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忍不住,走了過去,手指握緊了那一串鑰匙。
現在沒有人……沒有人在……也沒有人知道。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從鑰匙中抽出了那一把紫色琺琅累絲的鑰匙,輕輕插入了鎖孔。
漸起的暮色中,走廊盡頭那一盞水晶繡球燈彷彿被風輕輕吹了一下,晃了晃。
鑰匙插了進去,纖細的手指緊握著,卻沒有轉動一下。女孩遲疑著,輕輕咬著嘴角,終於嘆了口氣:「還是算了吧……答應過的事,不能違反呢。」
她抽出了鑰匙,踮起了腳,從門縫中往裡面看。
好黑……好黑的房間啊……什麼都看不見……那些幽幽的紅光,是什麼呢?到處都是,在黑暗中一處處閃動……
「小姐,火焰鳶尾。」在她往裡窺探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一個聲音靜靜地傳來,帶著森然的氣息。千湄彷彿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回頭,就看見一枝火一樣紅的鳶尾,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出現在她面前。
花執在昊天修長的手指間,他正低著頭深沉莫測地看著她,用漂亮得不可方物的眼睛。在那種洞察一切的視線之下,千湄忽然間覺得心虛,捏緊了那一串鑰匙。
忽然間,他笑了一笑:「你很幸運,小姐,你剛剛挽回了自己的性命。」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千湄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裡面的東西那麼重要嗎?即使是我,也不能看?」
「是的。如果青崖少主知道你擅自進去過,你會受到懲罰。」昊天的聲音非常嚴肅,「少主從來都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做的事情,從來不是別人能想象的。」
「懲罰?什麼樣的懲罰?」她從他的手裡接過鳶尾花,問眼前這個英俊的男子,「少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昊天的聲音卻忽然變得森冷:「是很嚴厲的懲罰……非常非常可怕的懲罰。」
「我討厭他!」想起未來丈夫詭異的樣子和粗暴的行為,女孩眼睛裡不禁閃現出懼怕和厭惡的神色,瑟縮著問:「昊天……你,你會幫助我的,是吧?」
「當然。」一個微笑忽然在昊天的唇邊泛起,拈花微笑的男子,霎時充滿了謎一樣的魅力。他站在空廊裡,看著十六歲新娘眼睛裡充溢的懼怕表情,驀然俯下身去,吻了吻女孩如同受驚小鹿般的臉。
「呀……」千湄只來得及輕輕驚呼了一聲,嘴唇就被堵上了。
那一刻她心跳得極其迅速,腦海忽然變成了空白,她甚至忘了閉上眼睛,就這樣睜大著眼看著俯下身來吻著自己的男人,直到他將舌尖在她的唇上輕輕舔了一下,放開了她。她身體一軟,幾乎跌倒在他的臂彎裡。
夕陽把鮮豔的顏色塗上了深院所有建築,曲曲折折的廊道如同一個迷宮,通向不可知的彼端——那裡,那盞水晶繡球燈在輕輕地晃動著。
「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只要小姐願意,無論做什麼都可以……」
耳邊傳來男子輕聲的保證,抬頭就看見那雙迷離的眼睛,她忽然感覺有了依靠,心底一直在無聲累積的感情終於漫了出來,再不能控制,昊天好親切……好溫柔。只要他在這裡,天涯彷彿也變成了故鄉。說實話,其實一直以來她都是喜歡昊天的啊……為什麼,她非要去嫁給那個魔鬼一樣的龍家少主呢?
