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莫離恭謹地上前稟告,「少主,今日一早,九叔就帶著夫人和閃閃還有其他家眷從秘道離開了。」
「那就好,」音格爾忽地想起,「對了,那一些霍圖部的人呢?」
「呃……」莫離顯得有些猶豫,「稟少主,今日一早就看不到他們了——霍圖部那些人連夜就不告而別,天亮時發現連帳篷都拔走了。」
音格爾略微一驚。幾個月前,那一群由女首領帶來的霍圖遺民,手持那片白色羽毛前來謁見,傳達了空桑皇太子的意圖,要他出兵支援空寂城,和飛廉結成暫時的聯盟。然而如今大戰就要開始,這一隊霍圖人卻不知所終。
「算了,本來也就不能指望他們什麼,走了也好。」音格爾終於舒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入厚重的猞猁靠背,曲肘於扶手,撐著額頭——盜寶者之王其實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在沒有部下簇擁的時候就顯得有些蒼白單薄,完全不像那一群虎豹的領袖。
頭頂有低低的鳴動,刺穿銅宮厚實的牆壁傳到耳膜,低而銳。
他知道,那是徵天軍團特有的殺戮之聲。大量的風隼雲集在烏蘭沙海,宛如一群等待高空撲下攫食的惡鷹。而它們的頭領,那巨大而可怕的迦樓羅金翅鳥卻是無聲無息的,宛如死亡的陰影。
音格爾將臉埋在手心裡,感覺手心滾燙而臉頰冰冷——那一瞬間他幾乎有個錯覺,以為是童年起就纏繞他的毒又發作了,令他全身無力,不能呼吸。然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在如此的重壓之下第一次產生了恐懼之意而已。
他歷經生死渾然不懼,但今夜所揹負的壓力,卻幾乎令他崩潰。
「音格爾少主,破軍少帥已經到了。」背後的帷幕裡,有人緩步走出,手按光劍,卻是空桑的大將軍西京,「你還在這裡等什麼?身體還好嗎?」
「沒事,我已經派出使者和他交涉了……」音格爾沒有抬頭,悶悶道,「我和他說,盜寶者願意用古墓裡這尊玉像和他做一個交易。」
「交換什麼?」西京身後的慕容修饒有興趣地問。
「擺脫奴役,自立為王。」音格爾短促地冷笑了一聲,「說實話,這可是我們盜寶者數百年來的最大心願。」
「好大的要價,」慕容修沉默了一下,「雲煥會答應嗎?」
「按道理應該會的。畢竟師父的遺體在這裡,他絕不敢棄之不顧。」西京低聲道,眼神有些奇異,「但是,按情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絕不會容許拿他所珍視東西做‘交易’的人再存在於這個雲荒!」
「也是。」慕容點頭道,「不過既然破軍已經如所料地來到了這裡——那麼,現在我們就開始按計劃進行後面的事情吧!」
「沉住氣,慕容公子,」音格爾臉色蒼白而陰鬱,輕聲道,「慢慢來,等待破軍的回覆。畢竟盜寶者的舉止要像個盜寶者,我若不趁機討價還價,豈不是太不像話了?」
慕容修很快恢復了鎮定,默然點頭。
西京伸出手:「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音格爾點了點頭,探手入懷,摸出一物遞給西京:「這是隱墨珠——和闢水、柔火、定風、駐顏並稱的寶物。暫時借你佩著,用完了還我。」
西京開啟白玉的匣子,看到紅絨上放著的一顆淡墨色珠子,心知這便是傳說中的至寶——他剛剛探手拈起,整個人便忽然間消失了蹤影!
「怎樣?」音格爾看著虛空,「適應嗎?」
「很好,」西京的聲音從原處傳來,身影卻已經憑空消失,「不愧是盜寶者之王啊……簡直蒐羅了天下各種奇珍異寶!」
「其實也都是從你們空桑皇帝那裡弄來的。」音格爾淡淡道,眼神卻凝重,「不過也要小心。以破軍之能,就算你隱了身,恐怕他不過片刻就能覺察出來。」
「沒事,只要那個‘片刻’就夠了,」西京收了隱墨珠,身形赫然出現在房子另一頭,「這本來就是瞬間定勝負的事,不成功便成仁,絕無第二次機會。」
密室裡,三個男人靜默地相對,眼裡都有一種劍鋒一樣的亮光。那一瞬,三個來自於天涯各處的男子伸出了手,默默交握——那些手堅定如鐵,彷彿在風口浪尖緊握命運之輪!
