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成一線的灰白中,忽然有柔風吹過。
鬆開韁繩,白色天馬在結界上空長嘶一聲展翅飛回,一襲白衣如同飄雪般翩然而落,在半空中隨著風浪飄飄轉轉,向著那一線裂開的深淵墜入,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困龍臺正中心。
方才蘇摩竭盡全力卻無法靠近的那個位置,她卻踏入得那般容易。
蘇摩神色一動,卻不曾起身迎接。
「正是六月初十——你來得這般早?」白瓔看到臺上靜坐的傀儡師,微微笑了笑,「以你的身手,孤身潛行,一路上定然沒什麼攔得住。可憐西京帶著那笙雖和你一起出發,此刻卻還被堵截在康平郡。」
蘇摩沒有回答,望著從天而降的白衣太子妃,眼神忽然微微一變:「後面有人追你?」
「是飛廉少將。」白瓔一邊說,一邊微微震了震衣襟,有血色從雪白的衣衫上被震落,她忽地笑了起來,「從無色城出來,恰好又看到變天部在到處追那笙他們,我便趁機將他們引開了一部分——反正,這個結界他們也難以追殺進來。」
孤身引開徵天軍團,那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她卻只是這樣笑笑地一句掠過。
蘇摩坐在黑曜石的石臺上,一身的黑衣將他融入其中。唯獨那雙眼睛是深碧色的,聽得她這樣淡淡地說笑,那眼裡的神色卻有些越發琢磨不透起來。
「滄流也算是人才輩出,有一個雲煥也罷了,居然還有飛廉這樣的人才。」剛從一場廝殺中脫身前來,空桑太子妃有些微微的疲憊,「西京在桃源郡的傷勢還未愈,半路又碰上飛廉,若不是天香酒樓的魏夫人幫忙,只怕不等我半夜趕去支援,他們便要在半途被截殺。魏夫人是如意夫人的手帕交,說起來,還應謝謝你們復國軍。」
然而,只由她這般說著,黑衣傀儡師卻是一句未答。那雙碧色的眼睛是空茫的,似是直視著白瓔,卻又彷彿看到了不知在何處的彼岸。
白瓔一眼也看到了石臺中心的金索釘釦,然而她嘗試著伸手解開時,卻同樣被一種外力推開——和蘇摩一樣嘗試了幾次,她最終也明白是封印的作用,霍然一驚,注視著臺上的殘血,恍然大悟地轉過身來,想說什麼。
轉身之間,終於發覺了蘇摩這樣奇特的眼神,忽然間便是一驚。
他原來尚在用心目進行觀測。她知道靠著「心目」來觀測外物的術士,往往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東西——因為在他們的意念裡,被感知的不僅僅是眼睛能看到的世間一切,還有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時間。
他可以看到過去和未來。但,如今他這般神色,卻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麼。
白瓔不敢打擾,便在另半邊白色的地面上坐下,開始閉目靜坐,恢復自己在片刻前的遭遇戰中消耗的力量——潛入蒼梧之淵解開封印,釋出龍神,這是如何艱難的事情,她並不是不明白。
然而這樣的寂靜中,蘇摩這樣沉默的凝視,卻讓她不能安心。
她霍然睜開眼睛,直視著對面的黑衣傀儡師,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兩個人就這樣靜默無聲地分坐在黑白兩色的石臺上,彷彿各自都融入了背後的底色裡。
很久,依然不知道蘇摩在看什麼,白瓔似乎微微有些急躁,側頭看向臺下洶湧奔騰的黃泉怒川,看著那一條金索的另一端垂入深不見底的水下,默默估計著深度,她伸手捻了一滴飛濺上來的黃泉之水,感受著水中的惡靈,開始做下水一探的準備。
然而轉頭之間,她忽然發覺有一雙眼睛在水底看著她,帶著某種隱隱的召喚。她霍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等到定神再望去,那雙眼睛卻已經在怒川巨浪中消失不見——那是什麼樣的眼神?那樣熟悉、親切,似乎幾生幾世魂夢中看見過。
那一瞬間,空桑太子妃恍然有一種衝動,便想立刻投身於這萬丈深淵之中,追隨那一雙清亮的眼睛而去。
然而蘇摩依然只是聚精會神地凝望著虛空,面上的神色瞬息萬變。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聲聲厲咒迴盪在這個凝定的時空裡,那樣的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滅。他看到臺心那個白衣女子對著虛空厲聲詛咒,渾身浴血,已然魂魄將散。
「竟為鮫人背棄我?你是我的皇后,朕所有的一切都與你共享,這天,這地,這七海——你為何如此?」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虛空裡迴響,同樣的憤怒、絕望和不甘,「你是我的皇后啊……阿薇!」
是誰?那個站在「黑」位上的人,是千古前的星尊大帝嗎?
