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祁連

朝陽要躍出天際的時候,長老妙水站在祁連山下,目送白獅馱著星聖女走上雪峰去。

想到此去星聖女或許再也無法生還,老婦眼裡也有不忍的光。想多囑咐一些什麼,卻遇到了沙曼華空洞茫然的眼神,她霍然一驚——星聖女已經被月聖女施了攝魂術,這個咒術不到一箭射殺高舒夜,只怕無法解開。

無論說什麼,恐怕都無用了。

沙曼華幼時從苗疆來到崑崙,孤苦無依,便是她半師半母地一手帶大。對沙曼華,她心裡也是有著一份特殊疼愛的,因此此刻止不住地擔心:這一次,若星聖女失敗倒也罷了,因為高舒夜必然不忍心對昔日戀人下手;可萬一真的贏了,殺了高舒夜,不知又是何等情況!——只怕,不止像當年兩年無法握弓而已吧?

教中三聖女裡,月聖女梅霓雅野心最大、手段最剛毅,背後又有極大的靠山。是故力圖排擠他人,把持教派上下,十年來已經漸漸將日聖女蘇薩珊打壓下去,剩下所慮便是這個拜月教神女出身的沙曼華——梅霓雅這一次將失去拜月教背景的星聖女作為棋子,雖是得了教王指令,只怕更多也是為了剷除異己考慮吧?所謂明尊子民,原來也不過如此。

長老妙水打了個寒戰,忽然間對於教中種種有了說不出的疲倦。

沙曼華帶著白獅飛光,消失在祁連絕頂的冰雪中。東方的朝陽升起來,雪山上到處是一片刺眼的金光。長老妙水眯起了眼睛,忽然覺得眼裡有點刺痛。此時她看到一點兒黑影從西而來,跳丸般掠過冰川河谷,直奔絕頂而去——

應該是敦煌城主高舒夜準時趕到了吧?

祁連去敦煌三百餘里,如約戰在日出之時,他非得連夜趕來不可。也不知道公子舒夜出於什麼樣的打算,竟要把決戰提前半日。逼得月聖女梅霓雅不得不臨時下令,讓蟄伏居延海的軍隊冒著危險昨天白日里行軍,趕去敦煌。

今日日出之時,這邊決戰的同時,月聖女帶領明教教徒和回紇軍隊也該開始攻城了吧?

西域霸主回紇終於忍耐不住,要向中原的大胤王朝開戰了。而明教……他們為之付出生命和靈魂的明教,說到底,只不過是諸國爭霸逐鹿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長老妙水笑了起來,白髮在冰風中飄蕭,眼神黯淡——人各為己,毫不容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罷了,只是可惜了沙曼華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那個單純寧靜、毫無野心的少女,就這樣被各方勢力撕扯著,拿來殉葬。一想到此處,老婦心裡就隱隱作痛,一瞬間,幾乎有了不顧一切去將雪峰上的可憐女子帶走,就此遠走高飛、離開江湖的念頭。

一念之間,那個影子在冰川上幾個跳躍,已到了山腰。忽然長老認清了來人,眼神一凜,脫口驚呼了出來——

什麼!來的……竟然不是公子舒夜?

白獅躍上祁連絕頂之時,紅日一跳,恰恰從沙漠盡頭升起。雪峰晶瑩剔透,染了微微的紅光,那種凜然烈豔,竟叫人不敢逼視。

沙曼華的眼睛卻是空洞的,絲毫不迴避地直視著冰上的日光,漠無表情。她靜靜坐在白獅上,任雪山天風吹起她的長髮,手裡抓著銀色的弓和金色的箭。箭尖在日光中反射著一點兒冷冷的光,有一種不祥的銳意。

風吹起,積雪紛紛揚揚落下。就在積雪揚起的一剎那,她聞聲辨位,猛然回首,一箭射去!

輕微的裂帛聲,一角黑衣從飛雪中飄落。來人顯然沒有料到尚未正式開戰,剛一照面就被如此襲擊,一連在半空中換了幾次身形,才堪堪避過了那一箭,飄落在一根冰柱上。黑衣來客的靴子踩著那根冰柱不過手指粗細,卻居然不曾斷裂。

黑衣男子遠道而來,點足於冰川之上,一眼就看到了雪中張弓射箭的女子,眼神便凝了一凝,臉色瞬間有些複雜。十年了……和舒夜一起離開崑崙光明頂已經那麼久,以前那個十幾歲的明麗少女已然成長了很多,唯獨執箭時那般冷厲凝聚的眼神,卻絲毫未變。

「沙曼華!」他叫了一聲,看著她轉過臉來——他期待著她的驚訝表情。

然而回應他的,依然是一支呼嘯而來的金色利箭!

沙曼華臉上毫無表情,一眼看到黑衣男子掠上了冰川,想也不想地搭箭弓上,隨著他的身形移動一連串地射出箭來。在他半空身形變換、舊力已盡新力未發的時候,那一支支金色利箭便呼嘯著飛來,意圖將他的動作釘死在空氣裡!

「我不是高舒夜——我是墨香!你不認識了嗎?」落到地上時,他手裡已經抓了七支箭,而肩上也已經多了一道血痕。黑衣男子震驚於沙曼華臉上漠然的表情,大呼:「先別發箭!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聽我說,先別發箭!」

白衣沙曼華似乎根本沒聽見來人的話,手指微微一動,這次居然同時有五支金箭出現在她的指間!沙曼華坐在白獅背上,身形一動不動,眼神也凝聚起來。然而她的指尖卻在不停微微移動,調整著五支金箭的箭羽,轉動箭尖,鎖定了雪地上那個黑衣男子的方位。

「天羅箭?」墨香見過這種手勢,知道厲害,一驚之下立刻拔劍掠起。就在他身形一動的剎那,那五支金箭幾乎是一瞬間呼嘯而至——如金色的天羅地網迎頭罩下,分別封鎖了他可能移動的所有方位!

