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病

聽雪樓·血薇 滄月 第2頁,共2頁

見她仍然抗命傲然站著,蕭憶情更怒,斥道:「我令你跪下!不管你是誰,既然為我所用,就要有做下屬的規矩!」

阿靖臉色一變,終於低頭,默默在他面前單膝下跪。

「蕭公子……」青茗再也忍不住喚了一聲,想提醒蕭憶情,靖姑娘已經是重傷之身。

就在阿靖右膝剛點地之時,胸臆中激怒交加,一直強逼著的翻湧血氣終於壓不住,「哇」的一聲,鮮血從她口中直噴出來。阿靖想抬手撐地,但是手方抬起,眼前便是一黑。

蕭憶情卻似乎早料到這樣的景況,在她身子前傾的一瞬間便俯下了身,擁她入懷,眼神黯了下去,輕嘆:「可算是迫得你嘔出這口血來了……再強忍著,血氣反攻,便是要傷到肺腑了。」

「你的性子,實在是強得太過了,阿靖。」他微微嘆息,俯身抱起了緋衣女子。然而,沒走幾步便覺眼花,一口血吐出,隨即,他感覺到青茗的手伸過來,一把扶住他的肩,驚呼了一聲。

「先救阿靖。」他最後只來得及把懷裡的人交給她,低聲說了那麼一句。

青茗驚呆了,看著兩個人,眼眶一熱——這些江湖中人啊……

「如今竟復能吹了吧?可算是命大。」

聽到簫聲,青茗先自笑了起來,不知怎的心裡極是歡喜,看他在欄邊吹簫。經此一事,他越發清瘦了,但眼神卻更加明亮了起來,宛如星辰落入深潭。

蕭憶情聞聲回頭,見是她來,淡淡笑了笑,隨手指指枰上昨日下了一半的棋局,道:「我先來,在這裡琢磨了半天,想來這個劫是破不掉的了——無什麼可下,我認輸便是。」

青茗心裡一驚,想起近日他的棋力竟似下降了很多,不由憂心。

「阿靖如何了?」

正出神,耳邊卻聽得他又問,青茗忙抬眼,澀澀一笑,道:「昨日已能勉強進些湯藥,想來今天也該醒了——她不比你,身子強健多了,那樣的重傷還是恢復過來了。」

「真是累了姑娘了……平白又添了一個病患。」身著白衣的蕭樓主有些抱歉地笑著,但是眉目間還是甚為憂慮,「她的傷,不會留下什麼後患吧?我還是去看看。」

「靖姑娘不會有後患。」青茗的眼睛莫名黯淡了下去,輕輕道:「公子先自去吧,待我去拿了靖姑娘的藥再來,你也該服藥了,我一併拿來好了。」

她急急地回身,彷彿怕什麼似的走了開去。

「阿靖,你這樣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讓我怎生放心得下?」

端了兩份藥,剛到緋衣樓,卻聽見裡面樓主帶著怒意的聲音,青茗的手驀地一抖,幾乎拿不住藥盤——再三告誡他不能輕易動氣,如何又開始爭執?這個女子,看來是樓主的命裡魔星了。

