如何活動,雪地上仰躺的偶人忽然彷彿被無形的引線牽著,不情不願地一躍而起,準確落入了傀儡師冰冷的懷抱。
「你又淘氣了。」傀儡師低下頭去,撫摩小偶人的頭髮,臉上忽然有冷厲的光一閃而過,「剛才是你嗎?是你玩的把戲,在我夢裡造出了幻境——你這個壞孩子。」
傀儡師的手瞬間快得驚人,「啪啪」兩聲輕響,木偶便已經不動。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蘇摩的手指間掉落數截東西,竟然是偶人的雙手和雙腳!
「給我安分點,阿諾。」轉瞬間便卸掉了心愛偶人的手腳,傀儡師一直平靜空茫的眼裡有可怕的殺氣,低低對著懷裡那個叫蘇諾的偶人說話——話音剛落,他便抬起手,很用力地捏合了傀儡大笑張開的嘴,似乎把一聲慘叫關了回去。
「冒犯了。」蘇摩對著自己的木偶說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話後,終於有空轉過頭來,對著驚懼退避的苗人少女淡淡頷首,算是道歉。
那笙看他一看過來,心中有再也忍不住的恐懼,便貼著山壁往旁邊挪開了幾尺——就算她一開始如何天真地迷戀過這個俊美的盲人傀儡師,現在她也已經發現這個叫作蘇摩的俊美無儔的男子遠非她原先想象……他的眼睛深不見底,他的舉止也絲毫不像普通人。他……他應該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吧?
那個瞬間,少女打了個寒戰,然而她摸索著想站起身來遠離這個人時,猛然手指碰到了雪下的什麼東西,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瞬間爆發出了駭人的驚叫。
「死人!死人!」那笙一下子跳了起來,遠遠離開那一面山壁,撲過去拉緊了傀儡師的袖子,顫抖的手指直指方才剛坐過的雪地,竟忘了眼前這個人是看不到東西的——那裡,薄薄的雪層因為她方才的摸索而散掉了一些,一張青白僵冷的臉便暴露在了天光下,嘴唇微微張開,彷彿對天吶喊。
她方才那一摸,便是碰到了張開嘴巴中的冰冷牙齒。
「這座山到處都是死人,不稀奇。」儘管那笙在旁邊又叫又抖,蘇摩的臉色卻是絲毫不動,淡然道,「過了慕士塔格雪山就是天闕——多少年來,為了到達雲荒,這裡成了你們中州人的墳場。」
「對了……鐵鍋李呢?孫老二、顧大娘他們呢?」那笙念頭一轉,又想起方才還在一起烤火的同伴。然而四顧只有一片白雪皚皚,那一大群人居然一個都不在了!她跳了起來,驚呼,「他們,他們難道……」
「他們應該在這下面。」蘇摩笑了笑,似乎回憶了一下方位,走過去,用腳尖踢開了一處厚厚的積雪。雪簌簌而下,雪下一隻青紫色的手冒了出來,保持著痛苦的僵冷姿勢,指向天空,似乎想奮力掙扎著從雪崩中逃脫,卻終究被活生生埋葬。
「天……那是,那是孫老二的手!」看到手背上那一道刀疤,那笙驚叫起來,「他們……他們都死了?剛才……剛才的雪崩,他們都沒逃掉?」
「比翼鳥在百里之外就可以察覺外人的到來而驚起:如果朱鳥飛來,那麼旅人平安無事;如果是黑鳥飛來,那麼便是一場雪葬。」蘇摩的腳繼續踢掉那些積雪,雪下十幾隻手露了出來,姿態奇異地扭曲著,不停地觸碰著他的足尖,他的語氣卻冷酷,「他們的運氣可遠遠不如你好。」
那笙看著那些雪地中活活凍死窒息的同伴的手,觸目驚心,下意識轉過頭去不忍看,許久,才細聲地問了一句:「剛才,是你……是你在雪暴裡救了我?」
然而,她剛一轉頭,就看到了答案。
那雪崩掀起的滔天巨浪依然在她頭頂,洶湧欲撲!
她驚叫剛要出口,忽然發現那一波撲向她的雪浪居然是在瞬間被凝結住了。宛如萬匹駿馬從山巔奔騰而下,然而其中一匹追上她要踩死她的怒馬,卻竟然在一瞬間被莫名的力量定在半空,凝固成冰雕。
那……那是什麼樣的力量!是這個人做的嗎?
她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轉頭看向一邊那個奇異的傀儡師。然而蘇摩已經轉過了頭去,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淡淡道:「一飯之恩而已。」
蘇摩沒有再理睬她,只是自顧自地往上再走了幾步,便到了山頂。他久久站立,彷彿感受著風裡傳來的熟悉的氣息,沉默不語。當他離開後,那笙看著雪野中遍佈的屍體,不由得瑟縮了一下,想走到這個如今唯一的同伴身旁,卻又對他有莫名的畏懼,一時間踟躕起來。
長夜和雪暴都已經過去,天色微微透亮。
蘇摩站在慕士塔格雪山山頂,蒼鷹在頭頂盤旋,他忽然抬起手指,將一直戴著的風帽拉下,微微一搖。一頭奇異的深藍色長髮垂落下來,襯著他蒼白的臉,宛如最深海底裡沉睡的人。
天風吹起傀儡師柔軟的長髮。他閉上眼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忽然抬起了手,指著腳下土地上的某一處,似乎是自語一般,微微笑了起來。
「雲荒,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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