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之隕

鏡·龍戰 滄月 第1頁,共2頁

滄流歷九十一年六月初三的晚上,一道雪亮的光芒劃過了天空。

那是一顆白色的流星,大而無芒,彷彿一團飄忽柔和的影子,從西方的廣漠上空墜落。一路拖出了長長的軌跡,悄然劃過閃著渺茫光芒的寬闊的鏡湖,掠過伽藍白塔頂端的神殿,最後墜落在北方盡頭的九嶷山背後。

觀星臺上璣衡下,燭光如海,其中有一支忽然無風自滅。

伽藍白塔神殿的八重門背後,一雙眼睛閃爍了一下,旋即黯淡。黑暗中一個含糊的聲音低低發出了幾個音節,似乎簡短地陳述了某個事實。然而那幾個外人無從得知含義的音節,卻讓剛進入神殿的巫真雲燭脫口低呼,匍匐在地。

「那顆一直壓制著破軍光輝的星辰,終於墜落了。」

——方才那一剎那,智者大人是這麼說的。

十六年來的與世隔絕,卻不能阻擋她每夜於萬丈白塔之巔眺望星空,為親人長夜祈禱。她知道智者口中的「破軍」,是指代此刻正在北荒執行絕密任務的弟弟雲煥。然而,她不知道智者所說的墜落星辰,是不是她多年來一直在默默觀望的那顆「虛無」和「靜止」的暗星。

她一直認得和弟弟妹妹宿命對應的那兩顆星辰,也留意著牽制它們的輔星。每一夜,她都看到一顆黯淡的星辰懸於正北。那顆星沒有光芒,不會移動,有一瞬她甚至以為那是一顆已經湮滅的星辰留下的幻影。然而,正是這顆星,一直壓制著破軍的光芒。她長久地守望,看著夜空中破軍旁邊那顆寂滅不動的暗星,無數次地猜測過那顆星辰對應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今夜,不祥之星螢惑現於北方——其南為丈夫喪,其北為女子喪——那麼,今夜對應流星而死去的,應該是一位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生命中何時出現了這樣重要的女子。

她也無法推算這顆星辰若墜落,破軍的星軌又會變得如何?弟弟將從砂之國找回如意珠並順利返回帝都,還是又將面臨著一場失利?

前日,幼妹雲焰在服侍智者大人開啟水鏡的時候,不知何故忽然間觸怒了智者,被褫奪了頭銜趕下伽藍白塔。此訊息一齣,十大門閥中一些宿敵已是暗中蠢蠢欲動——如果弟弟此次在砂之國沒有完成任務,那麼整個雲家就岌岌可危了吧?

「在西方的盡頭,他正在度過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智者大人再一句含混低語,打斷了她此刻千頭萬緒的種種假設。

「啊?」雲燭大驚,然而十幾年的沉默讓她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她只能發出同樣含糊的語聲,急切地表達著自己的意願。

「你想求我救你弟弟,是嗎?」黑暗中的語調不徐不疾,卻毫無溫度,「你弟弟很有意思,我會一直看著他的。但我不救他……也沒有人能夠救他。不過,我答應你,如果他這次在西域能夠救回自己,那麼他回到伽藍城後,我或許可以幫他度過下一次的危機。」

什麼?巫真雲燭驚疑不定地抬起頭,在黑暗中茫然前視——智者大人這番話,又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前幾日開水鏡,看到的是什麼嗎?」智者大人在黑夜裡笑起來了,聲音含混,彷彿一團化不開的黑,「空海之盟已經結成了。我看到了雲荒命運轉折的那一剎那……真是有意思……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巫真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空海之盟?智者大人難道是說,空桑和海國結下了盟約?發生了這樣重大的事情,智者居然一直不曾告知十巫中的任何一位嗎?

雲焰觸怒智者,難道就是因為此事?

