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滴落、晨曦微露的時候,傀儡師在巨大的黑色翅膀中醒來,凝望著桫欏樹頂的天空,忽地開口:「其實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顆流星。」
也不知在和誰說話,他只是喃喃:「居然是由雲荒三女神來迎接她的魂魄返回天界……」
螢惑現於北——是空桑有女子亡故前來九嶷轉生了。但那顆星,是一顆暗星啊。應該已經消亡多年了……可奇怪的是,似乎是它一直在牽制破軍。難道,那,便是慕湮劍聖的星辰?
難道,她真的來自雲浮城——那個傳說中的天界?
「嗯?你在說什麼?」幽凰被驚醒,慵懶地簌簌抖了抖羽毛,在清晨的寒氣裡裹住自己赤裸的身體,貌似未醒地開口,懵懂地問,「你說誰死了?什麼破軍?」
蘇摩卻沒有接她的話,只是沉吟。似乎是片刻間沒有想到什麼頭緒,他站了起來,手指一動,樹梢上那個晃盪的傀儡就「啪」地掉落在他手心。在寒風裡掛了一夜,阿諾髮間凝滿了寒氣,臉也凍得發白,然而一對眼睛依然是靈動的,似笑非笑地看著主人。
「走吧!」忽然間感到煩躁,蘇摩牽起偶人轉過身去,跺了跺腳,和地底的女蘿們打招呼,「我們去蒼梧之淵!」
頓了頓,他嘴角浮出一個冷徹的笑意:「然後,再去九嶷離宮!」
是的,他必須要去九嶷離宮,找那個百年前折辱過自己的空桑人!
每一次看到傀儡師露出這樣的表情,幽凰心裡就是一陣寒冷——被這個傀儡師如此憎恨的人,不知道將會得到怎樣的報復?
現任的九嶷王就是先代空桑的青王辰,也是她生母的胞兄,她的舅舅。
正是這位青王,在九十多年前將府中作為孌童的少年鮫人奴隸送入伽藍塔頂,引誘太子妃破了戒。當時,青王的目的是想擾亂選妃典禮,拖延時間,讓當時尚年幼的外甥女有機會當上空桑國母,這樣便更有利於他繼續把持朝政,而不讓白族奪權。
儘管最後皇太子出乎意料地赦免了太子妃,然而白族的白瓔郡主還是從伽藍白塔上一躍而下——那一躍,震驚了天下。
傾國之亂由此而起,白族和青族結下不解的冤仇。
那時候,最痛苦的,便是她身為青族郡主的母妃。知道繼室和胞兄勾結謀劃了此事,白王一怒之下將王妃廢黜,連著女兒一起放逐到了荒漠。
那時候她只有六歲,還處於什麼都不懂的時期。唯一知道的,便是忽然間所有的僕人都不見了,錦繡金玉忽然間消失,母親居然要親自出門去汲水,要出頭露面地和那些賤民打交道,買菜買柴,自己生火。
那樣的劇變讓她無法忍受,六歲的她恨父親,順帶著也恨那個從小几乎沒有見過幾次面的異母姐姐——雖然,在那個時候白瓔已經死去。
「她奪走了你的一切。」當每一個艱苦漫長的白晝過後,入夜,母親都會那樣怨毒地在她耳邊喃喃,如失心瘋的婦人,「那個私奔賤人丟下的女兒,她奪走了你的一切!麟兒,你本該是雲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啊!」
她並不知道什麼是雲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然而,她隱約地知道,正是這個人奪走了她的僕人、她的錦繡玩器、她的父王,害得她和母親被趕到這裡住,必須和那些賤民為伍——還在什麼也不懂的時候,她就下意識地學會了恨。
那樣的生活過了七年,她在怨恨和不甘中長到了十三歲,出落得驚人的美麗。
每日里都聽著白族和自己母族相互征戰的訊息,眼看兩族之間仇恨越來越深,眼看著冰夷入侵雲荒,天下動盪不安,知道白王再也不會原諒自己,母親的生命終於在擔憂的煎熬和艱苦生活裡消耗殆盡——在她十三歲的某一夜,母親外出提水,在歸家的路上摔倒在坎兒井裡,被泡了一日一夜,才被路過的人救出,從此一病不起。
昔日青族驕傲尊貴的青玟郡主,就這樣在貧病交加之中含恨逝去。
「我的麟兒,比那個賤人的女兒漂亮多了……」在最後的彌留中,母親看著她,臉上有傲然的自得,然而滿懷怨恨,不停地念叨,「你本該是雲荒的女主……空桑國母……她奪走了你的一切!」
母親掙扎了半日,終於斷了氣,手抓得她手臂一片青紫。十三歲的她開始懂事,知道那凝聚著多少的恨意和不甘。
怎麼能不恨?怎麼能不恨!她們母女的生活,因為那個人,從天堂落入了地獄!十三歲的她,在用一席蒲草卷著母親下葬後,在墳頭默不作聲地發誓:總有一天,她要奪回屬於她的一切!她要回到白王的宮殿裡,重新成為父王最寵愛的孩子!