在他又一次低下頭來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仰起頭迎了上去。
「啪」那朵火紅的鳶尾花輕輕掉到了地上。
紫色的窗欞後,一雙眼睛閃爍了一下,緩緩移開。
奢靡華美的房間裡,重重的錦緞和帷幕垂落,點綴著無數燭光,如同星河落地。千湄斜躺在一領白狐皮褥子上,領子微微敞開,露出一抹紅綾,更加襯托得肌膚如雪,長髮如墨,眼波流轉,一雙寶石般璀璨的瞳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晶瓶中的鳶尾花。
又是一天來臨了……還有三天。
離青崖少主——自己的那個丈夫回來還有三天,離大婚還有三天。
那些詭異的老侍女已經被昊天用不知什麼理由調開了,似乎沒有問半句多餘的話。這半個月來,他們偷偷相會了許多次。那是她生命最燦爛盛開的日子。
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她會登上二樓眺望,看著他從走廊那一端安然地過來,衣袖間纏繞著一朵火焰般的鳶尾花。然後,推開她的銀色的門。
現在,她知道了。
那條長長的廊道的盡端,是一個小小的側門,通向後院一片荒蕪的山地。每次,昊天總會從那裡過來,帶一朵她喜歡的火焰鳶尾,敲響她的門。
她站在樓上,看著後園的荒地和遠處的大海。
荒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麼種類的灌木,一人多高,沒有葉子,長著蜷曲的枝幹,遮蓋住了地面,一直順著道路延伸到一片池沼旁邊。那個不見底的池沼邊上,東一叢西一叢的,盛開的正是火焰一般跳躍的鮮花。
她想,是否有一天,她會脫離這裡的禁錮,踏上那一片土地去採摘那些花朵呢?
這一天,是最後的一天。他在同樣的時刻來了,用修長的手指把新摘來的花插在她長長的秀髮間,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然而,沉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湄,少主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們怎麼辦?」
「我……」坐在軟榻上,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因為聽到那個不願意聽的名字。心中有千萬個念頭在翻覆,沉默許久,她只是怯懦地逃避:「還能怎麼辦?為了聽雪樓,我……我還是要去嫁給那個人的,然後……」
黑暗中,她低下了頭,手指摳住了紫檀木床的邊緣,用力地刻進去,過了半天,才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兩個字接了下去:「然後……我們就當不認識。」說完這句話,她只覺得手一痛,「啪」的輕輕一聲,指甲居然折斷在檀木中。
「真是聰明的女子。」他倏地笑了,輕吻了一下她微微張開的嘴唇,笑容裡有一種魔力,帶著譏諷和自嘲,「當龍家的少奶奶實在是別人夢寐以求的事,我又算什麼呢?如果不是因為有這張臉,我是怎麼也無法和少主相比的。不是嗎?」
「是啊,」千湄的口吻有幾分嘲諷,「我去當少奶奶的時候,還要多靠總管操勞了……」
彷彿強撐到此刻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她虛弱地往後一靠,倚在帷幕上,半晌不動。漆黑的夜裡,死一般的寂靜。忽然,千湄肩膀一抽,急忙抬起手捂住臉,可哪裡來得及,只是轉眼間就哭得說不出話來。
昊天在黑暗中看著她,目光中有灰暗的笑意,待她哭了半晌,才在床邊坐下,攬著她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輕聲道:「哭什麼呢?我不會離開你的……雖然我知道我和少主不能比。」
「誰說……誰說昊天無法和少主相比?」她終於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他懷裡失聲痛哭起來,「才不是……才不是!只要我喜歡的,就是好的,哪怕你長得和少主一樣也沒關係……哪怕是魔鬼也沒關係!反正我就是喜歡昊天……就是喜歡昊天……」
「哪怕是個魔鬼也沒關係?」他怔了怔,莫名地重複一遍,一直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晶瑩的亮光泛起。
「湄……」他突然將她從榻上攔腰抱起來,按在床上,動作很粗魯,完全不像平日的溫柔文雅。他的吻灼熱而迷亂,如同火焰一樣燃過她的每一寸肌膚。忽然,她聽到他在耳邊輕輕喘息著,低語:「湄,我們殺了少主吧!這樣,就能在一起,一生一世。」
「昊天?」她驀地驚慌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那樣深邃迷離,彷彿一個讓人陷進去就不願醒來的夢,她戰慄起來:「怎麼可以?樓主是想要我來和龍家結盟的!」
「如果是我當了龍家的主人,一樣能和聽雪樓結成秦晉之好。」他一邊替她拉下衣衫,親吻她的頸部和耳垂,一邊在耳邊沉沉地說著,「或者,你還是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去嫁給那個……那個怪物。」
「不……不!」她本能地拒絕著這種殘酷的提議,拼命搖著頭,「我們逃吧,昊!我們,我們離開鶯歌嶼吧……」
「怎麼可能?這些年來,多少人想過要逃,可被抓回來後比死都不如……」他沙啞著嗓子回答。
她顫抖著,冰冷的肌膚貼在了他結實的胸膛上,昊天伸出手來,抽掉了她挽發的紫玉釵,烏黑的頭髮順著他的手落下來,鋪了千湄一肩。他的手流進了她的髮際,柔柔地浸沒,只是微微一搖,她烏黑的髮絲就彷彿在水中搖盪。
「湄,我們殺了他吧……殺了那個怪物……」
「殺了他吧……我們就會徹底解脫了。」
他吻著她,聲音帶著不可拒絕的誘惑。她在那種聲音和動作之中戰慄起來。
「昊……我喜歡昊……」她輕輕呻吟了一聲,抱住他,久久地,緊緊地,彷彿想要把自己融化在他身上,烏黑的頭髮被汗水打溼了,一縷縷貼在他和她的身上。
那才是她真正燦爛著綻放的生命,那才是她願意無悔賭上一生的感情!
