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色是一年中最好的,靈鷲山頂的廣場上,宛如水銀潑地,照得每個教徒的白衣泛出微光來;不遠處的聖湖映著月光,璀璨晶瑩。全體拜月教徒匍匐在地,無數襲白衣鋪得神殿旁宛如下了一場雪,祝頌聲如潮水般綿長。
拜月教諸位長老都已經到齊,列隊跪在神像前,仰視著神前的白衣祭司。昀息捧著白玉仰缽,跪在萬盞燈火前,等待著儀式的正式開始。
骨節修長的手指伸到玉缽裡,略微蘸了一點兒金粉,輕輕按在女子軟玉般的面頰上。
「真是美麗。——十五年前為什麼會送走你呢?」對面的白衣祭司微笑起來,深碧色的眼裡閃過滿意的表情,抬起了手,扶住她的臉。她閉上眼睛,感覺到那微涼的手指微微一頓,在她左頰抹過,留下了一彎淡金色的新月形記號。
那是一旦印上、直至死亡才能消除的印記——拜月教教主的標記。
「月神之子,新教主沙曼華!」風涯大祭司拉過她的手,面向神殿外的無數教徒,高呼。月光通過屋頂特製的小孔射落,正好照在那一彎新月上,發出璀璨的金光——底下的教眾沸騰起來,歡呼聲響徹雲霄。
「婆婆呢?」在萬眾歡呼裡,新任教主卻驚疑不定地站住了腳,不肯隨著大祭司一起出去接受教民的朝拜,轉頭低聲問,「我已經答應了,你……」
「我若拖到現在才救她,只怕也要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才行。」風涯祭司嘴角露出一個微笑,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妙水早已無事。你走出去,就能看到她了。」
月光在他們並肩踏出神殿的剎那傾瀉而下,如此的明亮皎潔,一瞬間讓她目眩神迷。風涯祭司拉住了她,抬起手來,指著前方——越過千萬白衣的教眾,她看到了人群最後那張熟悉慈愛的臉。站在人群后,看著高臺上脫胎換骨的女子,老人臉上的表情卻是悲哀的。
「放我師傅走。」透過純金的面紗,沙曼華的眼睛盯著遠處的老人。
風涯微微笑了一笑,似是不介意地點點頭:「好啊,放就放——不過,你別忘了我既然能救她,同樣也能反手就取了她性命。不管她去到哪裡都一樣。」
「你……你對婆婆下了蠱嗎?」沙曼華一驚,忽地叫起來,「你是不是對她下蠱了?」
她的驚呼被壓在咽喉裡,根本無法吐出。白衣祭司只是手一覆便壓住了她的所有動作,她身不由己地被拉著走出了神廟,根本無從反抗——在那樣霸道得足以俯瞰天地的力量面前,所有人都猶如草芥!她拼了命掙扎,而自身那點靈力,又如何能和大祭司抗衡?
外面的教民看到新教主和祭司並肩步出神廟,來到月下,再度爆發出了歡呼。
「放開我!放開我!」她想叫卻發不出聲,旁邊那個人只是若無其事地淡然微笑——她一次又一次用盡全力反抗,然而壓制力卻隨之一次次加重。
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完美地到了尾聲。一切結束後,大祭司和新任教主緩步走下神臺,走過開滿曼珠沙華的神道,向著白石砌築的居室走去。所有教民都匍匐在地上目送。
沙曼華完全身不由己地被拉著,如木偶般做完了所有事。儀式完成的時候,月已西沉,他們並肩路過曼珠沙華花叢。風涯祭司鬆開了一直壓著她腕脈的手,沙曼華得了自由,那一瞬間,憤怒和不甘如同火山般從心裡爆發出來,「難怪夷湘要殺你!」她覺得全身恢復了力氣,一抽手退開兩步,狠狠瞪著那人,脫口就叫了出來,「你這樣的人,誰都會恨死你!」
月夜下,白衣無風自動,風涯大祭司眼色慢慢凝聚,落在華衣美服的新教主身上,嘴角的笑容僵硬如刀刻:「哦?你也想殺我了?學夷湘學得這麼快啊……當上教主才不過一天呢,還是等你翅膀長硬一點兒再說吧。那之前,最好給我乖一點兒。」
他的手緩緩握緊,又慢慢鬆開,便沿著花徑走了開去。
沙曼華站在盛放的紅花之下,看著風涯祭司遠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那一襲白衣無聲無息地跌落在花叢中。
「祭司?風涯大祭司?」沙曼華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然而那個人沒有回答。
怎麼會這樣呢?從小起,記憶中從來沒有看過祭司大人有過這樣的情況。——他出了什麼事情?
直到第二夜的月亮升起的時候,她才聽到了答案——
「你以為夷湘拼了命,卻真的沒有傷到我分毫?拜她所賜,我起碼有三個月不能使用靈力。」
空洞整潔的白石屋子裡,深碧色的眼睛睜開了,額心的紅色寶石映著外面的月光,似乎給蒼白的臉籠上了一層血色。風涯大祭司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窗外的月色,開口:「怎麼不殺我呢?和那個夷湘一樣,殺了我,你就可以和你婆婆一起離開拜月教,去你想去的地方了。或者,你還可以做至高無上的拜月教主,真正主宰南疆。」
沙曼華不答。許久,手指絞著髮絲,低聲回答:「祭司大人畢竟對我有養育之恩。」
「哦?」風涯挑起長眉,忽地笑了一笑,臉色轉瞬溫和起來,「難得你倒是還記得幼年的養育之恩——很多人早就忘了。不過幸虧你也沒有起歹心,不然此刻定已屍橫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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