而被遺棄在荒涼之地的這一對母女並不知道,其實,早在五年前,所謂的白之一族,所謂的宮殿,就已經不存在了。
西海上的冰夷從狷之原登陸,在神秘智者的指點下,在雲荒長驅直入。而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因為白瓔的死去,白族和青族卻連年內戰。當澤之國被收服後,冰夷依次滅了玄族、紫族和赤族,最終圍困了葉城,並且直指六部中實力最強的白族封地——白之一族的災難,終於到來。
無數的同族戰死,頭顱被斬下,懸掛在冰夷的九翼旗幟上,鮮血染紅了封地。而父王帶領一些勇將拼死殺出血路,西歸帝都。剩下的白族無路可逃,被冰夷盡數俘虜,押往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
在那裡,早已為他們挖好了墳墓。
可笑的是,她們母女被白之一族遺忘了那麼多年,當入侵者佔領封地時,她作為白王唯一的小女兒,卻又被從名冊上翻了出來。
那些冰夷將她從流放地抓了回來,和其他白之一族的貴族一起押往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那樣漫長的路上,不停地有族人病倒、死去,人數驟減到只有一半。那些平日錦衣玉食的白族貴族吃不了苦,一個個倒斃途中,反而是十三歲的她,因為從小過慣了風餐露宿的苦日子,反而經受住了那樣的考驗,抵達了空寂之山。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等待她們的不是拘役,而是屠殺!
驅逐入地宮後,屠殺便開始。那樣血腥的一幕,她活著的十三年來最戰慄、最刻骨銘記的一刻——血流滿地……那真的是血流滿地!頭顱一個個地滾落,鮮血沒過了她的腳背,每一個白族死前都在叫著一個人的名字:白瓔!
她知道,他們喊的是她的異母姐姐。那個白之一族最強的戰士,手上戴著「后土」神戒,被視為白薇皇后轉生、司掌「護」之力量的姐姐白瓔。
「如果白瓔郡主在的話……」
——無數白族人在被屠殺的時候,都是那麼想的吧?
在屠刀臨頭的時候,十三歲的女童終於因為恐懼忍不住哭起來,忘記了自己是如何憎恨那個異母姐姐,她如旁邊所有族人一樣,脫口喊著「白瓔」,彷彿那是一句符咒,可以將那個殉情而死的戰士重新召喚出來,保護大難臨頭的族人。
然而那個女人,哪裡還記得什麼族人和土地?!在從白塔上一躍而下時,她便將這一切都拋棄了吧?
那一剎那,她好恨!
那個賤女人,從自己手裡奪去了一切,卻完全不能擔起和那個地位匹配的責任!她怎麼可以這樣?如果自己是太子妃的話,必然不會……
然而,在想到那一剎那的時候,屠刀已然斬落。血色潑濺,劇痛讓魂魄飛散。她作為「人」的記憶,終止在那一刻。
怎麼能不恨?怎麼能不恨!