「是的,你妹妹她太自以為是了……」果然,她的所有想法都被洞悉,黑暗中那個含混的聲音裡帶了低低的冷笑,「在我面前,她也敢自以為是!還想將天機洩露給十巫,干預雲荒的命運……不是一個合格的守望者啊……你,應該比她聰明吧?」

「啊……」喉中發出了驚悚的低呼,巫真雲燭叩首於地,不敢抬頭。

「我,曾以為雲荒在失衡後已經無可救藥了。不想這片失去了‘護’之力量的土地居然自身也有修復平衡的力量……」黑暗裡那個聲音彷彿有悠長的迴音,意味深長,「雲燭,我們一起來看著這天地吧……直到最後一顆星辰墜落。」

白光從遙遠的西方迢迢而來,向著這一片瀰漫著冥氣的山巒墜落。

九嶷山的盡頭,一道倒流的瀑布橫亙在那裡,彷彿一堵隔斷陰陽兩界的巨大牆壁。那自下而上洶湧流動的蒼黃色之水來自蒼梧之淵,沿著幽冥路一路向高處奔流,彙集了夢魘森林和雲夢澤的妖氣和怨氣,浸透了空桑王陵的死意和暝色,最後在九嶷山頂卷地而起,匯成了巨大的瀑布,倒流著消失在天盡頭。

那便是九嶷山上分隔陰陽兩界的「黃泉」——它如同立於天地間的巨大照壁,將生死隔離。

所有死去的靈魂,都會投入那一道倒流的蒼黃色瀑布中,被帶往看不見的天際,然後,從那裡轉生。

那道白光迢迢而來,轉瞬湮沒在巨大洪流中,隨著滔滔黃泉消失在天際。一個名字忽然從一面碑上浮凸出來,放出淡淡的光華,然後隱沒:「慕湮」。

九嶷山麓金碧輝煌的離宮中,忽然有人抬起頭,望著天際長長吐了口氣,低聲嘆道:「空桑一代劍聖,竟也湮滅於此夜。」

那是個五十許的中年男子,峨冠博帶,赫然王者裝束。然而和那一身裝束不相配的,卻是他眼中一直閃動的陰冷狡狠氣息。彷彿是倦了,觀星的王者垂下頭去,嘴角忽地出現了一絲冷笑:「九十年了……這世上和空桑相關的事情是越來越少了。我想再過百年,只怕雲荒上已經沒有人會記起‘空桑’這兩個字了吧?」

侍立在側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聽得王者這樣的嘆息,他不知如何回答。

當日,出賣故國勾結外敵、帶領冰族人入侵雲荒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因為識時務,應變得快,所以在那個腐朽的空桑王朝轟然倒塌後,其餘五部全滅,青之一族卻毫髮無損。不僅沒有在改朝換代中遭到損失,甚至連屬地九嶷都保留了下來,此後近百年裡更得到了滄流帝國的特別看顧,待遇不低於前朝。

如今,該得到的都得到了,榮華、封位、富貴,甚至長生……貴為九嶷王的眼前人,為何還念念不忘前朝?若是十巫知道了,不知又該作何感想。

沉默了半晌,白髮老人彎下腰來,殷勤開口:「父王,夜也深了,您不要再在往生碑前久留,回去歇息吧!」

「駿兒,你先回去吧。你年紀大了,得早些休息。」王者開口,如喚晚輩那樣喚著那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淡淡地道,「我還要多留一會兒。最近往生碑上不停閃現新的名字——我想,大約雲荒的變亂又要到了。」

那個老人一驚:「您說天下又要大亂?可滄流帝國的統治,誰能輕易撼動?」

「呵……」九嶷王仰著頭輕輕笑了起來,沒有解釋,只是道,「你下去休息吧。」

「是。」白髮老人無奈,只得領命退下。

一直到穿過了遊廊,走入了最濃重的陰影裡,老人才暗地裡回頭,看了王者一眼。那一眼裡,卻是多年的厭惡與憎恨,在暗夜裡如匕首般雪亮!然後,那個白髮蕭蕭的世子沿著建築的陰影往外走了開去。

離宮裡,又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九嶷山的山腹裡,那些連綿不斷的巨大墓室中,應該也是這樣的寂靜吧?