然而就在此刻,莫離的聲音從外面低低傳來:「稟少主,破軍給的回覆到了!」
「怎麼說?」音格爾臉色一肅,從靠椅上直起了身子。
「破軍看到了您送去的信物,非常憤怒,」莫離在門外稟告,聲音冰冷,「竟然將我們派去的使者殺死在迦樓羅裡,將頭顱從高空拋下!」
「哦?」音格爾冷笑道,「我還以為他看到禮物會很高興。」
「但是,破軍很快就平靜下來了,」莫離複述,語氣詫異而莫名,「他居然反過來派出使者,說願意接受您提出的那些條件,封您為王,只求您保證古墓裡的人不受任何損害。」
密室裡的三個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神色複雜。
「那好,你回去和破軍說,」音格爾也是不動聲色,開口道,「封位儀式就定在今晚,如果破軍兌現了他的諾言,他就可以毫髮無傷地帶走他最珍貴的東西。」
「是。」莫離隨即退去。
密室內氣氛平靜而凝重,三個人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各自都沉吟不語。音格爾不停地把玩著手上的短刀,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某種可怕的神色,纖細的手指緊握刀柄,用另一隻手無聲地拭過刀鋒——非常快,一滴血沿著刀刃滾落,隨即消失不見。
西京的手也扣緊了腰畔的光劍,低頭看著上面那一顆銀白色的小星。
沉默只持續了片刻,西京便抬起頭看向慕容修,打破了沉默:「慕容,你可以暫時離開了——接下來是我和少主的事,你幫不上忙。」
明知接下來是極其危險的局面,留在此地的同伴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樣的不測,然而來自中州的商人沒有猶豫,只是點了點頭:「那好,我先走了。」
西京擺了擺手,看著那一襲白衣消失在門口。
盜寶者少主看著中州人的背影,發出冷笑:「真是好夥伴啊,在這個時候就這樣輕輕鬆鬆走了!你們空桑人怎麼會結交到這樣的朋友?」
「哪裡,」西京卻是毫不介意地坐下,「慕容只是個商人而已。」
「商人?」音格爾詫異。
「是啊,你們盜寶者應該和這種中州來的商人打過很多交道。」西京搖頭笑了笑,「商人重利,何況他謀劃的又是天下——所以你又怎能指望他在此刻留下來和我們一起送死?謀士只是謀士,殺人這種活兒當然是我們的本分。」
不等音格爾再說什麼,空桑的名將抬起頭,閉目靜靜聽了聽半空裡風隼的鳴動聲,彷彿在默默預測著這一回來的軍隊有多少。越聽臉色越是嚴肅,過了片刻,忽地睜開眼睛,看著對面的盜寶者之王脫口而出:「有酒嗎?」
「酒?」音格爾詫異,「大敵當前,將軍卻要喝酒?」
「當然要喝!」西京扣了扣腰間那個空了的酒葫蘆,長笑道,「越是大敵,越要一醉!汀死後我再也沒有喝過一滴酒,今日與破軍一戰之前,可真要好好痛飲一番了!」
音格爾看了他片刻,彷彿想從這個活了上百年的前朝名將臉上看出一些什麼來,然而最終只是默默頷首,揮了揮手:「好。銅宮裡自釀的‘大漠紅’也算佳釀,希望能入得將軍法眼。」
「好!」西京一拍光劍,大笑道,「那就先來五壇!」
在空桑劍聖重開酒戒,在萬里之外的風沙瀚海里痛飲的時候,綠水青青的九嶷郡裡,那笙正在紫臺青王的離宮內,在初起的暮色裡,看著那一面空白的碑發呆。
望鄉臺上往生碑。這是空桑人追憶亡靈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淚。那是有著無數「過往」的東西,一眼看去,那笙的視線就被那面空無一字的碑面吸引了,久久凝視。
「嗯?」旁邊的晶晶覺得無趣,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天上。
暮色已經開始降臨了,然而霞光漫天,依舊可以視物。奇怪的是南方的天際,在天地交界的地方卻有一線黑色,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地平線以下緩緩升起,在彩霞滿天的夕照裡顯得反常的詭異。
但那個黑暗還只有一線,被霞光漫射後看起來實在不明顯,所以除了這個啞巴的小姑娘以外誰也沒有多注意,連那笙也沒有被這樣的提醒驚動,還是直直地盯著前方。
那個光潔的碑面上……似乎有血淚交織而流,蘊藏著無數辛痠痛苦。仔細看去,那些血淚卻又幻成了獵獵的戰火,火焰裡有無數人奔逃慘呼,紛紛倒下化為枯骨——那笙悚然一驚:這、這些景象,是在回放著上千年來雲荒大陸上的種種慘象,還是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大難?
