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紅蓮赤炎

聽雪樓·護花鈴 滄月 第2頁,共2頁

拜月教以教義立足苗疆,雖然教義深入人心、教徒無數,但是卻多為普通百姓,平日只知膜拜供奉月神,每當月圓之夜徹夜靜心懺悔所有罪孽,不但不會術法、甚至連練習武功的子弟都鮮見。然而此刻,雲集在月宮前的,卻是渡過瀾滄的聽雪樓人馬——那曾縱橫中原武林、掃並一切幫派的執武林牛耳者!

宮門口的屍體已經堆到了半人多高,大半是拜月教的年輕子弟。然而,以那些堆疊起來的屍體為屏障,剩下的弟子們還在拼盡了全力守衛宮門,完全是憑了殉道者般的狂熱、拋開生死不顧,和一輪一輪有秩序衝上來的聽雪樓人馬拼殺!

血肉的屏障已經越堆越高,守衛宮門的子弟也漸漸少了下去。青衣術士站在血泊中,看著門外再次湧上的聽雪樓人馬,忽然間揮手,下令:「都退開,讓我來。」

「是。」聽到護法的指令,弟子們長長舒了一口氣,當先幾名弟子登時紛紛退開,讓出一條路來——孤光護法的靈力,在教中僅在迦若祭司之下,如今他一旦出手,朱雀宮的壓力將會減輕一半吧。

「大家將這個護身符帶上,這是我專門在月神前祈禱而來的。」一邊走過去,孤光一邊將手中的一袋玄黃色靈符散發出去,吩咐弟子們帶上禦敵。

青衣術士站在洞開的月宮朱雀門前,在新月初升的黯淡天宇下,看著層層如鐵桶般包圍了月宮的聽雪樓人馬,眼睛裡忽然有隱秘的笑意——這潑天之血,就盡情地灑下來吧!把這明月、把這月宮這靈鷲山、這所有上下三界,全部一起湮沒吧!

——他無所謂,只要能得到力量!

「錚。」一聲輕響,滅魂劍從孤光背後躍出,在空中幾個流轉,跳入他手裡,青衣術士站在堆滿了弟子屍體的宮門口,冷淡地微笑著,回劍——然而不是殺向底下圍攻上來的聽雪樓人馬,而是忽然一揮手,將左右同守大門的兩名拜月教副壇主一舉制住!

周圍弟子駭極,然而卻剎間發現自己連驚叫都驚叫不出來——彷彿被什麼術法定住了身形,他們個個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立在原地,無法移動分毫。

玄黃色的靈符。

那道由護法發下來的「護身符」定定貼在了他們的身上,定住了所有人。

「拜月教左護法孤光,特來迎接聽雪樓主入宮。」長劍揮出,劃了一個優美的弧線,將層層堆疊的屍體推開,劍尖上帶著子弟們飛濺的血,輕輕下垂點地,青衣術士微微躬身,在洞開的宮門口微笑著輕輕開口,看著山道上。

彷彿接到了什麼命令,山道上聽雪樓的人馬已經停下了手,無數烈戰中的人卻居然不發出一絲聲響,無聲左右如潮水般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路的盡頭,一頂軟轎由四位青衣童子抬著,從山道上悄無聲息走上來。

「咦?」這邊忽然情勢大變,聽雪樓人馬也是驀的一怔,當先搶攻的幾人停下手來。然而看到倒戈的人,一個穿著湖藍衫子的少女陡然間皺起了眉頭,脫口低低驚呼了一聲。

孤光沒有留意說話的是誰,只是看著山道上遠處的一頂轎子。然而聽雪樓當先搶攻的湖藍衫子少女卻怔怔地盯著他看,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走到屍體堆積如山的山門旁,提劍護著自己,微微仰起頭看著青衣術士,終於,開口問:「是你?」

「喔?」孤光怔了一下,一直到藍衫少女走到面前才看見她,忽然間,忍不住的笑意就溢位了術士冷漠陰鬱的唇角——呵,原來是她。

那朵雪白的夢曇花。

「你說我是誰?」孤光驀地笑起來,低頭看著那個走到面前來打量著他的藍衫少女,用一種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語氣反問。真是奇怪……怎麼說這個女孩都不該再認得他,那朵夢曇花,已經汲取了她心裡關於那一日的所有記憶。