萬籟俱寂後,九嶷王獨自面對著那一面往生碑出神。

那座一丈高、三尺寬的碑寂靜無聲地矗立在夜色裡,碑身潔白如玉,上面隱約有點點紅斑浮現,底座是一隻形狀怪異的巨大骷髏頭——嘴裡銜著一把劍,深深的眼窩似乎看不到底。

傳說這座往生碑是開創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所立,也是這位最偉大帝王留在九嶷的唯一一件標記。七千年王朝更替,九嶷山遍佈著歷朝皇帝皇后的寢陵,幾乎將山脈徹底鑿空。然而,其中唯獨缺少的,卻是第一代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遺體靈柩。

這一對偉大的帝后,被視為遠古時期魔君神後的轉生。相傳他們在生命終結的時候,踏上了倒流往天際的黃泉瀑布,離開了塵世,去往上古神人葬身的北海軒轅丘,因此並無留下遺骸。他們留在九嶷山的,除了衣冠冢外,不過是一座石碑。

石碑上沒有一個字,底座是猙獰恐怖的骷髏頭,嘴裡銜著那柄傳說中星尊帝當年的佩劍「闢天」,隱喻著一將功成萬骨枯。

然而,沒有人知道一生叱吒睥睨、所向披靡的星尊大帝為什麼要在死前立下這樣一座碑。那空無一字的石碑,是暗示著是非功過任後人評說,抑或是對自己的一生無言以對?

然而,這一面無字石碑凝聚了帝王之血的神力,卻成了溝通陰陽兩界的鏡子。每當有靈魂前來九嶷,投入黃泉,石碑上便會閃現那個人的名字。

在這裡不曾被修築成九嶷王離宮,不曾與世隔絕之前,這塊碑是可以被所有空桑百姓所觸控的——每次雲荒上有人亡故,他們的親友便會在轉生期滿之前,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送亡靈最後一程。然後,對著這面石碑上一閃而滅的親友名字痛哭祭奠。

所以往生碑在空桑民間又被稱為「墜淚碑」。

千年來空桑人在此碑前哭泣,血淚浸入石碑,潔白的石頭中竟隱隱蔓延開了紅絲,而石碑下那個骷髏底座,也被撫摩得光可鑑人。這座由星尊大帝立下的守望著子孫後裔的石碑,凝聚了多少人的血淚和悲哀,成為通靈的神物。

九十年前空桑覆滅那一日,天搖地動,無色城開。

那一日,密密麻麻的名字飛快地從往生碑上掠過,如同生命消逝的洪流。無數的新死亡靈如同風一樣呼嘯著,從雲荒的各地來到此處,從黃泉裡去往彼岸。

那樣宏大的死亡,千百年未見,幾乎令往生碑都為之戰慄。

引導外族入侵的青王獨自怔怔地站在碑前,看著無數個亡靈的名字閃過,眼神複雜而黯淡。那之後,原本就是此地藩王的青王辰得到了滄流帝國的特許,被冰族冊封為九嶷王,也保留了這塊封地。

然而新封的九嶷王卻無法享受這種安定的生活——因為一夕之間,整座九嶷山都顫動起來!無字的碑上忽然沁出血珠,沉默銜劍千年的骷髏忽然張開了口,仰天大吼,眼中淚流如血!

彷彿地底下埋葬著的空桑歷代帝后全睜開了眼睛,怒視著叛國的青之一族,發出了詛咒。王陵中原本蟄伏封印的邪靈紛紛出洞,吞噬封地上的百姓;而倒流的黃泉居然改成了順流,將無數冥界冤魂厲鬼從地底帶入這個世間!

無論九嶷神廟的神官和巫祝怎樣日夜祈禱,都無法平息整座帝王谷中的憤怒。最後無奈之下,新任的九嶷王聽從了伽藍白塔頂上智者的諭示——他來到往生碑前,從怒吼的骷髏嘴裡抽出那把長劍,將一妻六妾九子,盡數斬殺在碑前!

