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發出驚呼的一剎那,腦後的黑髮中迸射出三道血絲。金針反跳而出,沒入白雪!
那一聲驚怖的叫聲傳入耳中,墨香心頭一驚,出手便緩了一緩。
那一剎,他只覺風雪彷彿穿透了他的肺腑,冷入骨髓。鮮血在雪中迸射開來,凝固成觸目驚心的圖案。依稀中,他看到對面的女子也從白獅上跌落,委頓於雪中。
終於……還是沒能殺了她嗎?墨香苦笑著想,神志卻漸漸恍惚。
「墨香,墨香……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嗎?」耳邊忽然聽到熟悉而久違的聲音,他費力地轉過頭,看到沙曼華在雪地上掙扎著向他爬過來,臉上血淚交織,隱隱露出狂喜,和片刻前那樣漠然的臉色截然不同。
方才,難道是被控制了神志嗎?——他想起了教中秘法,霍然明白過來。
沒來由地覺得一陣釋然,他不由微笑起來,重重點了點頭:「我為了說這一句話……連命都押上了,還會……是假的嗎?」那樣短促的一句話,卻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然而他必須要說……必須要說!
十年了,他如果不對著沙曼華說出真相,便是永遠欠了一筆債。
聽到那樣的回答,淚水從那張熟悉的素顏上長滑而下,凝成冰珠。那把墨香劍插在沙曼華左肩上,腦後針孔裡的血汩汩湧出——但那個女子卻毫不覺得痛苦,臉上煥發出了歡欣而舒展的笑,彷彿一株冰上怒放的雪蓮。
真的……真的很美啊。連大胤後宮都沒有與之比擬的笑顏吧?難怪舒夜那小子十幾年來癲了一樣地惦記著……墨香怔怔看著那個女子,忽然嘆了口氣。
他捂著胸口,終於支援不住,重重摔倒在積雪裡。
長老妙水奔上絕頂的時候,疾風暴雨般的一輪交手已經結束。
看到了倒在雪中的黑衣來客,老婦的眼神忽然因為震驚而凝聚——是墨香?竟然是墨香?代替高舒夜來赴約的,居然是那個十年前同時失蹤的墨香!離開大光明宮後久已銷聲匿跡的墨香,竟然代替舒夜前來赴約!
昔年生死相許的兩位少年摯友,今日竟然熱血猶在嗎?
黑衣來客倒在了自己的血裡,似是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而那把墨香劍,卻插在了星聖女身上。竟是這樣兩敗俱傷的結局?
長老妙水從袖中抽出金色的軟鞭,緩步走向殺戮過後的戰場。
「長老,別殺他!」沙曼華此刻尚自清醒,一見教中長老上了山頂,立刻驚呼起來,掙扎著站了起來,擋在墨香面前,「他是舒夜的朋友,你不能殺他!」
長老妙水看著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聖女,忽然嘆了口氣——依然是這樣的脾氣啊……這個從苗疆來的最小的聖女,對於愛恨一直都是如此單純。她並不信仰明尊,也不信奉月神,她只聽從自己內心的意願,只要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考慮其他。就如她只知道眼前這人是舒夜的朋友,卻不在意他的任何其他身份。
而群狼撕鹿,這樣的人,在如此的世間註定是要被犧牲的吧?即便是所謂明尊的子民,其實也不過是一群嗜好權力和鮮血的惡徒罷了!
那一瞬間,老婦心裡一痛,忽然間覺得多年來的信仰轟然倒塌。
「好,好。我不殺他……」長老妙水長長嘆息著,鬆開了手,上去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女子,「你快坐下,可憐的孩子,你的血流得太多了。」
沙曼華卻不肯坐下,執著地看著遠處敦煌的方向。血不停從她顱腦中沁出,然而隨著血液的流逝,記憶卻在激烈的掙扎中逐步恢復。她遙望著敦煌,夢囈般輕輕道:「不……我要看著他來。舒夜他,他就要來了,是不是?」說到這裡,她只覺全身微微顫抖。
十年飄忽如一夢。夢醒之時宛如隔世,卻不知道相見還能說些什麼。
或者,此後乾脆離開明教,跟了他去敦煌?十年前她便應該跟了他去,然而陰差陽錯地她卻一箭射穿了他胸口。此後天涯相隔。如今雖然遲了十年,但以後的歲月想必還有很長吧?那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她每一念及,就覺得無法呼吸。
長老妙水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陡然泛起嫣紅,忽地嘆了口氣——已經想起來了嗎?什麼金針封腦、什麼攝心術,最終都還是敗給了人心強大的念力啊。在痛苦掙扎中射出那一箭後,星聖女終於將一切該記起來的都記起來了吧?然而……如今卻是這樣的局面……
看著日頭慢慢移到正中,老婦忽然吐出了一句話,將沙曼華所有的幻夢擊碎:「高舒夜如果是來赴約了,那麼如今月聖女也應該已經帶著五萬回紇人馬,將敦煌滅了吧?」
沙曼華渾身一震,想了片刻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深意,臉上剎那褪盡了血色。
原來是這樣!二姐姐用攝魂術控制自己,將舒夜引來祁連就是因為這個?!梅霓雅要急襲敦煌,將這個絲路要衝收入回紇手中!所以,她把自己當作棋子,將舒夜調離了敦煌!