「關你什麼事!」裡面,阿靖的聲音細細傳來,雖衰弱,但氣勢卻不輸分毫,「我自死我的,與你何干?我不過是聽雪樓的一個卒子,不勞樓主如此費心。」

「你……」裡面蕭憶情語塞,只道了一聲,便復又咳嗽起來。

「兩位,快喝藥吧……」她連忙進去打圓場,將手中的托盤放到茶几上,「樓主,龍舌也熬好了,喝了對身體大有好處呢。這可是靖姑娘千辛萬苦採來的。」

見她進來,蕭憶情和病榻上的阿靖都有些尷尬地住了口,各自轉開頭去。

「靖姑娘,喝藥吧。」青茗將藥碗放到床頭,阿靖點點頭,復又對一邊的蕭憶情道,「樓主親自來看望屬下,屬下真是當不起……還是請回吧。」

那眼神,竟是冷冷的。

青茗知道,那樣驕傲的女子,恐是記恨著那天他令她當眾下跪之事。

是誤會了……她欲待解釋,卻見旁邊的蕭憶情臉色變得蒼白,看著病床上的緋衣女子,忽然一抬手,將整碗的藥汁潑到了地上。

「呀!」青茗大驚,跳起,脫口而出,「龍舌!你怎的潑掉了?」

阿靖也是猛地從床上撐起身,定定看著他,嘴角抽搐幾下,終於忍住了,不說什麼。

「我也自死我的,又與你何干。」蕭憶情冷冷扔下了一句,拂袖而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青茗心下一痛,待要追出去,卻見阿靖臉色慘白,怔怔看著地上的藥碗,忽然身子一傾,吐出一口血來。青茗看了,這腳步便再也走不開,忙去拿了一塊涼水浸過的布巾,遞給她。

阿靖接了,拭著臉頰邊的血跡。擦著擦著,忽然把臉埋在布巾中不動。

青茗暗自嘆息了一聲,也不多說什麼,交代了丫鬟幾句,便走了。

月光如水,她推窗看時,卻聽到了簫音。

是一曲《金縷曲》。

泠泠徹徹,竟似天上傳來。

「這裡是風口上,公子看來是真的不將自己的身子當一回事了。」她來到園子裡,看見邊上擺了一甕新開封的酒,變了臉色,對那個倚欄吹簫的白衣公子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從長安趕到這裡來看著你死呢?」

蕭憶情回頭,淡淡一笑,將手裡的竹簫放了,道:「如此月光,不可辜負,薛姑娘可願對弈一盤?」

他的笑容裡有些寂寞蕭瑟的意味,讓青茗心裡一陣難過。青茗無言坐了,擺開棋局,疏疏朗朗的落子聲響起在月下。

「日間,靖姑娘說話實在是有些過了。」她拈起棋子,沉吟許久,才道,「我不是什麼江湖中人,自不必看你們的臉色,由我直說吧,公子若和她如此下去,只怕身子會一日差似一日。」

蕭憶情驀地抬頭看她,臉色有些奇怪,許久才淡淡道:「她自是這樣,我也慣了……」

說起那個緋衣女子,他的臉色就不再平靜,用竹簫輕輕敲著欄干,忽然順著方才曲子的調繼續低吟:「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裡。然諾重,君須記。」

「公子不似江湖人。」青茗的手停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放那枚棋子,嘆息,「吹簫也好,下棋也好,靖姑娘都是不會的吧。平日如何不寂寞?青茗斗膽,邀公子回長安寒舍養病,如何?」

她慢慢地抬頭看他,眼睛裡有強自壓抑的熱切光芒。

「不似江湖中人?」蕭憶情忽然笑了笑,那月光映著他的臉,竟然有些蒼涼的意味,「姑娘出身官宦人家,自幼養尊處優,又怎知如何才是江湖……」

「能有姑娘這樣的朋友,我很高興,吹簫,下棋……那自然都是好的。阿靖自小流落,是不懂這些。」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彷彿上面有什麼東西,然後抬頭,對青茗道:「可我這雙手上有多少血,姑娘未必知道,但是阿靖卻懂。」

青茗的臉色漸漸蒼白,啪的一聲,棋子掉落在枰上。

「這盤棋不必下了……我輸了。」她忽然伸手,拂亂了棋盤,眼裡淚光盈盈。她低著頭,細細將棋子分開,分著分著,便又亂了。她連忙將幾粒摻進黑子中的白棋揀出,陡然間,她的手不動了,低著頭,肩膀輕輕抽搐起來。