血潑碑面,待到最後一個兒子被殺掉,骷髏眼中流的血終於停止,牙齒合攏,「咔嚓」一聲咬住了那把劍,重新沉默。

九嶷王以全家的血平息了地底的怨恨,將封地重新安定。

妻子總會再有的。那時候他是那麼想的,因此無視結髮之妻和子女的哀求痛哭。

然而,那之後他安享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納了十多名姬妾,然而十年中卻一無所出。他曾求於伽藍帝都的十巫,然而即使是最精通煉丹的巫咸長老,都無法可想。甚至,連屬地上的青族都開始人丁寥落,每一對夫婦生育的子女往往早夭,只有伶仃一兩個存貨,甚至無子——整整一族都開始逐漸衰弱。

那時候,他才知道由於青之一族的叛國,這塊土地上浸透了空桑先皇的詛咒,根本不會容許他再有子孫後人!

有一段時間,九嶷王瘋狂地縱情於聲色之間,直到身體虛弱不堪,再也無法臨幸女子,更無法生育。十年之後,他對子嗣之事終於絕望,於是聽從了屬下臣子的建議,收養了同族內兄的長子青駿,並立其為世子。然後,他再也不接近女色。

然而這些年來,一直服用著巫咸贈予的延年駐顏靈丹,他的外貌絲毫不見衰老,依然保持著五十多歲的模樣,反倒是當年收養時才十三歲的青駿不可避免地老去,青駿如今已經是八十高齡,卻一直只是世子的身份。

「他定然在想:你怎麼還不死?」

忽然間,空無一人的離宮內,有一排字慢慢浮凸在碑上。

九嶷王悚然一驚,低下頭看著底座上那個骷髏,面色厭惡至極。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東西!自從得到了這塊封地後,每夜都要聽著這個骷髏的喋喋不休,至今已經將近百年。

那個骷髏瞪著深不見底的空眼眶,牙齒依然緊緊咬著那把劍,然而字跡卻慢慢浮現在無字的石碑上,一字一字地:「你的死期到了。」

「閉嘴!」九十年來的高枕無憂和錦衣玉食,讓當初權臣的陰梟冷定似被消磨了不少,九嶷王一怒踢在骷髏牙齒上,冷笑,「青駿那小子狼子野心,和帝都裡巫朗那廝勾結,你以為我會不知道?他殺得了我?傾國之亂我都過來了,豈會栽在那小子手上?」

骷髏深深的眼窩裡,似乎有冷笑的表情:「我說的,不是他。」

「那是誰?」九嶷王倒是一驚。

石碑沒有說話。潔白的玉碑上,忽然閃現出了一幕景象:木葉蕭蕭而下,一名黑衣的傀儡師在暗夜裡趕路,他的藍髮拂過密林的枝葉,悄無聲息,他的身後,一隻有著妖豔女童面容的鳥靈靜靜跟隨。

「那是……」九嶷王凝視著那一閃即逝的身影,被那樣無儔的美麗震驚,恍然覺得眼熟,卻想不起是誰。

「當年你手上的那個傀儡小奴隸。不記得了嗎?」那個骷髏似乎在笑,那種笑容彷彿是從地底湧出的,凝聚了無數恨意——

「當初種的因,請看如今結成什麼樣的果吧。」

幽暗的密林裡,山風簌簌而下,帶來遠方九嶷山上陰冷的寒意。

然而傀儡師卻在這樣陰邪的氣息中,舒展地嘆了口氣,他肩上坐著的那個偶人同時也長長做出了一個嘆氣的動作——當然,不會有任何氣息從這個傀儡口中吐出。

一個多月前從桃源郡出發,一直晝夜不息地向著北方走,蒼梧之淵已經近在咫尺,九嶷山上亡靈的嘆息也近在耳側。他不敢有半絲耽擱。

過了前面這一片密林,便是目的地了。

有一片葉子拂到了他的臉上,輕輕觸了一下便飄開。然而這樣輕微的觸碰,卻讓走著的鮫人忽地一震,在原地頓住了腳。全身的「眼睛」都張開了,在暗夜裡窺探著外物。

這是……夢魘森林?居然在這裡遇到了夢魘森林?那一片傳說中位於九嶷山麓,卻四處漂移無定的邪魅森林,居然在今夜選上了他?