「唉……」她彷彿承受不住似的嘆了口氣,他立刻迎上來,用滾燙的嘴唇噙住,同時聽到了她吐出了兩個字:「好吧……」
他抱著她,眼睛裡忽然有了笑意。
「晚上在事情結束後,去後院的池塘邊找我。」穿好衣服,他對她說。
他走的時候,依然還是半夜。
千湄從床上撐起身,看著他離去,看著他一襲白衣輕靈地飄在長長的廊道中,無聲地走著,最後拐一個彎,消失在飄搖的風燈下……不知為何,她眼睛裡忽然有淚水。
桌子上的水晶瓶中,那朵火焰鳶尾散發出幽幽的熒光。她頹然倒回榻上,手指間抓著他留給她的那包毒藥,用來在合巹酒中毒死她丈夫的毒藥!
「藏一點在指甲裡,趁他不注意撒到你的酒杯裡,然後交杯的時候喂他喝下……」
昊天臨走時的交代在耳邊響起,怔怔良久,千湄終於還是心力交瘁地沉沉睡去。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中,她看見牆壁上的畫活動了起來,先是眼睛,接著是臉……然後,那個美麗的龍家夫人,就從牆壁上輕盈盈地走了下來,無聲無息地來到她床前。
她的手指間也有一朵鳶尾花,搖曳著,淡淡的光線映著死去的人的臉。
龍夫人看著她,眼睛裡居然滿是悲哀和憐憫。
千湄心中駭極,但不知為何,身體卻像魘住一樣絲毫動彈不得,只是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走近。
「你……要殺我的兒子了嗎?」龍夫人慢慢走過來,看著她,嘴角忽然有奇異的笑容,「可憐的女孩……哈哈!第十二朵鳶尾花……」
她來到床頭,手中的鳶尾花輕輕擦著千湄的臉,笑容慘淡:「知道火焰鳶尾為什麼會發光嗎?……因為裡面有磷火啊……
「它是必須在屍體血肉上才能成長的花,吸取人的骨髓,以腐肉為泥土!
「那是死人的靈魂……邪惡的花朵……
「你看——」
紫衣的龍夫人忽然用空著的左手挽起了右手的垂地長袖!
那裡,整隻右手齊腕被砍斷,裡面的肌肉大片腐爛了,有陣陣腐臭的氣息——然而,千湄驚駭地看到,那朵花,居然是開放在她手腕上的!
在斷腕的腐肉中,鳶尾細細的根如同毒蛇般順著筋脈扎入,纏繞著,蜿蜒著,鑽入血肉,汲取著養分,居然還在盡端開出了一朵極其美麗的花朵!
「啊!」千湄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來。閉上眼睛,極力扭動著身體,想讓僵化的身軀活動起來。
「刷!」她終於從床上驀然坐起!
然而……沒有人,什麼人都沒有。黎明前的微曦中,只有桌子上那一朵鳶尾花在燦爛開放。千湄抹了滿額的冷汗,長長出了一口氣。
然而,她忽然又呆住——
沒有風吹進來,但是,但是……牆壁上那一幅畫,居然在微微搖晃!
「送入洞房!」黃昏時,儐相唱禮的聲音悠揚響起,漫長得如同幾百年的儀式終於到了尾聲,千湄在大紅的蓋頭下,幾不可聞地長長吸了一口氣——
她握著喜帕的右手輕輕握緊,長長的小指指甲觸到了手心。
毒藥……指甲裡暗藏的毒藥——用來在合巹酒裡毒死她丈夫的毒藥!