然而,她的手指一接觸到碑面,上面的種種幻象就全部消失了,只有碑座下那個骷髏依然空洞地睜著眼睛。
那一瞬間,彷彿是幻覺,九嶷山谷深處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嘆息。
「誰?」那笙吃驚地抬起頭四顧,然而帝王谷里霧氣重重,空無一物。只有黃泉瀑布不停奔流,逆著山湧向帝王谷,然後注入九冥——那一聲森冷低緩的嘆息迴盪在風裡,清晰地傳入耳畔。是九嶷亡靈的嘆息嗎?是那些即將進入輪迴的亡靈,在為這個大陸生靈塗炭的悲慘命運嘆息嗎?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忽然看到帝王谷黃泉之路的盡頭騰起了一片白光。
「天啊……」那笙喃喃道,看著那一片奇特的光華從黑色的密林裡升起,漸漸凝聚成一片,在夜色裡如霧氣般飄浮,宛如潔白的海洋浮起在九嶷上方——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分明是數天前,她在天荒坪的夢魘森林上看到的那種光!
那笙驚得呆住,定定地看著那片光從帝王谷上空漫起,皎潔柔和,如霧氣一般瀰漫著,漸漸往這邊流動。彷彿明媚山嵐般,無聲無息地從北方的深谷裡吹來,將青王的離宮籠罩。
這、這是什麼?是那個純白的魂魄嗎?她吃驚地喃喃,感覺身邊的晶晶也害怕地將小小的身子靠了過來,牽緊了她的衣角。
「晶晶,快去躲起來!」那笙下意識地把孩子往後一推,右手急速地捏了一個訣——上一次因為粗心沒有保護好這個孩子,這一次,可無論如何都要對得起閃閃的託付。
然而,不等晶晶跑遠,那片白色的光已經隨風而下,籠罩了這個庭院。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片皎潔如雪的光,不知不覺地鬆開了捏著訣的手——那種光是如此平靜安詳,沒有任何殺戮的氣息。
「唉……」風裡,她又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有什麼落在她的臉上。一滴,又一滴。
下雨了嗎?不等她抬手擦去臉上的水跡,忽然在那片明麗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浮現在虛空裡,漸漸凝聚,恍如一朵蓮花的綻放,俯視著大地。有晶瑩的淚水從眼睛裡落下,墜入風中。
「咦……你為什麼哭?」那笙看著那個從白光裡凝聚的魂魄,不知為何不再感覺害怕,反而忍不住開口,「你不是被三女神送去轉生了嗎?」
那雙眼睛凝視著她,虛空中的人似乎發出了輕微的嘆息。
「你為什麼回來?」那笙吃驚道,指著黃泉之路的方向,「輪迴的時間是有定數的,如果錯過了時辰,就要再等二十年才到下個輪迴呢!三女神都說,要等你轉生到這片大地的時候,雲荒戰亂才能平息——你還不快去?」
半空裡零落的雨水停止了。風在庭院裡迴旋,潔白的光芒在風裡凝聚,那個純白色的女子在虛空裡成形,站在雲端上凝望著這片大地,蓮花一樣的素顏上有憂戚而悲憫的表情,風裡傳來低低的嘆息:「殺戮之風從南而來,雲荒就要成血海了……我怎麼能安心?」
那笙詫異地看著她。因為不安心,所以才放棄了輪迴的機會,從黃泉返回了嗎?這個女子到底是誰?為什麼連三女神都說她有那麼大的力量,可以終止雲荒這一場空前的戰亂?