傀儡師的眼睛陡然睜開了,他靜默地站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握緊了手指。

「呀!這是什麼?」前方傳來驚呼,黑暗中撲簌簌一聲響,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探路的幽凰扇著翅膀跳了起來,費盡力氣將那棵樹整個擊斷,才從一頭撞上的藤蘿裡解脫出來。

「見鬼啊,我剛才分明還看到這裡有幢房子,裡面有燈火的!怎麼一頭就撞上了這些藤蘿?」看到已經有好幾根漆黑的長羽被藤蘿捲走,鳥靈疼得皺眉,忽地看到了一條依舊牢牢卷在她翅膀上的藤蘿,脫口驚呼。

能嚇到一隻鳥靈的,當然是非同凡響的東西——那個藤蘿居然白皙如肌膚,末端還長著如人一樣的小小的手,緊緊揪住她的羽毛!

鳥靈愛惜自己的羽毛就如人愛惜自己的容貌,眼見自己的羽毛被揪落,幽凰宛如看到老鼠爬上裙子的少女般尖叫起來:「啊!啊啊!這是什麼鬼東西?」

一邊說著,一邊跳腳,她向著那條藤蘿抓去。一抓之下,那條藤蘿立刻冒起了白煙,發出了一聲尖叫。那聲尖叫在空寂的森林裡迴盪,居然激起了無數迴音。暗夜裡,似乎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涌過來了。

「糟了,」蘇摩脫口低聲,「閉嘴,不要亂叫!」

幽凰嚇了一跳,撲扇著翅膀後退,她變回女童的形貌,落到了蘇摩身邊。

「那……那是什麼?真見鬼,那是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眼光卻是看向整座動起來的樹林,她霍然發現整座森林根本不是由樹木組成,而是由活動著的無數巨大藤蘿組成的。那些藤蘿有著白皙的肌膚,宛如人纖長的手臂,在暗夜裡舞動。

蘇摩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看到同伴被傷害,那些藤蘿發出了尖叫,紛紛逼了過來。無數雪白詭異的枝條直伸過來,枝條末端的手原本是纖細秀麗的,猶如雪白的花苞,此刻卻從指尖上錚然彈出了一寸長的青色指甲來!

邪異鬼魅的氣氛瀰漫在風裡,令所有活物都噤聲。

幽凰知道強敵環伺,唰地展翅,連忙又從女童形貌化回了真身,九子鈴錚然發出,削向那些不停逼過來的觸手。只聽一聲脆響,一條藤蘿應聲斷裂,裂口裡流出冰冷鮮紅的汁液,然而九子鈴上也有一個鈴鐺碎裂開來,落到地上。

「這到底是什麼?」幽凰看著滿空抓過來的修長利爪,又是惱怒又是驚慌。一路行了幾千里,都是平安無事,居然快到九嶷山的時候遇到了這種鬼東西!

原本就充滿了殺戮氣的鳥靈眼裡露出了冷光,她再也不願多糾纏,忽地尖嘯一聲。隨著她的尖嘯,每一支方才脫落的黑羽拔地而起,宛如利劍般絞殺漫空的藤蘿!幽凰恢復了鳥靈首領應有的模樣,在半空中重新展開了翅膀——那些瀰漫著慘白色輝光的羽毛,一支支如同刀劍般鋒利!

她展開翅膀,在這一片詭異的森林裡衝來飛去,彷彿一把巨大的劍展開,鳥靈翅膀碰到的地方,所有藤蘿都應聲斷裂,尖呼著避開來。

「是鳥靈!她是鳥靈之王!」忽然間,地底傳來了一個語聲,沿著地面悶悶地傳開,讓人腳底感到了某種震顫,「不要捕食了,快走!」

所有藤蘿「嗖」地抽回,立刻風一樣地在黑暗中後退。

然而就在那一剎,一直漠然旁觀的傀儡師忽然動手了——蘇摩足尖一點,疾衝而出,沒入黑暗森林的某一處,他霍然駐足探身,抬手插入了地下,直將整條手臂都沒入泥土。

地底下陡然傳來了一聲痛呼,整個地面都顫了一下。

「抓到你了。」蘇摩單膝跪在地上,發出一聲冷笑。

「放開她!」那些剛剛退去的藤蘿忽地又出現了,漫天漫地地撲過來,再也不顧一邊張著翅膀虎視眈眈的幽凰,奮不顧身地搶身前來解救同伴。幽凰急忙阻攔,然而儘管她努力張開了雙翅,能擋住的範圍依然有限。一個顧不上,好幾條藤蘿穿過她直奔蘇摩而去。

