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長安月

「正好,我也是如此打算。」頤馨長公主點頭,神色冷定,「近日崑崙大光明宮總壇,已經派了最後一批人馬前來帝都,助我完成大業。回紇一品堂也派出了高手,前來為梅霓雅公主效力。因為高連城還據守著敦煌,他們從祁連山那邊繞道過來,頗為艱苦,所以來得晚了——他們這一到,我方實力大增,再也無須避開探丸郎的鋒芒。何況,我這幾日估計著,他們也該折損得差不多了。」

冷定地說到這裡,頤馨長公主的語氣卻忽然轉柔了,摘了一朵菊花在手裡拈著,看著面前的青衣男子,半晌才開口,道:「你……你這一趟去南疆去了好久——」頓了頓,臉頰忽地有些微的紅,只道:「阿梵很想你。」

長孫家原本是大胤最大的外戚,也是十大門閥貴族中的翹楚,歷來和皇室之間婚姻不斷。而長孫斯遠也是經常出入皇室,和夏雱夏梵姐弟是自小熟悉的。若不是後來四王內亂,若不是鼎劍侯把持了朝政——說不定夏家和長孫家之間,早已又多了一樁姻緣。

然而頤馨長公主最後含羞吞下的半句,長孫斯遠卻彷彿聽不出來,只是皺眉:「明教又派人來了?他們是準備把回紇一品堂和整個總壇都搬到長安來嗎?」

「你不是和我說,那些江湖人已經秘密雲集到了長安?再加上一個公子舒夜,更不能輕敵。」頤馨長公主手握緊了,手心那朵菊花簌簌粉碎,眼裡有狠厲的光,「不請明教和回紇出手,還能如何?反正也說好了交換的條件。」

長孫斯遠不再說什麼,只道:「我怕請神容易送神難。」

然後他就轉身離去,消失在菊花深處。頤馨長公主原本要留他,忽地又遲疑了,手裡揉捏著那朵菊花,半晌,只是微微嘆了口氣——她真的是越來越看不透斯遠這個人了。

宮裡阿梵還在哭鬧,徹夜不息,她只一聽,心便煩躁得不得了,只狠狠地踏倒了一片菊花,踩出了地底支離的白骨來。

長孫斯遠從一重重禁宮走出來時,外面斜月已西沉。

他從最荒僻的側門走出來,走過宮門口那座巨大的仙人承露銅像時,他驀地抬起了眼睛——那個仙人銅像手上託著徑丈大小的銅盤,而銅盤內,卻佇立著一襲白衣。斜月掛在深藍色的天際,那個人站在仙人銅像的掌心,卻有著比仙人更飄然出塵的氣質,白衣勝雪、長髮飛揚,彷彿飄然而來的天外飛仙。就這樣站在高處,低目看過來,不說話。

「風涯大祭司!」一直表情漠然的長孫斯遠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喜。

「我知道那個人已經來到帝都……所以我也來了。」那個人微微一笑,對他伸出手來,「按照約定,先給我龍血珠。」

——在他伸過來的手上,有一滴血緩緩凝聚,啪的一聲滴落。

肩上那個傷,居然一直都未曾癒合。

長孫斯遠定了定神,冷靜地道:「在下不曾隨身帶——請跟我回去拿,如何?」

天亮的時候,刺殺的結果已經傳來。

似乎一反前七次的退讓,這一次,禁宮大內派出了大批的好手保護兵部尚書。第八次的刺殺完全失敗——不僅折損了黑九郎和十三娘,甚至連負責聯絡的白三郎都被殺。

「他們終於出洞了?」公子舒夜卻有些驚喜、有些詫異,「該不會這麼快啊。」

「因為此刻起,他們禁城內的防守已經固若金湯,自然不吝派出人手。」長孫斯遠的聲音在門外傳來,那個青衣男子從黎明中走來,神色慎重,「公子,西域的援軍已經到了。那個人,終於來到了長安!」