靈魂騰出軀殼的剎那,她恨極地呼嘯,在虛空裡盤旋,聽到墓室裡全是新死魂魄的聲音。然而,地宮裡的封印鎮壓著他們,他們無法離開死時的地方,滿腔的仇恨也無處發洩。漸漸地,為了避免消弭,更多的惡靈凝聚融合在了一起,順帶著將種種恨意和不甘彙集,凝聚成了巨大的惡靈。
然而在白族的所有惡靈裡,她的恨是最強烈的,她的靈也是最尊貴的,因此她便成了白族惡靈的主宰。因為智者封印了空寂之山,他們無所逃逸,一直蟄伏了四十多年。那麼漫長的歲月裡,很多亡靈都因為執念的消退而漸漸衰竭,只有她的恨意越來越強烈。沒有人知道一個死時才十三歲的女童,為何心裡會有那樣難以泯滅的仇恨和不甘。
她咬牙收爪地忍受,積聚著惡的力量,只為等待著復仇的時機。
終有一日,有一群盜寶者來到空寂之山的地宮,想要尋找某一樣被封印的寶物。那些闖入者破壞了智者設在空寂之山的封印,她趁機逃脫,從而進入了陽世,成為一隻強大的鳥靈,被擁立為同類中的王。
出來的時候,她才知道外面已經天翻地覆。
空桑早已亡國,六部無一倖存,父王戰死陣前,帝都的十萬百姓沉入水底無色城沉睡。皇太子被車裂封印,六王自刎於九嶷神廟的傳國寶鼎之前,空桑人亡國滅種……如今的雲荒,已然是冰夷的天下。
種種宛如當頭冷水澆下,滅絕了她復仇的可能。枉費她忍受了那麼多年,等終於重見天日的時候,卻再也沒有了復仇的機會!
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百年來,她曾帶領鳥靈們四處襲擊軍隊和冰夷百姓,以帝國為敵,然而很快就吃到了苦頭,知道了滄流軍隊的可怕。為了自保,她只有暫時地隱忍下去,和十巫達成了協議,從此收斂鋒芒,在夾縫中求生。
重生了一次,遊蕩了近百年,家與國的概念在她心裡都變得模糊。唯一越來越清晰的,便是生前積累的那種恨意——不僅僅恨冰夷,更恨無色城裡沉睡的那個人!
當然,她也深深地恨著這個引起了一切災難的鮫人傀儡師。
然而這種恨意裡,卻夾雜著無數複雜的感受——是這個人,讓自己最恨的姐姐從萬丈高塔上一躍而下,傷心亡故。那種報復了姐姐的快意,每一念及她心裡都快活得要顫抖起來;然而,也正是這個卑賤的鮫人引起了傾國大禍,從而讓她的父族和母族反目,讓空桑最終覆滅。
被封在空寂之山地宮的時候,她無數次揣測過那個傀儡師的樣子,帶著無限好奇——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竟然能引得文靜安分的姐姐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來!
種種快意、好奇、鄙視、仇恨被攪拌在一起,調出了百味的毒液來。
在桃源郡屠殺過後的晚宴上,第一眼認出那個傀儡師時,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撲上去殺了他——然而一擊之下,便知道自己的力量和這個人相差得太多。心念電轉,一瞬間她便裝出了和麵貌相稱的懵懂天真,裝作喜歡他身側的那個玩具偶人,故意示好接近,想解除他的敵意。
「你是不是想殺他?」然而,在抱起那個詭異偶人的剎那,她聽到了那個傀儡忽地在她心底說話,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因為震驚幾乎摔了那個偶人,然而那個小小的東西卻自動張開冰冷的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喜歡你……白族的惡靈,我們一起殺了他吧。」
她因為驚駭而踉蹌後退,折身飛走。
那一瞬,傀儡師對她動了殺氣,卻被趕來的冥靈女子阻攔。
——她終於在幾十年之後,第一次看到了異母姐姐。
果然,她並沒有自己美麗!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她驕傲地想。然而在第二眼的時候,她卻忽然間無法直視——那個已經死去的冥靈,眉間依舊儲存著純淨淡定的神色,周身發出的微微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惡靈終其一生也無法擁有的光芒。
從心到魂,這個異母姐姐都擁有這樣純白的顏色嗎?那一瞬間,她的嫉恨無法抑制,甚至比百年前死去時更甚!
在振翅飛去的時候,她遇到了迎面前來的空桑冥靈軍團——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別過頭去,不想和紫王、赤王照面。
然而那兩個王者還是認出她來了吧?所以眼裡才有那樣的震驚和鄙夷。六部中最高貴的白之一族,如今化成了這樣的惡靈。以前那兩個不如白族的賤族,心裡一定在偷偷地笑吧?