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然而穿越七千年時空的景象已經是如此模糊,他看不清白衣女子的臉,更看不清那個黑衣帝王的模樣。
「並肩百戰,得此天下。愧為君妻,終不能共享如此天下!」那個白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了,毅然回答——不再是片刻前那樣面目模糊,面容已然清晰可見。一語畢,她居然揮劍硬生生將手指斬斷!
錚然作響。一枚細小的指環隨著噴湧的血躍上半空,折射出晶瑩奪目的光。
蘇摩沒有去看那隻戒指,只是震驚地看著瞬間抬起臉的女子。
——白瓔?那……居然是白瓔?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脫口驚撥出來。是虛像,還是真實?還是因為在同一地點,在用心目看來的時候,隔了七千年的兩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他吃驚地站起來,想努力分辨清楚。然而彷彿追溯忽然間變得艱難,他「看到」的所有景象在一瞬間變得極其緩慢。
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從斷裂的手指上滑落,在虛空裡旋轉著慢慢上升,劃出優美的弧線。戒指上藍色的寶石折射出奪目刺眼的光,血珠一滴一滴飛濺滿了空氣。一切忽然變得如此緩慢。那一瞬間,天地間沒有絲毫聲音。
血灑落在那枚「后土」神戒上。戒指極其緩慢地上升、下跌,最後落入了一隻帶著同樣款式戒指的手裡。
那隻手沾滿了血,顫抖著握緊了那一枚戒指,然後輕輕覆上女子已然無神的眼睛。然而,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卻至死不瞑,憤怒地凝視著虛空,湛如晴天。那是斬斷一切關聯後,依然永不原諒的眼神——
「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他恍然明白,這是她臨終發下的誓願。
「薇兒。我斬下了那個海皇的頭顱,滅了海國。為了這些,你如此恨我,」他聽到那個黑衣的帝王用某種非常熟悉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那麼,就如你所願吧!」
帝王的手瞬間探入,竟將皇后不瞑的雙目挖出!
凌崖而立的帝王黑衣翻飛,沾滿血的手心握著那一隻臨死前退還給他的「后土」神戒,將白薇皇后的眼睛剜出,沉入深淵,低沉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毀滅性的瘋狂:「那麼,你就在這裡和蛟龍一起永遠看著空桑吧……我必不讓你的眼睛在空桑亡故之前化為塵土!」
瞬間,風起,浪湧,巨大的聲音在地底呼嘯著,血在一瞬間濺滿了虛空。
他看到黑衣帝王開始低沉地祝誦,召喚天地之間的六合之力,無比強大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深淵裂開,那雙明亮的眼睛慢慢沉入漆黑的水底,最終消失不見。帝王催動力量,那一道裂淵又一分分地閉合,最終只得十丈寬。
血染紅了石臺,地底下龍的哀號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巖壁,似乎為死去的女子痛哭。忽然間一個大浪從深淵湧起,瞬間將那襲白衣捲去。
時空就此永遠地凝定。
當這些幻象從眼前消失的時候,他卻看到空桑的太子妃正站在石臺邊緣,正要朝著深淵縱身一躍!