弱水果然被他問住了,一時間居然怔了一下答不上來。背後的同伴看到她貿貿然的走出去,到那個敵友未分的人面前,都替她捏了一把汗,低叱著讓她小心。然而藍衣少女提劍防備著,卻依然有些納悶的看著孤光,忽然衝口道:「我認得你。」

孤光猛然一怔,但是不等他反問,弱水搖了搖頭,眼神里有些迷惑:「但是,但是……我又是什麼時候認得你的?」想著想著,藍衫少女自己都有些迷糊起來,最後,聽了同伴的勸告,她有些無奈地往後退,一邊用劍護住自己,看著孤光,最後說了一句斷語:「我記得你似乎還不算是壞人……」

「啊?」青衣術士脫口驚詫了一下,臉上有受寵若驚的神色,忍不住就要大笑出聲——一個內心能開出純白色夢曇花的人,居然說他這樣的人還不是壞人?果然是……

然而,不等他笑聲落地,山道上那一頂軟轎已經到了宮門外,四位俊秀的青衣童子放下轎,讓白色軟轎落在血汙狼藉的地面上。

周圍聽雪樓所有人的眼睛驀然升起了敬慕之意,低下頭去,齊齊單膝跪地:「拜見樓主!」

孤光也是不自禁地吸了一口氣,看著那頂潑天血腥中一塵不染的軟轎,再回頭看看宮門,眼神中忽然有冰冷的笑意——終於到了。終於到了這一天!

傳說中,由三代以前占星女史預言的拜月教的「滅天之劫」,今日就要實現了吧?

「蕭樓主,一切都進行的很好——我方才是從青龍宮那邊過來的,已經同樣收拾了負隅頑抗的子弟。」青衣術士微笑著,眼神冰冷邪異,躬身對著軟轎裡的人稟告,「這些人已經無力抵抗,樓主也不用多費力了。那邊碧落紅塵兩位護法已經順利地奪了青龍宮門,正等待著樓主一聲令下,就全力攻入神廟。」

然而,轎子裡的人卻遲遲沒有出聲,也沒有下令下屬從毫不設防,洞開的朱雀宮門湧入。

連青衣術士的眼睛都有些疑惑起來,孤光剛要開口問,蕭憶情的聲音卻驀然從軟轎裡傳來,帶著一貫的病弱,然而語調裡面卻是有極大的疑慮:「先不能攻入!孤光,你說阿靖已經被你放下山,可為什麼直到如今我還沒有她的訊息?」

孤光的神色驀然一變,脫口低呼:「什麼?她沒下山?」

「靈鷲山下都是我的人,無論把守哪一個路口的弟子,都沒有見到她下山!」修長秀氣的手指從轎中探出,掠開簾子,蕭憶情抬頭看著青衣術士,眼神顧慮重重,「你說她已經逃脫,可是她人呢?」

「可我已經解開了她的穴道,調開了人手——而且分明已經聽到靖姑娘逃脫的訊息了。沒有道理……沒有道理她目前沒下山!」青衣術士眉目間都是重重的疑慮,忽然間抬起頭,不敢置信地脫口,「難道、難道是她自己不想逃?」

蕭憶情的臉色驀然一滯,清冷的眼底不知道掠過什麼樣的神色——阿靖自己不想逃?她、她寧可留在月宮?難道……又是為了「那個人」?