那一瞬間,她心裡的恨意更加凜冽,幾乎就要折身返回,直接殺了那個異母姐姐。但念及傀儡師和那個詭異的木偶,她終究還是不敢。
她沒有料到,還未飛出桃源郡,卻是蘇摩前來尋著了她——原來是那個叫阿諾的偶人說服了主人,前來尋找她,問她是否願意一起去往北方。
為什麼不?當然願意啊!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做出歡喜的表情,去擁抱那隻木偶。
跟著你,總有機會可以殺掉你……或者,從姐姐那裡,奪走你。
然而,就在她默不作聲暗懷心思,跟著傀儡師往蒼梧之淵繼續趕路的時候,身側游弋的白色森林瞬間收入了地下——「小心!」同時,她聽到地底傳來悶悶的警告。
他們此刻已經快要走出那一片桫欏林,就在那一瞬間,蘇摩一抬手,一個回肘就將踏出林子的她擋了回去!幽凰猝不及防,痛得哼了一聲,卻發覺蘇摩同時將手一揮,她身側立刻結起了霧氣般的屏障。
怎麼了?鳥靈也感覺到一股強大力量在迅速通過頭頂上空,她詫異地抬頭。
「徵天軍團?!」那一瞬間,看到遮蔽天日的巨大機械,她變了臉色脫口驚呼。然而蘇摩看了她一眼,隨即加強了結界,乾脆將聲音也封閉起來。
咦,他這是想保護她嗎?幽凰忽然覺得沾沾自喜,昨夜的種種壓不住地湧上心頭,那種迷亂狂歡的極樂,無論生前還是死後的一百多年裡,都是從未體驗過的。她彷彿初經人事的少女,忽然被開啟了另一扇樂園的門。
那一瞬間,她才知道生於世間,竟然有這樣微妙極樂的滋味,順帶著她對面前這個傀儡師也有了微妙的改觀。那種情緒是隻知道憎恨的她所不清楚的,似是迷惘、憎恨或者輕賤,卻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狂熱和歡欣。
她從來都不曾料想,自己某一日會失身於一個鮫人——那從來都是空桑奴隸的卑賤鮫人!
一念及此,她內心便有一種隱秘的戰慄。
純粹靠著怨恨維繫著的靈體裡,忽然有了奇異的波動。
姐姐,姐姐當年也和這個鮫人做過這樣的事吧?所以不能當上太子妃,所以才在婚典上從高入雲霄的白塔頂,一躍而下?
胡思亂想的一剎那,鳥靈女童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起了激烈的變化。
女蘿全縮回了地下,消弭了形跡。那一瞬間,巨大的陰影平移著通過了上空,呼嘯的氣流捲過上空,九嶷山麓的樹木如同水草在浪中起伏不定,一波波漾開。
那一支閃電般移動的編隊前列,赫然有一輛體積超過同類一倍的機械,色為赤玄兩色,一翅紅色一翅黑色,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那龐大的機械移動速度極快,一路帶領著風隼編隊直奔北方盡頭而去。
「比翼鳥?」幽凰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他們……出動了比翼鳥?!」
滄流帝國建國將近百年,徵天軍團建軍也有五十多年,然而麾下可以出動的比翼鳥座駕,卻不過區區五架,一般只有十巫級別的元老才可以動用。除了五十年前巫彭元帥操縱首架比翼鳥,遠征北荒平叛,此後帝都從未向屬地派出過這種殺傷力巨大的武器。
雖然以前也曾和帝國軍團交過手,但鳥靈們始終沒見識過這種傳說中的可怕機械,然而僅風隼的攻擊力,已經讓幽凰刻骨難忘。
如今,他們居然出動了比翼鳥?!
——是預知了蘇摩一行的到來,所以要去蒼梧之淵戒嚴?
那一瞬間,滿心憎恨的鳥靈也有了微微的畏縮——畢竟還是十幾歲孩子的心性,雖有著偏執的恨意,然而也有著嬌生慣養帶來的畏懼和退縮。
「是比翼鳥啊……」她有些無措地轉頭看著傀儡師,語氣已經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無助和求詢,「他們去了九嶷了!我們……我們還要去蒼梧之淵嗎?」
「自然要去。」待得那一支軍隊呼嘯去遠,蘇摩撤了結界,想也不想,「走吧。」
幽凰縮了一下翅膀,囁嚅道:「可……可去蒼梧之淵不是自投羅網?你一個人打得過比翼鳥嗎?何況還有那麼大一支軍隊!那不是去送死嗎?」
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僅僅過了一夜,她的語氣裡已經有了如此微妙的轉變,有抱怨,更有擔憂。
然而她的話還沒結束,傀儡師已經自顧自帶著阿諾走遠了。
地底下窸窸窣窣的,是那些女蘿潛行跟上的聲音。幽凰站在桫欏樹林裡遲疑了半天,最終還是一咬牙,拍打著翅膀跟了上去。
是的,哪怕前面有危險,她還是想跟著他!