蕭憶情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她,卻並未動容。

「眼看這病是沒法治了,不敢再耽誤薛姑娘的時日。」明知她哭的原因,聽雪樓主卻淡淡地下了逐客令,那樣漠然的口吻,和他平日口氣大不一樣。

「如果我說,你的病是有法子治好的,只要你隨我去長安,你肯不肯?」青茗好容易平定了哽咽,忽地抬頭,看著他蒼白清俊的臉,幽幽問道,「你肯不肯隨我去薛家?」

他不答,沉默良久,轉身拂袖離去。

青茗哭倒在花間。

如此的人中之龍,卻是註定了不能長命的。

她想,見過了他這樣的人,以後怕是任何男子也無法入她的眼了。

終究到了要走的那一日。長亭裡,送別的人中竟然沒有他。青茗心思便有些不定,抬眼看旁邊的靖姑娘,卻是一貫的冷淡,也不像知道了什麼的樣子。

「告辭了,各位。」也無什麼話說,喝了幾杯茶,和幾個熟識一些的人說了些場面上的話,青茗接了診金,起身告辭。阿靖笑笑,起來相送。

到了院門口,青茗忍不住回頭,看向白樓。那裡,在一片蒼茫的青翠中,樓的影子有些孤寂。

「如果樓主能活得長久,必會求姑娘留下來。」

陡然間,耳邊阿靖的聲音淡淡響起,冷不丁讓青茗嚇了一跳,怔怔說不出話來,只聽她說道:「他平日從沒什麼人可以說話,姑娘來的這幾日,樓主確實過得快活了些。」

緋衣女子也和她一起立住身,看著白樓,目光淡淡的,卻依稀蘊含深情。

「靖姑娘是江湖兒女,比不得青茗無能。」她嘆了口氣,心裡卻震了一下,「我和樓主,不過是閒來談心下棋的朋友罷了。」

「你可知,在之前,樓主還從未和人這樣聊過天……」阿靖看向她,目光變幻著,青茗不知道她是否看見了自己的心虛,卻聽她微微一笑,道:「你來了真好,只可惜你是好人家的女兒,比不得我們這些江湖人,斷斷是不能耽誤你的……」

青茗看著她,奇怪為什麼她今日又和以往不一樣起來,卻已經到了門口。

於是,只好上車,告辭。

「靖姑娘,請轉告公子,說——」在簾子放下來之前,青茗遲疑了一下,終於對外邊的阿靖低聲道,「說我昨日的話,都只是玩笑罷了,請他別放在心上。」

阿靖笑笑,也不問她昨日說的是什麼,只點頭道:「好。」

車把式吆喝一聲,馬車緩緩起步,待得走出幾丈,青茗只覺心裡堵得慌,忍不住把簾子一揭,探出頭來對阿靖道:「請回去告訴蕭樓主,他的病或許有法子治!等到來年秋天,我研透了醫書,再過來看診……」

聽得此語,遠處的緋衣女子微微笑了,那笑容竟然如同陽光般耀眼。

「好,到時候,還請姑娘回來和樓主繼續吹簫下棋。」她揚了揚手,便回去了。

青茗遠遠望著她,心中有諸多複雜的感觸,那樣的一個女子,宛如枝頭上開著的紅薔薇花,即使花裡面有晶瑩的雨水,也是拿著重重的荊棘來圍住了,不讓任何人看見,那樣驕傲孤獨地在荒野裡開放。

她忽然想,或許,的確只有她,才配得上跟了那人一生。

「人中龍鳳」。以前無意中也聽那些熟知所謂「江湖」的人說過這個詞,曾經幻想過他們是一對怎樣光芒奪目的絕世人物,可待得看見他們兩個的時候,卻知道,無論是龍,還是鳳,原來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而且,他們都是有病的,病在心裡,病得連她也束手無策。

埋頭扎進了書堆,一看便是一年,不管外面發生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終有一日,她擬出了一個藥方,關了書閣的門,歡歡喜喜地抱著書從裡面出來,匆忙吩咐府裡的人準備車馬去洛陽聽雪樓,卻聽得父親在一邊訝然道:「蕭樓主和靖姑娘,半年前就雙雙過世了,你竟不知?」

譁!她呆站在那裡,手裡的醫書便滑落了滿地。右手尚自緊握著一張紙——那裡面,是她嘔心瀝血配出來的藥方,為的就是治好那個人纏身的惡疾。

然而……如今,竟什麼都不需要了?

