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鼎劍侯

一直到公子舒夜回鶯巢,霍青雷才回頭向著拘禁二公子連城的地方走去。

考慮到他畢竟是城主的弟弟,又是帝都來的貴客,霍青雷只是點了他氣海和雙手的穴道,並不對其鐐銬加身。那個葛衫少年眼裡依舊有不屈服的倔強,然而聽說要帶他前去母親生前住過的瑤華樓時,便安靜地站了起來,跟在霍青雷後面。

在接近那座幽閉小樓的時候,又聽到了綠姬在裡面的祝頌之聲,聲音低啞而詭異。十年來,這個被幽禁的女子每夜都在樓裡用巫術詛咒著城主,想要為主母復仇。

霍青雷聽到那不似人聲的咒語,忽然間打了個寒戰。旁邊的連城二公子在進樓前忽然雙膝跪倒在臺階上,對著黑洞洞的門裡磕了三個頭,眼神變得悲痛而仇恨。門內的牆壁上,懸掛著老城主傳下的那套盔甲。

他離開這座小樓已經十年。十年前,十一歲的他看著披頭散髮的母親被神武軍從裡面拖出來,白綾緊緊絞著她的脖子。綠姬抱著他,捂住他的眼睛不讓看,可他還是看到了:母親原本豔麗雍容的臉上一片青紫,眼睛圓瞪,口舌間都是血。

而重傷初愈的長兄舒夜,就這樣坐在軟榻上冷冷看著,吩咐軍士將被縊死的瑤華夫人放入棺木,等上兩天,好和垂死的老城主一起下葬。

他掙脫了綠姬的手,衝過去撕咬著長兄,卻被無數軍士拉開。

新的敦煌城主冷冷看著這個十一歲的弟弟,忽然抬起手做了個手勢——周圍一片利刃出鞘的聲音。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搖了搖頭,似是極疲倦地擺手:「不殺。送往帝都去。」

十一歲的他,就這樣被送離了故土,遠赴帝都長安,做了一個人質。

他看到過其他屬國質子在帝都的遭遇: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因為一旦兩國局勢有什麼變動,那些質子的人頭便要被放到金盤上送回故土。而他那個陰梟多變的長兄高舒夜,心裡只怕所謀者也大吧?一旦舒夜不甘於只做敦煌城主,要稱霸西域自立為王,稍有異動,他在帝都便人頭不保。

若不是在帝都遇到貴人相助,十年來替他周旋一切,教導他、提攜他,他早該成了帝都激烈權力鬥爭中的犧牲品,罔論十年後還能帶著帝都旨意返回故土。想著往昔種種,他眼睛裡不由自主露出了深切的仇恨。

「你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猛然間,旁邊的霍青雷冷笑起來,似是壓不住多年的義憤,「公子對你夠好了!不然十年前就該把你和你母親一起殺了,以絕後患!」

高連城霍然回頭,瞪著這個長兄的爪牙,怒斥:「你這個奴才,不許辱及我母親!」

霍青雷冷笑:「你母親?我告訴你,要殺你母親的,是老城主!——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好母親做了什麼?她在公子十三歲的時候,居然勾結明教妖孽想將他置於死地,在公子千辛萬苦回來後,她又一次次謀害——老城主知情後,就派人在自己去世前縊死了那個女人,才敢放心閉眼。」

「胡說!」連城因為震驚而提高了聲音,怒斥,「胡說,我母親從來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死!她怎麼會殺舒夜?怎麼會?」

霍青雷鐵青著臉,拼著把家醜揭穿:「你去問問侍衛老劉,去問問張嬤嬤!府里老人們哪一個不知道!不過是為了高氏的面子,對外只說夫人暴卒罷了。公子對你也算仁至義盡了!換了別人,能容你活到今日?」

連城瞪著眼睛看霍青雷,只是不信,連連倒退:「我母親不會殺人……不會殺人……她信佛,她從來不殺生!不信你問綠姬。」

倒退中,靴跟碰上了門檻,連城猛地一個踉蹌。然而有人從門裡扶住了他。

綠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門口,站在幽暗的陰影裡扶住了少主人:「不錯。二公子,夫人是個好人,她愛你至極,為你所謀更是尤恐未盡。」頓了頓,黑影裡的綠姬注視著鶯巢裡的燈火,咬牙低聲:「偏偏,有個人卻擋了你一世的榮華富貴——夫人怎生容得他!」