「上次蒼天部在桃源郡失手,帝都這次出動的是玄天部?」彷彿在潛心默算著什麼,傀儡師一邊走,一邊沉吟,根本沒有顧到身側鳥靈有無跟上,他只是凝神望著虛空某一處,喃喃道,「這麼說來……來的是和雲煥齊名的飛廉少將?帝國雙璧嗎?」
然而他立即微微搖頭,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推算:「不,以飛廉的軍銜,還無法操縱比翼鳥座駕——那麼,方才比翼鳥裡的肯定是十巫中的某一位了……巫禮?巫即?巫抵?」
但所有靠著幻力的推算,一旦抵達和十巫相關的外延就完全阻斷,無法進一步深入——他的力量和十巫還處於相同的位面上,所以無法預測十巫。
「那麼,飛廉如今又在哪裡?」傀儡師眼睛再度合起,開始進行急速的逆算,很快他便吐出了一口氣,微微蹙眉,喃喃道,「原來還在康平郡?那麼,應該是被派去做先遣追捕‘皇天’,從而遇上了空桑西京那一行人了吧。雲煥在哪裡……砂之國?又是為何?」
「你是說誰啊?」幽凰聽了這許久,忍不住詫異插話。
蘇摩的默算被她打斷,一瞬間忽然爆發出難以壓制的怒意,霍然揮手:「滾開!」
隨著怒斥,銀光在空氣中一閃而過,幽凰驚懼之下後退,堪堪避過了迎面而來的指環,肩頭長羽有六七根被齊刷刷地切斷。女童撫摩著珍愛的羽翼,臉色慘白:他……他怎麼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居然這樣粗暴地呵斥自己!
傀儡師已然沒有耐心:「夠了,你滾吧!」
懷裡的偶人「咔嗒」一下抬頭,彷彿要勸說什麼,然而蘇摩不容它發話便徑自轉身。
幽凰怔怔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喜怒無常的傀儡師如棄敝履地離她而去,忽然覺得一種莫名的巨大荒謬感包圍了自己,耳邊轟然響起刺耳的嘲笑聲——自作多情。原來,這個鮫人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眼裡半分!儘管他曾來要求她同路,儘管他們曾結伴走過數千裡的旅途,儘管在昨夜他們還在一起恣意歡樂,彷彿天生就該如此合為一體。但這一切,原來並不曾在這個鮫人心裡留下半分影子。
這算什麼?這個卑賤的鮫人,居然敢這樣對待她——高貴的白麟郡主!
可是,她忘記了九十年前,這個鮫人早已這樣對待過另一個白族郡主。這一刻,鳥靈之王只覺得狂怒和殺意如潮捲來,全身的羽毛在一瞬間立起。她的眼睛轉為血紅色,她絞動著雙手,九子鈴發出了陣陣攝魂奪魄的聲音。
應該是迅速覺察到了背後的殺氣,傀儡師的腳步微微一緩,然而他始終沒有回頭,就這樣帶著阿諾揚長遠去。地底下的女蘿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同行者霍然間顯露的殺氣,她們發出了不安的騷動,瞬間有無數支雪白藤蘿從地底蔓延而起,相互交錯纏繞,結成了一道藩籬,阻攔在她面前,虎視眈眈,想要保護她們的海皇。
幽凰絞著雙手,直到皮膚從蒼白變得血紅,她的臉色極其恐怖,然而終究壓住了內心的狂怒和憎恨,她看著傀儡師遠去,並不曾貿然出手。
是的,她不會是他的對手!無論她此刻是多麼想要把這個玩弄了自己又棄如敝履的卑賤鮫人活活撕裂吃掉,她心裡也清楚地知道,只要一動手,死的必然是自己。
所以,她只能忍耐。就如百年來她一直做的那樣。
蘇摩頭也不回地離開,身影消失在密林裡。在確定他已經走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後,一根接一根地,那些女蘿縮回了地面,迅速潛行離去。
只有幽凰站在蒼梧郡密林的邊緣,交握著雙手,佇立良久。
巨大的翅膀在身後霍然展開,一陣旋風過後,鳥靈振翅飛上半空,凌空扭頭看著遠去的傀儡師,恨恨地怒罵,狠厲的聲音響徹了整片森林:「蘇摩,你給我等著!你這個卑賤的鮫人,總有一天我會挖出你的心,來看看到底是怎麼長的!」
