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探丸郎

一個月內出了八起刺殺,只有兵部尚書李長乾僥倖逃脫。長安城裡已經議論紛紛,人人都在猜測到底是誰策劃了這一系列的大案。也在詫異朝廷為何還不做出反應——那個一向雷厲風行的攝政王,為何此次遲遲不見露面?

——甚至有人說,攝政王已經死了,朝廷只是怕訊息傳出去引起激變,而始終不敢對外宣佈。平民百姓不敢公開說,但各種謠言還是不脛而走。

這幾日,帝都裡那些幽僻小巷、茶樓飯館裡多了一群群陌生臉孔的外來客,雖然操著各地方言、來自不同方向,似乎相互之間沒有任何聯絡,有些甚至似乎來自塞外異族——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個個都帶著刀劍,似乎全是江湖人。

彷彿天下武林各個幫派,此刻都選中了在帝都開武林大會。

而御林軍暗中的調動、各路藩王打點進京瞭解情況的探子、十八處兵馬隱秘地前來——這些,就不是那些百姓所能看到、聽到的範圍了。

然而緊張肅殺的氣氛一天天積累,彷彿天下的目光都投注在了長安,這個古老的帝都上空戰雲密佈,即將旋起巨大而呼嘯的旋渦!

後天便是十月初十,大胤開國之君神熙帝統一中原、登上帝位的日子——

按皇室規矩,武泰帝需前往法門寺上香,在供奉著的木主前為歷代先皇祈禱,然後去往太廟舉行盛大祭奠。當今皇上武泰帝年幼,少不得頤馨長公主也要陪伴了去。

「十月初十,卯時,日出剎那。所有探丸郎、神武軍人手從法門寺觀心井暗道出,從遊廊迂迴,包抄大雄寶殿——佛像下已埋機關,暗弩三百,刺客九十,務必刺殺少帝與長公主於佛前!」

公子舒夜的話音是冷的,冷成一條直線,彷彿鋒利之劍的劍脊。

他的手,也緩緩撫在一把墨色長劍的劍脊上——墨魂劍。那也是鼎劍侯被軟禁後,探丸郎組織不惜一切代價儲存下來的東西。承影墨魂,原本同時出自當年崑崙大光明宮。如今,承影劍已經毀於拜月教大祭司之手,他只能以至交留下的長劍,將那禁錮著鼎劍侯的一重重鐵鐐斬開!

一邊看地圖,一邊擺弄著那個奇怪的白楊木傀儡,長孫斯遠無聲點頭,沒有對這樣的安排發表意見——其實,那場最轟轟烈烈的刺殺是沒什麼要緊的,重要的是——

「那麼,用七大門派的高手引開御林軍,你就準備孤身深入大內,去紫宸宮救侯爺?」長孫斯遠向來如止水的聲音有了一絲波動,抬起眼來看了一下公子舒夜,「實在太過冒險。或者,先調動十八路秘密進京的精英戰士殺入?奪宮後,再行處置?」

——雖然曾號稱修羅場殺手中的雙璧,但這個白衣貴公子的作風顯然和侯爺迥異:他銳意、鋒利、快速,彷彿一柄斬開迷霧的利劍。但兩人相同的,就是同樣孤注一擲的膽魄。

「不行,墨香還在他們手上,一動用大軍,只怕玉石俱焚。還是我孤身潛入,先救出墨香後再號令軍隊奪宮。」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忽地對著窗外點點頭,「也不是我孤身一人——你也知道在禁宮內,還埋有最深的一批伏兵。此外,還有人要和我一起去的。」

兩人一起望向窗外那個銀杏之庭。

已經是初秋,木葉凋零。庭院裡宛如鋪上了黃金,而那個白衣人就靠在樹枝最頂端,額環束髮,黑緞般的長髮垂落在秋風裡,彷彿一片不受力的羽毛——那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人世的高潔和遙遠,讓廝殺在名利場裡的人心頭驟然一清。

「我想他們也不會輕易將侯爺留在宮裡,只怕深宮裡也是十面埋伏。」長孫斯遠點頭,收回了目光,沉吟,「雖然我們在禁宮內留有最後的埋伏,但祭司和你一起去,的確是最好——據我所知,霍恩入宮後一直居住在紫宸宮中,只怕侯爺寸步不能離開他的監視。」