雖然如同魔鬼般醜陋、暴躁,但是卻是她丈夫的那個人!
蒙著蓋頭,她只能看見腳低下的一尺見方的地面。她小心地小步走著,一隻手握著喜帕,一隻手執著紅綢的花球,被一群人擁著往前走,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檻和院落。周圍人的腳步都是輕得奇怪,只有她的步伐,清楚地叩響長長的木廊地板。
「小心了。」耳邊,忽然傳來青崖少主嘶啞的聲音,同時她被攙了一下,跨了過去,對於丈夫忽然間不經意的關懷,千湄的身子陡然劇烈地一震!
門輕輕地在身後合上,關起,所有人都退去,這裡,應該就是紫色的房間了吧?
那個神秘的,只能在大婚之夜進入的地方!
「很好……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了,我的新娘。」丈夫嘶啞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那冰冷、潮溼的手伸了過來,拉住她的手,讓她不禁顫抖了一下,「坐這裡,我們先來喝杯合歡酒,我的美麗的新娘子!」
順著一拉之勢,她跌坐在一個座椅上,然後,耳邊就聽到酒水汩汩倒出的聲音。
到最後了嗎?為了能和昊在一起……她必須殺了這個人嗎?
多少個銷魂的夜晚,多少次生死的盟約。一想起昊天,她的手就漸漸握緊。想……想要和昊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那麼,她就必須殺了這個人!
但是……除了醜陋和暴躁,他有必須死的理由嗎?他有做過什麼,讓她非要奪去他的性命嗎?
「喏,這杯給你……」一個白瓷酒杯放到了她手裡,她用右手接了,遲疑了一下,拿過來,在喜帕的遮擋下,手指伸到了酒杯上方。
長長的小指指甲裡,填滿了劇毒的粉末。
「請。」粗啞的聲音說著,一杯酒送到了她唇邊。她渾身驀然一顫,清醒過來,已經容不得再遲疑了!手終於顫抖著抬起,把自己手裡那一杯酒交替著遞了過去。
輕啜了一口對方遞過來的酒,同時,她聽見自己手中那杯酒也被汩汩地咽入了對方的咽喉。那個瞬間,她身子忽然無法控制地戰慄起來。
「夫人……」也許是因為完成了儀式,從此就是正式的夫妻,青崖少主對她的稱呼也變了,嘶啞的聲音也帶了罕見的溫柔,「你喜歡鳶尾花,是嗎?和我故去的母親一樣呢!」
她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此刻忽然提起鳶尾花又是為了什麼。
他不是為了那一朵小小的花,和她一照面就發了脾氣嗎?
「可是……你知道我漂亮的母親,她居然曾想背叛我的父親嗎?」他卻在自顧自地繼續敘述,牽起了她的手,啞著嗓子說:「這個房間,是用來擺放插花的地方……是我親手插的鳶尾花,一共有十一瓶,你想象不到它有多漂亮!過來看看……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的……」
原來……關著這裡的門不讓她看見,只是為了在新婚之夜給她一個驚喜嗎?
那樣粗野難看的男子,居然能細心地記得她喜歡鳶尾花的事情。
千湄的身體,忽然又是一陣顫抖。
就在那一瞬間,蓋頭被輕柔地掀起,映入她眼簾的果然是一簇火焰般燃燒的鳶尾花,還有花下的——
「啊!啊!」
千湄淒厲瘋狂的尖叫忽然響徹了整個深院!
「第十二朵鳶尾。」遠遠等候在外院的僕人中,那個叫蕉綠的丫鬟,聽見慘叫後長長嘆息了一聲,「果然,她並不是與眾不同的。」
沒有點燃紅燭,然而那個紫色的房間裡,卻佈滿了幽幽的火。那是許多簇火焰鳶尾一起發出的光芒,照亮了這座洞房——視線所及,一瓶一瓶,都是開放得無比豔麗喧囂的火焰鳶尾。裝在水晶的花器中,散發著微微的詭異的熒光,點綴得洞房更加搖曳多姿。
然而,那不是折下供在瓶中的插花,每一朵,都是在生長著、怒放著的!