連城霍然呆住,看著暗影裡露出側臉的女子——這是綠姨?童年時那個抱著他到處走,看西番人吞刀吐火、看商隊駝鈴、看長河落日的綠姨?十年不見,眼前這張剛過三十的女人的臉,竟然變得這般蒼老可怕。他陡然覺得一陣陌生。

霍青雷凝視著綠姬日漸蒼老怨毒的臉,眼睛裡的光芒也轉為沉痛。

「綠兒,何苦。」他忍不住再度開口勸說青梅竹馬的女子,「你看,二公子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昔日的恩怨也就不要再提了——畢竟是骨肉啊!城主不會為難二公子,照樣同享富貴。我去求城主允許,娶你過門,大家好好地在敦煌生活下去,這不好嗎?」

那樣誠懇樸實的話,從這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嘴裡說出來,帶著讓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連城臉色依然蒼白,似乎還未相信母親昔年曾設計陷害了長兄。然而綠姬冷冷看著霍青雷,忽地笑了笑:「好啊,如果你擔保高舒夜不加害小公子,我就嫁給你。」

「好!」霍青雷喜極,脫口答允,忍不住便上前一步拉住了綠姬的手。

綠姬微微掙扎了一下,便側頭向暗影裡。女子的雙手枯瘦如柴,冷而潮,神經質地不停顫抖著。然而隔了十年終於握住了這雙手,霍青雷悲欣交集,久久不願放開。

卻沒看到,側頭向著暗影裡,女子眼裡驀然簌簌落下一行淚水。

深秋的敦煌城,重新陷入了一貫的繁華和喧囂。

駝隊進進出出,各國商賈魚貫而入,覲見城主,逢十抽一的高額賦稅讓他們暗自腹誹,卻只有無奈地拿了蓋過玉璽的過關文書出敦煌去,盼望到了目的地能賣出更好的價錢來。

公子舒夜依舊是這一方生殺予奪的帝王,決定著古道上這一重鎮的一切。他依舊如往常那樣奢侈放浪,卻同時也將城中的政務軍務安排得井井有條。沒有人敢破壞這如鐵一般的秩序,更沒有人敢問:前幾日歸來的二公子連城,如今又如何了?

瑤華樓裡卻漸漸有了人氣,不似以往般死寂陰沉。

應該是取得了城主的認可,這幾日霍青雷往瑤華樓裡來得明顯多了起來,臉上帶著喜色。綠姬的神色卻只是淡淡的,偶爾也順著他說一會兒話,眼神卻充滿了躲閃。霍青雷卻很容易便滿足,生怕她幽禁多年對外界不熟,喜滋滋地帶著綠姬去四處看,內外不避忌。

二公子整日在樓裡叫著要見長兄,可公子舒夜醉醺醺地扶著舞姬過來了,連城對著這個飛揚跋扈的哥哥,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只是瞪著他看。

一連幾日便這麼過去了,彷彿城中開始結起了薄冰的坎兒井,表面上死水無波,底下卻有暗流洶湧,亟待破冰而出。

第四日上,霍青雷陪著綠姬吃了早膳,照舊去後院檢視。

然而一入那個花木扶疏的巨大庭院,卻發覺那兒停著的一百車金銖一夜之間無影無蹤。他倒抽一口冷氣,卻並不太意外——十年來,每年十月初十,公子都吩咐下人把這筆巨大的財寶放在後院裡,然後過了五天,月中之夜,這些車子就會秘密地消失。誰都不知去了何方。

然而,今日不過十月十四日,竟然這些車子就走了?為何比往年都提前了一天?

他有些擔憂地想去請示城主,卻意外地在鶯巢外被擋住,儘管侍衛認得他,卻依然堅決地說城主吩咐今日不見任何客人,也不許任何人進入鶯巢一步。

霍青雷悶悶地回來,綠姬殷勤詢問,他便說了今日的異常。綠姬笑著說他多心,公子在那個銷金窟裡風流快活幾天不見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情。然而笑的時候,彷彿心裡沉吟著什麼,女子的眼神陡然掠過了狠厲的光,執起了酒壺,殷勤勸酒。