「可是……可是你如果不趕緊去彼岸轉生,這場仗就還要多打二十年啊!」她訥訥道,「不管怎麼樣,你總該早點去投胎。」
「唉……」虛空裡的女子低下了頭,凝視了她許久,忽地開口,「孩子,你有著非常乾淨明亮的靈魂,曾經推動過這個雲荒的歷史之輪……或許,如今你可以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那笙回答,不知為何,她並未覺得一個陌生鬼魂對自己提出要求有過分之處,反而有一種雀躍的感覺,脫口承諾,「我幫你!」
虛空裡的白衣女子沒有說話,忽然間伸出一隻手來按在了她的額頭上。
那雙手沒有溫度,仿如溼潤的風。那笙忽然間只覺得一陣恍惚,似乎有一道明亮的光從眉心射入,瞬間充盈了她的七竅六蘊。手上忽然一陣熾熱,她吃驚地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手心忽然憑空凝聚出了一道光華,宛如一把虛無的光劍。
那一瞬,她聽到那個溫柔寧靜的聲音在心底輕輕道:「孩子,我的靈魂只能凝聚很短的時間,無法獨立行動。請以最快的速度,帶我去尋找我的軀體——我不能等二十年,我需要即刻回魂返回人間,來阻止這場災難。」
「請你務必幫助我。」
戰雲最密集之處,停息著巨大的金色機械。迦樓羅懸浮在烏蘭沙海上空,羽翼遮蔽了銅宮上空的夕陽。身側簇擁著無數的風隼,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寧靜的艙室中,這架擁有媲美神魔力量的殺人機械卻發出了低微的嘆息。
「主人,」瀟的聲音低低響起,「晚上真的要去舉行那個封王儀式嗎?」
「嗯。」坐在金座上的軍人簡短地應了一聲,眼神卻始終投注在手裡的那件東西上——那是方才盜寶者的使者送來的一卷破舊羊皮卷。不知道為何,在看著這一卷書時,軍人冷酷暴戾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全神貫注。
「可是如果主人要下到地面的話,瀟就無法陪伴您了。」迦樓羅憂心忡忡,「您會被沙蠻和盜寶者包圍,不如不要去銅宮吧。」
「嗯。放心,我會小心……」雲煥還是翻看著手裡的東西,語聲忽地停止。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粗糙的羊皮紙上,凌亂寫滿了字。那樣熟悉的筆跡,彷彿一瞬間將時空逆轉。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翻來覆去只有這樣兩句話,被狂亂地塗抹在了粗糙的羊皮紙上。筆跡一開始是拘謹的,然後漸漸恣意,越到後來越肆無忌憚,滿紙凌厲的筆鋒裡有一種窒息般強烈的感覺撲面而來。
雲煥猛然合上了手裡的書頁,緊緊閉上了眼睛。是的,是的……這是他一年前在封墓之前留下的東西!看來,那些盜寶者果然是進入了古墓的,並非大言誆騙。
大軍集結在銅宮上空,烏蘭沙海上卻是一片篝火通明。
雲煥放下了書卷,從金座上長身而起,眼神冷徹:「傳令三軍,今夜我將去往烏蘭沙海銅宮,冊封少主音格爾為大漠之王!」
「主人!」迦樓羅發出了輕微的戰慄,脫口而出,「不要去!」
然而云煥只是回頭漠然地看了金座上的傀儡一眼,並未對這樣的請求有所動容。他走向艙門,拉開,大漠上的冷風頓時席捲而來,充斥了整個冰冷黑暗的機艙。破軍少將站在艙室內,俯視著腳下暮色裡的烏蘭沙海,神色漸漸轉為狠厲。
外面已經有軍隊在等待他的到來,無數的風隼和比翼鳥簇擁著迦樓羅。
破軍少將從金色的機械裡走出,抬起手示意徵天軍團九天的各部將領靠近。九架比翼鳥被鮫人傀儡操縱著,準確地降落在迦樓羅巨大的金色機翼上。
「稟少帥,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監視著帕孟高原各個方位,入夜前發現了銅宮裡有人通過秘道逃去了……」負責監視西方的將軍跪下稟告,臉色凝重,將聲音降低得很輕。
「很好。」雲煥只是短短說了兩個字,然後回頭對簇擁在周圍的將領們低聲吩咐了一串指令,「去,跟緊那些逃走的盜寶者家眷,一個不能留!」
「是!」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軍人齊齊單膝跪地,領命而去。
「瀟,你在這裡等我,」在安排妥當了一切後,雲煥孤身站在巨大的金色機翼上,抬頭看著這一片黑色的天和地,聲音低沉,「等我下去將師父的遺體迎回,就會發出訊號。到時候你就毀掉這裡,殺光所有盜寶者——這片沙漠上,雞犬不留。」
他的聲音依然是漠然平靜的,在說出這樣血腥指令的時候恍若無事。