花朵下,掩映著絕世美女蒼白的臉頰。雪白的頸子齊根斷去,盛放在水晶瓶中。在頸部的斷口中,密密麻麻的花根如蛇一般蜿蜒探入,在腐肉中生根,汲取著死人的養分。顯然是經過精心的養護,雖然花的長勢正茂,人臉的外觀卻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十一個美麗的女子,帶著出嫁時裝束的滿頭珠翠,就這樣在花間微笑著。
「那些都是在你之前嫁到龍家來的女子,我的十一個新娘……很美麗吧?」燈光下,青崖少主詭異的臉上充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著嚇得幾乎癱倒在地的新娘,湊過臉來,低聲微笑。
「那些,都是想背叛我的女人!該死的女人,永遠都是為了背叛而生……」
「嫌醜愛美,為了自己的歡愉和慾望,就可以背叛一切!
「不能饒恕,絕對不能饒恕……
「我會讓她慢慢,慢慢地死……哪怕是我的妻子、母親,也絕對不能饒恕!
「想要用毒藥來毒死我的你,也一樣!」
千湄步步後退,跌坐在地上。望著那張逼近的鬼魅一樣的臉,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來。混亂之中,她的手伸了伸,想扶住什麼,但是身邊忽然有人攙住了她——
「可憐的、美麗的第十二朵鳶尾花啊……」忽然有女子的聲音在旁邊嘆息,又一朵鳶尾花升了起來,在她臉上擦了擦,彷彿是撫慰。
千湄回過頭去,就看見了那個紫衣女人。
龍夫人。
那在畫上的,死去多年的龍夫人,就這樣從牆壁上暗藏的密格里走出來,來到她身邊,用憂鬱而飄忽的眼神看著她。
「啊!」她終於明白了過來,驚叫出聲,「你……你原來沒有死?!我看見的不是幻覺……你!是你告密的!是不是?!」
龍夫人慘淡地笑了:「是的,我沒有死……但是我只是一堆活動的腐肉而已!」
千湄低頭,再次看見她右手腕上那可怖的、腐爛的肉,和肉裡蜿蜒而出的花根,忽然間覺得恐懼滅頂而來,全身戰慄。
「你看見了嗎?在他父親病重的時候,我忍不住誘惑,曾與外人有染,被他撞見。於是,青崖……青崖這個孩子就……」龍夫人看著醜陋無比的兒子,眼睛裡卻有極其複雜的光,喃喃道,「他不殺我,因為這孩子也愛我,所以就用這個來懲罰我!我就在這裡,承受著腐骨的痛苦,伴著這些人頭插花,度過了整整十五年!」
「我不死……不死。我知道兒子那一家族的性格,我要留在這裡,提醒那些和我一樣嫁到這個地方的女孩,我半夜出來提醒過她們……但是,沒有人相信。」
「我說過,不能欺騙……不然,會變成鳶尾花,但是,沒有人相信!沒有人拒絕得了昊天的誘惑!」
「一個又一個女孩犯了罪……那些撒下毒藥的手都僵硬了,一瓶又一瓶美麗的插花,被擺放在了這個紫色的房間裡,陪伴著我……」
龍夫人眼睛裡忽然有淚光,定定地看著千湄,目光裡有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絕望:「第十二朵鳶尾花啊……我本來以為你會和她們不一樣,本來以為你可以成為我的媳婦的,可是你,為什麼也逃不過這個詛咒呢?我是多麼希望你能終結這一切,帶給我兒子幸福!」
「母親……」聽到這裡,對面那個人的嘴角也歪了一下,眼睛裡居然流下了一行淚水,「你看……我對你多好……知道你喜歡鳶尾花,我就在你房間裡放上了那麼多,其實我有多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為什麼連你都要背叛我呢?」
他的軟弱只是一剎那,目光落在千湄身上的時候,忽然重新變得森冷而可怕!
「你以為你能夠毒死我嗎?笨女人!你以為你和昊天合謀我會不知道?
「你以為我會真的喝你敬上來的酒?有罪的人才該死,其實在我餵給你喝的酒裡面,才是下了鶴頂紅的!可笑的女人,還準備著去池沼邊告訴他好訊息吧?哈哈哈哈!
「你和昊天,這些背叛我的混蛋,全部都該去做花泥!