「不要!」在白瓔想要縱身潛下一探的時候,忽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拉住。她吃驚地回過頭,看到的是蘇摩的臉——那樣焦急恐懼的神色,讓她忽然間有某種異樣。
「不要下去!」蘇摩眼裡的碧色是奇異的,彷彿看著極遠的地方,然後漸漸凝聚起來,看到了她臉上,喃喃道,「不要下去。那人在底下等著你,你若下去了……」
那人?白瓔微微一驚:「你也看到水裡那雙眼睛了?那是誰?」
「那是……」蘇摩沒有回答,忽然有一種苦笑:為何還不閉呢?既然已經看到了空桑的覆滅?白薇皇后,你為何還不瞑目?是否你心裡尚有不甘,在等待著白瓔的歸來,然後想借著她的神魂復生?
「水底下的絕不是邪魔……我能感覺出來!」然而溫婉的太子妃這一次卻罕見的固執,她凝視著底下的黃泉之水,「我要下去看一看……我一定要下去看一看!而且封印不解開,龍神也無法掙脫束縛。我們這次不正是為此而來?」
然而蘇摩只是從背後緊緊扣住她的肩膀,卻沒有說一句話,他的身體微微發抖,心臟在更加急促地跳躍,有另一種力量在冥冥中召喚著他,近在咫尺。背上彷彿有烈火在燒,文身之處越發火熱——那樣的痛苦,在記憶中只有一次可以比擬:幼年時開膛破腹拿出阿諾,再劈開尾鰭塑出雙腿之時。
白瓔回頭看到他,忽然脫口驚呼起來:「火!蘇摩,你背上有火!」
金色的火,居然無聲無息地在傀儡師背上燃燒起來!
騰龍文身之處劇痛,彷彿有什麼要破開血肉衝出。背後衣衫「哧啦」一聲裂開,金色的火忽然籠罩了蘇摩,火光中隱約看到一隻探出的利爪。
「那是幻火……燒不到我。」背上只有劇痛卻沒有炙熱,蘇摩忍痛短促地回答,然而胸腔中的心跳得越發厲害,似乎他的軀體再不前去,它便要自行跳出奔走一般——是地底的龍神感應到了自己的到來,已經急不可待了嗎?
他不能再拖延,道:「我先下去,你在這裡等。」
不等她答應,蘇摩將偶人塞入她手中,短促地吩咐:「替我看著阿諾。」
金色的火焰在這短短幾句話之間更加猛烈,幾乎將傀儡師整個人都包圍,蘇摩只覺體內的催促再也無法拖延,只來得及說一句「若引線一動便立刻引我上來」,便足尖一點,躍入蒼梧之淵最深處!
通體被金色火焰包裹著,宛如一條金色的巨龍霍然躍入深淵。
白瓔尚未來得及回答,只覺手中的引線驀地一沉,似乎是被一下子拉長到了極限,然後那些無形無質的引線便在巨浪中漂漂轉轉,再無聲息。
「蘇摩!」她有些失神地撲到困龍臺邊,失聲往下看,只有漆黑的大浪從下湧起,呼嘯捲成巨大的旋渦,然後消失在地獄的縫隙裡。而人,早已不知被捲入何處。
抬頭看,頭頂是無天無日的慘白,白瓔恍然間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雖然知道蘇摩擁有驚人的力量,自己也是冥靈之身,然而跌入了這一方時空的裂縫,她恍然覺得這些力量突然就渺若草芥——不知道是否能活著走出這一線之天,也不知道是否就這樣永遠消失在這凝固的時空裡。
「蘇摩!」她看不到那些透明的引線落在何處,忍不住對著深淵大喊。
然而,只有懷裡那個小偶人無聲地看著她,帶著詭異莫測的表情。
白瓔急切地順著那些引線看去,想知道此刻水下的情形。但巨浪滔天,哪裡能看清?在呼嘯而過的風浪中,她忽然又隱約看到了那一雙漂浮的眼睛,在漆黑的浪裡一閃即逝。
忽然,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句話:「來呀!」
那樣溫和而親切,傳入她心底,如同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一樣親切而熟稔。是誰在叫她……那般的熟悉?那樣莫名的親切,沒有絲毫邪魅的氣息。
白瓔霍然長身站起,也不顧等待蘇摩上來,便要投入淵底,去追尋那個聲音——然而,在她站起的瞬間,阿諾似已知她的心意,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微微一掙,竟要從她手中掙脫,不願和她同赴黃泉!
