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探丸郎

「這倒是。」梅霓雅展眉一笑,俯首將那枚黑子擺下了,「教王此次坐鎮紫宸宮,那是萬無一失——明日,長公主和皇上不必去法門寺了,就留在宮中反而安全些。我自然會安排教中人手重重防守,等著他自投羅網。」

「可探丸郎那邊呢?」頤馨長公主皺眉,「不趁著這個機會一舉剷除,留著就麻煩了。」

梅霓雅按劍而起,朗笑:「有我呢!明日教王坐鎮宮中,我自另外帶人馬去將其連根拔起!這一下,鼎劍侯多年培植的力量也該徹底摧毀了。」

頤馨長公主這才展眉一笑,深深一斂襟:「如此,多謝姐姐了!」

梅霓雅連忙還禮,眼角看到一邊的長孫斯遠,笑道:「該謝的是這位——若不是長孫先生當初相助發動政變,大胤如今說不定已經不是你們夏氏的了。如果不是長孫先生不間斷地送來重要的情報,我們也少不得要多折損千餘人手。」

頤馨長公主微微一笑,低頭:「斯遠出了如此大力,自然是要謝的。」

「如何謝?少不得要以身相許了。」西域兒女向來爽朗,梅霓雅大笑了起來,拍著手走了出去,「好,待大事定後,你如約將玉門關外十二州連同敦煌讓與回紇,我父汗便與大胤共有這天下——到時長公主大婚,梅霓雅定當以回紇國使者身份前來祝賀。」

梅霓雅的朗笑漸漸遠去,頤馨長公主低下頭去,臉上已泛起紅暈,忽地不知說什麼好。旁邊的侍女識趣地退了下去,景和殿裡更加靜謐起來。

「你真的要將敦煌割讓於回紇?」寂靜中,長孫斯遠卻開口問了個打破旖旎溫柔氣氛的問題,語氣隱隱肅殺,「敦煌為西域咽喉,向來為諸國覬覦。此處一失,大胤便失了西邊門戶,將來回紇鐵騎東來,將何以阻攔?」

「現在形勢嚴峻,少不得回紇與明教相助,暫時答應也罷。」頤馨長公主顯然有些不悅,「不然,大胤就算不亡於回紇鐵蹄下,遲早也會被鼎劍侯謀奪!」

「你寧可亡於外虜,也要先平了內患?」長孫斯遠霍然回頭低聲問,眉宇間有怒意。

頤馨長公主總算將旖旎心思收了回來,正色:「只不過是權宜之計。等鼎劍侯黨羽徹底清除,四海安定,自然可以派兵再將割讓的十二州奪回。」

長孫斯遠冷冷一笑,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了頭去,問:「小梵呢?」

見他不欲和自己多爭辯,頤馨長公主也是鬆了口氣,然而滿腹的柔情登時化成了冰冷,只倦倦道:「在紫宸宮裡,和教王在一起——也是奇怪,他夜裡總是哭鬧不休,教王一來他就乖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他還是一樣賴著你,想讓你去看他。」

長孫斯遠眼色不易覺察地一冷,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緊,道:「你也真放心,將大胤少帝託付給回紇明教的教王?萬一他對小梵做了什麼,如何是好?」

頤馨長公主一震,也沉吟不語,許久道:「那麼,今夜麻煩你去照顧他,如何?」

「明日便是生死之變,我今夜若不回去,公子舒夜那邊定然起疑。」長孫斯遠搖頭。

頤馨長公主臉色微微一變,拉住了他的袖子:「很危險!如果被公子舒夜發現了你是這邊的臥底,你、你就……還是不要回去了,和我們一起留在紫宸宮吧!有教王坐鎮,那裡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無論如何我得回去一趟。」長孫斯遠不為所動,拉開了袖子,「此刻,半分錯不得。我有朱果紫金符,可以隨時出入大內——等那邊事情一定,我立刻便回紫宸宮。」

青衣謀士在夕陽下轉身離去,穿過那片盛開的菊花。不知為何,忽地又立足回頭,看了一眼階前目送的長公主。那一剎那,一直如止水的眼睛裡湧動著某種複雜的光芒。他忽然疾步返回景和殿,將那個倚門而望的女子用力抱入懷中,喃喃低語:「雱兒,別怕,就快過去了……一切都快過去了。你不要怕。」

從未見過這個寡言多謀的戀人如此舉動,頤馨長公主只覺一下子腦中空白,等回過神來時,長孫斯遠已經放開她,疾步穿過盛開的菊花離去。

那些菊花下,埋著一年前奪宮之變時,被殺後就地掩埋的鼎劍侯親信侍衛。

十月初十。朝陽亙古不變地升起,然而帝都卻似換了人間。

朝霞如血,那些血彷彿從雲霄直潑入地,將千年佛寺聖地染得一片血紅。然而細細看去,那些血跡卻是從觀心井漫出的,彷彿是地下血泉洶湧,破地而出!那大股的血從井中漫出後,沿遊廊兩側一路流淌,最後在大雄寶殿上瀰漫了一地。

梅霓雅縱馬飛躍過山門,在大雄寶殿前勒馬,看著已經接近尾聲的一場惡戰。

虧了長孫斯遠的密報,這一戰她有備而來,卻依然勝得慘烈。九十名探丸郎的死士個個狀若瘋狂,根本不顧惜自身,只想將所有侍衛砍殺,然後帶走那個金輿上的武泰帝。一個一個踩著同伴的屍體,甚至相互作為肉盾交替上前,一路伏屍,竟殺到了皇帝金輿前,一把撩開了簾子!——然而轎內萬道金光激射而出,竟同樣安裝瞭如雨密集的勁弩!

強弩之末的探丸郎人馬,終於在此遭到了致命一擊。

儘管帶足了大內高手,又加上了明教一些人馬,足有三四百鐵甲,依然不能擋!若不是一早得到情報,將真少帝和長公主留在了禁宮,只怕這群瘋狂的探丸郎即便不能擄走武泰帝,也能傷了九五之尊吧?一想到此,梅霓雅手心裡就有微微的冷汗。

她躍下馬背,踏入大殿檢視情況——裡面血流成河,屍體滿地。門檻旁積血竟有一指厚,浸沒了她的小蠻靴。

剛一腳踏入,腳跟忽地微微一緊,然後傳來清脆的當的一聲,似乎有什麼咬在了護踝上。大驚之下,梅霓雅想也不想反足踢出,腳上卻十分沉重,一個黑影隨著她抬腳被甩了起來,重重落地,七竅流血已然氣絕,然而牙齒卻依然緊咬她的足跟。

那種孤勇和慘烈,讓崑崙大光明宮的月聖女梅霓雅都不由暗自心寒。

然而無論如何,探丸郎今日全滅於法門寺——一念及此,她依然忍不住縱聲笑了出來。

「你……以為自己真的贏了嗎?」已經搶到了少帝金輿前,卻被勁弩射中,白十九娘撐著身體回頭恨恨看著她,嘴角流下一絲血來,「我們不會白死的!你等著、等著看吧……」

語音未畢,她伸手在一支勁弩尾部一按,噗的一聲穿心而過。

看著最後一個探丸郎殺手死去,梅霓雅陡然有一種說不出的不祥預感,霍然回頭看著長安北方,日已中天——探丸郎人馬已經全數在此,今日一早公子舒夜只帶了一人赴深宮。這般孤注一擲,勢單力薄,就算能闖過十八重埋伏,僥倖到了紫宸宮也會被教王滅了才是。

然而為何禁城中,遲遲不見標誌「事成」的紅色煙花升起?

九重深宮裡,如今又是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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