「昊天……昊天!你這個混蛋!只是有著那樣的一張臉,就指使一個又一個妻子謀殺她的丈夫!」
他仰天大笑,不知道為何,在笑中竟然淚水縱橫,拳頭握得咔咔作響。
千湄的臉色蒼白如死。那一瞬間,她明白了事情的可怕,他居然什麼都知道!那個人居然早就知道!那麼,昊天現在豈不是……不,昊天!
在他大笑的時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嚇得幾乎癱倒的她忽然一躍而起!
提著衣襟,她用盡了全力在廊道上奔跑著,沿著長長的走廊一直往下跑,那裡,走廊的盡頭,那盞水晶繡球燈寂寞地飄搖著,似乎在召喚著什麼。
她奔跑,奔跑……很奇怪,居然沒有一個侍女隨從上來阻攔。
門開著,那扇救命的門開著!
她的眼睛裡閃出了喜悅的光,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推開了門,衝入了外面茫茫夜色中的荒野。
「你看,她果然還是從那扇門跑出去了……」看著院子裡的一幕,服侍過千湄的老侍女輕輕對另一個僕人說,「她還是逃不過。」
「是啊……該結束了。這一出去,就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夕陽剛剛從海天交界處落下,整個島嶼被淡淡的薄霧籠罩著,荒原裡瀰漫著說不清的詭異氣息。
「呼,呼,呼……」四周靜得出奇,沿著後院那條荒涼的小徑奔跑著,只有她的喘息劇烈地迴盪在空氣裡。胃裡漸漸有忍受不住的劇痛……鶴頂紅,她知道是鶴頂紅髮作了!
昊天,昊天!你在哪裡?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了,順著小徑跑著,感覺前面的路越來越窄,那些光禿禿的灌木不時鉤住她的衣衫。不行……不行了……她恐怕支撐不住了。但是,就算是死,也要先去告訴他,讓他快點逃離……絕不能讓昊天被少主抓住!
「砰」,踉蹌奔跑之中,額頭上忽然撞上了什麼吊在半空的東西,她下意識地抬頭——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腐爛的腳,就懸在離她鼻尖不足一尺的地方。
順勢抬起頭,她的尖叫聲再次響徹這片荒涼的灌木林!
死人……沒有頭的,死去的女子屍體……一具一具,懸掛在林中到處都是,在海風的吹拂下,彷彿要活動起來地飄蕩著。
十一具……十一具無頭屍體!
千湄忽然想起了那些比她早來到這裡的新娘的遭遇,眼睛裡有近乎瘋狂的恐懼,大聲嘶喊著,跌跌撞撞地往湖邊跑去
「昊天,昊天!」
胃裡的絞痛終於讓她在走近池沼時摔倒在地。然而,意識和視線都漸漸模糊的她,嘴裡還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呼喚著。
她的身體重重跌下,撲倒在盛開著火焰鳶尾的湖邊,震得花朵紛紛顫動,彷彿一群被驚起的蝴蝶。她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似乎很好……自己最後居然會死在鳶尾花叢裡呢!
那麼,她的屍體上,將來也會開滿了美麗的花朵吧?
這裡……這裡池沼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鳶尾花?是因為這裡掩埋了很多很多的屍體吧?是無數女子的靈魂的彙集吧?
「湄……」忽然間,她聽見有人走過來,在她身後停住,呼喚她的名字,那樣熟悉的,溫柔的聲音——昊天,昊天!
她渙散的神志忽然間凝聚了起來。
「快跑!少主知道了!他馬上就要來……就要來殺你了!」掙扎著,她用微弱的聲音急切地回答,想轉過身看他最後一眼,卻沒有半分力氣。意識在迅速潰散,視線也漸漸模糊成了一片,看不見任何成形的東西。
「湄,你怎麼了?」他關切地問,從背後抱起了她。
「我……我……中毒了……你自己快走吧……不然,來不及了……」她的眼睛模糊成了一片,但是卻急切地說,用力推開他的手,「快走,昊天!」
「我帶你一起走。」他在她背後說,然而,他卻從衣袖裡抽出了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緩緩伸向她修長美麗的頸部!
她看不到那把刀的刀刃上,映出了的卻是那張極端醜陋的面孔,青崖少主!