那酒勁兒好大,霍青雷只喝了三杯,便覺得渾渾噩噩,不知不覺一頭栽倒在桌上。

綠姬探頭看了看裡面,發現連城沒有驚覺,便小心翼翼地從霍青雷腰間解下了令牌和一串鑰匙,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軟泥來,將鑰匙印了上去,逐一取模後,立刻將鑰匙放回了霍青雷懷裡。一切不過片刻間就做完了,綠姬看著醉酒的霍青雷笑了笑,眼神複雜——果然不出她所料:公子舒夜難對付,可他屬下的這個愣頭青,卻很容易擺平。

她迅捷地做著這一切,忽地苦笑:如果小霍不是高舒夜的心腹該多好……這樣,她也不用如此對他。然而世事逼人,到了如今境地,她若不搶先動手,連城便要被高舒夜殺了!

這幾年她雖然蟄伏於敦煌城中,行動不得自由,可私下裡卻心細如髮,打聽著整個城中的一舉一動。她隱約猜到公子舒夜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穩坐敦煌多年,大約是因為在朝廷中有勢力相助——那每年一百車金銖的去處便是個啞謎。公子舒夜在大胤朝廷上,必有同黨。

然而,她沒有料到帝都的勢力插手得如此之快。連城拿著聖旨返回敦煌才不到十日,帝都的人便跟著來了!

公子舒夜不殺連城,或許還是顧忌著聖旨的力量。而如今,帝都那個神秘人來到了敦煌,只怕公子舒夜得了臂助,便要即刻翻臉了吧?——她必須儘快想出方法來!不然少主就要死在高舒夜手裡了。

連城是瑤華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脈,她怎可坐視!

秘密的銷金窟裡,美人個個花容失色,看著公子舒夜一把掀翻酒席,厲聲叫罵。

坐在對面的黑衣男子卻動也不動,看著一堆金盃玉盞砸碎在地上,嘴角噙著一絲饒有興趣的微笑,斜覷著發怒的敦煌城主。手裡小刀剔著指甲,意態悠閒。他頭戴玉冠,身穿黑底龍紋的箭袖長袍,做工精緻,竟然是王侯一級的服飾。

若是帝都長安的百姓,一看那襲黑底龍紋的袍子,便知道那是誰了——

鼎劍侯!

在大胤的四王之亂中,這位年輕侯爺起於草莽,不知道從哪裡得來了龐大的財力,組織起了一支軍隊,擁兵戰於亂世。以「清君側、平眾藩」為口號平定了天下,誅滅了四名作亂的藩王。內亂平息後,朝廷王室衰微,鼎劍侯便成了大胤當今皇帝最信任的人,特允他可在玄衣上織龍紋,以示恩寵。連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女,都以能結交上這位平民出身的年輕王侯,稱其一聲「爺」為榮。

而這位侯爺封號為「鼎劍」,據說人如其名,也是手眼通天,上至九鼎至尊,下至刀劍江湖,都能呼風喚雨。比如這一次幾大正教聯合上書,請求朝廷下令剿滅明教,他便在其中起了決定性作用。

然而此刻,這位隻手便能翻雲覆雨的人物,卻秘密離開了帝都,悄然出現在遙遠敦煌城的秘密銷金窟裡,坐在那兒聽憑別人厲叱怒罵。

左顧右盼中,他忽地看到了桌上那個碧玉小瓶子,不由眉頭一皺,收入了袖中:「怎麼還在吃這種東西?想死就去死得乾脆點!我沒收了。」

公子舒夜卻正暴跳如雷,完全失去了平日裡超然冷澈的氣度,正對著那心不在焉的人怒罵:「墨香你十年來都做了些什麼?每年收我那麼多錢,卻送回給我這樣一個白痴!」

彷彿怒到了極處,忽然間他一反手,一道寒光便掠了出去——公子要殺人!美姬嚇得失聲大叫,錚然金鐵交擊中,承影劍架在了來客頸外一尺處。

黑衣的鼎劍侯手裡多了一柄墨香色的長劍,在瞬間封住了公子舒夜的那一劍。

「嘖嘖,畢竟是你弟弟,怎麼能罵白痴呢?」鼎劍侯有些憊懶地笑起來,手腕轉動,劍身不停輕震,在一瞬間擋住了七劍,一邊尚自有餘力曼聲回答,「雖然……他在我們看起來的確很白痴……白痴得就像……」

最後一劍。火星迸射。執劍相交的兩名男子各退了三步,竟是不分伯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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