「他……他是怎麼……怎麼死的?」她聲音顫顫地問,失神地望著外面一片一片枯黃的秋葉,問,「不可能!又有誰能殺得了他!」

父親愕然地從藥鋪的櫃檯後面抬起頭,見了女兒這等神色,心裡明白了一些大概,便嘆了口氣:「聽雪樓倒沒有對外面說什麼,聽人說,似乎是起的內亂吧。就一日之間,蕭公子和靖姑娘就同時去了,現在的新樓主據說是蕭公子死前立的,姓石,才十五歲的一個女娃子。」

「這一回,蕭家算是絕了後。唉,我們欠他家的,恐怕是永世也還不上了。」父親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為了這個人情債還在那裡嘆氣。

青茗不說話,俯身撿起了醫書,便往外走去。

「茗兒,你去哪裡?」父親在後面急問。

她想了想,淡淡道:「去找人下棋。」

一切都不同了。

高夢非死了……謝冰玉出嫁了。人事已經全非。

她沒有去見新樓主,反正,也與那個孩子無關。

只有南楚帶著她,來到了一個新建的閣樓前面。青茗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看了看,裡面沒有人,只供著一把刀,一把劍。聽說,這個閣子叫神兵閣。

她沒有看見他們兩個人的墓,南楚說,因為聽雪樓結仇太多,最後決定不立碑,他們兩人,就埋葬在北邙山麓那一片青青的碧草下,不知何處。

很好……青茗想,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去打擾他們了。

只是,既不能吹簫,又不能下棋,那麼他,一定是寂寞的了。但是無所謂……他自從一開始,就是慣於寂寞的人。何況泉下有靖姑娘在,他又如何會寂寞。

待南楚走後,她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這個三樓主畢竟也是成親的人了,有自己的妻子家人,聽雪樓,斷斷已不是他的全部了,其實,能看開,何嘗不好。

怕的,就是她這樣。

青茗默默抬頭,忽然看見山麓的另一邊有一個黑衣男子。他不知道是何時來的,站在一株薔薇下,默然了良久,肩膀微微顫抖。

恍然間,她覺得那個人似乎有點眼熟,正要走過去,卻看到石像一樣站著的男子彷彿忽然間失去了力氣,崩潰一樣地跪了下來,深深親吻著青草下的泥土。她不敢再走過去,只能這樣默默地旁觀。離得很遠,風吹來,她只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哽咽。

從來無法想象,一個男子也會這樣痛哭。

驀然間,她想起來了——這個人,正是江湖上另一個翻手為雲覆手雨的人物,那個風雨組織的老大:秋護玉。也是雷楚雲。

她恍然明白,不由淡淡笑了,原來,這個世上,被那兩個人羈絆著的,並不是她一個人而已。

許久,待那個人離去後,青茗才回過頭來,坐在石上,從腰畔抽出了一支玉簫,用絲絹輕輕擦了擦。

她本是自小就學的簫,一直沒和他說,只是因為更喜聽他吹而已。而如今,泉下定然沒有簫音,她便來為他吹上一曲,請他雅正。

吹的還是《金縷曲》,但是人卻已經不在了。

她終於知道當初他吟的那首詞,是這樣的——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通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娥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裡。然諾重,君須記。

「有姑娘這樣的朋友,我很高興……」他曾說。

「等到來年秋天,我研透了醫書,再過來看看……」自己曾承諾。

「好,到時候,還請姑娘回來和樓主繼續吹簫下棋。」靖姑娘曾相邀。

她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是重諾言的,所以,他們一定也在等她過來一聚,從此,再無牽掛。

青茗坐在長長的青草中,任憑山風吹著烏黑的長髮,淚流滿面。一邊吹簫,一邊回望著山下繁華依舊的洛陽。那裡,該發生的依舊發生著,喧囂著……但是在她看來,卻似換了人間。

一曲畢,她起身,將簫在石上摔得粉碎,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她想,從此後,她是再也不會替江湖人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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