「誰?」公子舒夜霍然一驚,抬頭問。

長孫斯遠眼神凝重,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霍恩。」

「山中老人?!」那一瞬彷彿有某種驚悚的力量,讓公子舒夜霍然站了起來,衣襟帶翻了茶盞,「你說來的是山中老人?教王他、他,親自來了帝都?」

早年的記憶如閃電照亮心底——教王,教王!那個名字曾和那段殘酷歲月一起,深埋入心底。隔了多年後提起,卻依然有讓他心神戰慄的力量。那是一種深刻入骨的、反射般的恐懼,相信從修羅場裡出來的所有殺手,在餘生中都不能忘。

即使驕傲如他,也不能避免。

然而他很快鎮靜下來,冷笑:「想不到他老人家一把年紀了,還吃這種翻山越嶺的苦……野心不小啊。」頓了頓,公子舒夜嘴角浮出一絲睥睨,「少不得,要和他會一會了!所有人都說他是陸地神仙一級的人物,是無法打敗的,我非要試一試。」

「不用試。」長孫斯遠的神色依舊是淡定的,「你不是他對手。」

「誰說的?」公子舒夜冷笑。

「鼎劍侯。」長孫斯遠淡淡回答。

公子舒夜忽地怔住,看著這個沒有表情的男子:「墨香?」

「是的。在大變來臨之前,侯爺曾全盤估計過形勢。」長孫斯遠微微點頭,「侯爺早知道明教會徹底捲入帝都政局,他也估量過,除了那個人,當世無人能是山中老人的對手——所以,我一早就按照他的計劃,親自去苗疆請了那個人來。」

說到這裡的時候,長孫斯遠輕輕抬手,推開了身側的窗子:「你看。」

公子舒夜的眼神定住了,穿過窗子,看到了遊廊上靜靜佇立的一襲白衣。那個人不知何時進入了探丸郎最秘密的據點,正將手放在左肩上,輕輕揉著。淡淡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讓這個人顯得有些不真實,恍如一夢。

「風涯……風涯大祭司!」他脫口低撥出來,不可思議。

——此刻,站在帝都微露的晨曦下的,居然是那個和他在月宮聖湖之畔,生死惡戰過的拜月教大祭司!怎麼可能?……這個宛如天外飛仙、不沾一絲人間煙火的大祭司,也被牽扯到了帝都這場紛爭浩劫中!

天下武林自古分為正邪,七大門派中高手輩出,各有擅長,難分高下。百年來正派裡最傑出的七位絕世高手,被稱為「三皇四帝」,分別出自七大門派;然而在邪教裡,卻一直是西域大光明宮和南疆拜月教平分秋色。當世傳聞中,拜月教大祭司和明教教王是邪派中的絕頂人物,都號稱達到了「脫魔」的境界,接近陸地神仙,足可以與三皇四帝抗衡。

而七大門派自十幾年前突襲光明頂,和魔教拼得兩敗俱傷後,近年來人才凋零,已經不復昔年三皇四帝時期英才輩出的盛況。目下放眼天下武林,的確也只有眼前這個拜月教大祭司,才有和山中老人一較高下的能力!

然而這一切的權衡估計,是片刻後才浮現在他腦海裡的。在看到風涯大祭司的那一瞬,公子舒夜首先念及的,就是:沙曼華呢?沙曼華如何了?那一夜,用無色之箭傷了拜月教大祭司後,她有無受罰?是否安好?如今又怎樣?

他只張開了口,尚未出聲,彷彿知道他想問什麼,晨曦中那個白衣祭司已經回過頭來,對著他微微一笑:「她沒事。她對昀息沒有任何威脅力,他不會殺她——帝都這邊的事情完結後,你去月宮將她帶回來吧……我是不會再阻攔你了。」

那麼,當時,你為什麼要如此阻攔呢?——他下意識地想。

風涯大祭司轉過頭去看著微亮的天際,似乎洞察了他心裡的想法,只是淡淡道:「因為我一個人看著這天地間的日出日落,已經很多很多年了……我很想找一個好孩子,陪我一起看——但現在,已經不必了。」

——那笑容,竟然沒有半絲靈鷲山頂決戰中那種壓迫力和殺氣,而是帶著空明的、淡泊的甚至些微疲倦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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