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眼睛瞬間凝定,看見了緋衣女子受傷左手抱著的那隻黑匣子——那一瞬間,迦若的手竟然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一直冷鬱漠然的眼裡閃過電一般的亮光。他在教徒的簇擁中,下意識的倒退了一步,定定看著。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他退了一步,阿靖卻是緊跟著踏上一步,繼續逼問,然而聲音卻也是顫抖著的。她手中的血薇劍直逼他心口,緋紅色的劍身上幻化出清光萬千,映著祭司蒼白的臉。
「冥兒……」迦若抬起手,並指擋在劍尖前,眼神也是出乎意料的有些亂了,他聲音裡驀然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哀痛之意,「你說我是誰?」
阿靖看著他抬起的手——右手中指上,那隻偏小的玉石指環勒緊手指——那是她當年雕琢的第一件飾物,卻在青嵐送她護身符時、作為交換送給了師兄。
他的手指上戴著她送的玉石指環,他叫著她本來沒有任何外人知道的名字,他念過那首白帝門下不傳之秘的劍訣,他擁有朱兒那樣的幻獸……
他是誰?他是誰?他是……青嵐?!
「不要叫我冥兒!不要叫!」緋衣女子陡然間眼睛裡騰起了瘋狂和昏亂,她厲聲叱喝,右手瞬間劃出一道弧形,逼得白衣祭司再次退開三尺。阿靖的手漸漸發抖,她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眼前的迦若,眼睛裡哀痛忽然間深不見底:「你不是青嵐!——青嵐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她顫抖著手,猛地回手開啟手中的黑色匣子——那個方才血戰中,她不惜用血肉護衛而不讓旁人傷到半分的神秘黑匣。她的手上流著血,血從指尖一滴滴落下,重傷的左臂無法準確地完成這個動作,驀然,那個匣子失手從她懷裡落下!
那個瞬間,不知道為何,連迦若都彷彿遇到雷擊,下意識地往後退開,然而眼睛卻盯著那個落下、開啟、翻落的匣子,寶石額環下的眼睛裡複雜地變幻著。
「啪。」匣子落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掉落了出來,微微翻覆了一下,停在地上。
那是一顆頭顱,十五六歲的少年的頭顱。
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法子,眉目居然彷彿如生前一般,溫文而沉靜,帶著悲憫從容的神色。然而,從那整齊的切口來看,這顆頭顱被人一刀斬下、時日已經很久了。
頭顱從匣子裡滾落出來,在地上保持著闔起眼睛淡淡微笑的表情。
迦若忽然間說不出話來,看著地上孤零零的一顆人頭,他的手顫抖的越發厲害,忽然間回過手,壓在自己的眉心上,彷彿極力控制著什麼,顫聲問:「你、你怎麼找到的?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的!」
聽得拜月教祭司這樣的詢問,阿靖身子驀然顫了一下。忽然間,她冷笑起來,越笑越肆無忌憚:「原來我一直被當傻子騙?居然相信你是青嵐……明明你的臉和青嵐完全不一樣,明明幻獸在主人死後可以再次選擇宿主,明明知道你是敵方的人可以不擇手段……我居然一開始就毫不懷疑地認為你真的是青嵐!」
在緋衣女子的笑聲裡,迦若的臉色蒼白如死。
少年的頭顱在阿靖的懷裡安靜地對著他微笑,漆黑的頭髮,一綹一綹,挽在阿靖浸透了鮮血的手臂上——少年青嵐的臉,卻是如此安詳空明的,彷彿所有一切願望都得到了實現,再無任何牽念。
青嵐……青嵐。什麼又是你的願望?
如今你眉間的笑容那樣的淡定,是因為終於再度見到了那個人、守住了終將相逢的星宿麼?
高臺上的拜月教主看到了神廟裡驀然掠出的一襲白衣——那是昏睡的祭司終於提前醒轉,明河還沒有從喜悅中回過神,已經看到了底下聖湖邊上迦若和阿靖對峙的一幕——明河的眼睛裡,忽然掠過說不出的悲傷和暗喜。
終於……到了揭開一切的時候了!
