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宴

說到這裡,公子舒夜抬起手按在胸口正中的傷口上,彷彿那裡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那時候我看到墨香一邊攀爬,一邊用劍削砍著天梯上可供落腳的隱秘木樁——我驚怖欲死:他竟是要斷了這唯一的通路,讓那些中原武林精英也死在崑崙絕頂!他被中原武林作為棋子和死間使用,一朝得了機會,卻要反過來葬送所有棋手!」公子舒夜的聲音有些顫抖,忽然不說話了。顯然當日的情形,依舊讓他驚心動魄。

霍青雷亦聽得變了臉色,卻剋制著自己不出一言。

公子舒夜用力按著自己胸口那處舊傷,彷彿那寸斷的青絲依然蜿蜒在他胸臆的血脈裡,糾纏著他的靈魂,讓他無法呼吸。過了許久,舞姬在入夜的寒氣裡瑟瑟發抖,公子舒夜抱住了美人,臉上有一種茫然的情緒:「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卻看見墨香揹著我,在萬仞冰川上手腳並用地爬著。他的手上和臉上全是血口子,筋疲力盡……是他救了我。」

他的兄弟出賣了他,但在他傷重垂死的時候,卻不肯丟下他獨自逃生,揹著他從大光明宮逃出來,翻過雪山,穿越大漠……好幾次他們都瀕臨絕境,墨香卻始終不肯放下他不管,把僅有的食物都留給他,任他怎麼辱罵也不肯離去,在大漠上找不到水源的時候,甚至割開手腕用自己的血來給他解渴!

九死一生的東歸路上,他被墨香救了多少次?回到敦煌後,因為擔心重傷歸去的他會再度受到繼母的毒害,墨香隱身於旁暗中保護,又替他挫敗了多少次暗殺和陰謀?

他曾有過那樣深切的求死之心,卻因老父垂死的囑託而暫緩:連城尚未成人,高氏一族守護敦煌多年,在沒有合適的繼承人出現之前,他不能就此而不顧。

他對墨香也有過刻骨的仇恨憎惡,卻終於還是崩潰在對方如此執著的守護和救贖之下。

「他說他當我是兄弟。但是他又說,他不得不出賣我。他只是一枚棋子,他的一切都掌握在那些棋手的手裡。」公子舒夜忽地低頭笑了起來,眼裡忽然有了淚光,「那時候我原本恨極了他,但經過那樣九死一生的一路,我終究原諒了他。」

「我明白墨香作為一枚棋子的苦衷——以他當時的地位和身份,如此做法,已是最大程度上竭盡全力維護了我。這些年來,我依然當他是兄弟。」公子舒夜霍然回頭看著霍青雷,「所以,如果有一日你‘不得不’離棄我,我必然也會原諒你。」

「公子!」霍青雷一驚,立刻單膝跪下,「屬下決不背叛公子!」

「無須發誓不背叛我……你要發誓不背叛敦煌。」公子舒夜的眼神重新冷冽,扶著舞姬往鶯巢走去,喃喃,「你不僅僅是高氏的家臣,更是敦煌的將軍——你只要守護著這座城就是,不管它的主人是誰。」

霍青雷怔住,越發覺得公子語意不祥。然而公子舒夜已經扶著美人走遠了。

一路走,滿身酒氣的公子忽然又高聲長歌起來:「……從來成敗一杯中。當時誰家女,顧盼有相逢。中間留連意,畫樓幾萬重。十步殺一人,慷慨在秦宮。泠泠不肯彈,翩躚影驚鴻。奈何江山生倥傯,知己生死兩崢嶸。寶刀歌哭彈指夢,雲雨縱橫覆手空。憑欄無語言,低昂漫三弄:問英雄、誰是英雄?」

高城上燈火通明,歌舞不絕;而城外寒風沙海里,卻也有人唱著歌。

篝火噼噼啪啪地燒著,火舌一跳一跳,顫顫地映著人的臉。歌聲也是顫顫的,領唱的是個十歲的捲髮孩子,穿著白衣,跪在火前唱著波斯語的歌:「天地是飄搖的逆旅,晝夜是光陰的門戶。多少帝王和榮華,在不多時又匆匆離去——來如流水,逝如風。」

孩子背後站著頭戴金葉飾主教冠的聖女沙曼華,她穿著白色長袍,領口和前襟有一條深色寬邊。身後所有明教的教徒均白衣白冠,袖手站立,面色悲慼地聽著那個男孩用波斯語唱著古老的歌謠。這個少年伽亞是歌者,用歌聲傳播著明尊的教義,而此刻,他是在為死難的教徒祈禱。