迦樓羅的顫動在一瞬間停止,瀟臉色蒼白:「是,主人。」
「凡是碰過那座古墓的人,都絕不能再活下去。」雲煥抬起頭,冷冷看著大漠上空的冷月,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那一瞬,他眼裡的金光璀璨一片,恍如神魔附體。
在破軍少將從萬軍中降落地面後,天空裡所有的風隼都沉默了。那些積聚了殺戮力量的戰爭機器靜靜懸浮在空中,注視著自己的主人進入盜寶者的大本營,只有一小隊的直屬部隊跟隨。
天已經全黑了,篝火映紅了沙漠上空,盜寶者為了迎接這一歷史性的時刻載歌載舞,萬眾歡騰——沒有人發現南方的天際隱隱露出一線詭異的黑。
那種黑,居然連篝火都無法照亮。
「來了嗎?」
「來了。」
「帶了多少人?」
「似乎只有一隊士兵跟隨他。」
「真是託大而狂妄啊……破軍。」
「這樣的態度也是應該的——這個雲荒上還有誰會是他的對手呢?連掌握了‘后土’力量的太子妃白瓔也已經被他擊敗了。如果不是因為師父的遺體在這裡,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摧毀這裡的一切,就像碾死一群螻蟻一樣。」
「螻蟻……你也未免太小看我們盜寶者了吧。」
金帳裡有人苦笑,兩雙眼睛在重重帷幕背後看著從天而降的滄流軍人,冷銳而凝重。盜寶者之王放下了手裡的短刀,看著遠處尚自看不清面目的軍人。雲煥落在遼闊的沙漠中間,篝火圍繞著他,映照著他的側臉,冷冷地不動聲色。
那是音格爾第一次看到這個血洗帝都的破軍少將。然而只是一眼,盜寶者之王便感覺到了某種逼人而來的冷酷殺戮氣息,一時間語氣為之一窒。
西京喝完了最後一罈酒,將酒碗重重摔落在地上,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好!就這樣吧!音格爾,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否則一旦開始,就要和這樣的魔物戰鬥到底了!」
音格爾一怔,將目光從遠處那個人身上收回,蒼白的臉上忽然泛出一絲冷笑:「反悔?你以為,大漠上的兒女會屈膝於一個魔物嗎?」
盜寶者之王抬起手,霍然將面前一直沒動的一碗酒一飲而盡。烈酒從喉中傾瀉而下,音格爾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迅速浮起紅色的酒暈,然而這樣俊秀如女子的少年,眼裡的神色卻是亮如閃電,令所有人都不敢輕視分毫。
他抬頭看著從天緩緩而降的滄流元帥,雙手漸漸握緊,站起身來。
「開始吧。」他對身後的西京開口,「從現在,戰鬥到最後一刻!」
空桑的劍聖也是霍然抬頭,看著盜寶者之王,無言緩緩點頭,眼神凝重而雪亮。他將手探入懷裡,抽出了銀色的光劍,看向了遠處人群中間的那個昔日同門。另一隻手卻握住了錦囊裡的那顆隱墨珠。
「保重。」西京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將隱墨珠握入了掌心。
一瞬間,彷彿有無形的網覆蓋下來,他整個人從原地無聲無息地消失!
音格爾看著西京消失,臉色卻是淡淡的。他從席前站起身來,將短刀收入懷中,將金索繞上手臂,整理好了衣襟,抬頭看了看遠處被眾人簇擁的破軍,唇角露出了一絲冷冷的笑意,緩步走了出去。
「少主,破軍少帥已經到了。」門口的莫離低聲囑咐,「請您立刻出門迎接。」
「知道了,」音格爾回答了一句,繼續往外走去,「都準備好了嗎?」
「是。九叔已經帶著婦孺們從秘道離開了,如今估計已經下了高原,」莫離低聲回答,臉色凝重,「留下的兄弟都做好了準備。」
「做好了準備」——音格爾臉色沉了一下,似乎被這一句話背後蘊藏的血腥意味震撼。盜寶者多年來縱橫大漠,為了生存不得不做盡各種險惡陰毒之事,過的都是刀頭舔血、提頭賣命的日子,是故成年男子罕有活到四十歲之後,然而,縱然是這樣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對於即將來臨的一切還是心有恐懼,早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見今日之戰的慘烈和殘酷。
音格爾默默握緊了袖中的長索短刀,微一點頭,便撩開金帳走了出去。
兄弟們,我會竭盡全力,絕不讓你們白白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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