聽到他的回答,她笑了,眼淚一連串地順著臉龐落下,打在他手上。她筋疲力盡地搖著頭,悲哀地喃喃:「不成了……不能連累你……昊天。我……我真的好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啊!可是……可是——」
她喘息著,攤開了右手,微微苦笑:「我……我真是個沒有用的人……我下……下不了狠心投毒呢!他……他雖然難看,但是……難看並不是罪——」
由於鶴頂紅髮作,她纖弱的手指都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然而,在右手的長指甲中,那藥粉完好地保留在那裡,一絲未動。
嚴嚴密密地填滿了指甲的縫隙,完好保留著。
漸漸死去的女子臉上,忽然有無奈而淒涼的笑意:「昊天,原諒我……要我為了自己的幸福……而要別人去死……我實在……實在是做不到……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是你呢?如果……如果是昊天長成這樣子,或者……或者有那樣的脾氣……我都無所謂……無所謂……
「但是我不愛那個人……所以,寧可死,我也不能……不能嫁給他。
「昊,你快走吧……快走……他……他就要來了!」
她用了最後一絲力氣,去推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就頹然地滑落了下去。
「啪」,那把悄悄地貼上了她脖子的刀,忽然間就跌落在枯草上。
聽到那樣的話,藍黑色的眼睛裡有震驚而不可思議的神色,醜陋的臉上帶著近似於崩潰的表情,看著這個垂死的女子,彷彿看的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祇。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伸出了手,用盡所有力氣抱住了她,痛哭。
他抱起她,折下無數的鳶尾花插在她烏黑的髮間,讓火紅的花朵映著她慘白一片的臉。她已經陷入了彌留前的昏死中,蒼白的臉上殘留著痛苦的表情,但是嘴角卻含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他抱著她走過盛開著鳶尾花的池沼邊,腳下踩著累累白骨和腐屍——那是歷代龍家新娘的墳冢,上面喧囂地開著絕色美麗的花朵。
她穿著長長的紅色嫁衣,衣裾拂著地面,輕觸著一朵朵跳舞的花。
走過開滿花朵的墳場,穿過懸掛著屍體的灌木林,他茫然地橫抱著她,彷彿一個幽靈一樣遊蕩在荒野上。然後,從那扇小小的側門進去,來到廊道下,點燃了那一盞搖曳的水晶繡球燈。
瞬間,整個廊道上所有吊著的宮燈,都一齊亮了起來!
那些不知從何處出來的僕人侍女,整齊地排列在長長的走廊上,恭敬地低著頭,跪著等待,其中,那個老侍女手裡託著一個精美絕倫的水晶瓶子,靜靜等待著什麼被放入。
那,是多年來每次婚禮後必備的儀式。
「這個,再也用不著了……」然而,這一次少主只是瞥了一眼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花器,淡淡揮手,摘下了臉上精緻無比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俊美的容顏。他抱起她,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對著跪滿了走廊和庭院的族人和僕從,一字一句地宣佈:
「她,以後就是你們的女主人!」
看見他手裡橫抱著的,雖然昏迷但是明顯還生存著的新娘,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議的——雖然沒有聲音,但是低低的震動和神色的變換還是在人群中風一樣地掠過,相互交換著喜悅震驚的眼神,所有人狂喜地俯身下去:
「恭喜少主!賀喜少主!」
輝煌的燈火隨著主人的離去而漸漸遠離,那些各自回房的僕人中,有人忍不住地低低叫了起來,歡喜無比:「哎呀!櫻紅姐姐,我說的沒錯吧?她……她真的和以前那些女的不一樣!她是不一樣的!」
「看把你高興的……」旁邊穿著杏紅衫子的侍女白了那個雀躍的綠衣丫鬟一眼,但是目光中卻有如釋重負的神色:「真是沒想到,少主居然被她打動了。」
「你知道龍家歷代男子都是猜忌心特別強烈的,動不動就懷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後院的荒地裡,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女孩的屍體!特別是夫人又偏偏曾經做出對不住老爺的事情,所以少主自小脾氣才那麼古怪。」
「總是對嫁過來的新娘不放心,想出許多奇奇怪怪的法子來試探……」
「怕對方天性不貞或者貪婪,才總是向外宣揚龍家嫡子醜陋的謠言,然後,在那些女孩子遠嫁過來後,又以總管的身份引誘那些女子犯下殺夫的罪行……這些年來,已經有十一個女孩子在下毒的時候被少主殺了呢!」