白瓔一怔,下意識地捉緊手中的偶人,不讓它逃遁。忽然間感到那些引線被劇烈地扯動了一下,似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攫住了引線那端的人,往地底拉去。
蘇摩?是蘇摩遇到了危險,在召喚她嗎?
那一瞬白瓔來不及多想,騰出手抓住那些透明的引線,用盡全力往上提拉。
一股巨大的力量沿著纖細透明的引線傳遞上來,她在瞬間被拉得跌倒在困龍臺上,死死攀住邊緣才不至於跌落深淵。那個剎那她將引線在手上絞緊,不顧這些鋒利的東西會切割她的靈體,只顧將力量提升到最大。
纖細的線在瞬間繃緊,僵持停頓了幾秒。
僵持之中,偶人阿諾彷彿感到了痛苦,臉色扭曲起來,全身關節咔咔作響。顯然,作為「映象」的傀儡,已經感覺到了水下主人的危險。白瓔絲毫不敢鬆懈,用盡全力,維持著手上的平衡,不讓引線那一端的蘇摩失去聯絡。
寂靜中,「啪」的一聲輕響,有一根線忽然斷裂了。
手驀然往下一沉,她來不及驚呼,立刻閃電般探身出去,雙手抓緊了另外九根引線!然而她的大半身子也已經被拉出了石臺,在風浪中搖搖欲墜。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援多久,只是用盡全力拉住那些線,知道手心握著的是另一人的生命。
深淵底下的潛流在呼嘯著,然而僵持中,一根接著一根地,那些引線都斷了!
「蘇摩!」在第九根引線斷裂的瞬間,她看到偶人的七竅裡流出了殷紅的血。那一刻,阿諾忽然自發動了起來,用力一掙,居然掙斷了最後一根連著他頸關節的引線。偶人眼裡有恐懼而陰鬱的光,「咔嗒咔嗒」,它連著倒退了幾步,遠遠離開了臺邊。
怎麼?難道連阿諾都知道主人危險已極,不願再與之同休慼了?蘇摩……蘇摩他在底下,到底遇到了什麼樣的危險?
「蘇摩……蘇摩!」她恐懼地對著漆黑的深淵呼喊,不顧一切地將所有力量凝聚到剩下的唯一一根引線上,卻不顧自己也即將隨之跌入。
在她以為這最後一根引線會斷裂時,巨浪忽然再度湧起——浪尖上,她看到蘇摩蒼白的臉。恍惚中她看到他對自己大聲叫著什麼,臉色焦急而恐懼,然而她卻一時聽不真切。
浪只是將潛入水底的蘇摩拋上來一瞬,隨即重新將他埋沒,彷彿地底有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他,如影隨形。
「放手!」
就在蘇摩重新沒入深淵的剎那,白瓔終於聽清了他的怒吼。
隨著他的下沉,她手中僅剩的引線驀地重新往下一頓。然而她根本沒有鬆開手,反而將全身的力量都用了上去,不顧一切——那一刻,水下那巨大的力量,頓時將她如斷線風箏一樣地從困龍臺上拉了下去!
她直線般地墜落,黑色的浪兜頭將她淹沒,瞬間就無法呼吸。
——冥靈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這瞬間的感受,就如常人在水下窒息一模一樣!
不,這根本不是水……而是充溢著死氣的惡靈!
她墜入了蒼梧之淵,只覺得四周漆黑如鐵,水更是冷得像冰。那些黑色的激流在呼嘯,似發出蒼老的笑聲,形成巨大的旋渦,往最底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中流去——那一線黑,白瓔只看得一眼便悚然心驚。
那,的的確確,是地獄的裂口!