她急急轉身,在雪山頂上舉目望去,果然看到極遠處騰起了漫天黃塵,似乎有大股人馬在來回馳騁。
「月聖女此次計劃極為機密,連我也是臨時才得知她要借兵回紇攻打敦煌。可她千算萬算,一定沒想到墨香會代替高舒夜來赴約。」彷彿有些感慨,老婦長長嘆了口氣,「這一下,我也不知道舒夜還來不來赴約?來了,又會如何?還是不要來的好吧?或許他已經覺察了回紇的異動,所以讓人代替赴約而自己留在了敦煌?」
沙曼華忽然全身一震:如果舒夜來赴約,看到墨香被自己重傷、敦煌又落入了明教和回紇手中,他會不會……會不會覺得是她故意引他入甕?如果明教和回紇滅了敦煌,毀了他的故土、燒了他的家園——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他們還有什麼餘地,可以再度相見?
十年前,他被出賣,含冤莫白;十年後,卻是她被當作棋子!
命運猙獰的利爪始終緊扼著他們的咽喉,始終不曾給他們半分機會!
她不敢再想下去,脫口驚呼起來,用手捂住了頭,渾身發抖。
「可憐的孩子……」看到女子恐懼的臉,老婦眼裡也充滿了悲憫,發出了無可奈何的嘆息,「教王他們不過當你是一枚棋子啊……連我也不過是一枚棋子。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只顧自己爭奪,誰會顧及棋子的感受?」
沙曼華身子不停顫抖,說不出一句話。血不停從傷口中湧出,結成冰,她感覺自己神志都慢慢恍惚起來。然而她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祁連山下的來路。舒夜……不要來,不要來!但願你察覺了梅霓雅的計劃,並未離開敦煌!
老婦撫摩著她的長髮,愛憐地看著這個自己帶大的孩子:「沙曼華,你太天真了……那些心機權謀,你一輩子都看不穿啊!我一手把你帶大,卻眼睜睜看著你一次次受苦。唉……你這樣的孩子,根本不應該置身於江湖和天下紛爭。」
頓了頓,長老沉吟著,彷彿在下某種重大的決心,嘴裡卻問出了這樣的話:「梅霓雅下令:一旦決戰完了,便要我帶你回去——你還要回去嗎?沙曼華?」
雖然神志逐漸模糊,可星聖女依舊驀然一震,微弱地掙扎著,極力搖頭表示反對。
「那麼,可憐的孩子,我帶著你回你的故鄉去,好嗎?」長老望著東南方的天際,喃喃,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明尊度世,怎麼會是這種度法呢?不該是這樣……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我實在也厭倦了做一枚棋子……這把老骨頭,就埋到嶺南的瘴氣中算了。」
沙曼華眼裡驀地閃過了一道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力氣回答。神志慢慢從她身體裡離去,她的眼睛卻一直注視著皚皚雪山下的蒼茫大漠,模糊的視線裡,忽然看到山下極遠處一個淡淡的影子,如風般掠來。即便是多年未見,她依然一眼認了出來。
他來了?他終歸還是中了梅霓雅的調虎離山之計,離開敦煌來祁連山了!
——那麼,敦煌,要萬劫不復了吧?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再見面的餘地了。淚水從她眼角長滑而落,滴滴凝成冰珠,她絕望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影子,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神志在慢慢消失,一陣急怒攻心,一口血吐在了白衣上。
「他來了!」雪峰上,長老妙水也看見了那個影子,驀然低聲驚呼,「我們走!」白獅低低吼了一聲,躍過來馱起了陷入昏迷的主人,如跳丸般消失在冰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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