少年歌者遙望著遠處燈火不息的高城,繼續唱:「人說天宇是個覆盆,我們匍匐著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領我同歸彼岸樂土——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來兮,何所終!」

沙曼華靜靜聽著少年伽亞的歌聲,忽然間也有淚水滑落。她向著火堆跪倒,所有明教教徒跟隨著聖女一起匍匐下去,跟著齊唱:「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來兮,何所終!」

生命消逝,也不過如此吧?願明尊保佑那些死去的教徒,都將去往彼岸樂土。

「聖女,你會為我們報仇的,是嗎?」少年伽亞膝行著上前,親吻沙曼華的腳尖,抬起眼睛期待地看著至高無上的聖女。

她茫然地俯視著那個孩子,那雙棕色的眼睛裡居然聚集了如此多的仇恨和黑暗,讓她不寒而慄。殺了那個敦煌城主?她甚至無法回答教徒的話——一念及昨日城頭交手的那個人,她腦子裡就有隱約莫名的痛,令她無法呼吸。

「是的,星聖女定然會一箭擊破敦煌,帶領我們東去中原!」替她回答的是旁邊的長老妙水。伽亞歡喜地連著親吻聖女的腳,歌唱:「醒來呀,這敦煌城!太陽驅散了黑夜,暗夜從半空裡逃遁。燦爛的金箭,射中了敦煌的高瓴;銀弓的聖女,帶領我們東去!」

所有教徒都圍著火堆跪下,虔誠地望著星聖女,跟隨著伽亞誦唱詩篇。

然而,她卻木然,只覺腦中的痛越發劇烈,幾乎不能呼吸。長老妙水一直在一邊關注著聖女的臉色,看到此刻她搖搖欲墜的表情,立刻將她遠遠地拉到了一邊。老婦的臉色是關切而慈愛的——沙曼華從苗疆拜月教來到崑崙之時不過十歲,她便擔當起了師傅的職責,一直將這個小聖女當作自己的女兒,關愛無比。

沙曼華頹然坐倒在沙丘之上,捧著自己的頭,忽然間壓抑不住地叫了起來:「長老,我腦子裡究竟怎麼回事?那三根釘子……三根釘子把什麼都釘住了!我想不起來……」

「是因為想不起以前所以心裡疑慮,不敢下手,是嗎?」妙水眼裡有憐憫的光——十年前那場變亂中,這個孩子吃了多少苦啊!到了如今,即使金針封腦了還一樣痛苦嗎?老婦嘆了口氣:「我知道,聖女一直對金針封腦之事耿耿於懷。」

「慈父為何要封住我的記憶?」沙曼華茫然問。

妙水臉色沉重,微微嘆息了一聲:「是聖女祈求慈父為你金針封腦的。」

「什麼?」沙曼華霍然一驚,抬頭,「我求慈父?我想要忘記什麼?」

「忘記高舒夜出賣你——忘記你曾為了他背叛明尊——忘記因為一念之差帶給教裡多大的災難。」沙漠裡入夜寒冷徹骨,妙水的話語吐出來便凝結了寒氣,老婦人眼裡也有冷光,「你當年一連十三箭將舒夜釘在絕壁之上,回來便整整兩年無法握弓——你跪在玉座下,祈求教王用金針替你封腦。慈父愛你,便答允了你。」

沙曼華茫然地抬起頭來,顱腦似要裂開。真的?真的是這樣的嗎?

她只覺妙水說的字字句句都宛如一顆釘子,釘在內心深處,將什麼堅硬的壁壘釘裂了一個口子——她忽然煩躁起來,不顧一切地把手伸向腦後,想拔出那三顆金針!

「住手!」妙水出手阻止,厲喝,「你自己亂動金針,拔出之時便是破顱之時!」

頓了頓,老婦看著面色蒼白的星聖女,慈愛地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可奈何:「莫要心急——教王說過,如果你無法勝任這次任務,便令月聖女接替你。我已派人去回紇通知月聖女,她不日將帶領人馬來敦煌支援。」

「二姐姐……」聽到那個名字,眼前浮現出月聖女那張剛毅決絕的臉,沙曼華驀然安靜下來,「她也要來了?我真是沒用啊,要勞動二姐從回紇趕來。」

月聖女梅霓雅,回紇的公主和教母,要帶著修羅場黑衣殺手們向著敦煌而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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