她終於相信了那個遠古的傳說:是星尊帝劈開了煉獄,放出九泉之下的惡靈,彙整合了這蒼梧之淵!那樣強大而惡毒的力量隔絕了所有人,永遠封印著龍神和他的皇后。
巨浪湧動,將她推向那一線漆黑。她用盡全力對抗著來自地獄的力量,想拔出光劍斬殺那些充斥著的惡靈,然而身在虛空居然無從發力。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隨著潛流往底下漂去,卻下意識地將手上的線一分分地扯回。她不知道蘇摩是不是已經被捲入到那個裂縫中去了,她只是極力拉著那條引線,不放鬆分毫。
只要稍稍一鬆手,便是墮入煉獄。
可若是不鬆手,又能如何?最多,一起墮入煉獄。
「唉……」忽然間,漆黑一片的水裡,她聽到一聲輕微的嘆息。
誰?白瓔在巨浪中勉力保持著自己的身形,瞬間回頭四顧。然而瞬間她就發現了異常:這個聲音,是沒有來源的。就彷彿忽然在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一樣,虛無縹緲。
「傻孩子。」漆黑的水底,忽然浮現出一雙清冷的眼睛,漂漂浮浮地看著她,「你終於來了……快去那裡吧。」
去哪裡?她來不及問,手上引線一動,一股溫和而強烈的力量忽然從亂流中湧來,一下子將她扯出即將進入的深淵——她在瞬間遠離了那一線地獄入口的黑暗,不知落到淵底何處,然而周圍的水流顯然已經平靜許多,也不再充斥著邪氣。
「誰?」她急切地轉頭,尋找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你是誰?」
然而只是瞬間,這雙眼睛便已遠去,變成水底幽幽可見的兩點光亮。
白瓔站在蒼梧之淵水底,茫然無所適從。
這是哪裡?沒有風,沒有光,只有漆黑一片的虛無的水。那一瞬間她幾乎有種時空已經終結的錯覺,然而手心裡握著的那條引線卻是真實的,在她無所適從緊抓的時候,忽然間微微緊了緊,彷彿黑暗的彼端,有人在微微致意問好。
「蘇摩,」她脫口驚呼,四顧,「你在哪裡?」
沒有回答,她隨著水流浮沉,大聲呼喊,感覺自己的聲音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是的,他……他去了哪裡?是不是……是不是已經被吸入了那一線黑暗之中?
她在慌亂之中四處尋找,然而卻是什麼都看不見,只能在空無的深淵底下盲目地摸索:「蘇摩……蘇摩!你在哪裡?」
黑暗中,忽然一隻手悄然伸過,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聲道:「這裡。」
那個近在咫尺的聲音讓她驚得一顫——什麼?那是蘇摩?蘇摩沒事?!
「走。」不等她發問,耳邊的聲音吩咐,在黑暗中拉著她往前走去,「跟著我。」
她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詫異在這樣無論眼睛還是心目都無法看到東西的地方,他如何還能這般行動自如——然而她瞬間便想起來了,在這個鮫人的少年時期,曾經有過長達上百年的真正什麼都看不到的日子。
那是盲人的本能。
黑暗中他緊握她的手,鮫人的肌膚依然毫無溫度,然而她卻感覺到了他心臟在急速地搏動——那是這一片黑暗的死地裡唯一的「生」。她默不作聲地隨著他的牽引一路向前,盲女般無所適從。四周是一片虛無的黑,彷彿時空都已經不存在。
這樣沉默地跋涉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在白瓔忍不住開口問「到底要去哪裡」時,眼前忽然出現了兩點漂浮的光亮。
——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又看到了水中那一雙漂浮的眼睛。然而等眼睛恢復了視覺後,她才發現那只是兩點極其遙遠的光亮。
「在那裡。」蘇摩停了下來,長久地凝望著前方的光亮,「封印。」
「你怎麼知道?」再也忍不住地,白瓔詫異地脫口,「你來過?」
蘇摩默默搖頭,彷彿傾聽著什麼聲音,淡淡回答:「龍在告訴我。」
龍?白瓔忽然發覺,走了那麼長的路,居然再也感覺不到地底的震動——彷彿那條憤怒掙扎的巨龍已經安靜下去。他們,此刻到底是在哪裡?