沒辦法找到其他的理由——但是這個念頭一起,就彷彿利刃劃過他的心底。

「無法確定靖姑娘從拜月教控制下逃脫的話,我不想輕易動兵。」那一刻的恍惚,在聽雪樓主的意識裡,卻彷彿過了千劫,然而對著等待下一步指令的下屬,他終於頹然坐回轎中,放下了簾子,淡淡吩咐,然而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疲憊,「我不想拿她的命來冒險。」

孤光怔了怔,看著洞開的大門和被自己定住身形的拜月教弟子,忽地冷笑起來:「蕭樓主,事到如今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聽雪樓陳兵靈鷲山下,我作為內應已經暴露了身份——你卻要臨時住手?」

「你沒有確認阿靖脫險的訊息,就傳話給我,導致如今的局面,不能怨我——」轎簾背後,蕭憶情的語音蕭瑟。然而,彷彿感覺到了青衣術士身上迅速積累起來的殺氣和怒意,聽雪樓主頓了頓,淡然卻冷酷:「而且,誰說你已經暴露了身份?死人是不會洩密的。」

聽到這樣的提醒,孤光的眼睛驟然冰冷下去,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被他定住身形的拜月教弟子,手指緩緩握緊滅魂劍。

只有死人是不會洩密的。

他的手忽然提起,滅魂劍平掃而過,泥塑木雕般站在他左右的兩位拜月教副壇主的頭顱沖天而起!青衣術士眼裡沒有一絲溫度,將那些看見了這一幕的子弟斬殺於劍下。

「叮!」第三劍刺出,忽然間,卻有人拔劍反擊!

孤光微微一驚,不知道還有拜月教子弟居然沒有被他定住身形,然而眼睛掃去,看見的卻是那一襲藍衣——想也不想,弱水拔劍格擋,攔下了他。

靈力修為上遠遠不如拜月教的左護法,只是接了那一劍,藍衣少女已經連退幾步,臉色蒼白,但是看著手持滅魂劍的孤光,此刻身為聽雪樓一方之人的弱水,卻竟然冒了大不韙,對著那頂軟轎單膝下跪:「樓主,這些人已經束手就擒,毫無反抗之力——屬下以為,將他們壓下看管即可啊,一定要斬盡殺絕麼?」

「咳咳。」轎中人顯然被這個平日顯得有些天真活潑的少女,忽然間這般鄭重的出言震了一下,微微咳嗽,然而似乎有些沉吟,許久不答話——孤光的身份,那是絕對不可洩漏的,阿靖安危未明,只怕還要藉助這位伏兵的力量。如果這樣冒險,萬一……

「張真人門下,不是為了誅滅苗疆邪教而來的麼?」蕭憶情的聲音傳出,些微的詫異。

弱水眉頭蹙了一下,回首指指那群泥塑木雕一樣的拜月教弟子:「可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並不會妖術啊!——若是為了攻入月宮,拼殺中死了也罷了,但是他們如今已經不能反抗了還要殺,那麼不就是——」

「誰耐煩這樣——殺完了事。生死代代流轉不息,不過草木枯榮而已。」然而青衣術士眉間卻泛起了不耐的神色,看著聖湖那邊越來越大的動亂,知道時間不能拖下去,否則只怕遲早被人發現異常,手一揚,劍光中,人頭紛紛滾落。

弱水還在單膝下跪,等著蕭憶情的命令,轉頭看到身後一幕,氣急,回身搶過去,一劍格開,卻被反震得手中劍幾乎脫手,她眼睛狠狠瞪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的驚詫和失落:「你……你這個惡人!」

被這句話一罵,孤光莫名地怔了怔,手上的劍就緩了緩,看到弱水瞪著他的眼神,青衣術士驀然間嘆了口氣,停住手:「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小姑娘。」他指向自己心口,苦笑,「我心裡那朵花,是灰色的。」

弱水還沒有明白這個人說的花是怎麼回事,卻聽見孤光忽然轉過身,對著軟轎裡的人請命:「蕭樓主,其實也不必非殺人才能滅口——用夢曇花可好?」

轎簾微微一動,然後,聽雪樓主聲音有些詫異,卻是淡淡問:「也好。可這樣一來,對那麼多人施法,可要損耗左護法靈力了。」

「不妨事。」孤光將滅魂劍收起,看著瞪著他的藍衫女子,嘆了口氣,回答。

蕭憶情似乎有些驚訝於孤光的轉口,但是依然頷首贊同:「那也好,快些解決,不要被拜月教人察覺。」

弱水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只是同聽雪樓紀律嚴明的屬下一般,屏聲靜氣的在一邊聽著——她只明白了一件事:樓主和這個青衣人,不殺那些子弟了。