那個倔強不服輸的緋衣女子,號稱武林中翱翔九天的鳳凰,今日終於知道她所要的東西,早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吧?她的青嵐……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迦若,只是迦若,拜月教的大祭司。和她——無論是舒靖容,還是青冥,都已經沒有任何關係。甚至,因為立場的不同,他們兩人已經是誓不兩立、你死我活的敵手。
如今聽雪樓已經攻到了山下,迦若這一番和這個女子真正決裂、撇清了關係,自然可以再度將她抓回作為人質,及時的逼蕭憶情退兵。
自己實在是太意氣用事了……居然因為一時按捺不住,就開啟神龕、給那個自以為倔強高傲的女子,看了迦若的秘密。差一點……差一點就壞了大事呢。幸虧月神保佑,祭司提前醒來,事情才有了轉機——這樣一來,不但拜月教依然可以抓回這個舉足輕重的人質,她也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將那個女子深心裡對於迦若的眷戀,徹徹底底的抹去。
明河微笑著,然而眼裡卻是有些不確定的。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一直不對……那是她從來沒有意料過的,超出她思考過的問題範圍的東西。
「快將聖湖邊上圍劫舒靖容的人手,都調到宮門口那邊去!——這裡有大祭司在,她逃不了的。」看到山下的動亂和塵土已經慢慢逼近宮門,黯淡的天宇下,新月照耀著祭壇,拜月教主開始吩咐,「對了,去看看,為什麼孤光護法還不出現?是不是方才我的命令他沒有接到?——讓他趕快帶著子弟們,去宮門口攔截聽雪樓人馬!這邊,只要大祭司擒下了舒靖容,我們就能消弭這場兵災樂。」
「是。」壇主領命,匆匆退下去,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海里。
聖湖邊上,三千拜月教的子弟一見到祭司,立刻臉上升起了敬慕的神色,紛紛低頭、退開,漸漸將包圍放大,讓祭司和緋衣女子單獨站在空地裡——那樣的情景,居然和十年前的那巖山寨裡一摸一樣。
只是,人質和保護者之間,角色已經和當日完全不同了。
「真是可笑啊……」阿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似乎強自壓抑下了什麼,然而苦笑卻是忍不住的從她唇角溢位,「我還一度下了決心,絕對不讓白帝師父的預言成真——即使青嵐殺我,我也不會殺他!」
她睜開眼,狠厲地盯著眼前白衣披髮的拜月教祭司,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深藍色的眼睛,冷笑起來:「果然好計算!這樣一來,頂著青嵐的名號,我就無法對你下手了。」
不知道為何,自從那個匣子落地後、眉間一直糾纏著苦痛神色的白衣祭司陡然微笑起來了,反問了一句,神色舒展開來:「你,當真想過寧可自己死也不會殺青嵐麼?——他若是知道了,在九泉之下也會不安的。」
緋衣女子的手指一震,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十年前熟悉的臉,她手指上的血流在頭顱蒼白的肌膚上,觸目驚心。阿靖的聲音陡然間有了痛極的顫抖——
「沒有用……原來,我怎麼樣掙扎、思慮、取捨,都是沒有用的!」她的聲音發抖,帶著一絲不甘心、一種淒厲,「早就已經是註定……那個預言十年前就已經開始實現了!兩年前,我殺了青羽——在那個時候,預言就已經完全成真了!」
「是的。」迦若驀然間嘆息,漆黑的髮絲垂下,掩住他的眼睛,只聽得他嘆息,「你說的都沒錯。青嵐在十年前,便已經死在了苗寨裡了。你們突圍後他沒能跟上來——因為,他已經死了。」
「那麼,你究竟是怎麼知道所有過往一切的?」阿靖的眼色再度凝聚起來,針一樣直刺眼前的白衣祭司,聲音裡有難以掩飾的憤怒,「你、你……你用了什麼方法?居然能知道得這麼詳細,這樣一絲不漏!你究竟是誰?」
「呵,呵……」低著頭,迦若忽然再也忍不住的輕輕笑了起來,他緩緩搖頭,彷彿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般,只是笑了兩聲,卻不說話。
「你殺了他?是不是!」阿靖眼神里面驀然有火焰燃燒,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問。
「我不但殺了他,而且,我還吃了他。」迦若瞬地抬起頭來,深藍色的眼眸裡面帶著妖異的笑意,看著眼前半身是血的緋衣女子,也是一字一字地回答,「是的,我吃了青嵐,得到了他的力量——也順帶著繼承了他所有的記憶。」
「什麼?!」阿靖的手猛地一哆嗦,抬頭冷厲地看著眼前的白衣祭司,眸子烈烈燃燒起來——那是多年來深心裡埋藏著的回憶,在一旦完全破碎之後變成的紅蓮烈火,幾乎可以焚燒天地三界所有一切!