墨香再也顧不上說什麼,立刻揮劍格擋。只是一剎,「叮叮叮……」五聲急響,黑色的蛟龍忽然從金色羅網裡掙脫。墨香滾了一身的雪,傷口的血在地上劃出殷紅的恐怖痕跡。

在脫出羅網的剎那,他以手按地,挺身跳起,卻立刻繼續厲聲喝止:「別放箭!先聽我說!十年前勾結七大門派出賣明教的人是我,而不是舒夜!——我是中原武林的臥底,我出賣了兄弟!不關舒夜的事!你錯怪他了!」

白獅飛躍在冰峰上,在對方說出那麼一段急促的話時,沙曼華屈指拉弓,已經射出了無數道箭氣。她臉上毫無表情,睫毛卻不易為人覺察地微微顫抖著,眼神是極力掙扎著的。然而彷彿被看不見的引線操縱著,她凝視著墨香的身形,手上卻絲毫不緩地一箭箭射出。

墨香幾乎是拼著性命,才搶說了那一番話。然而令他震驚的是,對面那個白衣聖女的臉上居然沒有絲毫的表情——沙曼華怎麼會這樣?她根本不在乎舒夜是不是背叛?她只是聽從教王的命令來殺一切和明教為敵的人?她對於明教竟有如此忠心?

原來他所想的一切都錯了。

他一開始就沒有把那番刺耳之言當真。多年的兄弟,他深知高舒夜的性格,又怎麼會輕易被那幾句話冷了心腸?——他知道高舒夜是極力想趕他離開,於是藉口退出,半路上便攔截了信鴿上的那封戰書。

「如約」兩字赫然在目。

從十多年前開始,在沙曼華面前,那個小子就毫無還手之力!他怎可讓他徑自來送死?

他來不及多想,便擅自改動了上面決戰的時間,提前代替舒夜來到祁連山。他本想盡力化解開十年前那場誤會——那是他曾經欠高舒夜的一筆債,為了償還這筆債,他不惜以身犯險。然而,沙曼華居然毫不動容?

「高舒夜啊高舒夜,看來等一會兒你赴約的時候,是死定了。」墨香喘著氣,從雪地上站起,看著三丈外面無表情繼續凝神發箭的女子,仿似下定了什麼決心,忽地冷笑起來,「好啊!既然她無情,你何必有意!我替你殺了這個女人便是!你一心想死在她箭下,可若哪裡也找不到她,你便不死了是不是?」

冷笑中,昔年修羅場第一的殺手猛然騰起,手中黑色長劍劃出了一道凌厲的寒芒,弧形展開,瞬間將射來的六道箭氣全數攔截!在力道相擊的一瞬間,沙曼華微微一震,雖然臉上依舊漠無表情,眼神里卻有了一瞬欣慰的神色。她的手繼續勾著弓弦,凝聚氣勁,然而手指間已經在微微發抖,似乎內心有什麼在天人交戰,極力掙扎。

兔起鵠落,只是一眨眼之間,兩人便交換了無數招。墨香的黑衣上已經有六處見血,其中兩處深入見骨;然而沙曼華似也已經力竭,雖然臉上依舊戴了面具似的漠然,卻氣息平匍起來——只是彷彿被某種奇異的力量支援著,絲毫不顧身上傷痛疲憊,依然對他連下殺手。

風雪中墨香看不清楚她的眼神——隨著決鬥越來越激烈,沙曼華雖然面無表情,眼裡的掙扎苦痛卻已到了極限。在她漆黑的發隙裡,三枚金針沒入處,已經滲出了細密的血絲。

又是一輪交鋒。兩道氣勁對撞,積雪猛烈地飛揚起來,湮沒了兩人的視線。

就在視線受阻的一瞬,墨香欺近了一丈——他曾是西域最出色的殺手,只在一瞬間便做出了判斷:箭法利在遠襲,必須儘快拉到近身搏擊的距離,才能扭轉當前的劣勢。

墨香從積雪中衝出的剎那,白獅彷彿察覺了他的意圖,也同時往後躍去。後躍中,獅背上的白衣少女身子忽然一震,眉間閃過了一絲血氣,在風雪中忽地棄了銀弓,雙手交叉胸前如抱滿月,緩緩做出了一個虛空拉弓的姿勢。

「月冰疾風箭!」墨香身在半空,看得這般棄弓的姿勢,駭然低呼。

那是集中了體內所有真氣,凝成一支虛幻的箭氣,一擊之後,全身便力竭,故此這一擊也力求務必格殺對手於一剎——他從未想過沙曼華居然奮不顧身到了如此境地!星聖女,真是要置他於死地?

那一箭無形無質,穿破了空氣呼嘯而來。他身在半空根本無法躲避,他忽然一聲長笑,手中墨香魂對準了白獅上的女子,急電般擲出——那是逆著無形箭氣的另外一箭!

「快躲!」在射出那一箭後,沙曼華立刻委頓。然而射出最後一箭而力竭的她,卻似乎清醒了過來,釘入腦中的金針彷彿受到了某種壓迫力,急速湧出了血絲。彷彿忽然認出了對手是誰,沙曼華驚懼萬分地驚呼:「墨香,快躲!」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鏡·朱顏》《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荒原雪》《七夜雪》《玉骨遙》《鏡前傳·朱顏下》《羽·黯月之翼》《聽雪樓》《曼珠沙華》《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