「嗯。」公子舒夜淡淡應了一聲,忽地道,「你從宮中打探來的事,也真不少。」

長孫斯遠微微一怔,神色不動:「那自然。我給宮裡那邊的情報,也是相當。」

「探丸郎,便是這樣被你一個個賣到屠刀底下的吧?」公子舒夜的手慢慢握緊了墨魂劍,若是武林中人在側,便能驚覺那一瞬間散發出來的殺氣——然而,一介書生的長孫斯遠只是淡淡,毫不動容:「苗疆回來的馬車上,我已和你深談過,你也該看過侯爺留給你的書簡,知道了全盤計劃——而在生死存亡的一刻,你卻依然要疑我?」

公子舒夜蹙眉,手卻放開了:「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這很重要嗎?」長孫斯遠不動聲色。

「自然。天下二分,勝負未定。猶如韓信,助漢則漢興,助楚則楚霸;」公子舒夜喃喃,聲音裡卻第一次有了難以定奪的猶豫,眼神陡然凝聚,「若自立為王,則三分天下!」

「到了最後,自然見分曉。」長孫斯遠點點頭,鎮定自若,「莫忘了,侯爺臨難之時,曾將全盤危局託付於我——你是不信侯爺的眼力?還是不信自己的控制力?」

一語未畢,長孫斯遠轉身離去,毫不介意背對著那個手握墨魂劍的修羅場殺手。

庭中金葉飄轉而下,有幾片落到了木傀儡身上。長孫斯遠抬手拂了拂,忽地聽見頭頂有人淡淡道:「你手中的東西,有點意思。」

一直不動聲色的長孫斯遠猛然一震,抬起頭,看著樹梢上坐著的白衣祭司。龍血珠已經如約交付給了風涯,以便讓他消除傷痛,可全力與山中老人一戰——此刻,這個人又已經恢復了睥睨天下的力量吧?在他眼底下,世上所有事都無所遁形了嗎?

「近百年來,我以為這傀儡之術除了在我教中,外頭早就已經失傳了呢。」風涯低下眼睛看著他,眼神卻是平靜空明的,「聽說你們長孫家是大胤最大的外戚,歷代出過無數皇后貴妃,後宮中爭寵除敵無所不用其極——這傀儡詛咒之術,便是那樣傳下來的吧?」

長孫斯遠臉色微微一白,在這個「非人」之人的俯視之下,陡然有一種被看穿的悚然,不由脫口:「你……能看出這個傀儡繫著的真身嗎?」

「呵呵。」風涯微微一笑,轉過頭去。許久,似是寥落地喃喃道:「就算我再活幾百年,眼睛看到的,也不過只是這些爭奪罷了……」

十月初九,長安城中戰雲密佈。

雖然百姓不敢議論,但誰都覺出了近日帝都的不安定,東西兩市胡漢商賈紛紛閉門歇業,朱雀大街一片蕭條。

傍晚,長孫斯遠入宮覲見頤馨長公主,帶去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訊息:「明日日出之時,探丸郎將於法門寺孤注一擲出動,試圖劫持少帝或者長公主做人質,以交換鼎劍侯。」

頓了頓,那個青衣謀士開口,毫不動容地說出了最終的秘密:「不過,真正襲擊的重點不在法門寺。明日,公子舒夜將親自來紫宸宮,營救被幽禁的鼎劍侯。」

景和殿中對弈的兩個女子同時停住了手,頤馨長公主首先低笑起來:「聲東擊西?公子舒夜果然也是大膽得很,居然敢孤身犯險——不愧是妹妹你們修羅場裡出來的頂尖高手。」

回紇公主梅霓雅將那一枚黑子放下,濃秀的眉毛微微一皺:「公子舒夜一身技藝足以震懾西域,比鼎劍侯不遑多讓,決不可大意。比起他來,探丸郎殘黨反而不足慮了。」

頤馨長公主招手讓長孫斯遠坐下,轉頭對梅霓雅笑道:「雖然如此,可有貴教教王坐鎮紫宸宮看守鼎劍侯,妾身還不太擔心——公子舒夜雖允稱高手,但比起教王還是要遜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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