「少主的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奇怪,有時候都讓人擔心他自己也瀕臨崩潰發瘋的邊緣——幸虧,千湄小姐沒有成為第十二朵鳶尾花啊……」
「她不但救了她自己,也救了少主。」
「從此以後,鶯歌嶼,應該會回覆到平靜了吧。」
「湄……」這已經是他這一個時辰內第二十七次呼喚她了,然而,沒有絲毫不耐煩,她還是很柔和地應了一聲:「嗯?」
看著她喝藥,他卻一直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在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隱藏著說不出的深深的、近乎痴迷的愛戀。
「身體好一些了嗎?那些毒還讓你覺得難受嗎?」他萬般憐惜地看著她病弱的臉,伸手輕輕撫摸她水一樣的烏黑的長髮,「都是我不好……」
「昊是最好的。」陡然間,她微笑著截斷了他的話,抬手撫摸他額環正中的寶石,看著他深藍色眼睛裡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重複著以前的話,「我喜歡昊!只要是我喜歡的,就是最好的……哪怕是醜八怪也好,是魔鬼也好……」
他低聲嘆息:「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嗎?」
「是的,直到永遠……」千湄微微地笑著,用手撫摸著他的嘴唇,輕聲低吟:「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他一顫,緩緩抬起眼,看定了她,忽然輕微地嘆息了一聲。原來,等了那麼久,他這一生,終於等來了救他的人。千湄也看定了他,卻覺察不出他的眼神深處是什麼,問他自己,怕也說不明白——只知道這一生,他們,是誰也逃不過誰了。
「把那些花燒掉好嗎?」她微微嘆息,手指間纏繞著他的頭髮。
「好……」他吻上了她櫻紅的嘴唇,把那一聲承諾送入她的舌間。
「請一定要永遠愛昊兒……」夕陽下,海浪無休止地拍打著礁石,那染了暮色的浪帶了些微緋紅,如雪一般四散開來。站在船頭,龍夫人看著來送行的千湄,握緊了她的手,低聲叮嚀,「他是個奇怪的孩子。非常脆弱,也非常容易走極端……他一旦愛上一個人,那真的是愛到了骨髓裡,但如果你有一天背叛他的話……」
「不會有那一天的。請您放心。」千湄微笑著打斷了她的話,堅定地回答,「我很愛很愛她……娘。」
她的眼睛裡,有純潔的、深邃的、堅貞的愛戀。
「啊……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長長舒了一口氣,龍夫人嘴角終於有了笑意,「謝謝你,如果不是聽了你的勸告,昊兒是不會放我走的……」
千湄笑了,她笑的時候,彷彿有千億顆星辰掉落在她眼睛裡:「不,那不是我的緣故。而是因為,昊,他一直也是很愛你的呀!」
「真是謝謝你,千湄。」看著包紮好的手腕,龍夫人真摯地握住了兒媳婦的手,但神色黯然,「我知道昊兒是不會原諒我的……他雖然放過了我,卻永遠不願意再見到背叛他父親的我了,我走了。你們兩個人,請一定要白頭到老。」
「是的,母親。」
遠處的崖上,一個人默默地站在那裡,看著風帆從海天盡頭消失。
「還躲在這裡看嗎?船已經走遠了……」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嘆息,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圍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身後,輕輕地說。
海風吹得衣衫獵獵飛舞,但是他的眉宇間卻有極度的寂寞。他低聲嘆息:「她走了……母親,終於還是不要她的兒子了……」
「但是我會在的,我永遠都會在這裡。」柔軟的小手抱緊了他,把承諾送到了他耳邊。他回過頭,看著她眼裡澄澈堅定的表情,眉目間的沉鬱陰冷忽然間如同冰雪一樣融化了。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挽住了她的腰,抱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依偎著,看著崖下在暮色中燃燒的野火。
火紅火紅的一片,翻騰著,漫卷著,圍繞著那一片荒涼的池沼烈烈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有惡靈在烈火中哀號……
「都燒掉了。」看著在火中搖曳的鳶尾花,他忽然低聲地、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
她立刻再次抱緊了他,彷彿他會忽然消失在烈火中,喃喃重複:「是的……都過去了——但是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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