「我們已經在結界裡行走了很久。」蘇摩凝視著那兩點依稀可見的白光,抬起手指著前方,「從那裡走出去,便是封印——你的力量無法穿越地獄之門,所以我帶你來到了這裡。可是,接下來解開封印的事情,我無法再幫忙。」
「蘇摩!」雖然他語氣平靜,白瓔卻察覺到有冰冷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流到自己的手心,她詫然回顧,將手放到鼻下一嗅——竟然有血的腥味!
「你怎麼了?」她急切地問,回身一把抓住他,想檢視傷勢。然而四圍漆黑,遠方依稀的光無法照亮這裡的死寂,只有冰冷的血的腥味在暗夜裡瀰漫。
「你受傷了?」那一瞬間白瓔想起了困龍臺上那個傀儡偶人全身是血的樣子,恍然明白——是的,如果阿諾都已如此,映象的本體又怎麼可能無恙?穿越地獄之門,進入水底結界,他只怕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他竟然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在暗夜裡牽著她走了這樣長的路。
「傷得如何?」順著血流的來處,她在黑暗中驚亂地探尋著傷口,摸到了滿手的血——他全身竟然有九處傷口!傷口上貫穿著細細的線,想來是他用引線硬生生將那些恐怖的傷口縫合起來。腦中浮出偶人阿諾痛苦的模樣,她知道此刻蘇摩的痛楚必不在此之下,驚惶失措,連聲音都變了:「別動!快坐,包紮一下!」
「不用。還死不了……」蘇摩在黑暗中回答,只是繼續往前方的光亮處走去,「只要我不想死,就不會死。」
頓了頓,彷彿補充一般,又道:「起碼現在,我,不想死。」
他往前走了幾步,白瓔手上的引線便繃緊了。於是,兩個人一前一後,繼續著這樣的沉默跋涉。
忽然間,她聽到有人輕輕地笑,不由得驚訝地回首。
「你來了。」只見暗夜裡,那一雙眼睛對著她眨了一下,依稀有喜悅的神色,輕輕地說了一句,然後再度隱去,消失在遠處的那一點白光裡。
「蘇摩!你看到沒?」白瓔終於忍不住叫起來,一把拉住前面走著的傀儡師,「眼睛!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
「那雙眼睛,我是看不見的——就如你聽不到龍的聲音。」蘇摩卻毫不驚訝,淡然回答,「在這裡,我們只能各自聽從各自的召喚,奔赴各自的命運。」
說話間,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兩點依稀可見的白光終於慢慢擴大,宛如地道不遠處的出口,青錢般大小,透出淡淡的亮光。
藉著光亮,白瓔在一瞬間看到了蘇摩身上正在癒合中的傷口,雖然已經靠著幻力進行了催愈,依然恐怖得超出她的想象。她吃驚地想問什麼,然而在那時候蘇摩卻放開了牽著她的手,徑自走向其中一處光亮。
她下意識地跟過去,蘇摩卻搖搖頭,指給她看:「你該去那裡——我們的路不同。」
——那一處白光,正是那雙眼睛消逝的所在。
她只看得一眼,依稀又看見那雙眼睛在白光裡浮現,對著自己微笑了一下。
「只能到這裡了,接下來我們宿命中要做的事情是不一樣的。」蘇摩的聲音卻是在耳邊傳來,「我要去龍神那邊,而你,要去解開星尊帝留下的那個封印——從此刻開始,我們不再同路。」
「好。」雖然暗夜裡想到要孤身前行,不免有一絲的畏懼和茫然,但是明白這是此行的必然使命,她依然點頭應承,揚起臉,想了想,又問,「在路的那頭,我們會再見嗎?」
「會。」傀儡師微笑起來——那一瞬間,不知想到了什麼,他從手上褪下一隻引線已經斷裂的指環,拉過白瓔手裡一直攥著的那根引線,打了一個結。
「一切完成後,就順著這根線回來。」
他將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聲囑咐。透明的引線脆弱而纖細,一頭連著他的拇指,另一頭連著她左手的無名指,彷彿輕輕一拉就會斷裂。但她知道這種無形的線不同尋常,會無限地延展,哪怕從雲荒的一頭到另一頭。
無論走出多遠,只要順著這一線,便能返回彼此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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