傀儡師沒有動,他肩頭的小偶人看著漫天伸來的雪白手臂,彷彿覺得有趣,抬手一劃,「哧啦」一聲,那些東西便藕片般地掉落下來,冷冷的、鮮紅的汁液灑在小偶人臉上——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阿諾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彷彿震驚般地,它側頭看了傀儡師一眼,頓住了手,眼裡有疑問的光,彷彿遇到了什麼難解的問題。

「住手。」蘇摩喝道,「別弄死那些東西!」

阿諾應聲住手,然後蘇摩下探的手臂一用力,便破開了腐土,將地下那物提了上來。

那是一個柔軟的囊,三尺長,囊下彷彿植物的根莖一樣,長著藍色的根鬚。從那個根莖上生長出了四根白皙的藤蘿。那藤蘿原本有數丈長,此刻被蘇摩一提出地面,便立刻向著囊裡收縮回去。

「咦,那是什麼?」幽凰看得奇怪,忍不住踢了踢那個囊——聲音如擊敗革,裡面彷彿還有水在晃盪。她好奇心大起,雙翅一揮,便要斬開那隻皮囊看個究竟。然而蘇摩一揮手,將她攔了下來。

「你是要我剖開紫河車呢,還是自己出來?」蘇摩漠然對著那個囊發問,「如果我剖開,把你扯出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囊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彷彿裡面的水在波動。

「你為什麼要我出來?」裡面有個詫異驚慌的聲音問,竟似女子聲調,「捕食錯了人,遇到你們這般高手,算是我們命不好——殺了就是,何必多問?」

「我沒有殺你的意思。」那個動輒殺人的傀儡師,此刻居然毫無殺氣,「出來。」

「那你要我出來幹什麼?」囊裡那個聲音問,稍微有了鬆動。

「我要你看看我是誰。」蘇摩嘴角忽然浮出一絲冷笑,他忽地提高了聲調,「把你們的眼睛,都從土裡浮出來吧!那麼多年浸泡在黃泉的水裡,讓你們都變瞎了嗎?」

那冷肅的聲音響徹密林,傀儡師一揮手,頭頂濃密的森林全數分開,月光直灑而下。

那一瞬間,整片林子都起了詭異的顫抖,彷彿雷霆陡然擊下,那些修長的藤蘿急速縮短,沒入了土壤。土底下發出了無數竊竊的議論聲,彷彿驚駭地爭論著什麼。然後,地底開了無數個小口子,似乎有無數雙碧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還認不出我嗎?」蘇摩忽地冷笑,將長衣拂落。

月光灑在他赤裸的上身,挺拔清瘦,美如雕塑。

那種恍非人世的極致美麗鎮住了地底下的爭論,所有聲音戛然而止,空茫的森林裡靜得似乎可以聽得到遠處九嶷山上亡靈的嘆息。那一刻,月光穿過密林灑落在傀儡師寬闊的肩背上,在那上面,竟赫然有一條黑色的龍紋,張牙舞爪,直欲破空而去!