聽到了虛空中那個鳥靈惡毒的叱罵,已經走出密林的傀儡師卻只是不作聲地笑了笑,沒有回答,甚至懶得回頭看上一眼,只是繼續趕路。
懷裡的偶人怒目而視,嘴巴開合,似乎大聲抗議著鳥靈女童的離去,然而蘇摩一把將它的頭按到了自己懷裡,不讓這個小東西繼續喋喋不休,冷冷道:「我知道你喜歡那個鬼東西……不過,確實不能再帶著她了。」
頓了頓,傀儡師望著前方嵯峨群山中已然露出一角的湛碧深淵,冷然道:「這小鬼不比她姐姐,憑她那點德行,到了蒼梧之淵,除了送死之外毫無益處,還不如早早打發她回去。」
臉被摁到衣襟裡,所以看不到此刻偶人的表情。
然而那一刻,阿諾的臉上,確確實實是閃過了一種莫測的表情,它的小手揪緊了主人的衣襟,嘴角微微裂開。
鳥靈那一陣當空厲叱,響徹了整片九嶷山麓。
蒼梧之淵對面的九嶷王府門前,巨大的羽翼遮蔽了日光,投下雲一樣的陰影,狂風在耳邊呼嘯,軍隊沿著飛索降落,瞬間烏壓壓站了一排,軍容嚴整,刀兵如雪,刺眼奪目。
九嶷人從未看到過如此強大的軍隊,一時間都怔在了原地。只有九嶷王長長鬆了口氣。玄天部的人已經到來,巫抵大人甚至親自駕駛著比翼鳥前來助陣,那麼這一次空桑人試圖捲土重來奪取王陵裡的六合封印,他也沒有多少好擔心的了。
然而,忽然一抬頭,卻依稀聽得風裡傳來了一個聲音:「蘇摩,你給我等著!」
那一句厲叱,前來迎接帝都貴客的九嶷王,臉色卻瞬間變了!
蘇摩?蘇摩!這個當空炸響的名字彷彿一支呼嘯的響箭,洞穿了他心裡某一處,讓他驚得如噩夢初醒。
這個已經極其遙遠的名字,霍然從記憶的血池裡血淋淋地浮出,提醒他當年做過的種種。那個雙目失明的盲人鮫人少年,就帶著那樣讓人心寒的笑容,彷彿又站在了他面前——這是個絕不簡單的孩子。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居然能將憎恨和殺意完全隱藏,只是那樣對什麼都毫不在意地空茫地冷笑。
在遙遠的過去,相遇的那一日,他正在葉城最負盛名的青樓星海雲庭裡微服尋歡,卻驟然聽到內庭裡傳出尖叫和驚呼。據說是一個新買來不久的小鮫人,因為不聽調教,又受不了折磨,竟然殺掉了龜奴想要逃跑。
星海雲庭的打手們抓住了那個孩子,為了殺一儆百,便把他拉到庭院裡捆住,要在其他所有鮫人奴隸面前當場活生生地打死。鞭子如雨一樣劈頭蓋臉地落下,那個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孩子卻一言不發,毫無畏懼,那張蒼白而絕美的面容被鞭子抽得全是鮮血,他也不吭一聲。
鮮血之下,那一雙眼睛如同黑洞,令人凜然恐懼。
只是看得一眼,他心裡就乍然一驚——那樣的容顏,即便是在鮮血的覆蓋下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令見慣了天下美色的青王也不禁心動。
「想活下去嗎?」在打手們下去喝水的間隙裡,他走到那個被捆住的孩子面前,用足尖踢了踢,道,「求我救你。」
然而,那個孩子卻緊緊抿住了嘴唇,似乎寧願被活活打死也不肯說一個字。
「求我,我能救你。」他以為那個孩子不信,便道,「我是青王。」
「你是青王?」似乎被他的來頭震撼,那個血肉模糊的小鮫人忽地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那麼,帶我走吧……幾十年了,我終於等到了你。」
那個聲音細微而冰冷,如同一柄薄薄的刃,令他一驚。
他花了一千金銖,很便宜地將這個殘廢了的小鮫人買了下來,帶回了青王府。那個孩子一路上陰沉而寡言,一語不發。從葉城出發,回到九嶷山青王領地之前,漫長的一路上,這個孩子病重得差點死掉——然而,在垂死掙扎裡,孩子居然一聲呻吟都沒有,一直顫抖地咬牙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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