「拿命來!」
緋紅色的劍光沖天而起,劃開黯淡的天幕,彷彿有淡漠的血色從天際潑下來。
迦若彷彿預料到對方驀然間施展出凌厲殺手,這時陡然足尖加力,退開三尺,然而血薇劍上吞吐的劍氣還是劃破了他肩頭的衣服。
在重重劍影裡,白衣祭司的身手快如鬼魅。雖然因為提前甦醒、反噬的影響還沒有徹底褪去,他的臉色有些衰弱蒼白,然而對比起孤身殺入重圍、血戰前行到此處的身負重傷的緋衣女子,他卻算是完全佔了上風。
然而阿靖的眼睛裡有鬼神都要驚駭的亮光,她咬著牙,左手抱著青嵐的頭顱,一任血流淌了半身,右手的血薇劍卻是招招搶攻,迅疾凌厲、有如閃電縱橫。她此時施展出的劍術,竟然因為殺氣而到達了畢生的顛峰。
「叮。」在血薇劍再度疾刺咽喉的剎那,迦若在急退之間抬手,右手食中二指並起,在刻不容緩之時擋住了劍——毫釐不差的,劍尖刺在了他中指的指環上,發出小小的清脆的聲音。然後,碎玉片片冰裂。
「啊?」陡然間,阿靖卻不知為何怔了怔,手中的劍微微一滯。
那個剎間,那個小小的破裂的聲音,似乎一直響到了她內心最深處去——緋衣女子冷漠清傲的眸子裡,瞬間再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深切的哀痛。忽然間,不知道多少的回憶洶湧而來,壓的她再也不能夠思考和行動。
就在這一瞬間,看到了劍幕中出現的空擋,迦若立時抬手,閃電般的探出去,直點向阿靖的眉心,手指的尖端因為靈力的蘊集而在黯淡的暮色裡閃出淡淡的藍光。
「你不是問我是什麼東西嗎?」搶身過去,毫不留情的點向阿靖眉心死穴,白衣祭司的目光冷漠迷離,口氣冷淡,「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是青嵐。」
阿靖在失神的剎那後回過神來,看著欺近的對手,手腕急轉,長劍揮出弧形的光幕,擋住隔空點過來的手指,然而,彷彿半空中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刺來,忽然間她手中的長劍就是劇烈的一震,幾乎脫手。
「其實,我什麼也不是。」力量交錯的那一瞬間,迦若的口氣忽然變得有些哀痛,他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然而手上卻絲毫不緩,在震開血薇劍之後,繼續點向緋衣女子的左肩,「對,我什麼也不是……」
白衣祭司的那一指迅疾如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右手的劍被震開,來不及迴護,要反手封住對方的進攻,就必須騰出左手來——然而,危急的剎那,阿靖卻抱著死去的人的頭顱,緊緊的,不肯鬆開手來。
她不願再鬆手……雖然,失去的,已經永不再回來。
迦若的手指點中她左肩的肩井穴,剎那間將女子的身形定住。阿靖左臂上的血浸透了衣服,殷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染上雪白的長袍,祭司低下頭來看著她熊熊燃燒的眼眸,忽然間有些複雜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
「青嵐已經死了。」他額環下的眼睛冷漠如冰雪,看著阿靖,驀然抬起手來,指著自己的心口,垂下眼睛,「在這裡死了!」
「我什麼也不是。」迦若的手指,輕輕勾起緋衣女子頸間帶著的那個檀木護身符,低下頭,極輕極輕的,再次重複了一句。他的眼睛在額環下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帶著微微的茫然和悲涼,安詳從容,「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你——」然而,阿靖的視線和他交錯卻在剎那間如遇雷擊,脫口驚呼。
不不不,那……那分明是青嵐的眼神!絕對不會錯……雖然過了那麼多年,那樣的眼神,她從未在任何別人眼中看見過。只有青嵐,只有青嵐。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當時為什麼將眼前這個人認定為青嵐——就是因為這樣的眼神。
雖然已經是完全陌生的臉,然而這個白衣祭司卻有著青嵐一樣的眼睛,在看到那樣神色的時候,她就完全相信自己是和青嵐重逢在苗疆,他們十年前失散的地方。然而……沒有想到,那卻只是一場夢!
「這一次的相逢,其實是虛幻的,不過是鏡花水月。」
那樣的一句話,忽然間就響起在耳畔。
當時白衣祭司話裡的深意,原來就是如此!
凝視了她片刻,忽然間,青嵐的眼神從祭司眼裡消失了。迦若不再說話,一把將被定住身形的緋衣女子交給了身側圍上來跪拜的拜月教弟子:「好好看著她!不能再讓她逃脫了!——讓教主親自來守著這個聽雪樓的人……」
頓了頓,迦若的眼睛投向宮門,那裡,已經有刀兵相交的冷銳聲音傳來,伴著很多瀕死的痛呼和哀嚎聲——聽雪樓…聽雪樓已經來了吧?
血與火,必將湮沒明月?這一次的大戰以後,整個月宮、甚至整個苗疆都要變成修羅場吧?蕭憶情是夾帶著復仇的怒火而來的,發誓要讓拜月教徹底在苗疆消失;而拜月教的弟子們,雖然武功低微,大部分人也不懂術法,卻個個都是殉道者般的無畏於死亡。
這一次,難道真的要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麼?
冰陵預言過的,甚至上一代占星女史預言過的拜月教的「大劫」,就真的要覆頂而來?
青嵐……青嵐,如今,你已經看到了她,守住了那終將會相逢的星宿——接下來、就來幫我實現我的願望吧。
靈鷲山。月宮。朱雀宮門口。
「護法…護法大人,您終於來了。我們、我們已經…守不住……」宮門口的弟子看到了那一襲掠過的青衫,帶頭的壇主終於鬆了一口氣,血汙滿身地撲過去跪在孤光的腳下,斷斷續續地稟告,然而說到半句,聲音便漸漸消散,身子一撲,在滿地的血汙塵土中死去。
青衣術士將平日裡穿的舒袍緩帶衣衫換下,穿了一身窄袖束腰的勁裝,那一柄從來不輕易帶出屋外的滅魂劍背在他肩後,整個人充滿了殺氣。
「護法……護法大人來了……」歡呼聲低低的在那些尚自苦戰的拜月教子弟中迅速傳播開來,那些已經無力再支援下去的子弟擦著額頭流下來的血和汗,眼睛裡閃出光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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