「龍魂!」地底的沉靜忽然被打破,藤蘿們驚呼起來,「是海皇!」

「天哪……真的是海皇?」

「是傳說中的那個人嗎?」

整座夢魘森林彷彿沸騰了,地底在起伏,無數的聲音竊竊私語。

只聽「噗」的一聲,那隻被他擒住的囊率先裂開了,藤蘿先伸了出來,然後化為四肢如同十字星般展開,緊接著一張臉從囊裡的水中浮出來,睜開了碧色的眼睛。從地底浮出的是一個女子,她夢囈般看著蘇摩,開口道:「是海皇?真的……是海皇?我們在這裡守著蛟龍,已經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蘇摩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回答宛如嘆息。

「是海皇……是海皇來了!」地底一處處地裂開,不知有多少藤蘿浮出了地面。囊口張開,先是四肢,然後是臉,接著是藍色的長髮,最後是身軀——滿身淋漓著汁水,無數蒼白美麗的女子從地下的囊裡滑了出來,彷彿初生嬰兒一樣,赤裸地從地底下鑽出來,抬起碧色的眼睛看著傀儡師。

「呀,她們的眼睛和頭髮,和你一模一樣!」幽凰看得呆了,脫口驚呼,「她們……她們都是鮫人嗎?」

方才那些糾纏的藤蘿,就是這些人從囊中探出的手腳——她們居然可以隨意變化形體,如藤蘿一樣無限地延長,抓取著來往的旅人。而剛才囊中探出的根莖般的藍色,就是這些人的一頭長髮!

然而同樣是碧色的雙眸,這些女蘿的眼睛卻是混沌的,帶著一種死氣,恍如那些死了的魚類的眼睛,不瞑地望著世間一切。

蘇摩壓低了聲音,道:「她們是女蘿。」

在那個地底出來的女人一眼看過來時,幽凰心裡一冷,感覺到了一種非人的氣息,再度脫口:「啊?她們是死人!」

「是的。」女蘿低聲,彷彿一離開那個囊,力量就迅速消散,「我們幾百年前就死了。」

同樣身為死去的怪物,幽凰卻為第一次在雲荒上看到這樣的東西而詫異,她打量著對方,驚詫莫名:「你、你不是鳥靈也不是冥靈?你算是什麼呢?是鮫人?鮫人死後不是沒有靈魂、重歸天海之間的嗎?你怎麼死了還能動?」

「對啊……我們……算是什麼呢?」那個地底浮出來的鮫人低著頭,雙手交叉著環住肩頭,喃喃道,「我們被活埋入地下殉葬,已經幾百年……不肯死去,也不能重生……我們算是什麼呢?」

赤裸而雪白的身體毫無遮掩,越發顯得右肩上那個烙印刺眼——那是奴隸的烙印,在蘇摩的肩膀上她也曾看到過。

「殉葬?」幽凰抬頭就看見遠處陰冷巍峨的九嶷,忽地明白了。

原來,這些都是被殉葬在空桑王陵裡的鮫人?

在前朝,因為鮫人數量稀少,因此擁有這種美麗奴隸是財富和地位的象徵,空桑貴族鉅富無不爭相畜養。有的空桑貴族在臨死前,便將生前最珍愛的珠寶和奴隸一起殉葬,一為炫耀畢生財富和權勢,二為不可抑制的獨佔欲。

——這種行為的極致,便是歷代空桑帝王的大葬。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輪迴,所以非常重視地宮王陵的建設。往往新帝即位的同時,便在九嶷山上選址動工修建身後的寢陵,直至駕崩之前,日夜不停。

作為這片大地的絕對帝王,空桑王室掌握著天下所有的財富和性命,為了表示這樣至高無上的地位,每位空桑帝王薨後,便會在陪葬坑裡活埋無數的奴隸和牲畜。

而所有東西里,最珍貴的,無疑就是鮫人。

以密鋪的明珠為底,灌入黃泉之水,然後將那些生前在宮中最受帝王青睞的鮫人奴隸活著裝入特製的、稱之為「紫河車」的革囊中,沉入挖好的陪葬坑裡,再將坑填平,加上封印——那便是給帝王殉葬的最貴重的珍寶了。

因為鮫人生於海上,所以儘管土下沒有可以呼吸的空氣,黃泉之水也極為陰寒,可有些鮫人還是可以在坑裡活上多年而不死。因為怨恨和陰毒,那些處於不生不死狀態的鮫人某一日衝破了封印,從墓裡逃脫,便化成了可怕的邪魅。

這種鮫人,被稱為「女蘿」。

——這個傳說是自五百年前,從盜寶者嘴裡流傳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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