她笑了起來,正準備對他說什麼,卻看見孤光的手指驀然彈出,憑空裡,彷彿有一粒粒青色的種子般的東西彈出,落在那些被定住身形的拜月教弟子身上,然後,看到在暮色中奇蹟般地綻放在人心口上的各色花朵,弱水再也忍不住地脫口驚叫——

「哎呀,那、那是什麼花?」

孤光一連施法,將汲取人記憶的幻力結成的花種入弟子們心裡,微微感到靈力消耗,卻回頭,對著那個藍衣少女一笑,回答:「那是夢曇花。」

話音未落,青衣術士側耳聽著空氣裡的什麼聲音,臉色忽然一變,低叱:「你們退開——我感覺得到有拜月教的人往這邊來了!快做出被我暫退的樣子來……」

「退十丈!」軟轎中,一個指令毫不猶豫的從樓主唇中吐出。

令出如山,聽雪樓所有人馬,站上了朱雀宮臺階的,立時紛紛後退。孤光看了那些剛被夢曇花汲取了心裡此日的記憶,而一時間依舊呆滯的拜月教弟子,反手重新抽出滅魂劍,擋在宮門口,一人一劍,對著聽雪樓大軍。

來的人,竟然是一直守在神廟的玄武壇壇主。

「聽雪樓的人住手!大祭司有話相托,叫蕭憶情出來聽!」黑衣的玄武壇主,看到宮門口半人多高的屍體時,還沒有搶近,已經忍不住大呼,託著一件事物奔過來。

看著過來的人,青衣術士手指再度握緊,眉間有殺氣閃現——來一個殺一個,決不能讓這邊的情況漏了半分出去!

然而,滅魂劍正準備揮出,孤光眼睛忽然凝滯了,看著玄武壇主手中的東西。

聽得「大祭司」三個字,軟轎裡的人終於再也坐不住,撩開了簾子,長身而起。然而,蕭憶情沒有問迦若要說的是什麼話,眼神也已經大變,看著奔到朱雀宮門口的壇主,和他手裡捧著的東西——

一柄緋紅色的劍,在暮色中流轉出清光萬千,彷彿臨風綻放的薔薇。

蕭憶情臉色蒼白。血薇劍!

孤光暗自起的殺心終於強自按捺住,回首看了一眼聽雪樓主。

「大祭司說了,聽雪樓如果要強行攻入,月沉宮傾之時,便是劍折人亡之日!」顯然是受了囑託,要憑著信物來阻止這邊的屠戮,玄武壇主跑得不停喘息,神色肅穆的在宮門口停住,將血薇劍舉過頭頂,一字一字傳話,「到時,蕭樓主若要找血薇劍的主人,便只能問聖湖下的累累白骨了。」

蕭憶情看著那柄阿靖片刻不離身的緋色袖劍,冷漠的眸子裡陡然有火焰幽暗燃燒。

「迦若呢?他為什麼不過來?」他手指暗自握緊,指節泛白,然而聲音卻是冷定的,問。

玄武壇主喘息微定,看著朱雀宮門前聽雪樓黑壓壓的人馬,也不禁暗自驚心,然而一想起祭司大人,唇角就有了鎮定的笑意:「祭司大人在青龍宮擊敗了碧落紅塵護法,重新奪回了青龍宮,關閉了宮門。」

碧落紅塵?

蕭憶情手指更加握緊,臉色微微一冷:碧落紅塵聯手,都被迦若擊敗,這位大祭司的術法,又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如今阿靖落在他手上…豈不是……

「他待如何?」樓主忽然間反而鬆開了手指,冷笑。

玄武壇主依舊保持著那個雙手舉起血薇劍的姿勢,顯然迦若也交代過他對於那把劍不可輕辱,所以必恭必敬地捧著,低眉垂目,一字一字回答:「請樓主於明夜子時,一人一刀,赴靈鷲山最高頂與祭司大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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